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楼上王姨跟我说,她婆婆63岁跟老张一起过,头一晚就分了两床被子,老张撂下一句“各睡各的踏实”,我听完没敢接话,转身把门带上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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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楼上王姨跟我说,她婆婆63岁跟老张一起过,头一晚就分了两床被子,老张撂下一句“各睡各的踏实”,我听完没敢接话,转身把门带上了。
我关门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不是冷。楼道里暖气挺足的。
就是那句话,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各睡各的踏实。
我下了半层,又站住了。
王姨家门没关严,里头电视还响着,好像是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的。我能听见她拖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。
我想回去问一句,后来没问。
回了家,我把钥匙扔鞋柜上,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。
我媳妇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。
她说你脸色不对。
我说真没事。
她说你是不是又跟你爸打电话了。
我说没有。
她就不问了。
电视开着,我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一直是王姨说话那个样子。她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攥着抹布,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,看楼道窗户那边。
她说,我婆婆那个人,一辈子没享过福。
她说,老张是退休教师,人看着挺斯文。
她说,头一晚就分了两床被子。
她说,老张说,各睡各的踏实。
她说,我婆婆一宿没睡着。
她说,第二天早上起来,眼睛是肿的。
她说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认床。
王姨说到这儿的时候,把抹布在手里绞了一下。
我说,那后来呢。
她说,后来就那么过着呗。
我说,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然后把门带上了。
我没敢接话,转身走了。
就是那种感觉。你问了一个问题,人家不想回答。你也没准备好听答案。
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,什么叫“各睡各的踏实”。
是嫌她打呼噜。
是嫌她翻身多。
是嫌她身上有老人味。
还是就是不想挨着。
我想到我爸。
我爸今年六十七。
我妈走了三年了。
三年里,有人给他介绍过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
他都见了。
回来跟我说,不合适。
我问哪儿不合适。
他说,说不上来。
我说,那你想找什么样的。
他说,我没想找。
我说,那你为什么去见。
他说,人家介绍的,不去不好。
我说,那你就直接说不想找。
他说,说了,人家不信。
他说,人家觉得你一个人过不下去。
他说,人家觉得你嘴上说不想找,心里想得很。
他说,人家觉得你是抹不开面子。
他说,人家觉得你是在等更好的。
他说,人家什么都能替你想好。
他说,就你自己想什么,没人问。
我爸说这话的时候,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手里剥着花生。花生壳扔了一地。他剥了半天,一颗都没吃。全放小碗里。放满了,又倒回袋子里。
我说,那你到底想不想。
他说,我想你妈。
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。
继续剥花生。
我站在阳台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后来我说,那就不找。
他说,嗯。
他说,不找了。
可过了两个月,他又去见了一个。
这回是李姨。
