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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岳父出差突然撞门回家,抓到我睡在女儿屋里,岳父二话没说摔出户口本:今天给句痛快话,到底娶不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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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锁咔哒一响,我整个人僵在床上。

沈银锁提着沾满煤灰的行李站在卧室门口。被子还热着,沈晓菲的拖鞋翻在床边。

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。没骂,没吼。从怀里掏出一本暗红色户口本,啪地摔在茶几上。

“今天给句痛快话,到底娶不娶?”

我喉咙发紧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沈晓菲裹着外套挡在我前面,喊了一声爸。

沈银锁没理她。他盯着我,说三天。

窗外货车喇叭响了一声。我蹲下去捡户口本,手抖得厉害。



01

沈银锁转身出了卧室,脚步踩得地板吱呀响。

我手忙脚乱套上裤子,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。沈晓菲站在床边,脸白得像墙皮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客厅里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。沈银锁坐在沙发上抽烟,行李袋扔在脚边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半盒泡面和一件脏工装。

茶几上那本户口本摊开着,沈晓菲那一页朝上。她名字旁边,配偶栏是空的。

我走出去的时候,沈银锁连眼皮都没抬。

“叔……”

“别叫叔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灰弹在地板上,“叫沈师傅。”

沈晓菲跟出来,坐到她爸旁边,手刚碰到他胳膊就被甩开了。沈银锁站起来,比我矮半个头,肩膀却宽得像堵墙。

“我跑长途,乌鲁木齐到广州,一趟七天。”他盯着我,声音不高,“三天前我打电话,晓菲说在加班。今天凌晨四点我到家门口,屋里灯黑着。我拿钥匙开门,动静不大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想看看我闺女睡觉蹬不蹬被子。”

沈晓菲眼圈红了。

我站在那儿,脚底像钉了钉子。

客厅角落堆着我没来得及收的行李箱,阳台上晾着我的工装裤,洗手间里插着我的牙刷。

这屋子到处都是我住过的痕迹,藏都藏不住。

沈银锁不是来撞破的。他是回来找闺女说说话的。

“叔,我跟晓菲……”

“我说了,叫沈师傅。”他打断我,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,递到我眼前。

屏幕上是一张医院检查单的照片,名字打了码,诊断意见那栏写着:右肺上叶占位,建议增强CT进一步检查。
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
“看见了?”他把手机收回去,“我五十四了,开货车三十二年。腰不行了,肺也不行了。”

沈晓菲猛地转头看她爸,嘴唇张开又合上。

“这趟回来,我就是想跟她说这个。”沈银锁指着户口本,“结果一开门,先看见你。”

他重新坐下,沙发弹簧吱呀一声。烟灰缸里那根烟自己燃到了头,灰烬落了一桌。

“三天。三天后给我句话。娶,还是滚。”

他没再说别的,起身拎起行李袋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沈晓菲坐在沙发上开始哭,没出声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
我蹲下去捡户口本。

封皮磨得发白,里面除了沈晓菲那一页,还夹着一张折叠的检查单原件。

我下意识翻开,姓名栏写着沈银锁,诊断意见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
纸边角有深色的指印,是他反复捏过的。

我把检查单折好放回原处。沈晓菲还在哭,我想伸手抱她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。

“你先回家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三天,你好好想。”

我点了头,拿了外套出门。

楼道里声控灯坏了,我摸黑下了五层楼。

外面天刚蒙蒙亮,环卫工在扫街,笤帚刮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在刮我骨头。

回到自己租的单间,我坐在床边发了半个钟头呆。手机屏幕亮了,是妈发来的消息:医院让续费,还差一万二。

我把手机扣在床上,仰面倒下去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我看了三年了。

02

我翻出床头柜最底层那个铁皮盒子。

里面有三张卡。一张是工资卡,余额一万四。一张是给妈看病专门办的,上个月刚存进去五千,现在剩三百二。还有一张信用卡,欠着一万八。

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欠条,罗长荣的,八万整。半年前写的。

那天妈在厨房晕倒,送医院查出冠心病加瓣膜问题,手术费要十二万。

我攒了三年,手里一共七万六。

手术前一天还差四万四,我坐在医院走廊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人打了电话。

罗长荣是第四个。他跟我爸以前一个厂,我爸走了以后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妈。电话接通我还没开口,他说:“你妈的事我知道了,卡号发过来。”

