鸡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我低头喝了一口。
陈瑾萱站在柜台后,围裙上沾着面渍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秀珍姨,趁热。”她叫我姨,后来叫妈。
我属兔,四十八岁,守寡八年,儿子在省城。
早点铺是我男人留下的,连老宅一起。
我把钥匙、存折密码都交给她管。
街口苏德发修着鞋,头也不抬:“兔走鹰飞,窝里藏贼。”我当他老糊涂。
那天下午我去拆迁办补证件,撞见一个身形像我女人正替“周秀珍”签字。
陈瑾萱回头一笑。
手机短信响了,二十万只剩三块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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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早点铺开在城东老街口,两间门面,灶台对着马路。
每天四点半起来发面,五点第一笼包子出屉,蒸汽能掀到屋檐。
我男人曹勇走了八年,跑运输翻在高速上,连句话都没留。
儿子曹俊悟争气,考到省城念书,毕业留在那边做工程,一年回来两趟。
铺子是我一个人的,老宅也是。
韩秋菊住隔壁单元,退休了没事干,常来铺子帮忙。
她嘴碎,心不坏。
有回她靠着灶台剥蒜,说秀珍你得留个心眼,你太软。
我往面里揉碱水,没接话。
她又说,你属兔的,命里容易招小人。
我笑出声,兔子还能招谁?
她说你等着。
那天落雨,秋雨,下不大,淅淅沥沥一整天。
铺子客人少,我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个女人,三十出头,头发湿了半边,白衬衫贴着肩膀。
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先拿手抹了把脸,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泥。
“姨,能借个座吗?”她声音不高,带着点哑。
我让她坐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她捧着杯子暖手,说自己叫陈瑾萱,刚从婆家出来,离了婚,没地方去。
她说这些时眼睛看着桌面,睫毛垂着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。
我见她衬衫袖口磨了边,领子洗得发白。
“会包包子吗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天下午她帮我收摊,擦桌子扫地,手快,话少。走的时候雨停了,她站在门口回头:“姨,明天我还来。”
第二天她真来了,比我还早,把炉子捅开,面盆端出来。
我教她揉面,她学得快,一学就会。
第三天她带了换洗衣服,说租的房子退了,能不能在铺子后面搭个铺。
我没多想,把杂物间腾出来,铺了张折叠床。
韩秋菊当天晚上就来敲我门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葱,说那个女的不对劲。
我问哪不对劲。
她说她买菜路过邮局,看见陈瑾萱在填汇款单,寄了两千块。
两千块不是小数,一个离婚净身出户的人哪来这么多钱。
我说你别瞎猜,兴许是以前存下的。
韩秋菊把葱往我手里一塞,转身走了。
我关上门,站在客厅里。
曹勇的遗像挂在墙上,还是四十岁的样子,国字脸,浓眉毛。
我看了他一会儿,去厨房煮了碗面,端到杂物间。
陈瑾萱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张照片,见我进来赶紧塞到枕头底下。
“谁的照片?”我问。
“我妈。”她接过面碗,低头吃了一口。“她不在了。”
我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她吃面的样子很安静,筷子挑起来,吹一吹,慢慢往嘴里送。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俊悟小时候,也是这么坐着吃面。
第二天一早,陈瑾萱把铺子擦得锃亮,连灶台缝里的油垢都用小刀刮了。
我夸她能干。
她笑笑说,姨,你收留我,我得对得起你。
那天生意特别好,包子卖到十点就光了。
数钱的时候她站在旁边,忽然问:“姨,你生日是几月?”
“三月初九。”
“属兔的?”
