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犁河谷的犁铧
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底,伊犁河南岸的海努克,冻土刚刚化开。
一队人马从阿克苏方向翻越天山穆素尔冰达坂而来,赶着牲畜,驮着农具和粮种,在积雪初融的旷野上停下脚步。
带队的人身材短小,穿着满洲武将的袍服,看上去并不比身边扛着铁锹的绿营兵高大多少。
他翻身下马,弯腰抓了一把泥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《清史稿·阿桂传》记下了他此前给乾隆帝的奏疏原文:“守边以驻兵为先,驻兵以军食为要。
伊犁河以南海努克等处,水土沃衍,宜屯田。”
这一年,阿桂四十三岁。
这道奏疏改变了清朝西北边疆的格局,也为一个延续百余年的屯垦体系打下了第一根桩。
但它并非阿桂人生的起点,甚至算不上他最大的功业。
要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在乾隆朝晚期让和珅始终不敢正面交锋,需要从他的来路说起。
阿桂,章佳氏,字广廷,号云崖,康熙五十六年八月初三日(1717年9月7日)生于京师顺天府。
他的父亲阿克敦是康熙四十八年进士,官至协办大学士、刑部尚书,是康雍乾三朝文化素养最高的满洲官员之一。
阿克敦对阿桂的教育极为严苛,据记载,有一次阿克敦问阿桂问题,阿桂的回答令他不满,“阿克敦怒,索杖,阿桂惶恐求教”。
阿桂六岁读家塾,十五岁入学,拜经学家沈彤为师,十九岁进入国子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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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三年(1738年),阿桂中举。
次年,他以父荫授大理寺寺丞,不久升任吏部员外郎,充军机处章京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满洲青年,同时拥有科举功名和中枢机构的任职经历,这在当时的八旗子弟中极为罕见。
但真正的考验在乾隆十三年(1748年)到来。
这一年,清军首次征讨大小金川,阿桂随兵部尚书班第赴四川参赞军务。
前线指挥体系混乱,川陕总督张广泗与大学士讷亲互相掣肘,久攻不克。
乾隆帝震怒,将二人先后处死。
岳钟琪随后弹劾阿桂“勾结张广泗,蒙蔽讷亲”,阿桂被逮问入狱。
眼看就要步张广泗后尘,他的父亲阿克敦在朝堂上站出来替儿子求情。
乾隆帝最终下旨:“伊父阿克敦因子犯罪,深知惭悔,办理事务,甚为黾勉,且年高仅有此子,拘系囹圄,别无朝夕左右之人,朕为垂悯,著加恩将阿桂从宽释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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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桂出狱后,被重新起用。
乾隆二十年(1755年),擢内阁学士。
此时清廷正大举用兵准噶尔,阿桂奉命赴乌里雅苏台督理台站,正式踏入军事领域。
此后的十几年,阿桂的足迹几乎覆盖了清朝所有的边疆战场。
乾隆二十四年(1759年),他随富德追击大小和卓,逐贼至阿勒楚尔,又至伊西洱库尔淖尔,回众归降。
同年回部平定,乾隆帝以阿克苏为新附回部要地,命阿桂驻军绥抚。
正是在阿克苏任上,阿桂做了一件后来被证明影响深远的事。
他上疏提出在伊犁屯田,并给出了具体的操作方案:增派回民中善于耕作者前往伊犁,增派官兵驻防协同耕种,次第建置城邑,预筹马驼置台站,运沿边米粮赴伊犁,简选各省流人中擅长工艺者发备任使。
这份奏疏的措辞极为务实,每一条都指向可执行的步骤,没有一句空话。
乾隆帝批准了。
“所办甚是,俱依议行。
果能实心奋勉,次第办理,则屯田一事当录伊经始之功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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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二十五年二月,阿桂率满洲索伦兵五百名、绿营兵一百名、维吾尔族农民三百名从阿克苏出发,赶着牲畜,携带农具粮种,翻越天山穆素尔冰达坂,于三月底抵达伊犁。
当时伊犁河谷人烟稀少,野兽出没,到处是一片荒芜。
阿桂到达后立即抓住春耕时节,在伊犁河南岸的海努克等地一面开荒播种,一面搭建房屋。
他组织军民开挖渠道,整修道路,造农器,督诸屯耕获。
第一年的收成,“岁大丰”。
到乾隆二十七年(1762年),阿桂疏定约束章程,建绥定、安远二城,兵居、民房次第建立,一如内地,“数千里行旅晏然”。
清朝在伊犁的统治从军事占领转变为长久经营,阿桂是这一转变的具体执行者。
因在伊犁创建屯垦功绩卓著,他所在的章佳氏家族由满洲正蓝旗抬入正白旗。
伊犁的屯田只是阿桂参与乾隆“十全武功”中的一个片段。
所谓“十全武功”,指的是乾隆帝在位期间十次重大军事行动:平定准噶尔、平定回部、两次平定大小金川、平定台湾林爽文、征缅甸、征安南、两次征廓尔喀,以及镇压甘肃苏四十三起义和田五起义。
细数这十次战役,从乾隆十三年(1748)首次参加大小金川之役,到乾隆五十七年(1792)抗击廓尔喀,阿桂的身影出现在其中九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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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参与度在乾隆朝的所有大臣中是独一无二的。