半小时后到账八万。他说多出来的留着术后恢复用,不急着还。

我后来才知道,那八万块钱是他准备换新货车的。

早上八点,手机响了。罗长荣打来的。

“伟宸,你妈复查的单子我看了,恢复得还行。”他声音粗,说话跟开货车一样直来直去,“那个钱,你不用惦记,年底之前给我个准信就行。”

“罗叔,我……”

“还有个事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沈叔昨天找我了。”
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他问我你是不是借了钱,借了多少。”罗长荣顿了一下,“我没瞒,说你借了八万给妈治病。他听完没说话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
我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
“伟宸,你沈叔那人嘴硬心软。当年晓菲她姥爷嫌他穷,把他赶出门,他硬是跑了五年长途才把晓菲她妈娶回来。”罗长荣叹了口气,“你别怪他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盯着欠条看了很久。

八万,加上信用卡和妈后续的药费,我至少得两年才能缓过来。

两年,沈银锁等不等得起?

那张CT单上的“占位”两个字,他等不等得起?

手机又响了,沈晓菲发来一条微信:爸把货车卖了。
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,没反应过来。她接着发:刚听见他打电话,买主下午来提车。他不让我跟你说。

我拨过去,她接了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爸跑一趟长途挣一千二,一个月跑四趟。那辆车是他五年前贷款买的,还有一年就还清了。他跟我说,卖车是因为身体不行了,开不动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,呼吸有点重。

“可我知道,他是想给我凑嫁妆。”

我靠在床头,窗外的光打进来,照在欠条上那个鲜红的手印。罗长荣说沈银锁找他问话的时候没骂人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坐了一会儿。

一个跑了三十二年长途的男人,卖掉了自己的车。他把所有能给的都掏出来,摆在桌上,然后摔出户口本问我娶不娶。

我拿什么接?



03

沈晓菲被沈银锁关在家里两天。

第二天下午,何玉华打来电话,让我去家里一趟。她声音很轻,说沈银锁出去办卖车手续了,不在。

我买了点水果上门。沈家住在城西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,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。何玉华开了门,眼睛肿着,勉强笑了笑。

客厅不大,沙发上摊着几件叠好的工装,全是沈银锁的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底结着厚厚的茶垢。

“坐吧。”何玉华给我倒了杯水,“晓菲在屋里,她爸把手机收了,座机线也拔了。”

我坐下,不知道说什么。何玉华坐到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

“伟宸,你别怪老沈。”她开口,声音细细的,“他这个人,不会说话。心里想一套,嘴上说一套。当年我爸嫌他穷,把他买的东西扔出门,他站在楼道里一宿没走。第二天一早又去跑车了。”

她指了指墙上。我这才注意到,那里挂着一张旧照片,年轻时候的沈银锁站在一辆解放牌货车前,瘦得颧骨突出,笑得倒挺开。

“晓菲小时候,他一个月回来一趟。每次回来都带东西,糖葫芦、布娃娃、小人书。”何玉华眼圈红了红,“有一回他跑新疆,路上遇到沙尘暴,车差点翻了。到家那天晓菲发烧,他抱着她走了三公里去医院。鞋都跑掉一只。”

我攥着水杯,热水隔着玻璃烫手心。

卧室门开了,沈晓菲走出来。她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眼底下两团青黑。她坐到我旁边,没说话,把手伸过来,攥住了我的手。她手指冰凉。

“我爸昨天跟我谈了。”她声音哑哑的,“他说他不是逼你。他说他这身体,不知道还能撑几年。他就想看着我有个着落。”

何玉华起身进了厨房,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。

“伟宸,我不在乎钱。”沈晓菲转过头看着我,“那八万我跟你一起还。我妈说她手里还有两万,可以先垫上。”

“你爸不会同意的。”

“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”沈晓菲咬了下嘴唇,“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我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