“嗯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转身去刷蒸笼,背影看着比前两天单薄些。
我数完钱,往抽屉里放,看见她手机落在柜台上。
屏幕亮了一下,是条短信,备注写着“张”。
内容就一行:问出来没有。
我没动手机,把钱锁好。
她端着蒸笼回来,我把手机递给她,说她手机响了。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广告。
然后她把手机揣兜里,继续擦灶台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韩秋菊的话在脑子里转,可我又想,一个离婚女人,无依无靠,能有什么坏心。
我摸了摸枕头底下曹勇留下的存折,二十万,存了八年定期,明年到期。
密码是我生日。
这件事只有我和俊悟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陈瑾萱问我,姨,你老宅是不是要拆迁了?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买菜听人说的,城东这片都划进去了。
我含糊应了一声。
她又说,那可得把证件收好,别叫人偷了。
我说嗯,收好了。
她低下头揉面,手上使着劲,胳膊上沾了层面粉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今天比昨天瘦了。
灶上的水开了,蒸汽漫过来,她的脸在雾气后面模模糊糊的。
02
陈瑾萱搬进老宅是半个月后的事。
她说杂物间潮,我腰不好,她住过去能帮我看着房子。
我想了想,老宅空着也是空着,就答应了。
她搬进去那天,把屋子从上到下擦了一遍,连曹勇的遗像都拿下来擦了灰,又端端正正挂回去。
“姨,你放心,我住这儿就跟住自己家一样。”她站在堂屋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我点点头。那会儿我真觉得捡了个闺女。
她确实勤快。
早上四点半跟我一起起来,生炉子、和面、擀皮,样样抢着干。
晚上收摊回来,烧一大锅热水,先给我泡脚。
她蹲在地上,把我的脚按进盆里,手劲不轻不重。
水烫得我嘶了一声,她抬头笑,说烫烫解乏。
“你以前伺候过谁?”我问。
“我妈。”她低下头,手指在我脚背上搓。“她身体不好,我从小就会这些。”
“你妈什么病?”
“肝癌。”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平。“走的时候四十九。”
我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。四十九,比我现在大一岁。
铺子里的账开始对不上。
先是少了几十,我没在意。
后来连着几天,每天少一两百。
我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,怎么也对不上。
陈瑾萱端着茶杯过来,看了一眼账本,说:“姨,上个月俊悟哥不是回来过一趟吗?他走那天进过柜台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俊悟确实回来过,拿了五百块,说是随份子。可那是半个月前的事。我拿起手机给俊悟打电话,他那边吵,像是在工地上。
“妈,我拿了你五百,别的没动。”
“你老实说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他把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站了半天。陈瑾萱走过来,拿过手机放在柜台上,手在我背上拍了拍。“姨,你别生气,兴许他记错了。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,第二天一早给俊悟发了条长短信,骂他没良心。
他没回。
过了三天他才打过来,说妈你听谁挑拨的,我一年到头回来几次,拿你钱干什么。
我们母子在电话里吵了一架,他把电话撂了。
从那以后,俊悟打电话回来,陈瑾萱就站在旁边。
有时候是擦桌子,有时候是叠抹布,动作很慢。
俊悟问妈你身边有人?
我说没有。
陈瑾萱就笑,低头继续擦。
又过了几天,陈瑾萱坐在柜台后面算账,忽然说:“姨,你存折密码是不是你生日?”
