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”的一声,门从里头反锁了。
我手里那碗汤,热了第三遍了,愣在走廊里。
闺女沈喜,三十八了,天天窝在那间十平米的屋里,吃了睡,睡了吃。
昨晚她八点不到就进了屋,反常。
我拍门喊她,里头一点动静没有。
眼泪砸在碗沿上,一滴一滴,止不住。
她爸从卧室探出头看了一眼,叹口气,又缩回去了。
我顺着门板滑下去,坐在冰凉的地砖上,脑子里全是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喊“妈妈抱”的样子。
门那头,到底藏着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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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魏冬梅闺女的婚宴摆在城南的老字号酒楼。
大红喜字贴满玻璃窗,鞭炮屑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牙子。
我坐在靠边的位置,面前那盘四喜丸子没动几筷子。
魏冬梅穿着暗红旗袍,挨桌敬酒,走到我这儿,笑得格外响亮。
“玉静啊,你家沈喜呢?怎么没一起来?”
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说沈喜单位忙,请不了假。
魏冬梅“哦”了一声,眼角的褶子堆起来,又问沈喜对象谈得怎么样了。
我说还在看,不着急。
她拍拍我肩膀,说“也是,现在年轻人都挑”,转身又去下一桌了。
那顿饭我吃得胃里发酸。
魏冬梅闺女比沈喜小两岁,中专毕业,在商场卖化妆品,找的女婿开汽修厂,婚房买在城南新楼盘。
我低头夹了块鱼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回到家快九点,推开门,一股馊味扑面而来。
客厅茶几上堆着三个外卖盒,米饭剩一半,菜汤凝成油冻。
沈喜房间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光。
我换了鞋,把外卖盒收进垃圾袋,拿抹布擦茶几。
擦到第三遍,那油渍怎么也擦不掉,我使劲蹭了两下,抹布“刺啦”一声撕了。
“沈喜。”我站在她门口喊。
没动静。我又喊了一声,里头传来翻身的声响,床板吱呀一下,再没声了。
我回到自己屋里,翻手机相册。
翻到五年前那张照片,沈喜穿着灰色西装,站在公司年会台上领奖,头发利索地扎在脑后,嘴角带笑。
那时候她三十三,在北京,一个月挣我一年的退休金。
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,怎么也看不明白,一个人怎么能说变就变。
夜里十一点,我给大姐孙淑萍打电话。
她在那头打哈欠,问我什么事。
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中学老师,再帮忙问问。
大姐顿了顿,说“玉静啊,你别逼太紧了”。
我嘴上应着,心里想的是,不逼她,难道看着她烂在家里?
挂了电话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隔壁沈喜屋里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,不知道是短视频还是电视剧,一声一声,像锤子敲在我太阳穴上。
02
相亲定在周六下午两点,茶馆在人民公园东门。
我前一天晚上就跟沈喜说了,她没应声。
周六中午,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蓝衬衫,领子熨得平平整整,搁在她床头。
一点半,她还没起。
我推开门,屋里窗帘拉得严实,她蜷在被子里,露出半个后脑勺。
“沈喜,到点了。”
她慢慢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皮肿着。
我把衬衫递过去,她看了一眼,没接,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旧T恤。
那件T恤洗得领口都懈了,灰扑扑的,跟抹布似的。
我一把按住她胳膊,说你穿这个去相亲?
她把手抽回去,声音哑哑的:“爱看不看。”
最后她还是换了那件蓝衬衫,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,下摆皱巴巴地塞进牛仔裤里。我帮她抻了抻衣角,她往后躲了一步。
茶馆里人不多,曾凯安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卡座。
四十一岁,中学物理老师,离异无孩,戴副细框眼镜,人看着干净。
我冲他点点头,坐到隔壁那桌,要了杯菊花茶,拿菜单挡着脸。
沈喜坐下后就没抬过头,拿勺子搅咖啡,一圈一圈,搅得杯底响。
曾凯安问一句,她答半句。
问平时喜欢干什么,她说“没什么”。
问工作忙不忙,她说“还行”。
问要不要加块蛋糕,她摇头。
曾凯安脾气倒是好,不冷场,自己找话说,聊学校里的学生,聊最近上映的电影。沈喜偶尔“嗯”一声,勺子还在搅。
我坐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
四十分钟后,曾凯安站起来,礼貌地给沈喜拉开椅子。
我赶紧迎上去,问小曾觉得怎么样。
他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阿姨,沈喜好像不太想聊。”
我脸上挂着笑说“她慢热”,心里那股火腾地蹿上来。
出了茶馆,拦了辆出租车,刚坐稳我就开了口:“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?人家哪里不好?工作稳定,脾气也好,你连句话都不愿意说?”
