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务室门口,我捏着那张奖金条,上面印着2000。
总监沈民从背后拍我肩膀,说部门统筹,明年还有机会。
我没吭声,把年假单递上去。
电梯门合拢时,他在身后笑了一声。
十五天后,我推开办公室门,副总赵洋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,脸色发青。
桌上那份150万奖金分配表,像一张烧红的铁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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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智慧仓储项目验收通过那天,甲方代表卢光赫在会议室签完字,跟我握了握手。
他说,韩工,后续维护还得靠你。
我点头,把他送到电梯口。
回身的时候,沈民正站在走廊拐角,叼着烟,眯眼看我。
项目做了三个月。
我带着吴泽楷和另外两个技术员,在仓库现场铺线、调试、跑数据,最长一次四天三夜没回家。
父亲韩金宝在老家县医院查出心脏问题,需要做搭桥手术。
罗玉华打了六个电话催我回去,我这边在调设备,走不开。
那三个月里,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回。
有几次实在太晚,就在办公室折叠床上眯一觉。
吴泽楷跟着我熬,年轻人扛不住,有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,键盘上全是口水印子。
我拍了张照片,本来想留着以后笑话他,后来删了。
父亲打电话来,说手术不急,你忙你的。
他声音里带着喘,我听得出来。
我说爸,等验收完我就回去。
他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,外面下着小雨,水泥地上泛着水光。
奖金是集团专项拨的,150万,打到部门账上。
消息传开那天,办公室里人人脸上挂着笑。
吴泽楷凑过来小声说,韩哥,这次你肯定拿大头。
我没接话。
沈民在部门例会上敲着桌子说,奖金由部门统筹分配,按贡献来,大家不要急。
散会后,沈民叫我去他办公室。
他给我倒了杯茶,说老韩,你技术是没得说,但项目能成,靠的是上面协调资源,靠的是团队稳定。
我端着茶杯没喝。
他接着说,分配方案我还在斟酌,你先安心干活。
我说,我爸要做手术,想请几天假。
沈民摆手,说再等等,项目收尾还有一堆事。
我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在工位坐到十一点,把维护文档写完,发给吴泽楷备份。
罗玉华又打来电话,说医院催缴押金,三万。
我工资卡里还剩一万二。
她说,你那个奖金到底什么时候发。
我说快了。
她没再追问,挂了电话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锁屏界面上是孩子的照片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第二天中午,郭晓萌在财务室门口拦住我。
她是部门助理,平时话不多,做事利索。
她左右看了看,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塞进我手里。
我问这是什么。
她低声说,韩哥,你自己看,别说是我给的。
说完转身走了。
我进了楼梯间,把纸展开。
是一张奖金分配明细表,Excel打印的,上面有沈民签字。
沈民130万,两个亲信各10万,剩下四个人分了8万,吴泽楷分到6000。
最底下,我的名字后面写着:2000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,四周暗下来。
我把纸重新折好,揣进口袋。
灯又亮了。
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,对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没敲进去。
旁边的同事在讨论换什么车,我听着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02
第二天一早,我在沈民办公室门口等他。
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,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我直接把那张纸递过去。
他扫了一眼,推开门,让我进去说。
他坐在皮椅上,把纸放在桌上,没有否认。
他说老韩,你听我解释,管理咨询费和渠道维护费占了大头,这是集团默许的。
我说,一百三十万,也是默许的。
他笑了一声,说你要这么算账,那项目前期投入的公关费用怎么算,上面领导的支持怎么算。
我说,我就想问,我拿两千,合理吗。
沈民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,说你要觉得不合理,可以去找赵总反映。
但我提醒你,项目后续维护还得靠部门,你一个人能扛多久。
他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白。
调岗,边缘化,或者更直接点,让你待不下去。
我没再说话。
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唐璐正抱着一摞凭证从走廊过。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躲了一下,低头快步走了。
唐璐是财务主管,四十来岁,平时跟沈民走得近,但人并不坏。
那张分配表上有她的复核签字,她应该是知道的。