我手里正包着包子,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上次去银行,输密码我站旁边,瞥见的。”她合上账本,看着我。“姨,你别多心。我是想着,你年纪大了,万一哪天忘了,我好帮你跑腿。”
她说得在理。我把最后一个包子捏好,放进蒸笼。“是生日。三月初九,六位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转身去调醋碟,嘴里哼着歌。
那天晚上关店后,她给我端来洗脚水,蹲在地上,手法比平时更轻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眼皮沉得厉害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韩秋菊来铺子,趁陈瑾萱出去倒垃圾,把我拉到灶台后面。“你存折密码告诉她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昨晚倒垃圾,看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。她说‘密码到手了,生日,六位数’。”韩秋菊压低嗓门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秀珍,你可长点心吧。”
我手里攥着围裙,指头绞来绞去。“她说是帮我跑腿……”
“跑什么腿要密码?”韩秋菊抓住我胳膊。“你听我的,把存折收好,去银行改密码。”
我嘴上说好,心里却犹豫。陈瑾萱对我这么好,我要是改了密码,她知道了怎么想。我这个人,最怕撕破脸。
那天晚上回去,我偷偷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摸了摸。
还是那张折子,曹勇的名字,我的身份证号。
我把它塞回原处,翻了个身。
隔壁房间里传来陈瑾萱打电话的声音,压得很低,听不真切。
“嗯,兔子的,好骗。”她笑了一声。
我竖着耳朵,后面的话没听清。我安慰自己,说的是别人,跟我没关系。我属兔,可我不好骗。我活了四十八年,什么没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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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入冬以后我犯了一次低血糖。
那天早上起猛了,眼前一黑就栽在灶台边上。
陈瑾萱从后面一把抱住我,没让我摔在地上。
她架着我往外走,在路边拦了辆车,直接去了医院。
急诊医生说我血糖太低,再晚点就麻烦了。
我躺在输液室里,陈瑾萱坐在床边,手一直攥着我的手。她手凉,攥得紧,攥得我指头都麻了。我让她松开,她摇头,眼圈红红的。
“姨,你吓死我了。”
我心里一热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俊悟离得远,真要有个三长两短,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。我反手握住她的手,拍了拍。
“闺女,以后你就跟着姨过。”
她低下头,嗯了一声。那天从医院回来,她把我的药分好,一顿一包,用夹子夹在墙上。每包上面拿圆珠笔写了时间,字小小的,一笔一画。
那之后我更离不开她了。
铺子里的流水我让她管,进货她管,连去银行存钱都是她跑。
韩秋菊来铺子,看见陈瑾萱在数钱,站在门口撇了撇嘴,没进来。
我看见了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晚上陈瑾萱给我泡脚,我说韩秋菊那人嘴碎,你别理她。
陈瑾萱搓着我的脚背,头也没抬。“姨,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我就想让你好好的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脚在热水里泡着,浑身松快。她又问:“姨,老宅房产证上是你一个人的名字?”
“嗯。你曹叔走的时候直接过给我的。”
“那拆迁的时候,你一个人签字就行?”
“应该是吧。”
她没再问。
擦干我的脚,把水端出去倒了。
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本子,翻开给我看,上面画着老宅的平面图,哪间屋子多大,院子多宽,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画的?”
“我闲着没事,量了量。”她合上本子。“姨,拆迁的时候,这些平方数你心里得有数,别叫人糊弄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闺女心真细。
那天晚上我翻出曹勇的相册,一页页看。
看到我们结婚那张,他穿蓝布中山装,我穿红棉袄,两人都年轻。
陈瑾萱凑过来看,说姨你年轻时真好看。
“好看什么,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”她把相册合上,放回抽屉。“姨,你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我躺下,听见她在隔壁翻东西。窸窸窣窣的,像是在找什么。我喊了一声:“瑾萱,找什么呢?”
“没事姨,找个指甲刀。”
过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我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睡过去。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她房间,门缝里透着光。我凑近听,她在打电话。
“照片拍好了,房产证,身份证,都在我这儿。嗯,复印件。原件她锁抽屉里了,钥匙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我站在门外,脚底冰凉。回到床上,我用被子蒙住头,告诉自己听错了。她说的可能是别的事,可能是她自己的证件。对,肯定是她自己的。
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生火,见我脸色不好,问我是不是没睡好。
我说嗯,做了个噩梦。
她给我倒了杯热水,又从兜里掏出一双棉手套,说天冷了,骑车买菜手冷。
手套是深灰色,毛线的,针脚很密。
我接过来,手指头伸进去,暖融融的。
“你织的?”
