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榜贴了三天,浆糊还没干透。
曹志伟三个字后头跟着160万,我名字底下压着一片空白,连个零头都没有。
我把工牌摘下来,搁在签到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
背后有人喊,我没回头。
风灌进领口,冷得人缩脖子。
手机在兜里震,是妻子郭玉兰打来的,我没接。
第八天,老家县医院走廊里,手机又震了,这回震得没完没了。
护士瞪着我,我低头一看,150个未接来电,全是总部董事长萧德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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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年终总结会散场的时候,礼堂里还飘着橘子皮和烟味。
我坐在最后一排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。
前面几排的椅背上搭着红围巾,是给优秀员工准备的,我没份。
曹志伟站在台上跟苏和副总握手,闪光灯亮得刺眼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红牌子,160万,黑体字印得清清楚楚。
旁边有人拍他肩膀,喊着曹总请客,他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,许健,技术总监,编号0317。
这个编号还是师父林义方给我领的,他说0317是华源三号项目立项的日子。
十八年,我把华源三号从一堆图纸变成德国人点头的机器,如今连个零头都没分上。
何贵从后面凑过来,压低嗓门。许工,我刚从财务那边过来,奖金表上你名字被划了。他嘴里一股烟味,说话时眼睛往台上瞟。
谁划的。
苏总批的,说华源三号今年没达标,项目奖金归生产口。何贵搓了搓手,老花镜滑到鼻尖,我帮他推上去,他手抖了一下。
我走到财务室门口,门虚掩着。
里头两个人正在核对什么,看见我进来,其中一个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我说要看奖金分配表,那姑娘看了我一眼,说许总监,苏总交代过,技术口不参与这次分配。
我是技术总监。
她没接话,低头去按计算器。
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,抽屉里翻出十八年的工作日志,一本一本码整齐,装进纸箱。
杨光济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师父,他们太过分了。
他声音发紧,茶杯放在桌角,水晃出来几滴。
我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窗外厂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在停车棚顶上的铁皮上,反着白晃晃的光。
曹志伟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酒气。老许,别冲动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公司有难处,明年补你。
明年。
我看着他。他避开我眼睛,去看墙上的生产进度表。
你签个字,交接单。
他把一张纸推过来,我扫了一眼,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离职。
我拿起笔,在名字后面签了许健两个字。
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。
他收起单子,临走时说,你那本调试笔记,留给王俊宇用用。
我点点头。他走出去,走廊里响起皮鞋后跟敲水磨石地面的声音,一声一声远了。
何贵又来了,这回他没进门,就站在走廊窗户外面,朝我摆了摆手。我明白他意思,他是让我别签。可我已经签了。
我抱着纸箱下楼,经过车间门口,听见华源三号在里头嗡嗡响。
那声音我太熟了,十八年,它每次换挡、每次提速、每次报警,我都能听出来。
今晚它声音有点发闷,像人感冒了鼻子不通气。
我站了一会儿,还是走了。厂门口保安老赵给我敬了个礼,许总监,这么晚还走啊。我说嗯。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,嘴张了张,没再问。
到家的时候郭玉兰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剥毛豆。看见我抱着纸箱进来,她手停了一下,毛豆壳从指缝里掉在地上。
辞了。
她把毛豆盆往茶几上一搁,声音压得很低,你妈下个月透析的钱呢。梦璐下学期的学费呢。你五十二了许健。
我没接话,把纸箱放在阳台上,回头看见她眼圈红了。她没哭出来,就是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转身进了卧室。
我坐在客厅里,手机响了一声,是杨光济发来的短信。师父,王俊宇刚才把华源三号的参数动了。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,回了三个字,知道了。
我知道华源三号要出事了。可我没力气管了。
02
第二天一早,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,给母亲熬汤。
袁玉清住在老县医院三楼,病房里三张床,靠窗那张是她的。
她看见我进来,挣扎着要坐起来,我按住她肩膀。
妈,别动。
她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底下透出一片青紫。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跟我说,欠费了,账上还差四千多。我点头,说下午去交。
母亲闭着眼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,义方来过了。她认人已经不太清楚,林义方都走了五年了。我坐在床边给她捏腿,腿肿得发亮,一按一个坑。