三年前刚认识的时候,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来工地找同事,站在钢筋水泥堆里跟朵花似的。

我当时就想,这姑娘我配不上。

现在她还是这么说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不敢接。

何玉华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,放到我面前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沈晓菲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老沈那病,他还没去复查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CT是两个月前做的。”何玉华坐下来,声音更轻了,“医生说尽快做增强CT,他一直拖着。他说等晓菲的事定了再说。”

沈晓菲攥我手的力气紧了一下。
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六楼往下看,街上的车和人都很小,像蚂蚁在爬。远处有辆货车驶过,车斗空着,开得很快。

三十二年的长途。

他把自己跑老了,跑病了,跑得只剩下一辆卖了的货车和一本磨白了的户口本。

他站在我面前,把能给的都给了,问我要一句痛快话。

我从阳台回来,跟沈晓菲说:“我去找他。”

04

沈银锁在二手车市场办手续。

我打车过去,远远看见他站在一辆白色厢货旁边,跟一个光头男人说话。

他比三天前瘦了一圈,工装裤挂在身上直晃荡。

车斗空了,洗得干干净净。驾驶室玻璃上贴着一张“此车出售”的纸,被风吹得翘了角。

光头把一沓钱递过去,沈银锁数了两遍,揣进怀里。他转身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叔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
他瞥了我一眼,没再纠正称呼。走到市场门口一棵梧桐树底下,他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手有点抖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。

“车卖了五万八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晓菲她妈那里有两万。加上我这些年攒的,差不多够给你们付个首付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叔,我不是来要钱的。”
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来退亲的?”

我没说话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冷笑了一声。

“我猜对了。”

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,从怀里掏出那沓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吴伟宸,我问你,你妈做手术你借了八万,这事你为什么不跟晓菲说?”

“我不想让她跟着操心。”

“你不想让她操心,所以你瞒着她,住着她的房子,睡着她的床?”沈银锁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,“你觉得这是为她好?”
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我当年也这么想。”沈银锁转过身,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,“我跟我老婆结婚那会儿,穷得连被褥都是借的。她跟着我住过驾驶室,夏天热得一身痱子,冬天冻得脚上全是裂口。我那时候就想,等我有钱了,一定让她过好日子。”

“结果她得了胆结石,手术切了胆。我在外面跑车,她自己签的字。”

他回过头看着我,眼睛发红。

“你以为你在保护她。其实你是在把她往外推。她跟了你三年,你连真话都不敢跟她说,你拿什么娶她?”

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额头上有道疤,浅浅的,像被什么磕过。

“我卖车不是给你凑首付。”他把钱重新揣好,“我是给自己凑手术费。晓菲她妈跟你妈一样,心脏也不好,常年吃药。我不能倒下。”

我站在那儿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三天期限,明天最后一天。”他往市场外面走,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,“你要退亲,我不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,你退的不是我沈银锁的亲,是晓菲这三年。”

他走了。背影混进人群里,矮了,也瘦了。三十二年的长途把他磨成了一把老骨头,可他还在跑。

我掏出手机给妈打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

“妈,咱家那套房子的房产证,在你那儿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伟宸,房子我抵押了。”



05

我赶回老家的时候,妈正坐在阳台上择菜。她瘦了很多,脸颊凹进去,手背上全是针眼。

“抵押了十五万。”她没抬头,继续掐豆角,“手术花了十二万,剩下三万留着吃药。”

“妈,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
“跟你说什么?”她终于抬起头,眼睛浑浊,“你为了我的病,把娶媳妇的钱都花了。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,我想着抵押出去,好歹不拖累你。”

我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针眼。她以前在纺织厂挡车,手快,一个人看三台机器。现在连择个豆角都颤巍巍的。

“妈,我想跟晓菲结婚。”

她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我。

“但是我没钱。房子也没了。”
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手掌粗糙,像砂纸。

“傻孩子。人家姑娘要是图你的钱,早跑了。你跟人家处了三年,她什么时候嫌过你?”

