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是相父定位，为什么张居正和诸葛亮在皇帝心中地位差距那么大？

诸葛亮是忠臣，所以被刘禅供成了神；张居正是权臣，所以被万历抄了家。

这是关于两个人身后事最顺口的一种说法，可但凡只要仔细一看这个说法就不成立了。

诸葛亮死后，刘禅拖了29年才给他立庙，还附了一条：民间不许私祭。张居正活着的时候，万历才是真的亲他，管他叫先生，亲手写牙牌立规矩，连背《论语》念错一个字被当众纠正都忍了。

完全相反的开局

这俩人常被并称为“相父”。可严格讲，这称号只有诸葛亮一个人配得上。

刘备给刘禅的遗诏明文交代要他把丞相当作父亲来侍奉，但张居正从头到尾没拿到这个名分。万历喊他的是“先生”是老师，老师可以下课，可以翻脸，父亲不行。这层名分之差是两段关系的底色，可大多数人在谈起这事的时候都把这个区别漏掉了。

诸葛亮死的时候，蜀汉有大臣提议给他立庙，刘禅不听不从。这事一拖就是29年，直到景耀六年（263年）蜀汉都快亡了，刘禅才勉强下诏在沔阳给诸葛亮立了座庙。诏书还强调 民间不许私自祭祀 ，要祭就上庙里祭。

沔阳的位置//作图@王晓明

权力上更明显。诸葛亮临终前上表推荐蒋琬接自己的班。诸葛亮一死，刘禅就把“丞相”这个官职晾在了一边，蒋琬、费祎先后主政挂的都是别的官名，等这两人也没了，刘禅干脆自己把国事揽了回去。

可你要据此说刘禅恨诸葛亮，又不对。

诸葛亮刚死，有个叫李邈的臣子上疏说诸葛亮手握重兵、狼顾虎视，早就该提防，如今他死了，是宗族和西戎的福气。这话搁在任何一个刚收回权力的皇帝耳朵里都该是顺耳的，刘禅的反应是“怒”，然后下狱杀了李邈。

一边拖着不立庙、不再设丞相，一边又杀诋毁诸葛亮的人。刘禅对诸葛亮 敬是真敬，怕也是真怕 。

再转过来看万历。

万历十岁登基（1572年），头十年他把张居正当成了天。两宫太后和皇帝对这位首辅待之以师礼。万历 不叫张居正的名字叫“先生” 。张居正给万历编了本连环画式的《帝鉴图说》专讲历代帝王的得失，万历读得入迷。

张居正对万历是个真正的严师。有次经筵万历背《论语》，把“色勃如也”的勃字念成了背。张居正当着满朝讲官的面当场纠正他。一个臣子当众纠正皇帝，万历没发火，反而牢牢记下了。

万历还亲手写了块牙牌放在案头给自己立了十二条规矩：谨天成、任贤能、亲贤臣、远嬖佞、明赏罚、谨出入、慎起居、节饮食、收放心、存敬畏、纳忠言、节财用。

这十二条条条都是张居正天天耳提面命的东西，这时候的万历是 真把这个老师当成了心里最亲的人 。

差别就在一件事

那为什么刘禅对诸葛亮是敬而不亲，万历对张居正是 亲到骨髓 ，怎么到最后被供着的是诸葛亮？被抄家的却是张居正？

差别在一件事：权力的来路。

诸葛亮的权是刘备给的。

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 君可自取 。

出自《三国志》卷三十五《诸葛亮传》

刘备还给刘禅下了道遗诏。

汝与丞相从事， 事之如父 。

出自《三国志》卷三十五《诸葛亮传》

诸葛亮 这个“相父”的头衔是先帝亲口封的 ，没人给得了第二份，他的权力从头到尾带着先帝的授权，谁也挑不出理来。

诸葛亮死后的天下形势//作图@昭燃

张居正的权力来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

隆庆六年（1572年），明穆宗临终把皇位托付给三位内阁大臣：高拱、张居正、高仪。这是 集体顾命 ，首辅是高拱，张居正只是次辅。穆宗的安排明面上是让三个人互相牵制，一起辅佐10岁的万历。