沈喜望着窗外,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三十八了,沈喜。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们一眼。我闭了嘴,胸口堵得慌。
那天晚上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沈喜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门缝底下,她拿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,最后发出去一条消息。
我没戴眼镜,看不清她发给谁。
第二天曾凯安也没再联系我。
后来我才知道,沈喜给他发了四个字:别再联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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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过了几天,沈喜出门买药。
她每个月都要出门一趟,去药店,十几分钟就回来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,拐进街角那家药店。
等她走远了,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她房间的门。
窗帘拉着,光线暗。
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气息。
床上的被子没叠,枕头旁边堆着几本书,封面卷了边。
我拉开床头柜抽屉,里头是充电线、纸巾、几支笔。
再往下翻,手指碰到一个硬纸盒。
我拿出来,是个白色药盒,巴掌大,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,只剩盒面上压印的“每日一次”四个字。
我把药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不知道是什么药。揣进口袋,拿了钱包就往外走。
街角那家药店不大,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。
我把药盒递过去,问她这是什么药。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翻过来看看盒底,说标签没了,查不出来。
我说你扫条码啊。
她说条码也被撕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说“阿姨,这个得问开药的医生,我们不好说”。
我又去了社区医院。
挂号处翻了一遍电脑记录,说没有沈喜的就诊档案。
我说不可能,她每个月都来开药。
护士想了想,说那可能是外面诊所开的,或者用别的名字。
我攥着那个空药盒往家走。
五月天,太阳挺大,照得人发晕。
走到小区门口,碰见魏冬梅拎着菜回来。
她问我沈喜最近怎么样,我说挺好。
她说“我闺女说在街上看见沈喜,瘦了不少”。
我笑了笑,说在减肥。
推开门,沈喜已经回来了,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。
电视开着,放的是购物频道,主持人扯着嗓子喊“只要九十九”。
她眼睛盯着屏幕,手里攥着遥控器。
我把药盒攥在口袋里,没敢掏出来。想问她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万一就是普通维生素呢?万一她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呢?问了,又是一场吵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把药盒拿出来看了又看。
“每日一次”四个字,印得端端正正。
我翻了个身,把药盒塞进枕头底下。
心想,再等等,等她愿意跟我说。
04
曾凯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超市挑鸡蛋。手机响了,我接起来,那头说“阿姨,我是小曾”。我手里鸡蛋差点掉了。
他说沈喜给他发了短信,让他别再联系。
他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。
我站在冷柜旁边,冻得胳膊起鸡皮疙瘩,嘴上说“没有没有,是她最近心情不好”。
他说“阿姨,沈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,我觉得她状态不太对”。
我挂了电话,鸡蛋也不挑了,推着车就去结账。
收银员报数我没听清,胡乱刷了手机。
出了超市门,手还在抖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之前孙淑萍介绍的那个公务员,沈喜也是见一面就没了下文。
再之前那个做建材生意的,加了微信没聊三天就被拉黑了。
我原来以为是她眼光高,现在才觉得不对劲。
回到家,沈喜房门关着。
我推开门,她坐在床上,戴着耳机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。
我走过去摘了她一只耳机,问她为什么给曾凯安发那种短信。
她看着我,眼神很平,平得让我发慌。
“我的事你别管。”
“我是你妈!”