那天晚上我回了城里。路过药店买妈的降压药,碰见杨婉婷。她穿着白大褂在柜台后面理货,看见我笑了一下。

“吴伟宸,好久不见。”

我点了下头,准备走。她叫住我。

“你那个幼儿园老师的女朋友,我前两天看见她了。”杨婉婷靠在柜台上,“她在医院门口发传单,好像是在筹钱。我多嘴问了一句,她说是给男朋友的爸爸治病。”

我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地上。

“你爸不是早走了吗?”杨婉婷看着我,“那就是她爸呗。她没跟你说?”

我冲出药店给沈晓菲打电话。响了很久她才接,背景音很吵,像在街上。

“你在哪?”

“医院。”她声音有点慌,“我爸下午办完卖车手续,回家说胸口疼,我跟我妈把他送来了。医生让马上住院,做增强CT。”

我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。路上给罗长荣打电话,让他帮我凑点钱,住院押金不够。

到的时候沈银锁已经住进呼吸科病房了。

三人间,靠窗那张床。

他换了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显得人更瘦。

何玉华坐在床边,沈晓菲站在走廊里跟医生说话。

我走过去,沈晓菲看见我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“增强CT约了明天早上。”她攥着我的袖子,“医生说,那个阴影边缘不光滑,有毛刺,让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我抱住她。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。

“他下午还说,明天要去找你,把户口本再摔一次。”沈晓菲哭出了声,“他说他等不了了。”

病房里,沈银锁半靠在床头,扭头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医院的后院,一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

何玉华出来,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

“进去吧。他说想跟你单独说两句。”

我走进病房。沈银锁没看我,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。

“明天最后一天了。”他声音比前两天更哑,“你拿定主意没有?”

我坐到床边那把折叠椅上,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户口本,欠条,还有一张卡。

“叔,这是我所有的钱,卡里一万四,欠条是欠罗叔的八万。我妈的房子抵押了,帮不了我。”

沈银锁转过头,看着那三样东西。

“我娶。”我说,“但是我得跟你说实话。这些债,我要两年才能还清。婚礼可能要往后推,彩礼也给不了多少。”

沈银锁盯着我看了半天。然后他笑了,咳嗽了两声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钱的信封,扔到我面前。

“五万八,拿去还债。”

“叫我爸。”

06

沈银锁的增强CT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。

医生把何玉华和沈晓菲叫进办公室,我在走廊等着。沈晓菲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,何玉华扶着墙,腿在抖。

早期肺癌。右肺上叶,三厘米。万幸没有扩散。

医生建议尽快手术,术后视情况化疗。何玉华蹲在走廊长椅旁边,捂着脸不出声。沈晓菲靠在我肩膀上,眼泪把我外套浸透了一片。

病房里沈银锁还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坐在床上吃苹果,看见我们进来,嚼了两下停住了。

“哭了?”他看着沈晓菲,“大夫说什么?”

沈晓菲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何玉华走过去坐到床边,攥住他的手,半天说了一句:“老沈,要手术。”

沈银锁嚼苹果的动作慢下来。他把苹果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恶性?”

何玉华点了下头。
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隔壁床的老头在看电视,新闻联播的声音显得特别大。

沈银锁抬起头,看见我站在门口。他冲我招了下手。

我走过去。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户口本,当着病房里所有人,啪地拍在我手里。

隔壁床的老头转过头来看。门口路过的护士也停下脚步。何玉华捂着嘴哭。沈晓菲站在我旁边,手攥着我的胳膊。

我看着沈银锁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绷得很紧,额头上那道疤一跳一跳的。

“爸。”我喊了一声,“我娶。”

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点了下头,把手缩回去。然后他转头对何玉华说:“给晓菲她舅打电话,明天来医院商量事。”

何玉华抹着眼泪出去了。沈晓菲蹲在床边,把脸埋在她爸手背上。沈银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。

我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户口本,封皮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。

三天前他摔出这本户口本的时候,我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
现在他说完这句话,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,靠在床头闭着眼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沈晓菲的舅舅第二天上午到了。何玉华娘家在城郊,来了三个人,舅舅何建国,舅妈,还有表姐。

何建国在走廊里跟我谈的。他个子不高,说话斯文,但每句话都带着钩子。

“伟宸,你家里的情况我姐跟我说了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你妈身体不好,房子也没了。晓菲跟了你,住哪儿?”