手机在兜里震,是杨光济。
师父,参数漂了,我找曹主管说,他让我别管。
电话那头有机器运转的噪音,嗡嗡地灌进耳朵。
我说你记下来,每天记一遍。
他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急。
挂了电话,我盯着窗外。
医院院子里种着一排老槐树,叶子快掉光了,只剩枝丫横七竖八地戳着天。
我想起十八年前林义方带我进厂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。
他指着刚运来的华源三号主体说,小许,机器不骗人,人会。
他退休前被人举报违规操作,背了个处分走的,走那天握着我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郭玉兰中午送饭来,脸色比昨晚好点。
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,低声说,梦璐打电话来了,问爸爸是不是失业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,我没说话。
她又说,孩子说想退学,省点钱。
不行。我声音有点大,母亲眼皮动了动。我压低了嗓子,跟她说,梦璐的学费我想办法。
她没再追问,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,这是我攒的,三万二。你先用。
我看着那张卡,是她的工资卡,每个月打进去两千多,攒了多久我不知道。
她站起来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许健,你要是想回去求求曹志伟,我不拦你。
说完她走了,脚步很轻,门都没关严。
下午我去交费,收费窗口的姑娘说,刚有人替你交了。
我问谁,她说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没留名字。
我愣在那儿,手机响起来,曹志伟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,老许,你妈的费用我帮你垫了,你别多想。
我握着手机,指头捏得发白。
他又说,华源三号那边你不用担心,王俊宇盯得住。
我说,你把参数改回去。
他笑了一声,老许,你那套东西过时了。电话挂了。
我回到病房,母亲醒了,正盯着天花板。
她忽然说,你师父以前讲,厂里那台机器,只有你摸得透。
我嗯了一声。
她又说,你爸走得早,你师父拿你当儿子待。
她声音越来越小,又睡过去了。
傍晚杨光济又打来电话,说华源三号今天报了一次警,王俊宇把报警记录删了。
他说师父,德国客户下周三就要来验收,曹志伟在庆功宴上拍了胸脯说没问题。
我问他,数据漂了多少。
他说没敢细看,但听声音不对。
挂了电话,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旁边一个老头在挂水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华源三号那声发闷的响动。
它像一个人憋着一口气,憋太久了,早晚要炸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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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我在老家待到第四天,手机一直关着。
白天陪母亲,晚上睡在病房陪护床上,床板硬得硌腰。
郭玉兰每天来送饭,不怎么说话,但也没再提让我回去求人的事。
杨光济的短信一条接一条。
师父,王俊宇把参数改大了三个点。
师父,今天机器温度高了八度。
师父,曹志伟把报警器关了。
我把短信一条一条看完,一条也没回。
何贵打来电话那天是个阴天。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躲在什么地方。
许工,我跟你说个事。
德国客户提前了,明天就到。
曹志伟把车间打扫了三遍,还让工人换了新工装。
我说他改参数的事你知道吗。
何贵叹了口气,他拿苏总压人,谁敢说。
我说,华源三号撑不过明天。
何贵沉默了一会儿,那头的机器声很响,他大概是站在车间角落。许工,你回来吧。杨光济那孩子快急哭了。
我说,我回去干什么,我已经不是华源的人了。
何贵没再劝,临挂电话他说了一句,你师父当年走的时候,也说过这句话。
这句话扎在我心口上。
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,窗户外面下起了小雨,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我忽然想起林义方退休那天,他把工牌放在我手心里,说小许,我走了,这机器就交给你了。
他走的时候头也没回,背驼得厉害。
第五天早上,曹志伟给我打了三个电话,我一个没接。他又发短信,说老许,有事好商量。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
中午的时候,郭玉兰急匆匆跑进病房,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发白。
她说,曹志伟他老婆曹茵在朋友圈发照片,新买的宝马,方向盘上摆着个红本本。
她把手机递给我,照片里曹茵坐在驾驶座上,配的文字是感谢老公年终奖。
郭玉兰声音发抖,那160万,是不是本来该有你的份。
我把手机还给她,没说话。
她忽然坐下来,手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走过去,手搭在她背上,她没躲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许健,咱不回去了,咱不稀罕。
她说不稀罕,声音却抖得厉害。
那天晚上母亲忽然烧起来,护士来量体温,三十九度二。
医生说是感染,得换药。
我去缴费处,收费员说账上余额够用。
我问谁交的,她说昨天有个女的来交了五千,没留名字。
我站在缴费窗口前,想了半天。
郭玉兰手里那三万二我没动,那这钱是谁交的。