傅恒早逝,兆惠病故,福康安虽然后来居上,但在资历和全面性上始终排在阿桂之后。
阿桂不只是挂名的统帅,他在准噶尔战场上督过台站、在回部追击过霍集占、在伊犁建过屯田体系、在大金川的崇山峻岭中指挥过攻坚、在缅甸的瘴疠之地主持过撤军谈判、在甘肃的黄土高原上平定过回民起义,还在北京以领班军机大臣的身份拟定过镇压台湾林爽文的进兵方略。
最能说明阿桂军事才能的,是第二次金川之役。
乾隆三十六年(1771年),大金川土司索诺木诱杀革布什扎土司,小金川土司僧格桑攻打鄂克什和明正土司,并公然与清军开战。
乾隆帝命大学士温福从云南赴四川进兵,温福以阿桂熟悉四川情况为由带他同赴金川战场。
十二月,阿桂代理四川提督,随温福从汶川出西路进攻小金川。
他领军连下巴郎拉、达木和巴宗各寨,乾隆三十七年(1772年)二月攻占资哩山和阿喀木雅等地,以功授参赞大臣。
五月,南路清军统帅桂林在墨垄沟失利被罢职,朝廷命阿桂赴南路代桂林指挥。
阿桂抵达军营后,得知小金川叛军首领僧格桑盘踞于小金川河北的美诺,而欲取美诺,必先占据其门户僧格宗,甲尔木山则是必经之路。
八月的一天晚上,阿桂悄悄将部队集结于墨垄沟,乘半夜起大雾之机发起突袭,一举抢占甲尔木山。
随后攻克三座山梁、二十四座碉堡,缴获大量火药和器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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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真正的硬仗在大金川。
乾隆三十八年(1773年),温福在木果木之战中兵败身死,清军损失惨重。
阿桂临危受命,被授为定西将军,全权指挥金川战事。
大金川的防御体系以小金川更为坚固,碉楼密布于险峻山岭之上,清军每攻一座碉楼都要付出巨大代价。
阿桂的战术是稳扎稳打,逐一拔除外围据点,切断叛军粮道和联络线,最后合围其核心据点噶拉依。
乾隆四十年(1775年)正月,清军攻克康萨尔山梁。
七月,攻占昆仑尔和果克多山,推进占领克枯寺,消灭大海山梁的叛军,随即攻克章噶。
这一年的战事极为惨烈,清军将士在海拔三四千米的山脊上反复争夺每一处隘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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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四十一年(1776年)初,清军合围噶拉依。
索诺木声称第二天正式投降,但阿桂没有给他拖延的机会。
最终索诺木出寨投降,大金川全境平定。
乾隆帝颁诏封阿桂为一等诚谋英勇公,并在紫光阁绘制功臣像,阿桂位列前五十功臣之首。
乾隆帝亲自为定西将军阿桂等五十人制赞文,赞辞中说:“阿桂承命以来,筹画尽心,不惮艰险,用能扫荡贼巢,俘擒逆党,大勋克集,实为首功。”
金川平定后,阿桂回京,正式进入权力中枢。
乾隆帝命他在军机处行走,调正红旗满洲都统,加太子太保。
此后数年间,他先后担任工部尚书、兵部尚书、吏部尚书,最终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兼首席军机大臣。
也正是在这个位置上,他遇到了和珅。
和珅比阿桂小二十三岁,钮祜禄氏,乾隆四十年(1775年)前后才开始受到乾隆帝的异常宠信,迅速从御前侍卫升至军机大臣、内务府总管、户部尚书,最终也做到了大学士。
在乾隆朝最后的二十余年里,和珅的权势几乎渗透到朝廷的每一个角落。
官员任免、财政收支、刑名案件,无不经过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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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一个人,他始终绕不过去。
阿桂作为领班军机大臣,在军机处的排名始终在和珅之上。
清代军机处的规矩是,领班军机大臣主持日常事务,其他军机大臣在值班房内共同办公。
据《清史稿·阿桂传》记载,阿桂“不与和珅同直庐,朝夕入直,必离立数十武。
和珅就与语,漫应之,终不移一步”。
“武”是古代长度单位,半步为武,数十武则相当于十几步的距离。
上朝时,阿桂与和珅至少保持十几步远。
和珅有事找他商量,阿桂只是远远地应答,从不走近一步。
《清史稿》用“耻与和珅同列”六个字概括了阿桂对和珅的态度。
一个从伊犁河谷的冻土上走出来的老臣,一个在大小金川的碉楼间打过十年硬仗的统帅,面对一个靠揣摩上意起家的年轻权臣,选择了一种沉默而固执的疏离。
他不弹劾和珅,不串联朝臣对抗和珅,也不在乾隆帝面前说和珅的坏话。
他只是保持距离,在所有公开场合维持着一种刻意的、不可逾越的物理间隔。
这种态度比任何弹章都更让和珅难受。
因为在军机处的权力结构中,阿桂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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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件事可以说明乾隆帝对两人的定位。
乾隆四十六年(1781年),甘肃爆发苏四十三起义,乾隆帝命阿桂和和珅同时前往督师。
和珅先到前线,指挥混乱,诸将不服调遣。
阿桂随后抵达,海兰察等将领立即归其节制,“阿桂所指挥,辄应如响”。
乾隆帝得知后下旨:“自阿桂至军,措置始有条理,一人足办贼。
和珅在军事不归一,海兰察等久随阿桂易节制,命和珅速回京。”
和珅因此对阿桂“终身衔之,与之龃龉”。
这件事的意味很清楚:在军事领域,阿桂的权威是不可替代的。
和珅可以掌控朝堂上的文官系统,可以左右地方的财政和人事,但他无法取代阿桂在军队中的地位。
海兰察说过一句话,在当时的武将圈子里流传很广:“近日大臣中知兵者,惟阿公一人而已,某安敢不为其下?”