下午,罗玉华发来微信,说医院排了下周三手术,押金还差一万八。
我回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然后打开手机银行,把信用卡里剩下的额度套了出来。
手续费扣了两百多,我盯着短信看了几秒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吴泽楷来找我,说沈民让他下周去维护组报到,不跟我了。
他搓着手,脸涨得通红,说韩哥,我不想走。
我说没事,维护组也需要人。
他站着没动,憋了半天说了一句,分配表的事我听说了,太欺负人。
我说,你好好干。
他走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打开项目文件夹,把原始代码提交记录、客户签字验收单、沟通邮件全部打包,存进一个加密U盘。
这是技术人的习惯,做完项目留个底。
但这次,我心里清楚,这个底可能不只是技术备份。
那天晚上回家,罗玉华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想说点什么。
她关了水龙头,回头看我,说奖金的事怎么样了。
我说还在走流程。
她看了我两秒,说行,我知道了。
她没再问,我也没再说。
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到两点,她背对着我,呼吸很轻,不知道睡没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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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我写了年假申请,半个月。
沈民看了一眼,直接签了。
他签得爽快,大概以为我认了,或者想通了。
他递回申请单的时候说,出去散散心也好,回来好好干。
我点头,没多说话。
他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,像盖章。
休假前一天,我去财务室交报销单。
唐璐在电脑前坐着,看见我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我把单子递过去,她接的时候,我低声说了一句,唐姐,那张表上有你的签字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,没抬头,说按流程走的。
我说,流程是沈民定的。
她沉默了几秒,说韩工,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太多。
你休假回来再说吧。
她这么说,我心里就有数了。
唐璐不是沈民的人,她是被裹进去的。
她桌角放着一张孩子的照片,相框边上磨得发白,她跟我一样,有家要养。
那天下午,吴泽楷偷偷告诉我,沈民让人在改项目文档,把我名字从核心贡献人里替换成了他自己带的那个亲信。
我说你看见的。
他说他亲眼看见的,还吵了一架,沈民拿转正的事压他。
我拍了拍他肩膀,说你别管了,等我回来。
他说韩哥,你不会不回来了吧。
我说不会,我爸手术做完我就回来。
他松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,韩哥,那U盘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。
我说好。
晚上回家,罗玉华在收拾东西。
她要把孩子送回娘家住一阵,医院那边她一个人跑不过来。
她问我,奖金的事到底怎么样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夫妻十几年,她太了解我了,我说走流程,那就是出问题了。
她临出门时说了一句,韩俊楠,你要是让人欺负了,别一个人扛着。
我嗯了一声。
门关上后,我坐在沙发上,把U盘拿出来放在茶几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开手机,找到甲方卢光赫的号码。
犹豫了一下,没拨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坐高铁回了老家。
车厢里人不多,我靠着窗,外面的楼群渐渐变成田地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郭晓萌发来的消息,说沈民今天在会上宣布了新的维护组名单,没有我。
我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04
父亲的手术安排在周三。
我周一到医院,罗玉华已经带着孩子在了。
县医院条件一般,病房里六张床,父亲靠窗。
他看见我就笑,说工作那么忙,回来干啥。
我说休年假了。
他说那正好,多待几天。
他瘦了不少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青了一片。
晚上陪床,我坐在折叠椅上,手机响个不停。
吴泽楷发来消息,说系统出了故障,甲方那边数据对不上,沈民让维护组去处理,弄了两天没弄好。
我没回。
过了一个小时,卢光赫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。
他语气急,说韩工,你们那个系统怎么回事,数据丢了一部分,我们这边业务停了。
我说我在休假。
他说我知道,但沈民派来的人搞不定,再拖下去我要发正式函了。
我说你把故障日志发我看看。
我在病房走廊用手机看了日志,心里就有数了。
是数据接口的一个兼容性问题,之前我写过备注,维护组的人没注意。
我远程指导吴泽楷改了两行代码,数据恢复了。
卢光赫在电话里松了口气,说韩工,后续维护合同我只认你。
挂了电话,我回病房。
父亲睡着了,呼吸机有节奏地响。
罗玉华趴在床边打盹。
我站在窗口,外面是县城的夜色,路灯稀稀拉拉。