我翻开手机,短信箱里除了杨光济和何贵的消息,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,许总监,我是苏总司机,苏总让我转告你,有些事别查太深。
短信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。
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。
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,照得人脸发青。
我忽然觉得,我走了这些天,厂里那台机器可能已经不是参数漂了那么简单。
04
第六天,杨光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我正在给母亲擦脸。
他声音哑了,师父,停机了。
那头很吵,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金属工具掉在地上的声音刺耳。
我问他什么情况,他说华源三号今天早上启动的时候直接锁死了,屏幕全黑,按什么都没反应。
我说王俊宇呢。
他跑了。杨光济声音里带着哭腔,师父,德国人到了,曹志伟在车间里转圈,苏总电话打不通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病床边。
母亲睁开眼,看了我一会儿,说,是不是厂里出事了。
她说,那你回去看看。
我摇头。
她伸出手,手背上的留置针回了一点血,我按住她。
她说,你师父当年走,是被人逼的。
你跟他一样。
我没说话,手机开始响。
第一个电话是曹志伟打来的,我没接。
第二个是何贵,我没接。
第三个是个陌生号码,我接了,里头是王俊宇的声音,许总监,救命,数据全没了,备份盘打不开。
我问他备份盘呢。
他说曹主管格式化过。
电话挂断后,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雨停了,天还是阴的,槐树枝上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杨光济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,上面写着:师父,你留的那本笔记,曹志伟锁在他柜子里了。
我给何贵回了电话。
他接起来的时候,那边静得出奇。
何贵说,德国人给了七十二小时,不然撤单加索赔。
苏和电话关机,萧董事长在国外做手术,没人敢通知。
我问曹志伟呢。
躲在办公室,门反锁了。
我挂了电话,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萧德顺的名字。
这个名字我存了十二年,从来没拨出去过。
他是林义方的老战友,每年过年会给师父发短信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,最后把手机装回兜里。
第七天,母亲烧退了,精神好了一点。
郭玉兰来送饭,说梦璐从学校回来了,在楼下等着。
我下楼,看见女儿站在医院大门口,背着书包,脸冻得红红的。
她看见我就跑过来,爸,我不上学了,我去打工。
我拉住她胳膊,把她往楼里带。
她挣扎了一下,哭了,爸,网上都传开了,说华源重工要倒闭了。
我把她按在走廊椅子上,从兜里掏出那张三万二的卡,塞进她手里。这是你妈攒的,拿去交学费。
她攥着卡,眼泪往下掉。
那天晚上我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起来,是一条短信,萧德顺发来的。只有四个字:许健,接电话。
我没有回。
凌晨三点,手机开始震,一个接一个,震得床头柜嗡嗡响。
我拿起来看,全是萧德顺的号码。
屏幕上显示已拨一百五十次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枕头底下。
母亲在黑暗中咳嗽了一声,我坐起来给她倒水。
她喝了半杯,忽然说,你师父走那天,也是半夜。
他给你打电话,你没接。
我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。师父走的那天晚上,我确实没接他的电话。第二天才知道他走了。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我把水杯放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
屏幕上还亮着,萧德顺的电话又来了。
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接听键上。
窗外天快亮了,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出轮廓,像一只手伸向灰白色的天。
我按下了接听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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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萧德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听出来。
他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。
许健,你师父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,他说华源三号只有你能修。
他的呼吸很重,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一下。
我做了心脏搭桥,苏和跟我说厂里没事,我昨天才知道德国人要撤单。
我没说话,听着他在那头喘气。
许健,你回来,条件你开。
我攥着手机,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。
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,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
