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腊月二十二,天好。我把柜子顶上那床被子抱下来晒。
被子是六年前给小满做的,四斤半新棉花,被面枣红,边上我自己缝的滚条。她出嫁那天没带走,说婆家那边备了新的。我在阳台上搭了两根竹竿,被子铺上去,太阳一晒,棉花味儿就起来了,暖烘烘的。
今年是第三年。
三年里小满回来过十一次。我记得清楚。七次是过年过节,两次是回来拿东西,一次是单位发了东西顺路送来,还有一次她没上楼,在楼下打了个电话,说妈我不上去了,海涛车停路边呢。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,她站在车边上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冲楼上挥了下手。
十一次。我今年六十八,记这种账,比记我自己的生日还清楚。
我退休前在河沿长途汽车站的行李寄存处看柜台,看了二十六年。铁皮柜,一格一格。牌子上写号,早先是竹的,用毛笔写,后来换成塑料的,压出来的字。行李这东西有意思,人走了,东西搁下,说好三天后来取,有的三天,有的三年,有的一辈子不来。后头那排铁架子上,攒的都是没人取的。我干到退休,那排架子从来没空过。
行李搁久了,主人就不好意思来取了。人也一样。
老范在屋里看球,喊了一嗓子,不知道是哪个队进了。他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抄表,走了三十年楼道,落下个毛病,走到哪儿都要拧一下人家的水龙头,看有没有漏。上回小满家装修,他在人家里挨个儿拧,把郑海涛吓得站在旁边不敢吭声。
我把被子翻了个面。
其实早就晒透了。我就是想再晒一会儿。
老费前些天在菜市场碰见我,问我过年怎么安排。我说小两口过他们的,我乐得清闲,人老了得有自己的日子。老费说,这话我听了三年了。
我说,那说明我这三年过得挺好。
老费没接话,低头挑他的芹菜,挑了半天,一棵没挑出来。
我把阳台上的被子收了,抱回屋,叠好,塞进柜子最底下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小满发来的:妈,明天上午我过去一趟,待一个钟头,下午还有事。
待一个钟头。
我回了个好。
02
小满第二天九点四十到的。
灰羽绒服,头发扎着,手里拎一箱橙子,说单位发的,吃不完。她把橙子搁在餐桌上,说妈这箱子沉,你别搬。说完她也没搬,就搁那儿了。
她做电梯维保公司的调度,手机不离手。坐下十分钟响了三次,她每次都按掉。按到第三次,跟我说,妈你别管,都是些破事。
老范给她倒了水。她喝了半杯,杯子放在茶几边上,差一点掉下去,她伸手扶了一下。
“妈,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把电视关了。
“今年除夕,我们想在自己家过。就我们仨,不折腾了。初一来接你跟我爸过去吃饭。”
我说好。
老范在旁边说,行行行,你们定。
我说,那挺好,自己家过年自在。
小满看了我一眼,说,妈,要不你跟我爸过来一起过。
我说不去不去,你们小家的年,我们掺和什么。你们仨好好过。
她哦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她没再让。
我起来去厨房切橙子。橙子是凉的,刀下去,汁水溅在手背上。我切了一盘端出去。小满拿了一块,吃了两口,说妈我走了,下午还得去一趟现场。
她换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妈,你家这钟是不是快了。”
“快七分钟。”我说,“你小时候上学,我怕你迟到,拨的。一直没拨回来。”
她嗯了一声,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,屋里一下静下来。老范说:
“她刚才站那儿看了半天钟。”
03
我把小满喝剩的半杯水倒进花盆。杯子洗了,放回柜子里。那箱橙子我搬到阳台上拆开,一个一个摆着晾。
搬家那天是四月初,下小雨。