李姨比他小五岁,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。有个儿子在南方,不常回来。她自己住一套小两居。人挺利索,说话也爽快。
我爸回来跟我说,这个还行。
我说,哪儿行。
他说,说话不累。
我说,那就处处看。
他说,处什么处,都这岁数了。
我说,那你想怎么着。
他说,搭个伙吧。
搭个伙。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眼睛看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。主持人说,明天有雨。
我爸说,搭个伙,互相有个照应。
我说,那你们说好了吗。
他说,说好了。
我说,怎么说的。
他说,她搬过来,或者我搬过去。她那边房子大点,我过去。
我说,那钱呢。
他说,各花各的。
我说,那要是生病了呢。
他说,再说。
我说,那要是走了一个呢。
他说,那就各回各家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特别平。跟念菜单似的。
我听着心里有点堵。
但我没说什么。
后来李姨没来。
我爸也没去。
我问怎么了。
他说,她儿子不同意。
我说,她儿子凭什么不同意。
他说,怕我图她房子。
我说,你有什么可图的。
他说,人家不这么想。
他说,人家想的是,我妈一个月两千八,你爸一个月三千二。两个人加起来六千。看着是够了。可万一有一个病了,另一个就得掏。掏着掏着,就掏成一家人的了。到时候房子算谁的。存款算谁的。人家儿子算得清。
他说,人家算得对。
他说,换我我也算。
他说完就笑了。
笑得挺难看的。
我说,那就算了。
他说,算了。
他又开始剥花生。
这回他吃了几颗。
嚼得很慢。
我看着他后脑勺,头发白了一大半,后脖子那儿有一道褶子,很深。
我想说点什么。
没说。
我回了自己屋。
关上门。
坐在床上。
我想起王姨婆婆的事。
六十三岁。
跟老张一起过。
头一晚分了两床被子。
各睡各的踏实。
我后来见过王姨婆婆一次。
在楼下快递柜那儿。
她取一个箱子,有点大,搬不动。
我帮她搬。
她说谢谢。
我说不客气。
她问我住几楼。
我说五楼。
她说她住三楼。
我说那挺近。
她说,嗯。
然后她看了我一眼,说,你是王姨楼上那个吧。
我说,是。
她说,王姨跟我说过你。
我说,说我什么。
她说,说你人挺好。
我笑了笑。
箱子搬到她家门口,她让我进去坐坐。
我说不坐了。
她说,进来喝口水吧。
我就进去了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挺干净。沙发上搭着一块布,布上放着遥控器。茶几上有半盘瓜子。墙角有个电暖气,开着,嗡嗡响。
老张不在。
她说,老张出去下棋了。
我说,哦。
她说,你坐。
我坐下了。
她给我倒了杯水。
然后她坐在对面,把瓜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我说,不吃。
她说,吃吧。
我就抓了几颗。
她看着我,说,王姨跟你说什么了吧。
我说,没说什么。
她说,肯定说了。
我说,就说了一点。
她说,说我们分被子睡的事吧。
我没说话。
她笑了。
她说,这事传得挺快。
她说,其实也没什么。
她说,老张那个人,睡觉轻。我翻身多。他睡不好。
她说,他睡不好,血压就高。
她说,他血压高,我就害怕。
她说,分开睡,都踏实。
她说,就这么回事。
我说,那您睡得好吗。
她愣了一下。
她说,还行。
她说,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,听见他那边有动静,心里就踏实。
她说,要是没动静,我就得起来看看。
她说,有一回他睡得特别沉,一点声都没有。我起来看了三回。第三回他醒了,问我干嘛。我说没事。他说你是不是怕我死了。我说是。他说,死不了。
她说,他就这么个人。说话不好听。
她说,但人不坏。
她说,就是不会说话。
她说,一辈子不会说话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攥着几颗瓜子,没嗑。
我说,那你们这么过,图什么。
她说,图个伴儿。
她说,人老了,一个人太静。
她说,静得吓人。
她说,有时候电视开一天,不是为了看,就是为了有个人声。
她说,你懂吧。
我说,懂。
她说,你爸一个人吧。
我说,是。
她说,那你多回去看看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别光打电话。
她说,电话里听不出什么。
她说,你得看他的脸。
她说,看他的眼睛。
她说,看他还吃不吃得下饭。
她说,看他还愿不愿意下楼。
她说,这些电话里都没有。
她说,你得看。
我说,知道了。
我走的时候,她送到门口。