“所以呢?”她把耳机重新戴回去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再没看我。
我站在房间中央,手垂下来。她看我的那个眼神,和看街上的陌生人一模一样。没有生气,没有委屈,什么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躺在黑暗里,把从小到大所有事都想了一遍。
她上小学时我给她报奥数班,她不想去,我硬拉着去。
她高考填志愿我想让她报师范,她非要学市场营销,我骂了她三天。
她毕业要去北京,我哭了一夜,她还是去了。
每一件事我都记得,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我是对的。
可现在我想不明白。我哪里对不起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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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昨天傍晚,沈喜难得八点不到就进了房间。
平时她都要在客厅磨蹭到十一二点,等我和她爸都回屋了,才关灯睡觉。
今天不一样。
她吃完饭,把碗往水池里一搁,转身就进了屋。
我收拾完厨房,想着她最近瘦了不少,炖了锅银耳汤。盛了一碗,端到她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喜喜,妈给你炖了汤。”
没动静。我又敲了两下。手碰到门把手,转了一下,转不动。从里面锁了。
“喜喜?你开门。”
还是没声。我耳朵贴在门板上,里面安安静静的。过了几秒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,像是捂着嘴,压在嗓子底下。我心头一紧,又拍了拍门。
“喜喜,你怎么了?你跟妈说。”
抽泣声停了。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,我以为她没事了。刚要转身,里头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床上。然后又是寂静。
她爸从卧室出来,穿着秋衣秋裤,看了我一眼,又看看紧闭的门。他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去了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我端着那碗汤,在走廊里站着。
银耳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
走廊灯是暖黄的,照得我手背上那些老年斑格外显眼。
我忽然觉得腿发软,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,坐在了地砖上。
地砖真凉。凉气从尾椎骨往上窜。碗还端在手里,汤已经不冒热气了。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银耳,泡得发胀,浮在清汤上,像几朵皱巴巴的花。
眼泪就这么下来了。没有声音,一滴一滴掉进碗里,砸出小圈小圈的波纹。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袖子湿了一片。再擦,又湿一片。
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几回,又被我擤鼻涕的声音弄亮。
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一阵,也消停了。
整栋楼都睡了,只有我坐在这扇紧闭的门外面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汤。
天快亮的时候,门缝底下窸窸窣窣响了一下。我低头看,一张纸条从里头推出来,叠成四折,边角从门缝里挤出来时皱了。
我捡起来,展开。上面三个字,用圆珠笔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最后那个“来”字的一捺拖得老长,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“别进来。”
06
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,攥得掌心生疼。
掏出手机给大姐孙淑萍打电话,拨了两遍她才接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我说你快来,沈喜把自己锁屋里了。
她问怎么回事,我说不清楚,你快来。
孙淑萍住得不远,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了。
她进门时我还在走廊地上坐着,碗放在脚边,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大姐把我拽起来,自己去敲沈喜的门。
“喜喜,大姨来了,你开开门。”
里头没动静。她又喊了两遍,声音越来越大。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,魏冬梅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吕建强终于从卧室出来了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我和大姐轮流拍门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烦还是什么。
我让他过来一起喊,他不动。
我急了,推了他一把,说你闺女都这样了你还杵着?
他猛地抬头,眼睛红了。
“你逼了她五年还不够吗!”
我愣住了。
结婚三十年,他从来没跟我大声说过话。
当年他腰伤从厂里退下来,我抱怨了他三年“窝囊废”,他一声没吭。
今天他吼我了,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孙淑萍赶紧过来拉他,说“建强你少说两句”。吕建强甩开她的手,指着那扇门,手指头在抖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锁门吗?你知道她这五年怎么过的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,你就知道相亲相亲相亲!”
他说完转身回了卧室,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客厅里静得吓人。大姐看看我,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,叹了口气。
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门框都在颤。
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,像抽屉被整个拉出来倒在地上。
沈喜在里头哭了,哭出了声,嗷嗷的,像受了伤的猫。
我扑到门上,拍着门板喊她名字。大姐拉着我,说别喊了别喊了。我不听,继续拍。手拍麻了,就用拳头砸。
后来是大姐给社区打的电话。快中午的时候,来了一个年轻女人,三十来岁,扎着马尾,背一个帆布包,说自己是社区心理咨询师,姓罗。
罗雅涵没急着敲门。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,隔着门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沈喜,我是社区的小罗。你妈在门外守了一夜了,你要是不想见她,我让她先下去,你开条缝跟我说句话行吗?”
里面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没戏了。
忽然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转了一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大概两指宽。
罗雅涵站起来,侧身挤了进去。
门又关上了。
我和大姐站在走廊里,面面相觑。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,像从来没打开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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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罗雅涵在里头待了将近一个小时。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盯着那扇门,眼睛都不敢眨。大姐给我倒了杯水,我没喝。吕建强一直没出来。
门开了。罗雅涵先出来,反手把门带上。她走到我面前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阿姨,沈喜状态很不好,需要专业干预。但她明确说了,不想让您知道。”
我站起来,声音发紧:“她到底怎么了?我是她妈,我有什么不能知道的?”