“嗯,拆了旧毛衣改的。”她蹲下来给我系围裙带子。“姨,你就把我当亲闺女使唤。”
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,心里那点疑虑慢慢散了。
亲闺女也不过如此。
俊悟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,这个不是亲生的,倒天天守在跟前。
人得讲良心。
那天下午,苏德发来铺子买包子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柜台前,盯着陈瑾萱看了好一会儿。
陈瑾萱被他看得不自在,转身去后厨了。
苏德发把零钱往柜台上一推,压着嗓子说:“秀珍,你属兔,今年流年不利。兔走鹰飞,窝里藏贼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自己琢磨。”他拿起包子,拄着拐走了。
我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攥着零钱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口。
风卷着落叶从门口刮过去,冷飕飕的。
04
曹俊悟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他没提前打电话,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,陈瑾萱在灶台后面剁馅。
他站在门口,拎着个行李箱,脸上带着霜。
“妈。”
我抬头,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他瘦了,颧骨高了,眼睛下面一圈青。我走过去想接他箱子,他没松手,眼睛越过我看着灶台后面的陈瑾萱。
“她怎么在这儿?”
“俊悟,这是瑾萱,妈认的干闺女。”
“干闺女?”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。“妈,你知不知道她什么人?”
陈瑾萱从灶台后面走出来,围裙上沾着肉馅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笑着说:“俊悟哥回来了,我去给你下碗饺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曹俊悟挡在她前面。“妈,你让她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陈瑾萱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她低下头,声音发颤:“姨,那我先回老宅。”
“不许走。”我拉住她胳膊,转头看俊悟。“你一年到头不回来,回来就赶人?她天天伺候我,你在哪儿?”
“妈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不听。”我指着门。“你要赶她走,你先走。”
曹俊悟看着我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他把行李箱拖进里屋,摔上门。
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饭。
陈瑾萱把饺子端到他门口,敲了敲门,里面没动静。
她把碗放在门口,回来坐在我旁边,默默包着剩下的馅。
“姨,要不我还是搬走吧。”
“搬哪儿去?”我看着她。“这就是你家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红了。“俊悟哥是为你好,我不怪他。”
我拍拍她手背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听见里屋传来俊悟打电话的声音。
他在跟谁吵架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
我翻了个身,枕头底下存折还在,我摸了一下,放心了。
第二天俊悟出来吃早饭,脸色铁青。他坐在桌前,陈瑾萱给他盛粥,他接过去放在一边,没喝。我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筷子。
“妈,你把存折密码改了。”
“她问你密码了对不对?你生日,对不对?”他盯着我,眼睛发红。“你改了,现在就去银行。”
陈瑾萱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抹布。她没说话,低头擦灶台,一下一下的。我看看俊悟,又看看她,心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“俊悟,你别这样。瑾萱不是外人。”
“妈!”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。“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在哪儿干过?她在城南骗过一个老太太,那老太太也是属兔的,房子都差点没了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陈瑾萱转过身,抹布搭在肩上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。她没出声,就那么站着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“姨,我没有。”她声音很轻。“俊悟哥听人胡说的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曹俊悟指着她。“你手机呢?你敢让我看你手机吗?”
陈瑾萱往后退了一步,手捂在围裙兜上。我看她这样,心里那团棉花更堵了。我站起来,走到俊悟面前,抬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声音很响。他偏着头,脸上慢慢浮出指印。陈瑾萱跑过来拉住我胳膊,说姨你别打,都是我不好。我甩开她,指着俊悟:“你滚。现在就滚。”
曹俊悟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他点点头,转身进里屋,拎着箱子出来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妈,你记住。她要是问你借身份证,你千万别给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站在灶台前,浑身发抖。陈瑾萱扶我坐下,给我倒了杯水。我握着杯子,水洒出来烫了手。她蹲下来擦,手忙脚乱的。
“姨,你别生气。俊悟哥是为你好,我不怪他。”
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,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。
“起来吧。以后这个家,就咱俩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,嘴角却弯了弯。
那天下午她去银行交水电费,回来时手里多了张回单。
我接过来看,户名周秀珍,余额二十万零三千。
她把回单折好放进抽屉,说姨,钱我给你盯着呢,一分不少。
我点点头,心里踏实了。
那天晚上她给我泡脚,水比平时烫些。
我靠在椅背上,脚趾在水里慢慢舒展开。
窗外飘起雪粒子,打在玻璃上沙沙响。
她蹲在地上,手在我脚背上慢慢搓着。
我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命不苦。
老天爷拿走了曹勇,又给我送来个闺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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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正月十五那天,银行短信来了。
我正站在灶台前下面条,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,屏幕上就一行字:您尾号3876账户转账支出200000元,余额3.8元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面条在锅里翻滚,白沫漫出来浇在灶火上,滋啦一声。陈瑾萱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元宵,看见我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。
“姨?”