可穆宗一咽气局面就变了。张居正暗中联合司礼监太监冯保，又拉上李太后，在万历即位的第7天联手 把首辅高拱赶出了朝堂 ，没过几天另一位顾命大臣高仪也病死了，三个顾命只剩张居正一个。

张居正把 集体顾命 搞成了自己一人独揽，他的 “相父”之位是抢来的 。

还权的时机

俩人还权的时机也不一样。

诸葛亮死在死在自己的任上， 死在北伐的军营里 。

刘禅对他只需要悲伤，不需要清算。

张居正则相反。

万历四年（1576年）就有御史刘台上疏，弹劾张居正擅作威福。万历八年（1580年），张居正假模假样上了一道归政的奏疏，说自己想把手里的权还给皇帝。万历照例挽留，这看着是客气，其实张居正自己也不想走，他清楚万历不会真放他走。

更重要的是李太后的态度。万历大婚之后，李太后回宫养老，她给张居正传话让张居正辅佐万历到30岁。

直到张居正死的那年（1582年），万历早就过了该亲政的年纪，可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 你还得让张先生再管下去 。

张居正死在权力最该还、却一直没还的那个点上。

这里头有个对照值得单拎出来。诸葛亮和李严同为顾命，可刘备那句托孤重话， 把独揽大权的合法性提前给了诸葛亮 。诸葛亮后来废李严、独掌朝政，没人能挑他一句错处，因为这正是先帝默许的。

张居正不一样，穆宗要的是三个顾命大臣互相牵制，结果张居正却把另外两个都干掉了， 独吞了顾命 。合法性这东西大家心里门儿清。

死得干不干净

还有第三件事：死得干不干净。

诸葛亮死前给刘禅上了道表，把家底全交代了， 成都有桑树八百株，薄田十五顷 ，家里人衣食够用。他在外领兵，随身衣食都靠官府供给，不另外置办产业。

成都有桑八百株，薄田十五顷，子弟衣食，自有余饶。至于臣在外任，无别调度，随身衣食，悉仰于官，不别治生，以长尺寸。若臣死之日， 不使内有余帛，外有赢财 ，以负陛下。

出自《三国志》卷三十五《诸葛亮传》

诸葛亮死后，朝廷去查，果然如他所言。

这是一个 清贫到骨子里 的相父，辅政十几年自己什么都没留下，刘禅就算想清算，也找不到一个能下手的地方。

张居正死后，万历找到的是完全另一个景象了。

万历十二年（1584年），万历给张居正定的罪，里头有几条格外刺眼，说他 侵占藩王的坟地和府邸 ，压制言官，蒙蔽皇帝，辜负皇恩。最后还落了一句更狠的，本应当开棺戮尸，姑且免了。

诬蔑亲藩，侵夺王坟府第，箝制言官，蔽塞朕聪，罔上负恩，谋国不忠。

出自《明神宗实录》卷一百五十二

当剖棺戮尸而姑免之 。

出自《明通鉴》卷六十八

那个教万历要“节财用”的张先生，死后被查出来的是 侵占藩王的坟地和府邸 。那个要万历“亲贤臣”的张先生，活着的时候把所有敢说话的言官都摁住了。

张居正死后的明朝//作图@苍天熊猫

万历心里那口气到这一刻彻底炸了。他当了十年学生，信了十年先生，到头来发现 先生教他的那一套，先生自己一件都没做到 。

一个皇帝最恨有人管他，比这更恨的是管他的那个人自己 满嘴仁义，背地里却干着另一套 。这种恨会把一个人对“勤政”这件事本身的信任一起毁掉。

“相父”这个位置是一项有时间限制的委托。皇帝小的时候需要一个能拿主意、敢管事的“父亲”，这时候相父是恩。皇帝一天天长大，开始想要自己的天下，这时候相父就成了债。恩变成债的那一天就是相父该还权的那天。

诸葛亮死在恩还没变成债之前死得干干净净，给刘禅留下一个完整的“先帝旧臣”，可以去尊敬。

张居正活到了债要连本带利清的那天。

所以刘禅心里，诸葛亮永远是先帝托付的那个人。万历心里，张居正最后成了一个蒙蔽了自己10年的人。

这两个“相父”，一个死在了保质期内，一个则并没有见好就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