罗雅涵看着我,嘴唇抿了抿。她说沈喜提到五年前的事。就这一句,别的她不肯多说,只说建议尽快带沈喜去精神科看看。
五年前。这三个字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。我慢慢坐下来,开始想五年前。
五年前沈喜在北京,外企中层,一个月工资顶我半年退休金。
她谈了个男朋友,姓周,做IT的,外地人,家里条件一般。
她跟我说想在北京买房,两个人凑首付,让我和她爸支援一点。
我当时在电话里说,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有什么意思,回来考个编,安安稳稳的。
她没答应。
我就一天三通电话打过去。
早上打,问她起床没有。
中午打,问她吃饭没有。
晚上打,问她下班没有。
她在开会我打,她在加班我打,她和男朋友吃饭我也打。
有一次她没接,我打了十几遍,最后她接了,声音压得很低,说在开会。
我说你什么会这么重要,连妈电话都不接。
她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,把电话挂了。
后来她男朋友接了电话,说阿姨您别打了,她压力很大。我说你谁啊,我跟我闺女打电话关你什么事。那男的说阿姨,您这样我们以后怎么过。
再后来,沈喜就辞职了。回来那天,她拖着两个大箱子,站在门口,瘦得下巴都尖了。我问她怎么回来了,她说“你不是让我回来吗”。
男朋友也没了。具体怎么分的,她没说过。我问过几次,她就不耐烦。我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,没想到这一过,就是五年。
罗雅涵要走的时候,我拉住她胳膊,声音有点抖:“小罗,你跟阿姨说实话,她到底怎么回事?”
罗雅涵犹豫了一下,说:“阿姨,沈喜觉得,是您毁了她的人生。”
我松开手,站在原地。走廊里暗沉沉的,只有客厅那盏日光灯亮着,照得人脸上发青。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,墙皮蹭了一肩膀白灰。
这时候,沈喜的房门忽然开了。她站在门口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脸瘦得颧骨突出来。她扶着门框,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你想知道为什么?我告诉你。”
罗雅涵想拦她,她摆了摆手。孙淑萍从沙发上站起来,吕建强也从卧室探出了头。沈喜没看他们,只盯着我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五年前,你一天给我打十几个电话。我开会你打,我加班你打,我跟人谈项目你也打。全公司都知道我有个夺命连环call的妈。”
她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后来周明受不了了,说要么你管管你妈,要么咱俩算了。我求你给我点空间,你说我白眼狼。我扛不住了,辞了职回来。回来以后,我看见你就想起那个电话,想起周明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。”
她眼泪淌下来,她没擦。
“你在外面跟人说我不争气,说我窝在家里吃白饭。你以为我靠你养?我靠的是自己以前攒的钱。我想重新开始,可我一出门就想起北京的事,一想起来就喘不上气。你安排相亲,我去,去了又怎么样?我能跟人家说什么?说我有个妈,把我工作搞没了,男朋友搞跑了?”
她说完最后一个字,整个人靠在门框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那是为你好”。
可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我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儿,头发里夹着白丝,眼角有了细纹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过一脚的猫。
我往前迈了一步。她抬起头看我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,空的。
“别过来。”
08
那天下午,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,去了大姐家。
吕建强没留我,沈喜也没出来。
大姐骑电动车来接的我,路上什么也没问。
到了她家,她给我下了碗面条,卧了个荷包蛋,我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。
在大姐家的两天,我躺在客房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沈喜的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想五年前那些电话,想她说的“夺命连环call”,想周明走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我翻个身,又想,我那时候不就是担心她吗?
一个女孩子在外面,人生地不熟,万一受了欺负怎么办?
