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,我通过劳务公司去了日本,在爱知县一家汽车配件厂打工。说是打工,其实就是流水线,一天站十个小时,重复同一个动作。跟我一起去的还有四个老乡,都跑回来了,说受不了。我没跑,因为跑一趟中介费两万八,跑回来就白扔了。
工厂里中国人不多,加上我,一共六个。剩下的全是日本人,还有几个越南人、菲律宾人。我日语不行,就会几句“早上好”“辛苦了”“拜托了”,剩下的靠比划。好在流水线上的活简单,不用说话也能干。
干了半年,车间里来了一个日本女孩,叫渡边美咲,二十出头,短头发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负责质检,每天在流水线尽头检查零件。她不像别的日本人那么严肃,看见谁都会点头笑一下。有一次我递零件给她,她说了句“谢谢”,用的是中文。我愣了一下,问她怎么会说中国话。她说她大学学过一点,说得不好。
就这一句话,我俩算是认识了。后来她每次见到我,都会用中文说一两句,有时候是“辛苦了”,有时候是“今天冷”。我教她说柳州话,她学得舌头打结,笑得前仰后合。
车间里那几个中国人私底下说,渡边美咲对谁都笑,别多想。我说我没多想。
但说实话,在这地方,有人愿意跟你说句话,用你听得懂的语言,那感觉不一样。像冬天干活手上裂了口子,有人递了你一张创可贴。
那天是午休。我在休息室吃饭,渡边美咲坐在对面。她那天换了个发型,把短发夹到耳朵后面,露出一整张脸。我看了她一眼,随口说了一句:
“美咲,你今天好漂亮。”
用的是中文,我以为她听不太懂。她抬头看我,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她低下头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用的是中文。
我笑了笑,继续吃饭。没当回事。
下午三点多,组长走过来,跟我说,韦桑,社长叫你去一趟。社长就是老板,姓田中,五十多岁,平时不怎么来车间。我问他什么事,组长说不知道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
我洗了手,换了鞋,去了办公楼。社长办公室在二楼,门开着。田中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是车间主任,叫佐藤,平时管我们的。
我进去,鞠了个躬,说了句“打扰了”。田中让我坐,我坐下了。他不会说中文,我日语不行。佐藤在旁边当翻译,他中文会一点,磕磕巴巴的。
田中说了几句,佐藤翻给我听。大意是:韦桑,你来工厂快一年了,工作表现不错,我们很满意。但是,今天下午,渡边美咲向人事科报告了一件事。她说你在休息室对她说了一句“你好漂亮”。有没有这回事?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我说,有。但我是开玩笑的,随便说的。
田中又说了几句。佐藤说:在日本,在工作场合,男性对女性说这种话,是不合适的。渡边桑觉得不舒服。如果她正式投诉,你可能会被开除。
我说,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随口一说。在中国,同事之间夸一句漂亮,很正常。
佐藤翻给田中听。田中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,佐藤翻给我:这里不是中国。
我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想起渡边美咲中午那张脸红的样子,想起她笑着说“谢谢”。我以为她高兴,没想到她转头去投诉了。
佐藤又说了几句,大意是:社长念在你工作认真,又是外国人,不懂日本规矩,这次不处分你。但是你要向渡边桑道歉。书面道歉。以后在工作场合,不许再对女同事说任何与外貌有关的话。
我说,好。
第二天早上,我写了一份道歉书。中文写的,让翻译翻成日文,抄了一遍。交给了佐藤。佐藤转给了渡边美咲。我没看见她的表情。从那以后,她在车间里看见我,还是会点头,但不再用中文说“辛苦了”。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步子快了一点。
我没有生气。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。
在中国工厂里,男同事夸女同事漂亮,女同事骂一句“滚”,旁边人笑一笑,这事就过去了。没人会去投诉,没人会觉得天塌了。但在日本,一句话就能把你叫到社长办公室,就能让你写道歉书,就能让你差点丢了工作。
不是她坏。是这里的规矩不一样。
后来我老乡问我,你还跟那个日本女孩说话不?我说,说,但只说“早上好”和“辛苦了”。他说,你不觉得憋屈?我说,憋屈什么。人家有人家的规矩,我有我的饭碗。我来这儿是挣钱的,不是来交朋友的。
我在日本干了三年,攒了二十多万,去年回来了。在柳州开了个小汽修店。店里有个女客户,长得挺好看,来修车的时候我夸了一句“你今天这车跟你人一样好看”。她笑了笑,说老板你真会说话。
我愣了一下,想起渡边美咲。
然后我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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