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条件,是师父那个没接的电话。
萧董事长,我说,我要三件事。
你说。
第一,公开年终奖分配账目。第二,追责曹志伟篡改参数。第三,杨光济复岗。
萧德顺沉默了几秒钟,那头有仪器滴滴响的声音,像是在医院。他说,前两条我答应你,第三条我做不了主,苏和管人事。
我说那就再加一条,苏和回避华源三号所有事务。
他没立刻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许健,苏和跟我干了二十年。
我说,师父跟你干了一辈子。
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萧德顺说,好,我让苏和把杨光济调回来。他又说,德国人那边只剩七十二小时,你什么时候能到。
我说我母亲在住院。
他顿了一下,你母亲的事我知道,我让省城专家过去会诊。许健,厂里一百多号人等着吃饭。
我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。
扫落叶的老头推着车走了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我回病房,母亲醒着,眼睛盯着门口。
她说,你要走。
我说嗯。
她说,走吧,我这儿有你媳妇。
我收拾东西的时候,杨光济的电话又来了。
他声音抖得厉害,师父,德国人把最后期限贴在车间门上了,明天下午三点。
我说我知道了,你把能记的数据都写下来,等我到。
郭玉兰送我到医院门口,递给我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。
她眼睛红红的,没哭。
她说,梦璐早上回学校了,她让我跟你说,她好好念书。
我点头,接过塑料袋。她又说,你去吧,妈这儿我守着。我转身要走,她拉住我袖子,许健,那个钱的事,你别查了。我看着她,她低下头,我怕。
我没说查不查,拍了拍她手背,走了。
长途汽车站离医院不远,我买了最近一班车。
上车前我给何贵打了个电话,让他把杨光济的修改记录收好。
何贵说杨光济那孩子两天没回家了,一直在车间里守着那台机器。
车开动的时候,天彻底亮了。
路两边是收完庄稼的田地,灰蒙蒙一片。
我靠着车窗,脑子里开始过华源三号的每一条线路、每一个参数。
十八年,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电气图。
可王俊宇改了多少,我心里没底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,苏和发来的。上面写着:许健,你母亲的专家会诊取消了,你考虑清楚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窗外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,带得我们的车晃了一下。
我把短信删了,翻开杨光济发来的参数记录。
数字一行一行跳进眼里,我越看越明白,王俊宇不止改了参数,他把底层逻辑都动过了。
这个人根本不懂华源三号。
我给杨光济发了条短信:把我以前教你的手动校准还记得吗。他秒回:记得。
那就够了。
06
我到厂门口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保安老赵看见我,从岗亭里跑出来,许总监,你可算回来了。
他领着我往里走,路上碰见几个工人,都停下来看我,没人说话,眼神里全是急。
车间门口贴着德国客户的最后通知,白纸黑字,下午三点。
我看了一眼手表,还有五十分钟。
杨光济从里面跑出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圈发黑。
师父,手动校准我做了一半,剩下的不敢动。
我跟着他进车间。
华源三号停在那里,像一头死掉的铁兽。
屏幕全黑,指示灯一个不亮。
旁边站着两个德国人,穿着工装,正跟翻译说什么。
曹志伟躲在办公室玻璃窗后面,我看见他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。
我走到控制台前,打开面板。
里面密密麻麻的接线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但我一眼就看出来,有人动过参数板。
我把杨光济记录的数据铺在操作台上,开始比对。
德国人走过来,其中一个用英语问翻译,这是谁。
翻译说,这是华源三号的设计者。
德国人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我花了二十分钟把底层逻辑恢复。
杨光济在旁边给我递工具,手一直在抖。
我跟他说,你去把冷却泵的备用线路接上,他愣了一下,问哪条。
我说三号柜第二排,那是我以前留的后手。
他跑过去,翻了一阵,回头喊,师父,真有。
参数板恢复之后,屏幕还是黑的。
我蹲下来,打开底部检修口,里头有一股焦糊味。
我拿手电照进去,发现主控板上一块芯片烧了。
这块芯片是德国原装的,备件库里不一定有。
我站起来,问杨光济备件在哪。
他跑去找,过了一会儿回来说,备件库锁了,钥匙在曹志伟手里。
我走到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里面没动静。
我又敲了两下,说曹志伟,开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曹志伟露出半张脸,额头上全是汗。老许,你回来了。他声音发虚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备用芯片。
他犹豫了一下,把钥匙递出来。
我拿了钥匙去备件库,翻了十分钟找到一块同型号芯片。
往回跑的时候,在走廊里撞见苏和。
他站在拐角处,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看见我,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许健,你母亲的会诊,我可以恢复。
我看着他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。