可想着想着,我又想起我自己。
我年轻的时候,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,我爹不让去,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,在镇上当个老师就挺好。
我哭了一夜,最后还是留下了。
后来嫁了吕建强,生了沈喜,一辈子就在这座小城打转。
我把自己没走成的路,全押在了沈喜身上。
她考上北京的大学那天,我比她还高兴。
她留在北京工作,我跟邻居说起来,腰杆都挺得直些。
可她真要在北京扎根了,我又慌了。她要是嫁了那个周明,以后过年都在别人家过了。我这辈子,就剩一个空壳子。
大姐端了杯热水进来,坐在床边。
她说:“玉静,你还记得咱妈当年怎么对你的不?”我没说话。
她说:“咱妈让你别去省城,你恨了她多少年?”我说那不一样。
大姐看着我,说:“哪儿不一样?你不就是活成了咱妈的样子吗?”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六十岁的人了,哭得跟小孩似的。
第三天早上,吕建强给我打了个电话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。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,开口说:“你回来吧,喜喜这两天好点了。”
我问他怎么好的。他说,他跟沈喜聊了。我问他聊什么了。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给她看了个存折。”
原来吕建强退休后,一直偷偷帮人画图纸。
他腰不好,坐久了疼得直冒汗,就趴在床上画。
一个月挣个千儿八百的,攒了五年,存了两万多。
他把存折给沈喜看了,说“爸没本事,这些你拿着”。
沈喜没要。但她哭了。吕建强说,这是她回家五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哭。
“她还说,”吕建强的声音有点哑,“她这几年在网上接翻译的活儿,钱不多,够买点零食。她说她没告诉你是怕你笑话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头攥得发白。她怕我笑话。我自己的闺女,怕我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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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我回家那天,沈喜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茶几收拾过了,外卖盒没了,换了一盆绿萝。
叶子刚擦过,油亮亮的。
她穿着那件旧T恤,头发扎起来了,虽然还是乱,但露出了脸。
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像变了个人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。沙发弹簧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我张了几次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也不看我,低头抠手指甲,指甲咬得参差不齐。
最后还是我先开口。我说:“喜喜,对不起。”
她没抬头,手指头停了一下。
我接着说:“妈不该逼你回来,不该拆散你和周明,不该安排那么多相亲,不该说你矫情。”
一句一句,我数着说。每说一句,心里就松一点。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了,说出来的时候,嗓子眼发酸。
沈喜的肩膀开始抖。
她没转身,也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坐下。
沙发陷下去一块,她身子歪了歪。
我伸手把她搂过来,她一开始僵着,后来慢慢软了。
我摸到她的后背,隔着T恤,一根一根肋骨硌手。
她瘦了好多。
我搂着她,眼泪往下掉,滴在她头发上。
她的头发干枯,分叉,还有一股几天没洗的油味。
我拿手给她理了理,她终于出声了,嗓子哑得像破锣。
“妈,我累了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说完她把脸埋进我肩膀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我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她小时候发烧我拍她睡觉那样。
那天晚上,她没锁门。
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她房间,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轻轻把门带上。
回到自己屋里,吕建强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说了句“睡了?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伸过手来,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。
这只手,三十年了没主动碰过我。
我翻过身去,面朝墙,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。
10
沈喜开始去罗雅涵那儿做咨询,每周两次,周二和周五下午。
第一次是我陪她去的,后来她说不用了,自己坐公交去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,步子不快,但没停。
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领子翻得整整齐齐。
我没问她咨询的时候说什么。她回来也不说。有时候进门脸色好些,有时候还是沉着脸。但至少她出门了。
上个月,曾凯安来了一趟。
之前他借给沈喜一本书,沈喜说看完了要还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纸袋,里头装着几本新书。
沈喜接过袋子,说了声“谢谢”,没让他进门。
曾凯安也没多留,点了点头就走了。
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,瘦高个,走路带点外八字。
沈喜把书搁在茶几上,没回屋,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。
我切了盘苹果端过去,她拿了一块,咬了一小口。
今天早上,我买菜回来,一进门就看见沈喜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
阳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,落在床头柜上。
柜面上摆着那张照片,五年前的年会合影,撕成两半又粘回去了。
透明胶带贴得歪歪扭扭,裂痕还看得见。
她不在屋里。
厨房传来水声。
我走过去,看见她站在水池边,手里拿着个土豆,正在削皮。
动作很慢,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。
她看见我,没说话,把削好的土豆递过来。
我接过来,搁在案板上,拿刀切丝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,打在碗里,拿筷子搅。筷子碰碗沿,叮叮当当的。
手机响了,是大姐。
我接起来,她问喜喜最近怎么样。
我说在好起来。
大姐在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说那就好。
挂了电话,我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,油烟腾起来。
沈喜把鸡蛋液递过来,我接过去,顺锅边淋了一圈。
窗外有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
客厅那盆绿萝,藤蔓从茶几上垂下来,叶子绿得发亮。
沈喜盛了两碗饭,端到桌上。
她爸从卧室出来,扶着腰坐下,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
“咸淡正好。”他说。
沈喜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我没看错,是往上翘了一点点。
门没有锁。这几天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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