她说,有空来坐。
我说,好。
我上了楼,没回家。在楼道窗户那儿站了一会儿。
楼下有人在遛狗。狗很小,跑得挺快。绳子拖在地上,主人也不管。
我看着那狗跑了一圈又一圈。
天慢慢暗下来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
我没动。
站了一会儿,灯又亮了。有人上楼。
我让了让。
那人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我回家的时候,我媳妇在做饭。
排骨炖了。
闻着挺香。
她说,你干嘛去了。
我说,帮人搬了个箱子。
她说,谁啊。
我说,三楼那个老太太。
她说,王姨婆婆啊。
我说,你认识。
她说,王姨说过。
她说,听说跟一个老头搭伙呢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那老头怎么样。
我说,没见着。
她说,你觉得靠谱吗。
我说,不知道。
她说,你说咱爸要不要也找一个。
我说,他不找。
她说,你怎么知道。
我说,他说的。
她说,他说你就信。
我说,我信。
她说,万一他是不好意思跟你说呢。
我说,那怎么办。
她说,我也不知道。
她说,我就这么一说。
她说,排骨快好了,你洗手。
我去洗手。
水挺凉。
我洗了两遍。
吃饭的时候,我媳妇说,这个月开销有点大。
我说,怎么了。
她说,物业费交了,车险也交了。孩子下个月的兴趣班要续费。我妈那边体检,我给了两千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你爸那边这月给了吗。
我说,给了。
她说,多少。
我说,一千。
她说,够吗。
我说,他说够。
她说,他说够你就信。
我说,那怎么办。
她说,我没说怎么办。
她说,我就问问。
我说,给两千吧。
她说,行。
她说,那你这个月烟少抽点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别光嗯。
我说,知道了。
她说,我不是心疼钱。
她说,我是怕你身体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她说,你知道个屁。
她说,你跟你爸一样。
她说,嘴上说知道,该干嘛干嘛。
我没说话。
低头啃排骨。
排骨炖得挺烂。
我啃了两块。
第三块夹起来,又放下了。
我媳妇看了我一眼。
她说,想什么呢。
我说,没什么。
她说,你最近老这样。
我说,哪样。
她说,发呆。
她说,你以前不这样。
我说,以前年轻。
她说,你现在也不老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你是不是有事。
我说,没有。
她说,你跟我说。
我说,真没有。
她说,那你为什么这样。
我说,哪样。
她说,就现在这样。
她说,你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。
她说,你眼睛里有事。
我说,没有。
她说,你不说拉倒。
她端着碗去厨房了。
我听见水龙头开了。
哗哗的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盘排骨。
还剩几块。
汤上面浮着一层油。
慢慢凝住了。
我想到王姨婆婆说的那句。
图个伴儿。
图个伴儿。
我跟我媳妇算不算伴儿。
算。
但不一样。
我们有孩子。有房贷。有吵不完的架。有每个月要算的账。有一堆必须一起面对的事。我们没空想伴儿不伴儿的事。
我们就是过。
一天一天过。
过到哪儿算哪儿。
可我爸妈那辈人。
他们好像不是过。
他们是熬。
熬到孩子大了。熬到退休了。熬到老伴儿走了。然后突然发现,剩自己一个人了。
这时候才想,要不要找个伴儿。
可找伴儿这件事,到了这个岁数,就不是找伴儿了。
是找个人搭伙。
搭伙。
这两个字特别准。
搭。
伙。
就是凑在一起吃饭。凑在一起睡觉。凑在一起过日子。
但各是各的。
各的钱。各的房。各的孩子。各的病。各的后事。
谁也别占谁便宜。
谁也别给谁添麻烦。
谁也别指望谁。
王姨婆婆跟老张。
分两床被子。
各睡各的踏实。
就是这个意思。
可我又想。
那还搭什么伙。
一个人过不就行了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
一个人过,太静。
静得吓人。
电视开一天,不是为了看。
是为了有个人声。
这句话我记了好久。
我后来专门去我爸那儿待了一天。
没打招呼。
直接去的。
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。
他说,你怎么来了。
我说,路过。
他说,路过什么,你单位在城东,我这儿城西。
我说,那就专门来的。
他说,有事。
我说,没事。