我把手机递给她。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手里的元宵袋子掉在地上,白团子滚了一地。她没去捡,扑通一声跪在灶台前面。
“姨,我对不起你。”
我关了火,面条已经烂在锅里。她跪在地上,肩膀抖得厉害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我听清了几个词:张凯唱,投资,养老项目,被骗了。
“谁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我男朋友。他说有个养老项目,投二十万,每个月返两万。我信了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“姨,钱被他转走了。我找不到他了。”
我慢慢蹲下来,跟她平齐。灶台还热着,烘得我后背发烫。我看着她的眼睛,肿得跟核桃似的,嘴唇咬得发白。
“报警。”我说。
“不能报。”她抓住我的手,指甲嵌进我肉里。
“姨,你忘了?上个月你签过几张空白纸,我给你填了名字。你要是报警,他们查起来,你就是同伙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那几张纸,她说要办社保补贴,让我签个字。我没看内容,就签了。
“你……”我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
“姨,你听我说。”她跪着往前挪了一步,膝盖在地砖上蹭得响。
“给我一个月,我去找他。钱能要回来。你别报警,别告诉俊悟。这事传出去,街坊邻居怎么看你?你儿子怎么看你?”
我看着她。她脸上还挂着泪,可眼睛是定的,定定地看着我。我忽然想起苏德发说的那句“窝里藏贼”。贼。我面前跪着的这个人,就是贼。
可我没动。
我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。
存折还在,里面只剩三块八。
我把存折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二十万,八年定期,明年到期。
曹勇跑运输攒下的,他说留着给俊悟娶媳妇。
现在没了。
我把存折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陈瑾萱还跪在地上,仰着头看我。我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姨……”
“走。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她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灰。她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我没看她,盯着灶台上那锅烂面条。门开了,又关上。脚步声远了。
我站在灶台前,站了很久。
锅里的面条凉了,结成一块。
我伸手把火重新打开,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。
面汤咕嘟咕嘟冒泡,我拿筷子搅了搅,盛了一碗。
坐在柜台后面,一口一口吃。
面条烂得没嚼头,我机械地往嘴里送,眼泪掉进碗里,和面汤混在一起。
吃完面,我洗了碗,擦了灶台,把地上的元宵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然后我坐下来,给俊悟打电话。响了两声他就接了。
“妈?”
“俊悟。”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。“妈错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妈,我明天回来。”
我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老宅。
陈瑾萱的东西还在,衣服叠在床头,拖鞋摆在门口,牙刷插在杯子里。
我坐在她床上,翻开枕头。
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我抽出来看。
是她跟一个女人的合影,女人看着四十多岁,眉眼跟她很像。
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妈,你也是属兔的,你也不要我。
我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回枕头底下,站起来,关灯,锁门。
院子里雪还没化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
我站在院子里,呼出的气凝成白雾。
曹勇的遗像还在堂屋挂着,我没进去看。
我站了一会儿,回屋躺下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银行改了密码。
柜员问我原来密码记得吗,我说记得。
三月初九。
她敲键盘,说新密码设置好了。
我点点头。
走出银行,太阳照在脸上,我眯了眯眼。
街口苏德发坐在马扎上修鞋,看见我,低头继续敲鞋掌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苏叔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上回说的,兔走鹰飞,窝里藏贼。”我蹲下来,跟他平齐。“贼走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,塞进我手里。“平安符。不要钱。”
我攥着布包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起身往回走。
风从街口灌进来,我把围巾紧了紧。
早点铺的招牌在风里晃,我抬头看了一眼,推门进去。