“我租了房子,两室一厅。”

“租的。”何建国重复了一遍,“你一个月挣多少?”

“基本工资七千,加上项目提成,好的时候一万出头。”

“你爸的手术费,加上你妈的药费,还有那八万外债。”何建国掰着指头算,“你拿什么养家?”

我没说话。他说得都对。

“我不是反对你们。”何建国叹了口气,“晓菲死心塌地跟你,我拦也拦不住。但是伟宸,我姐夫这病来得凶。手术费至少要八万,后续化疗还不知道多少。你总不能让我姐一个人扛。”

“手术费我来想办法。”

“你怎么想?”

我从口袋里掏出沈银锁给我的那个信封,放在走廊椅子上。

“这是他卖车的钱,五万八。我不会要。明天我去找罗叔,先把八万欠条的事说清楚。罗叔人好,可以缓。我再找公司预支半年工资。”

何建国看着那个信封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这话你跟我姐夫说去。”

我走进病房。沈银锁靠在床头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看见我进来把眼睛睁开了。

“你舅跟你说了?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你怎么想的?”

我把信封放到他枕头边上。

“爸,这个钱你留着做手术。八万欠条我自己还。婚礼从简,彩礼以后补。晓菲跟着我,不会让她饿着。”

沈银锁看着那个信封,喉结动了两下。

“你妈那边呢?”

“我妈支持我。房子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呼吸有点重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信封攥住,塞到枕头底下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准备准备,明天去领证。”



07

罗长荣是下午来的。提着一箱牛奶,一兜子苹果,进了病房先看沈银锁的脸色。

“老沈,你这就认了?”他坐到床边,嗓门大得隔壁床老头都扭头看,“当年我闺女找对象,我审了那小子半年。你三天就把闺女交出去了?”

沈银锁靠在床头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
“你闺女那对象,后来不是跑了吗?”

罗长荣嘿嘿笑了两声,转过头看着我。他收了笑,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。

我接过来打开,是一张收条。上面写着:今收到沈银锁代吴伟宸归还借款八万元整。落款日期是前天。

我抬起头看着罗长荣,又看看沈银锁。

“你卖车那天,你爸来找我。”罗长荣点了根烟,被护士瞪了一眼又掐了,“他给我八万,说替你把债清了。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去,他不肯。他说你要是知道这钱是他出的,肯定不要。”

沈银锁别过头看着窗外,耳朵根有点红。

“老沈这辈子没求过人。”罗长荣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他来找我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长荣,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,闺女要是嫁个背债的,我闭不上眼。”

病房里静了几秒。沈晓菲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眼泪往下掉。何玉华坐在床边抹眼睛。隔壁床老头假装看电视,耳朵竖着。

我攥着那张收条,走到沈银锁床边。他还不看我,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
“爸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他喉咙里嗯了一下,没转头。

“这钱我认。等我缓过来,一分不少还你。”

“还什么还。”他终于转过头来,眼睛红红的,“你把我闺女照顾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
罗长荣在背后拍了我一巴掌。

“行了,别在这儿煽情了。你俩明天领证,后天老沈手术。都赶一块了。”

沈银锁瞪他:“你安排得倒明白。”

“我不安排谁安排?”罗长荣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我手里,“这是我跟几个老兄弟凑的,不多,八千。给晓菲买件新衣裳。”

沈晓菲走过来,把红包推回去。罗长荣硬塞,两人推来推去,最后沈银锁说了一句:“收着吧,老罗的钱不拿白不拿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沈晓菲又哭了。何玉华递给她纸巾,自己也擦眼睛。沈银锁靠在床头,嘴角翘着,眼眶发红。

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。沈银锁半夜醒了,让我给他倒水。喝完水他没躺下,靠着枕头看着我。

“伟宸,你以后要是对晓菲不好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
“爸,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
“我说真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这辈子,亏欠她妈太多。跑长途顾不上家,她妈生病我不在,她家长会我没去过。晓菲从小就是她妈带大的。我不想她再走她妈的老路。”