手机又响了,是赵洋的秘书打来的,说赵总想约我回来之后聊一下项目的事。
我说好。没多问。
休假第六天,我在医院走廊碰见了赵洋。
他陪家里人看病,看见我愣了一下。
我主动打招呼,他问起项目,我说系统出过故障,已经远程处理了。
他皱了皱眉,说沈民没跟我汇报这个事。
他看了我一眼,说老韩,你什么时候回去。
我说还有几天。
他点点头,走了。
他走了之后,我站在走廊里,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。
一个护士推着车过去,轮子吱吱响。
我心里转了几个念头,最后还是没给他打电话。
有些事,不在走廊里说。
那天晚上,唐璐给我发了一条短信,只有一句话:沈民让我签一份补充协议,把奖金分配解释成项目公关费用。
过了十分钟,她又发来一条:我没签。
休假第十天,父亲恢复得不错,能下地走几步了。
他扶着床沿,慢慢挪到窗口,往外看了半天。
他说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该打药了,问我妈一个人弄不弄得了。
我说你别操心了,先把身体养好。
他嗯了一声,坐回床上,叹了口气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仓库里调设备,怎么调都调不通,急得满头汗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父亲在旁边打呼噜。
我摸出手机,打开那张分配表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屏幕,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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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休假期满,我坐早班高铁回公司。
到办公室是九点出头,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
我往工位走,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部门门口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赵洋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,脸色发青,看见我就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说,韩俊楠,你总算回来了。
我问怎么了。
他把文件递给我,是甲方发来的正式函,投诉系统故障处理不力,要求更换维护团队,否则终止后续合作。
函上点名要我负责。
我说故障已经处理了。
赵洋说我知道,但沈民压着没报,甲方那边火了。
他压低声音说,还有一件事,审计组收到一份匿名材料,关于奖金分配的。
你看过那张表没有。
我没回答。
这时候唐璐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,看见我和赵洋,脚步慢了一下,低头过去了。
吴泽楷躲在工位隔板后面,露出半张脸,不敢往这边看。
我工位上放着一份文件,是沈民让人事发的调岗通知,要把我调到仓库做库管。
赵洋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那份通知,脸更沉了。他说,先别管这个,你跟我去会议室。审计组的人已经到了。
我跟着他往会议室走。
经过沈民办公室时,门关着,里面有人说话。
赵洋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
沈民坐在桌后,旁边是审计组长宋嫒,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。
桌上摊着那张150万分配表,还有几份银行流水。
沈民看见我,脸上堆起笑,说老韩回来了,正好,有些事要跟你核实一下。
他笑的时候,眼角没动。
赵洋把甲方函放在桌上,说沈总监,你先解释解释这个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宋嫒翻着材料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中年男人开口说,我是集团审计部的,韩俊楠同志,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。我说好。
赵洋让我坐下。
我拉开椅子,坐下来的时候,看见沈民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,他的手搭在杯盖上,食指有节奏地敲着。
那节奏很稳,但他敲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,每次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。
宋嫒先开口,问我奖金分配表是否见过。
我说见过。
她问怎么见到的。
我说有人放在我桌上的。
她问谁。
我说不知道。
沈民插嘴说,你看,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来源。
我没看他。
赵洋敲了敲桌子,说一个一个来。
他问我,甲方函里说的系统故障,你处理了没有。
我说处理了,休假期间远程操作的。
沈民说,休假期间私自接触甲方,这本身就是违规。
赵洋看了他一眼,说沈总监,甲方点名要他处理,你压着不报,这是什么性质。
沈民不说话了。
宋嫒合上文件夹,说今天先到这里,材料我们带回去,明天上午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