她的东西不多,两个拉杆箱,一台老缝纫机。缝纫机是我年轻时候的,我踩了十几年,给她改过裤子,缝过书包带。她说要带走。我说沉,别带了。她说要。
车停在楼下。郑海涛一个人扛箱子,扛了三趟,后背全湿了。我站在单元门口,手里拿着伞,没撑开。雨不大。
小满下来的时候,我说了句什么。
我说的是,你们过你们的,别老往回跑,我这儿也忙,顾不上你们。
我说得很轻松,还笑了一下。
那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。她两头跑,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八点到家,朵朵还小。她婆家那边也有事。我不想让她累。我也怕人家说,嫁出去的姑娘还拴着娘家。
这话说完我就回屋了。上楼的时候,被子还搭在阳台栏杆上,我收下来叠好,塞进了柜子最底下。
头一年她回来得勤。差不多一个礼拜一趟,有时候周三,有时候周日。周三下午我在社区合唱队排练,她来过一回,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。我回来的时候她坐在花坛边上,手里拎着一兜菜,说妈你去哪了。我说排练,合唱队,我不是跟你说过。她说哦,忘了。
我说,以后来之前打个电话。
后来她就打电话了。后来电话也少了。
我们这代人有个本事,把不给孩子添麻烦当成体面,练了半辈子。练到最后,孩子真就不来麻烦了。
菜市场碰见老费是过了几天的事。老费退休前跟我在一个柜台,他管小件,我管大件。他问我闺女过年回来不。我说回来,初一。他说那不错。我说不错。
老费说,我闺女在南边,三年没回来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挑土豆,一个一个拿起来看,看了半天没挑出一个。
婆家那边的事,是小满有一回打电话说的。她说海涛他妈在小区做保洁,早上五点起,扫两栋楼。海涛他爸前年病了一场,半边身子不利索,白天一个人在家,中午得有人喂饭。小满说,妈,我中午回不去,我上班那地方太远。
我说,那你婆婆辛苦。
小满说,她也不容易。
我说,是不容易。
挂了电话,我翻箱倒柜找一样东西。
是我在柜台上用过的一块竹牌,三十七号。当年丢了,我拿新的补上,旧的那块揣兜里带回了家。我想找出来看看,找不着。
老范问我找什么。
我说,不找什么。
04
腊月二十九,老范去公园下棋。我一个人在家。
我擦桌子。那张桌子用了三十多年,桌面上有一道印子,是小满小时候削铅笔划的,也可能不是,反正就那么一道,斜的,不深。
我拿抹布来回擦,擦到那道印子,印子浅了点。我拿指甲去抠,抠不回来。抠了两下,我把抹布搭在桌角上,坐着没动。
冰箱里冻着一袋饺子,荠菜馅的,十一月包的。那时候小满打电话说想吃荠菜馅的,说外头卖的都是白菜的。我包了两斤冻上,想着她哪天来给她。她一直没来。中间来了两趟,都是拿了东西就走,我忘了提。
我把那袋饺子拿出来,全煮了。
水开了,饺子下锅,我用漏勺搅了两下,盖上盖。锅盖是玻璃的,上面蒙了一层雾。我站在灶台前看那层雾,看了挺久。
想一个人不用说出口。说出口就成了要求。
煮好我盛了一碗,蘸醋吃了六个。剩下的捞出来,盛在搪瓷盆里,搁在窗台上晾着。外面天阴了,风把盆上那层热气吹散了。
老范五点回来的,进门把一兜东西放桌上,说是小满让他带的。
我问他什么时候见的。
他说下午在公园门口碰上的,小满带着朵朵,去那边玩,说新开了个什么游乐场。
我说,哦。
老范说,她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。
我说,你怎么说的。
他说,我说你挺好的。
那盆饺子晚上热了热,我们俩吃了。剩了半盆,第二天我倒了。
05
初三去小满家吃饭。
她家在云栖路那边,老小区,六层没电梯,她住四楼。三年里我来过四回。
玄关窄,鞋柜上头钉了一排挂钩。挂钩上挂着钥匙、一张超市的卡、一把折叠伞。
还有一块竹牌。
竹牌边上磨得发亮,毛笔写的三个字,三十七。
我认得。搬家那天她在客厅装箱子,我从兜里摸出来,塞进了箱子侧兜。塞完我也没跟她提。
我拿手摸了一下,没拿下来。
小满在厨房喊,妈你先坐,汤还得一会儿。
