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LG 走向全球--威尔士与墨西哥
iMac 的成功让苹果面临一个多年未遇的难题:需求量激增。公司开始重视生产效率和优化日常运营。吉尔·阿梅里奥曾尝试改进这些方面,但他本末倒置了:苹果首先需要一款畅销产品,之后才能专注提升制造效率。
苹果的应对策略是加倍押注外包模式。在数年时间里,苹果逐步关闭自有工厂,转而委托供应商,复制其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实施的“三洲生产战略”。此前,LG负责生产CRT并运给苹果(到1998年底,苹果已在新加坡、萨克拉门托和爱尔兰组装iMac),而苹果则开始将自有工厂从供应链中剥离。苹果在加州裁减了350个制造岗位,并在爱尔兰削减了450个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此次调整本身并不算大,因为LG生产的CRT已占iMac组装量的近90%。但此举标志着苹果的战略发生了重大转变。苹果在最成功的Mac产品上,完全转向外包商而不是自行生产。
LG 同意在威尔士和墨西哥设立iMac生产线。这是一项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,旨在解决生产问题、扩大产能、规避关税并实现全球化分销。然而,灾难接踵而至。
威尔士的“烤面包机生产线”
当LG宣布将在威尔士的纽波特投资17亿英镑,创造6000个就业岗位时,英国威尔士事务大臣威廉·黑格(William Hague)称,这是“威尔士经济有史以来获得的最大信任投票”。1997年1月,工厂破土动工当天,英国首相约翰·梅杰(JohnMajor)出席了仪式。该项目如今虽然是一场灾难,但当时正是其巅峰时刻。
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要求LG生产“半导体、显示器、彩色显像管、彩色显示管及其他电视和显示器组件,销往英国、欧洲和北美”。LG 旨在与三星竞争,国际扩张是该计划的核心。威尔士电子技术员卡罗尔·休斯(Carol Hughes)当时20多岁,以“培训官”的身份加入了LG威尔士项目,负责指导年轻学徒,苹果是首批客户之一。休斯回忆称,当库比蒂诺的高管首次到访时,她有些尴尬,因为工地还没完工。这里看起来像是有有轨电车轨道穿过混凝土,地面有沟槽,天花板上垂挂着电线。混凝土地面还不能进行生产。
但在1998年圣诞节前,LG威尔士工厂拿下iMac生产合同后,休斯和差不多20个人的团队飞往新加坡。他们的任务是学习一个问题,即在进口LG韩国生产的CRT显示器后,苹果公司如何组装iMac,以便复制生产流程。他们学会了如何把主板安装到机壳中,并进行软件测试。数十名来自科克公司(Cork)的苹果员工也被派往威尔士培训新团队,他们并不知道的是,一旦威尔士学徒掌握了技能,他们就会失去工作。
工作时间非常长。“不是每周五天,有时甚至不止六天,”休斯说:“你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叫去加班。我们从每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,逐渐延长到十小时,再到十二小时,甚至十五个小时。苹果公司没有丝毫的通融余地。他们说‘跳!’,你就得问‘跳多高?’”新加坡的培训同样艰苦,威尔士团队精疲力尽。他们每天早上七点被接走,晚上八点左右才回来。学徒们想用晚餐和饮酒放松,于是大家一起去酒吧。有几次,时间过得飞快,服务员会问:“要不要来点吐司配啤酒?”在酒吧的角落里,他们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,服务员在给他们提供早餐。
回到威尔士后,LG很难招到足够的人手,人员流动率很高。LG为了赶在苹果的日程表上开始生产,工厂墙壁还没完工就开始组装iMac。外面寒风刺骨,厂房又没有取暖设备,威尔士工人只能穿着夹克、围巾和无指手套工作。“一端是生产线,另一端还在浇筑新地板 的混凝土,”休斯回忆道。
LG 的计划非常雄心勃勃。该厂区占地近30个美式足球场,包含多个工厂,用于生产阴极射线管、主板以及电子硬件的外壳。LG在仓库中专门划出了一块敌方,用来存放苹果库存。这是苹果的一次重要转变,从自行组装电脑转向“供应商管理库存”模式。工厂地面上画了一条黄色分界线,标明苹果何时“接管”硬件的所有权。成品越过这条线后,才归LG所有--这是减少库存的关键步骤。
史蒂文·帕特森(StevenPaterson)曾负责LG威尔士工厂的质量控制,他表示,工厂有两条生产线,每条约有150名工人。在高峰期,LG威尔士工厂每天每条生产线可生产500台iMac。虽然在某些方面取得了成功,但他说,当时存在很多问题。硬盘被盗导致生产延误,且LG专注于出货速度,与苹果为确保质量而放缓生产节奏之间存在矛盾。工厂从新加坡直接复制了生产流程,却没有考虑英国的天气因素,导致托盘受潮和纸箱包装损坏。
在最严重的时期,LG员工开始将iMac生产线戏称为“烤面包机生产线”,因为电脑频繁起火。问题源于故障电容,让LG非常不满,因为他们认为,问题的根源在于苹果的设计,而非自身的配置。“我们是负责组装,不是设计,所以在这件事上有点争执,”一位威尔士工人表示。
与此同时,LG在威尔士的整体运营正走向灾难。由于芯片价格下跌,LG放弃了半导体制造业务;随着平板电视的出现,CRT显示器市场崩溃,LG对CRT显示器的长期规划也陷入混乱。仅一年后,iMac便彻底停产,再未恢复。