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,晃晃悠悠的。

“你以后要是有钱了,给她买件好衣裳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她小时候,我答应给她买条红裙子,一直没买。后来她长大了,不要了。”

我坐在床边,攥着水杯,点了点头。

08

领证那天是周三。沈银锁早上抽了血,脸色不太好,但还是催着我们快去快回。

民政局人不多。沈晓菲穿了件白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我穿了件深色夹克,是去年过年买的,只穿过两回。

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。我咧了咧嘴,笑得僵硬。沈晓菲靠过来,手挽住我胳膊,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。摄影师说好,咔嚓一声。

拿到红本本出来,太阳很大。沈晓菲翻开结婚证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爸的户口本上,我那一页终于不是空的了。”

她把结婚证收好,给何玉华打电话。何玉华在电话那头哭了,说老沈听到消息,早饭多喝了半碗粥。

回医院的路上,沈晓菲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

她连着几天没睡好,眼底下一片乌青。

我低头看着她,手里攥着结婚证,觉得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
烫手,但舍不得松。

下午回到病房,沈银锁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是手术同意书,何玉华签的字。

他看见我们进来,把同意书折好放到床头柜上。

“领了?”

“领了。”沈晓菲把结婚证递过去。

沈银锁翻开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在红本本上摩挲了两下。他没说话,把结婚证还给沈晓菲,转过头看着窗外。

何玉华在旁边说:“你爸今天状态不错,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还行,手术定在后天上午。”

沈银锁摆了摆手:“行了,你们回去吧。明天别来了,在家歇一天。”

沈晓菲不肯。沈银锁板起脸:“明天我术前检查,一堆事,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。后天再来。”

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们休息。沈晓菲连着几天医院家里两头跑,人快散架了。我拉了拉她的手,她犹豫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

临走的时候,沈银锁叫住我。

“伟宸,你妈那边,你跟她说了没有?”

“说了。她让我带话,说等你手术完了,她来看你。”

沈银锁嗯了一声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
“走吧。”

出了病房,沈晓菲问我:“你妈怎么说的?”

“她说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她说沈师傅是个好人。”

沈晓菲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。

那天晚上回到租屋,我坐在沙发上,把结婚证摊在茶几上。

旁边放着户口本、欠条收条、还有沈银锁给我的那张存折。

存折里有两万,是晓菲她妈给的,让给沈银锁买营养品。

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,给妈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,领证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妈说了一句:“好好待人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高兴。”

我攥着手机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。光带尽头是沈晓菲蜷在沙发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结婚证。



09

手术前一天,沈银锁把沈晓菲叫到床边。

“晓菲,你去把那个卖车的钱取出来。”

“爸,那钱留着给你手术。”

“手术费你舅凑了一部分,医保能报一部分。那五万八你拿回去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给你们租个好点的房子,别住那个单间了,冬天没暖气,你从小怕冷。”

沈晓菲摇头:“我不要。你那五万八留着,术后吃药,化疗,哪样不要钱?”

沈银锁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

“你这倔脾气,随我。”

他转头看着我:“伟宸,你说她。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爸,那钱先放医院账上。术后用多少扣多少,剩下的给晓菲。”

沈银锁想了想,点了头。

晚上,沈晓菲回家收拾东西,我在病房陪床。沈银锁睡不着,让我把床摇起来一点,靠着枕头坐着。

“伟宸,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那个妈,她一个人住?”

“嗯,老家房子抵押了以后,她搬到我姨家住了。”

沈银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等我好了,让她过来住一段。晓菲她妈做饭还行,两人能做个伴。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妈那人话多。”

“话多好。”沈银锁看着天花板,“话多热闹。”

半夜护士来查房,量了体温血压。沈银锁迷迷糊糊睡着了,呼吸有点重,胸口起伏不均匀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线一跳一跳的。

凌晨三点,沈银锁突然醒了。

“伟宸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梦见晓菲小时候了。她三岁,我给她买了个布娃娃,她抱着不撒手。后来娃娃胳膊断了,她哭了三天。”