我说,这牌子哪来的。
她说,箱子里翻出来的,我当钥匙牌用了,好使。
我说,哦。
我坐在沙发上。朵朵在茶几上摆积木。郑海涛从阳台进来,手上还拿着螺丝刀,说妈来了。我说来了。他说阳台那个晾衣杆有点晃,我给紧了紧。我说你忙你的。
我抬头看墙上的钟。
圆的那种,白盘黑针。
快了七分钟。
我说,小满,你家这钟快了。
她端着菜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,说,快吗。
我说,快七分钟。
她说,哦,那可能搬来的时候就没调过。
饭吃到一半,小满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接了,说妈,我这儿有客人,一会儿给你回。挂了跟我说,海涛他妈,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。
我说,你去吧。
她说,不去了,我早上说了。
朵朵在边上说,姥姥你家钟也快。
我说,嗯,快了二十多年了。
朵朵说,为什么不调。
我说,习惯了。
小满低头给孩子挑鱼刺,挑了半天,说:
“妈,你那年跟我说,别老往回跑。”
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“搬家那天,楼下。”她说,“你说你们过你们的,我这儿忙,顾不上你们。”
我说,我不记得了。
她说,我记得。
我把那块鱼夹到自己碗里,没吃。
吃完饭,郑海涛把保温桶拎出来。桶刷干净了,擦干,装在一个塑料袋里。他把袋子递给我,说妈,桶我刷了。
他站了一下,又说,下回你来,我把你家阳台那个晾衣杆换了,你家那个晃。
我说,不用。
他说,我周末有空。
小满收拾桌子的时候说,海涛他妈上个月在楼道里摔了一跤,膝盖肿着,还在扫。她说妈,我这边也搭不上手,我上班那个点,中午回不来。
我说,你也不容易。
她说,谁都不容易。
走的时候,小满把那块竹牌从挂钩上取下来,塞我手里。
“你拿回去吧,我这儿不缺这个。”
我说,你留着。
她说,你拿着。
我揣兜里了。
06
正月十五,小满一家来吃饭。
老范跟郑海涛在阳台上站着,聊水龙头。老范说你家那个是不是也响,郑海涛说响,晚上响得厉害,我拆开看过,垫片的事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聊,也不嫌冷。
朵朵在屋里跑,跑到挂钟底下,指着说,姥姥你家钟快。
我说,快。
她说,快了会怎么样。
我说,不会怎么样。
我在厨房炒菜。小满进来帮我洗碗,站在我旁边,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。我们俩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她把碗洗完,拿抹布擦干,摞在架子上。
我说,那床被子你还记得吧。
她说,哪床。
我说,给你做的,四斤半棉花那个,你没带走。
她停了一下,说,我记得,枣红的。
我说,在柜子底下压着呢。
她说,那我拿走吧。
我说,你拿走了,我明年晒什么。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走的时候,我装了一袋饺子给她,荠菜馅的,早上现包的。
她说,妈你什么时候包的。
我说,昨天。
她说,你包这个干什么,多费事。
我说,你十一月说想吃。
她说,我说过吗。
我说,你说过。
她想了想,说,哦,好像说过。
电梯来了,他们进去。门关上的时候,朵朵在里头冲我摆手。
我站在门口,等那个数字往下走,走到一,回屋。
我把兜里那块竹牌掏出来,放在鞋柜上。搁了两天,又揣回兜里。
正月十六早上,我搬了个凳子,把墙上那口挂钟摘下来,对着电视上的报时,一分一分调准了。调完,我站在凳子上看了它一会儿,又往前拨了七分钟。老范在屋里问,你弄什么呢。我说,没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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