但阿桂的权力范围远不止军事。
在军机处,他“赞襄枢要二十余年”。
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六部中,他担任过五部的尚书,还以首席大军机的身份兼管过刑部。
乾隆四十六年,他上疏劝阻乾隆帝裁撤武官名粮、增补虚额的方案,指出每年新增饷银近三百万两,二十余年将耗银七千万两,请求除边省外不必一概增加。
乾隆帝没有采纳。
到嘉庆时期,清朝财政日益拮据,人们才重新想起阿桂当年的建议。
嘉庆十九年(1814年),吏部尚书英和在奏疏中说:“臣闻其时,阿桂即有恐数十年后经费不支之奏。
可见老臣谋国诸事,务期久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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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桂的政务风格是“勤慎善断,处理问题细致周到”。
他不追求声势,不拉帮结派,在军机处里以沉默寡言和极强的执行力著称。
乾隆帝在紫光阁功臣像赞中评价他:“身不胜衣,心可干城。
楚材继出,为国之桢。”
“身不胜衣”四个字,说的正是阿桂身材短小、看似弱不禁风的体貌特征。
同时代学者钱泳也记载,阿桂“身裁短小,看似弱不胜衣,并无龙威燕颔之相也”。
但乾隆帝用“心可干城”四个字做了转折——这个人的外表之下,是难以撼动的意志和判断力。
从乾隆四十一年到嘉庆二年,阿桂在首席军机大臣的位置上坐了二十一年。
这二十一年里,和珅的权势持续膨胀,但阿桂的位置始终没有动摇。
乾隆帝通过分权与制衡维持着朝局的微妙平衡:和珅掌握财权、人事和皇帝近侍的权力,阿桂掌握军机处的日常运转和军事系统的最高指挥权。
两个人互不统属,也互不合作。
阿桂的晚年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。
嘉庆元年(1796年),乾隆帝禅位,嘉庆帝即位。
阿桂已经八十岁,身体日渐衰弱,但他仍然每天到军机处值班。
据记载,他坚持不退休,是因为想看到嘉庆帝真正亲政的那一天。
然而嘉庆二年(1797年)八月二十一日,阿桂在京师病逝,终年八十一岁。
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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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世后,嘉庆帝亲临赐奠,赠谥号“文成”。
嘉庆帝在祭诗中写道:“帝念功勋旧,朝廷重上公。
将星落霞表,箕尾见云中。”
道光帝后来允准阿桂配享太庙,在诏书中总结他的一生:“平定西陲,旋经理新疆事务,妥协周详,著有成效,嗣剿办大小金川,畀以将军重任,秉承方略,克蒇钜功。”
阿桂去世后不到两个月,和珅还在军机处当值。
但没有了阿桂那道十几步远的沉默屏障,军机处的平衡彻底倒向了一边。
又过了不到一年,嘉庆四年(1799年)正月,乾隆帝驾崩,和珅随即被革职拿问,赐令自尽。
从乾隆帝去世到和珅被赐死,前后不过十五天。
而阿桂在乾隆二十五年三月底,带领五百名索伦兵、一百名绿营兵和三百名维吾尔族农民翻越穆素尔冰达坂,在伊犁河南岸海努克荒原上开出的那片田地,已经繁衍生息了近四十年。
到嘉庆年间,伊犁河谷的屯田区已经连成一片,绥定、安远两城内外商铺林立,兵民杂处,商旅往来不绝。
当年阿桂弯腰闻过的那把泥土里长出的粮食,养活了驻守西北边疆的数万清军。
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太知道北京军机处里那些沉默的较量。
他们只知道,在伊犁河南岸,有一片叫作“海努克”的田地,是清朝在新疆最早开垦的屯田。
那里的犁铧翻出的泥土气息,和阿桂当年闻到的,是一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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