灶台是凉的,我蹲下来生火,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。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我对着灶王爷的画像拜了拜。
06
拆迁办的通知是二月底来的。
黄宏斌穿着深蓝棉服,夹着公文包站在铺子门口,说周大姐,老宅那片签约期到下个月底,你抓紧把证件备齐。
我说好。
他走了以后,我回老宅翻抽屉。
房产证不在。身份证也不在。
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,东西倒在桌上,一页页翻。户口本在,曹勇的死亡证明在,就是房产证和身份证没了。我蹲在地上,手撑着桌沿,膝盖发软。
我想起来。
腊月里陈瑾萱说帮我跑腿办社保,拿过我的身份证。
房产证她说拿去复印,复印完还给我。
我没检查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捂着脸。
坐了一会儿,我站起来,去派出所挂失。
派出所的小伙子给我办手续,问怎么丢的。
我说被人拿走了。
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多问。
补办要半个月。
我给黄宏斌打电话,他说周大姐你别急,签约期到三月底,来得及。
那天下午我回铺子,韩秋菊在门口等我。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她拉着我坐下,把苹果往柜台上一倒。
“秀珍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昨天去城南看我表姐,在菜市场看见陈瑾萱了。”
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。
“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,瘦高个,戴眼镜。两人在市场口买烤红薯,有说有笑的。”韩秋菊压低声音。
“我跟着走了一段,他们进了拆迁办。城南那片也在拆。”
我站起来。韩秋菊拉住我:“你别冲动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我们坐公交车去城南,倒了两次车。
韩秋菊的表姐住在城南老街,离拆迁办两条巷子。
我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拆迁办在一栋旧楼里,二楼亮着灯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,盯着那扇窗户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门开了。
陈瑾萱先出来,后面跟着个男的。
男的夹着公文包,陈瑾萱手里攥着几张纸。
他们往巷子里走,我跟在后面,韩秋菊拽着我袖子。
拐过两个弯,他们进了一个小旅馆。
我站在旅馆对面,看着二楼的灯亮起来。
窗帘没拉严,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。
陈瑾萱坐在床边,手里翻着纸。
那个男的站在窗边打电话。
韩秋菊拽我:“走吧,报警去。”
我没动。
我盯着那扇窗,看着陈瑾萱的影子。
她翻了一会儿纸,站起来,走到窗边,靠在那个男的肩上。
男的低头说了句什么,她笑了。
隔着一条街,我听不见声音,但能看见她笑的样子。
跟在我铺子里笑的一模一样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韩秋菊在后面喊我,我没应。走到公交站,我坐在长椅上,手撑着膝盖。韩秋菊追上来,喘着气坐在我旁边。
“你看见了吧?那就是张凯唱。他们根本没断。”
我没说话。公交车来了,我上去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凉得刺骨。
第二天我去拆迁办找黄宏斌。他给我倒了杯水,坐在对面翻档案。翻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脸色不太对。
“周大姐,你这个房产证……昨天已经有人来登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昨天下午,有人拿着你的房产证和身份证来签约。签的是货币补偿。”他把档案转过来给我看。“你看,这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签名歪歪扭扭,但确实写着“周秀珍”三个字。旁边按了个红手印。
“人呢?”
“走了。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说是你闺女。”黄宏斌看着我。“周大姐,这人你认识?”
我盯着那个签名,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头。
我认识。
我当然认识。
她在我铺子里揉过面,给我泡过脚,给我织过手套。
她现在签我的名字,拿我的房子。
“黄主任。”我抬起头。“这个签名是假的。我本人没来。”
黄宏斌愣了一下,把档案合上。“那这事得报警。”
“先别报。”我站起来。“你告诉我,签约款什么时候发?”
“签完约走流程,大概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我看着他。“能不能拖几天?”
黄宏斌想了想,点头。“我跟上面说材料有问题,让她补。能拖个三五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
我走出拆迁办,站在台阶上。太阳很大,照得马路白晃晃的。我掏出手机,给俊悟打电话。响了一声他就接了。
“俊悟,你上次说的那个同学,在城南派出所的,叫什么?”
“冯俊材。怎么了妈?”
“你把他电话给我。快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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