他说,没事你来干嘛。
我说,看看你。
他说,我有什么好看的。
我说,看看你吃没吃饭。
他说,吃了。
我说,吃的什么。
他说,面条。
我说,什么面。
他说,挂面。
我说,就挂面。
他说,还有酱。
我说,什么酱。
他说,肉酱。上次你拿来的那个。
我说,那都一个月了。
他说,没坏。
我说,你热了吗。
他说,热了。
我说,你确定。
他说,确定。
我说,我看看。
我去厨房。
锅里还有半锅面。
已经坨了。
酱瓶子在台子上。盖子没拧紧。边上有一圈干了的酱渍。
垃圾桶里有两个鸡蛋壳。
我说,你加鸡蛋了。
他说,嗯。
我说,几个。
他说,一个。
我说,还有一个呢。
他说,昨天吃的。
我说,昨天吃什么。
他说,也是面。
我说,你天天吃面。
他说,方便。
我说,方便什么。
他说,一个人,做什么饭。
我说,那你也不能天天吃面。
他说,吃不死。
我说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他说,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
他说,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
我说,我没说你。
他说,你脸上写着呢。
我说,我脸上写什么了。
他说,写着“我爸怎么过成这样”。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他坐回沙发上。
电视开着。
在放一个什么调解节目。两家人为了房子吵。主持人说,你们别吵,听我说。
我爸看着电视,说,这些人,闲的。
我说,嗯。
他说,有那功夫,不如睡会儿觉。
我说,你中午睡了吗。
他说,睡了。
我说,睡多久。
他说,一个小时。
我说,那还行。
他说,嗯。
然后他又说,你吃饭了吗。
我说,没有。
他说,那我给你下点面。
我说,不用。
他说,下点吧。
我说,真不用。
他说,你陪我吃点。
我就不说话了。
他去厨房。
我听见开火的声音。水龙头的声音。拿碗的声音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秋衣。领子松了。后背有点驼。
他弯腰拿挂面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手扶着台子。
停了几秒。
然后才直起来。
我看见了。
我没问。
他端着两碗面出来。
一碗给我。一碗给自己。
我的那碗上面有个荷包蛋。
他的没有。
我说,你怎么没蛋。
他说,我不爱吃。
我说,你刚才不是还吃了一个。
他说,那是昨天。
我说,那今天呢。
他说,今天不想吃。
我把蛋夹给他。
他又夹回来。
他说,你吃。
我说,我不吃。
他说,你吃。
我说,你吃。
他说,别让了。让来让去面都凉了。
我就吃了。
面有点咸。
酱放多了。
我吃了半碗。
他吃了大半碗。
吃完他把碗收了。
我说,我洗。
他说,不用。
我说,我洗吧。
他说,你坐着。
我就坐着。
他洗碗的时候,水开得很大。
哗哗的。
我听见碗碰碗的声音。
然后水停了。
他擦着手出来。
他说,你什么时候走。
我说,一会儿。
他说,嗯。
他说,路上慢点。
我说,知道了。
他说,到了给我发个信息。
我说,嗯。
他说,别光嗯。
我说,知道了。
我站起来。
他送我。
送到门口。
我说,你回去吧。
他说,嗯。
我下了两级台阶。
他又叫住我。
他说,那个。
我说,什么。
他说,你上次说的那个事。
我说,什么事。
他说,就那个。找人那个事。
我说,怎么了。
他说,我想了想。
他说,还是算了。
我说,为什么。
他说,麻烦。
他说,一个人是静。两个人是麻烦。
他说,静,我还能忍。麻烦,我忍不了。
他说,就这样吧。
我说,行。
他说,你别多想。
我说,没多想。
他说,那就好。
他说,走吧。
我下了楼。
走到单元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在门口站着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的脸在缝里。
看不清表情。
我摆了摆手。
他也摆了摆手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楼下。
天已经黑了。
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
我爸那屋的灯也亮了。
黄的。
我看着那扇窗户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了。
我后来跟我媳妇说,我爸不找。
她说,你怎么知道。
我说,他说的。
她说,他说你就信。
我说,我信。
她说,那就算了。
她说,反正找了也麻烦。