他声音含糊,像在说梦话。

“我后来又给她买了一个,她不要了。她说,爸,你陪我去公园吧。”
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
“我没带她去过。一趟长途接一趟,总想着下次。下次复下次,她就长大了。”

我坐在黑暗里,没说话。心电监护仪的绿线继续跳着,一下一下的。

过了很久,沈银锁的呼吸慢慢均匀了。我以为他睡了,他又说了一句。

“伟宸,明天手术要是不好,你跟晓菲说,别哭。我这辈子跑车,最怕听见刹车声。别让我听见她哭。”

我没应声。他也没再说话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,护士来接人。沈晓菲和何玉华都到了。沈银锁被推进手术室之前,从推车上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
他冲沈晓菲笑了一下。

“别哭。”

手术室门关上了。红灯亮起来。

10

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。医生出来的时候,何玉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

“肿瘤切干净了。没有扩散,淋巴结都是阴性。术后观察几天,没问题就可以出院。”

何玉华捂着嘴哭了。沈晓菲抱着她妈,眼泪把我的肩膀浸湿了一大片。我站在那儿,腿有点软,靠着墙才站稳。

沈银锁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,鼻子里插着管子,脸色蜡黄。何玉华跟着推车进了ICU观察室。沈晓菲留下来办手续,我去楼下买水。

住院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,我给妈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,手术顺利。”

电话那头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我让你姨炖了鸡汤,明天送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站在小卖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拎着饭盒的家属,有推着轮椅的护工,有蹲在花坛边打电话的中年男人。天很蓝,云走得快。

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沈银锁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。何玉华在给他擦脸。他看见我进来,抬了抬手指。

我走过去。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手,攥了一下我的手腕。力气不大,但攥得很紧。

“你妈……鸡汤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少放盐。”

我点了下头。他松开手,闭上眼睛又睡了。

一周后沈银锁出院。罗长荣开了辆借来的面包车来接。沈银锁被搀着上了车,坐在后排,何玉华和沈晓菲一左一右。我坐在副驾驶。

车开过医院门口那条街,沈银锁突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
罗长荣靠边停了。沈银锁摇下车窗,看着马路对面。对面是一排店铺,其中一间挂着“旺铺转让”的牌子。

“那个店面,以前是卖早点的。”沈银锁说,“我跟晓菲她妈刚结婚那会儿,就在那儿吃过一回馄饨。一块钱一碗,肉馅的。”

何玉华扭头看他:“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
“三十年了吧。”沈银锁把车窗摇上去,“走吧。”

车继续开。沈晓菲从后面伸过手来,在我肩膀上拍了拍。我回头看她,她冲我笑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,沈银锁躺在家里床上,何玉华给他熬了粥。我跟沈晓菲坐在客厅里,茶几上摊着账本。

“八万还了,还欠罗叔八千。”沈晓菲拿笔算着,“我妈给的两万,加上你预支的工资,够撑一阵子。”

“房子先不租了,搬回来跟我爸妈住。省一份房租。”

“你爸同意?”

“他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同意。”

我看着她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爸那个户口本,他为什么一直随身带着?”

沈晓菲放下笔,想了想。

“我姥爷去世那年,我爸去办手续,发现户口本上我姥爷那页被撕了。后来他才知道,是当年我姥爷嫌他穷,把他赶出门的时候,我姥爷自己撕的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从那以后,我爸就把户口本随身带着。他说,一家人,不能分开。”

窗外有货车驶过,车灯扫过天花板,一明一暗。

阳台上传来沈银锁的咳嗽声。我站起来走过去。他靠在躺椅上,盖着何玉华给他搭的毯子,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。

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他没接,看了我一眼。

“婚礼钱,够不够?”

“够。”

“别糊弄我。”

“真够。罗叔借的面包车,饭店订了三桌,烟酒从简。”

沈银锁没再说话。他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继续看着楼下。路灯亮了,街上人来人往。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,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
我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。搪瓷缸放在脚边,缸底的茶垢还在。阳台角落里堆着几件旧工装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
屋里传来沈晓菲和何玉华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。沈银锁闭上眼睛,呼吸平平稳稳。那杯水放在他手边,没再动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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