墨西哥城之殇
LG 进军墨西哥的尝试也并不顺利。几乎从一开始,计划就出现了问题,1999年4月,一场大火导致iMac的出货暂停了近一个月。与此同时,韩国与墨西哥之间的文化差异难以调和,给所有参与者带来了困难。
更糟糕的是,韩国高管们有点害怕,拒绝在iMac的组装地墨西卡利过夜。在当时的新闻报道上,全是蒂华纳工厂的绑架和赎金故事,非常耸人听闻,因此LG工程师选择住在别处,去了加利福尼亚州边境以北六英里的卡莱克西科。一位苹果项目经理回忆道:“他们担心被绑架。我们开车进入墨西哥时都非常紧张。他们会开着破旧的车来接我,然后载我过境。”
LG 的计划是让韩国的龟尾工厂生产iMac的通用底座,然后运到墨西卡利,由员工进行二次加工,给设备安装正确的颜色外壳,再运往北美客户。但墨西卡利工厂在需求预测方面遇到了困难,因为苹果没有有效的手段,来判断五种iMac颜色中哪一种会受欢迎。公司经常只能靠猜,结果导致某一种颜色库存过多,而另一种则严重短缺。橘色意外成了滞销款。
iMac 供应管理总监丹尼尔·维达尼亚(Daniel Vidana)表示,库比蒂诺要求的产能规模非常“疯狂”。苹果平均每天售出5000台iMac,运营团队必须做到极度高效,才能避免资金流失,因为iMac的定位是低成本家庭产品。维达尼亚补充道,多颜色版本进一步加剧了复杂性和不确定性。“我负责规划方面的工作,”维达尼亚说:“我每周都要告诉工厂哪些颜色、哪些型号需要生产。这些信息会发送给物流团队和制造商,但他们并没有执行。每天我们都会收到报告,上面写着‘这就是我们生产的’。他们没有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,没有生产我们想要的产品,而是生产最容易做的产品。而且他们只生产的数量不多,绝不会超过供应链的处理极限。”
维达尼亚表示,LG根本没有准备好,无法应对苹果想建立的这种快速变化模式。“你看,他们以前是做电视机的。你可以说,电视机变化不大,没有太多配置选项,至少当时没有。他们不是一家高产量、快速响应的组织,所以对我们来说,局面还是比较困难的。”
另一位苹果项目经理表示,和LG管理层在墨西卡利举行会议时,他总是很紧张,因为高管们态度非常粗鲁。“我曾主持过一次会议,指责LG未履行合同协议或未能按时供货,”这位人士说。LG高管不屑一顾,反而在讲笑话。“会说两种语言的人叫什么?”他问道。苹果经理回答:“双语者。”LG高管接着问:“只会说一种语言的人叫什么?”苹果经理不知道,然后LG高管给出了笑点:“美国人。
“我能解决这个问题”
LG 选择了最不恰当的时机,采取了高高在上的态度。作为美国最畅销电脑的独家制造商,LG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筹码向苹果施压。但威尔士工厂始终需要手把手指导,尽管墨西哥工厂有所改善,但仍远未达到库比蒂诺的要求。因此,苹果想在产量提升时压低价格,但LG 态度非常强硬。
这家韩国集团不仅深度参与了iMac的规模化生产,还与苹果工程师共同参与了产品设计。由于苹果急于推出iMac的首个版本,组装电脑的文档大多在LG手中,而非苹果。但LG忘记了合同制造的第一条规则:客户至上。相反,该公司企图利用自己的地位作为筹码。“他们在谈判中自掘坟墓,想利用这一点,”一位苹果工程师回忆道,称当时的谈判非常困难:“文档记录得糟糕透顶--产品本身就是从LG 出来的。因此LG掌握了所有的规格、所有电路图、所有部件文件,一切都在他们手中。”LG在电脑设计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,韩国的一位高管甚至公开表示,可以说是 LG设计了这款电脑。乔布斯极力为工业设计团队辩护,要求韩方撤回他们的言论。
但LG不知道两件事。第一,在1999年3月前,苹果的工业设计工作室已经对iMac设计进行了全面改造,以便降低成本、美化设计并增强知识产权控制。第一代iMac使用纹理塑料,只打造出半透明外壳--刻意遮掩丑陋的内部结构。其CRT两装着又大又重的垂直印刷电路板,手柄上方有三排穿孔,还配备了风扇,有一点噪音。第二代设计则干净利落。彩色塑料完全透明,清晰展现了内部更优质的设计。电路板变得更小,紧密安装在底部。穿孔孔洞现在环绕在手柄周围,通风效果大幅提升,使苹果能移除风扇,实现静音运行。“没有从第一代产品中沿用任何组件,也没有沿用任何紧固件,”一位产品设计工程师表示。“这是一款完全不同的产品,”乔尼·艾维的下属补充道。另一位高管透露,从第一代到第二代iMac,物料清单(即每台iMac 所有组件的成本)几乎减半,为苹果每台设备节省了数百美元。LG 仍是这款新设计iMac的供应商,双方合作探索大规模生产方案。不过,LG虽然在第一代iMac设计和电路图方面拥有优势,但这些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LG 不知道的第二件事是,一家鲜为人知的中国台湾公司--鸿海精密(Hon Hai Precision)--已经开始逆向工程LG的CRT制造能力,并被苹果公司作为二级供应商“培养”,以便在中国生产iMac。鸿海精密的创始人听说,LG在威尔士和墨西哥都失败了以后,主动联系苹果公司,表示“我能解决这个问题”。这次电话通话产生了深远影响,并持续了数十年,使鸿海精密成为全球营收最大的公司之一,并成为家喻户晓的品牌。大多数人更熟悉该公司的商业名称:富士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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