她说,你看王姨婆婆。
她说,搭伙搭伙,搭到最后,还是各顾各。
她说,那还不如不搭。
我说,不一定。
她说,怎么不一定。
我说,至少有个说话的人。
她说,说话能当饭吃。
我说,不能。
她说,那不就得了。
我说,你不懂。
她说,你懂。
她说,你什么都懂。
她说,你懂你怎么不去陪你爸住。
我说,我要上班。
她说,你周末去。
我说,我去了。
她说,你一个月去几次。
我说,两三次。
她说,两三次够吗。
我说,不够。
她说,那你说怎么办。
我说,我不知道。
她说,你不知道你说什么。
我说,我就说说。
她说,说说有什么用。
我说,没用。
她说,那你说什么。
我不说了。
她也不说了。
我们去睡觉。
躺在床上,她背对着我。
我看着天花板。
外面有车经过。
灯晃了一下。
又暗了。
我想起王姨婆婆。
她说,半夜醒了,听见他那边有动静,心里就踏实。
她说,要是没动静,我就得起来看看。
她说,有一回他睡得特别沉,一点声都没有。我起来看了三回。
她说,第三回他醒了,问我干嘛。我说没事。他说你是不是怕我死了。我说是。他说,死不了。
我想到这儿,突然有点想笑。
又有点想哭。
说不清。
我翻了个身。
我媳妇说,你还没睡。
我说,快了。
她说,你动什么。
我说,没动。
她说,你叹什么气。
我说,没叹气。
她说,我都听见了。
我说,那就是叹气了。
她说,你想什么呢。
我说,没什么。
她说,你又来了。
我说,真没什么。
她说,那你睡。
我说,嗯。
我闭上眼。
没睡着。
过了很久。
我媳妇呼吸匀了。
我睁开眼。
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。
我想,我爸现在睡了吗。
他一个人。
那张床。
他睡哪边。
我妈在的时候,他睡左边。
我妈睡右边。
我妈走了以后,他睡哪边。
我没问过。
我也不敢问。
第二天我上班。
在地铁上刷手机。
看到一条新闻。
说某地一个独居老人,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。
我划过去了。
又划回来。
看了两眼。
又划走了。
到站了。
我下车。
人很多。
我被挤着往前走。
上了电梯。
出了站。
走在路上。
天挺冷的。
我把领子立起来。
到了公司。
打卡。
坐下。
开电脑。
回邮件。
开会。
中午吃饭。
下午接着干活。
下班。
回家。
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他接了。
我说,干嘛呢。
他说,看电视。
我说,吃什么了。
他说,饺子。
我说,什么馅的。
他说,白菜的。
我说,自己包的。
他说,买的速冻的。
我说,好吃吗。
他说,还行。
我说,你少买点速冻的。
他说,知道了。
我说,你那儿冷不冷。
他说,还行。
我说,暖气烧得怎么样。
他说,挺热的。
我说,那就好。
他说,你那边呢。
我说,也行。
他说,嗯。
我说,那没事我挂了。
他说,挂吧。
我说,你早点睡。
他说,嗯。
我说,别光嗯。
他说,知道了。
我挂了电话。
坐在沙发上。
我媳妇说,你爸怎么样。
我说,还行。
她说,那就好。
她说,你脸色怎么还这样。
我说,没事。
她说,你是不是又没跟他说实话。
我说,什么实话。
她说,你想让他来住的事。
我说,没说。
她说,为什么不说。
我说,他不想来。
她说,你怎么知道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她说,那你就是不想让他来。
我说,不是。
她说,那是什么。
我说,他来了不自在。
她说,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自在。
我说,我就是知道。
她说,你什么都知道。
我不说了。
她也不说了。
后来我睡着了。
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我爸。
他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。
房子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坐在中间。
坐在地上。
手里拿着一个碗。
碗里是面。
他低头吃。
吃着吃着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我。
他说,你来了。
我说,来了。
他说,吃饭了吗。
我说,没有。
他说,那你吃。
他把碗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。
碗是热的。
我低头一看。
里面是空的。
我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