苏总,我说,华源三号的主控板,是你让王俊宇改的。
他笑意收了一点,你说什么我听不懂。
我说,王俊宇格式化备份盘的时候,杨光济拍了照。
苏和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忽然压低声音,许健,有些事你扛不动。
我没理他,绕过他往车间走。
他在背后说了一句,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倔。
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走廊阴影里,西装笔挺,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。
我回到车间换芯片,杨光济在旁边给我打手电。
换好之后我合上检修口,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启动键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车间里所有人都没出声。
然后机器嗡地响了一声,运转正常。
德国人看了看表,两点五十七分。其中一个伸出手,用生硬的中文说,许先生,合作继续。
我握了他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曹志伟从办公室里跑出来,脸上堆着笑,要跟德国人握手,人家没理他。
他站在那儿,手悬在半空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。
何贵从人群里挤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。我喝了一口,抬头看见苏和站在车间门口,正拿手机打电话。他脸色铁青,说了一句什么,转身走了。
杨光济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。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,他抬起头,眼圈红了,师父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
我说,把记录本收好,以后每天记。
他用力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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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德国客户走了之后,总部来了通知,第二天开视频董事会。
萧德顺亲自主持,要求分公司中层以上全部参加。
曹志伟当晚给我打了六个电话,我一个没接。
他又发短信,说老许,咱们有话好说,你别把事做绝。
我没回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坐在会议室里。
曹志伟坐在对面,脸上扑了粉,嘴唇有点干裂。
苏和没来,说是在总部。
视频接通后,萧德顺出现在大屏幕上,比上次通话时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神很亮。
他开门见山,华源三号停机的责任,谁来说。
曹志伟先开口,说设备老化,参数漂移,加上许健离职交接不全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,手指头在桌底下绞着。
萧德顺问,王俊宇人呢。
没人吭声。
过了一会儿,何贵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萧董事长,这是杨光济记录的参数修改日志,从许总监离职第二天开始,每天都有。
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摄像头。
萧德顺说,念。
何贵一条一条念。
参数改动、报警器关闭、备份盘格式化,每一条都对应着日期和签名。
曹志伟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
他站起来想说话,萧德顺打断他,曹志伟,王俊宇是你的人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萧德顺又说,年终奖分配表,苏和批的,你拿160万,许健零分红。
这份表我已经让审计组调出来了。
曹志伟腿一软,坐回椅子上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我全程没说话。萧德顺看向我,许健,你说。
我站起来,把十八年的工作日志放在桌上。
董事长,华源三号的原始参数和密钥一直在我手里,我离职的时候没交,是因为我知道王俊宇改不动它。
但我没想到他会格式化备份盘。
我停了一下,接着说,我师父林义方当年被逼走,是因为有人举报他违规操作。
那个举报的人,就是苏和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萧德顺的脸在屏幕上凝固了。过了几秒钟,他说,许健,你有证据吗。
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,里面是林义方留给我的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,上面写着他被逼走的经过,还有苏和当时找他谈话的日期。
我把信举到摄像头前。
萧德顺看了很久,最后说,散会。
视频断了。
曹志伟趴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收起信和日志,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。
杨光济站在走廊尽头等我,手里拿着两个包子。
师父,你没吃早饭。
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,是白菜粉条馅的。我一边嚼一边往车间走,华源三号在里头嗡嗡响,声音正常了,听着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