我媳妇还在睡。
我躺着没动。
过了很久。
闹钟响了。
又过了一天。
又过了一天。
又过了一天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
我有时候想起王姨婆婆。
想起她说“图个伴儿”。
想起她说“静得吓人”。
想起她说“你得看他的脸”。
我看了。
我看了我爸的脸。
他瘦了。
颧骨高了。
眼窝深了。
但精神还行。
还能自己下楼。
还能自己做饭。
还能自己看电视。
还能自己睡觉。
一个人。
我想到这儿。
心里堵了一下。
但也就一下。
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我后来在楼下又碰见王姨婆婆一次。
她跟老张一起。
老张推着一个小推车。
车里放着菜。
两个人走得挺慢。
老张在前面。
她在后面。
隔了半步。
不远不近。
我跟她打了个招呼。
她说,下班了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这是老张。
我说,您好。
老张点点头。
没说话。
他们走了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老张的背有点驼。
她的背也有点驼。
两个人驼着背。
一前一后。
慢慢走。
走到单元门口。
老张先把车推上去。
然后回头。
等她。
她快走了两步。
跟上了。
两个人一起进去了。
我站在那儿。
看了一会儿。
我想。
分两床被子。
各睡各的踏实。
可能也不是坏事。
至少。
半夜醒了。
那边有动静。
心里踏实。
我上了楼。
开门。
我媳妇在做饭。
又是排骨。
她说,洗手吃饭。
我说,好。
我洗手。
坐下。
吃饭。
孩子说,爸爸,今天学校……
我听着。
点头。
夹菜。
吃饭。
电视开着。
放着动画片。
孩子笑。
我媳妇也笑。
我也笑。
笑得挺自然的。
吃完饭。
我洗碗。
她擦桌子。
孩子写作业。
我洗着洗着。
手停了。
水还在流。
我想起我爸。
他这会儿在干嘛。
看电视。
还是吃面。
还是已经睡了。
我关了水。
把碗放好。
擦了擦手。
拿起手机。
给我爸发了一条信息。
我说,爸,明天我过去。
发完了。
我看着屏幕。
等他回。
过了几分钟。
他回了。
他说,来吧。
他说,我买排骨。
我看着这三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回了一个字。
我说,好。
我把手机放兜里。
接着洗碗。
水声哗哗的。
我媳妇在外面喊。
她说,洗完了吗。
我说,快了。
她说,快点。
我说,知道了。
我洗完碗。
擦干手。
走到客厅。
孩子在看电视。
我媳妇在叠衣服。
我坐下。
跟孩子一起看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。
我没看进去。
我脑子里一直在想。
明天。
明天去我爸那儿。
买排骨。
炖排骨。
吃饭。
说话。
然后呢。
然后我回来。
他留下。
一个人。
那间屋子。
那张床。
他睡哪边。
我还是没问。
我也不打算问了。
有些事。
问不出来。
也说不出来。
就这么过吧。
能过一天是一天。
能炖一次排骨就炖一次。
能见一面就见一面。
别的。
想不了那么多。
也想不明白。
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。
真的停了很久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。
因为往下写。
还是这些事。
还是这些人。
还是这些账。
还是这些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我抽了根烟。
在阳台上。
外面挺冷的。
楼下有人遛狗。
还是那条小狗。
跑得挺快。
绳子拖在地上。
我看着它跑。
跑了一圈。
又一圈。
然后主人把它抱起来。
回家了。
我把烟掐了。
回屋。
我媳妇说,你抽完了。
我说,抽完了。
她说,睡觉吧。
我说,好。
我躺下。
闭上眼。
明天还得上班。
还得打卡。
还得回邮件。
还得开会。
还得吃饭。
还得睡觉。
还得过。
就这么过。
回,还是不回。
那条信息。
我回了。
我爸也回了。
明天。
我过去。
他买排骨。
我炖。
他吃。
我看着。
然后我回来。
他留下。
就这么回事。
我关了灯。
屋里黑了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。
我看着那点光。
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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