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大教授：破除猎奇式叙事，构建东方古典学话语权

传统西方古典学以古希腊、古罗马文明为核心，带有浓厚的欧洲中心主义色彩，古埃及文明与中华文明长期处在该学科研究的边缘。随着世界古典学研究理念兴起，学科的研究边界持续拓展，提倡把全球范围内的原生古代文明都纳入研究体系，这也为中埃这两大文明开展学术对话创造了条件。

中国与埃及都属于原生大河文明，历史上各自形成了体系完备、独立演进的宇宙观念、王权伦理、文字系统与礼仪传统。中华文明中“天道—地道—人道”三才贯通的秩序理念，以及“和实生物”的古老思想，经过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、生态文明观、文明互鉴理论的创造性转化，形成四层当代价值逻辑：一是为历史学、政治学、生态学研究提供本土化的基础分析思路，二是在社会实践层面契合“稳中求进”的治理导向，三是在全球范围内以共生理念反驳文明冲突论，四是助力自主知识体系从理论构想转变为可实际运用的分析框架。两大文明既有底层逻辑上的共通之处，历史发展路径又存在明显区别。立足主位视角开展文明对话，既能跳出西方单一的解读框架，破除对古埃及的奇观化刻板印象，构建东方学术话语权，也能够通过相互对照反观自身，进一步丰富世界古典学的理论内涵。

文明互鉴不只是简单对比文物，而是集学术研究产出、博物馆公共解读、人文传播于一体的系统性工作。中埃联合开展的萨卡拉、孟图神庙考古项目，以及上海博物馆举办的“金字塔之巅——古埃及文明大展”，都是国内这方面具有代表性的实践。埃及近代兴起的法老主义思潮，便是埃及依托古代文明重塑民族历史记忆的重要尝试。上述案例共同为世界古典学提供了研究案例。

一、埃及对于古典学研究的意义：重视内部视角，把握中埃原生文明的共同特质

古埃及是发展成熟、独立起源的大河古典文明，绝非古希腊罗马文明的附属。它与中华文明，同为人类历史上少数本土思想脉络得以延续的原生文明。客位视角虽能够提供跨文明参照，却容易发生外来概念的强行移植与置换，忽视文明自身关切的核心议题。由此，采用主位视角，已经成为世界古典学发展的内在要求。主位视角是文明的内部视角，客位视角属于外部分析体系，二者并非相互对立。理想的研究路径，当以主位视角为根基，将客位视角作为参照。

学界已经开始反思客位视角带来的问题。不少学者提出，不能直接借用后世的宗教体系解读古埃及宗教；墓葬图像、丧葬纸莎草都有自身的时代语境，不能以后世书籍的观念强行解读。“埃及狂热”就是外部视角走向极端的产物：学院内部研究追求理解文明的内在逻辑，而大众领域却不断消费碎片化的文化符号，绵延三千年的复杂古埃及历史由此被简化。上海博物馆“金字塔之巅——古埃及文明大展”的价值，就在于尝试以主位视角构建叙事，消解大众对古埃及的猎奇想象。与此同时，古典学研究不能只关注法老时期的古埃及，还要关注古代遗产在后世不断被阐释、被使用的过程。

中埃两大文明拥有一套完整的本土概念体系，通过平行对比，能够总结出大河农耕文明底层的共通特点：宇宙秩序居于优先地位，人间社会秩序是宇宙秩序在现实世界的缩影。当社会陷入危机，两大文明都会反思既有的宇宙秩序，并由此催生思想层面的突破。

看到共性的同时，也要重视二者的差异。古埃及将神性集中体现在法老这一个人的身上；中国概念里的“天”不会化作肉身降临人间，天命属于伦理层面的契约，促使思想朝着伦理化、哲学化方向发展。古埃及则并未形成同类的、以人事为核心的系统性史学变革，这一分野深刻塑造了两大文明后续的发展路径。开展比较研究，既要挖掘共性，更要辨析差异背后的形成原因。提倡主位视角，不等于封闭排外，既要摒弃单纯的文化特殊主义，也要避免对古埃及产生奇观化误读。将中埃文明放在一起对照，打破了仅以地中海文明作为研究样本的局限，要求研究者还原古人的思维方式，重视历史遗产在后世被不断重塑的现象。

二、中埃文明对话对古典学研究的价值：构建东方文明的学术话语权

埃及学脱胎于欧洲殖民时期的学术体系。而中埃文明对话则代表非西方主体主动参与知识生产，推动主位视角落到实处。需要注意的是，这里所说的话语权，不是用中国的标准评判古埃及，而是形成属于自己的研究问题与解读思路，产出原创的学术成果。

中国学者研究古埃及拥有多方面优势：同为大河原生文明，能够实现文明层面的共情；本土史学传统可以提供思考参照；古代中国与埃及几乎没有直接交往，使得中国学者较少受到传统双边交往叙事的预设束缚，能够形成差异化的外部观察视角；中埃联合考古实现研究与展览相结合，国内学者不再仅仅依靠二手文献，而是直接参与第一手资料的研究工作。构建东方话语权的核心，是提出新的研究问题，形成新的解读范式。依托自身文明背景，中国学者开展玛阿特与天命、象形文字与汉字等对比研究；古埃及文明大展提出“图像、文字、实物相结合重构历史信息”的解读思路，反过来推动物质文化研究；以博物馆为阵地把握公共阐释的话语权，采用平行对照的展陈方式，把独立判断的空间留给观众。这一系列努力，最终有助于建设多元的世界古典学，消解欧洲中心主义叙事。

三、依托古典学推进中埃文明互鉴的现实路径

开展文明互鉴，需要搭建完整的工作链条，涵盖基础理论研究、联合考古获取原始资料、博物馆公共转化、学术共同体交流、复合型人才培养各个环节。

夯实基础研究，兼顾主位与客位视角，审慎开展比较古典学研究。优先依托第一手史料，切忌做表面化的类比，区分文化平行演化和古代直接交流传播两种情况。把本土思想当作研究参照工具，而不是评判其他文明的标尺，同时关注古代遗产在后世的重新解读。以研究工具为先，不用既定理论强行裁剪史料；推动埃及学、中国古代史、考古学等交叉学科发展，搭建多边学术交流平台。

扎实推进联合考古，守住知识生产的源头。坚持分工平等、成果联合研究、资源共享，打通田野发掘、学术研究、展览展示各环节。白鹤梁题刻与埃及罗达岛尼罗尺的对比研究表明，文明互鉴并不以两大古代文明存在直接交往作为前提。

发挥博物馆展览的公共转化作用，破除猎奇式叙事。立足主位视角，以玛阿特作为叙事主线，减少博眼球的猎奇标签，配套做好数字化展示与社会教育，引导公众分清真实历史和大众幻想。同时正视博物馆构建集体记忆的社会功能。

完善复合型人才培养，补齐国内既掌握古埃及文献、又熟悉中国古典知识的人才缺口，兼顾学术研究人才与文博传播人才的培养。研究过程中要避开两个误区：一是简单类比，不要强行寻找一一对应的文化现象，分清历史事实本身和后世的想象重构；二是本位主义，既要反对西方中心论，也不能拿中华文明的标准评判其他文明，尊重各个文明内在的发展逻辑。

四、中埃文明互鉴对全球文明互鉴的启示

中埃文明互鉴的实践模式，具备全球借鉴意义。它证明非西方国家可以立足自身文化传统，形成自己的解读框架，平等参与全球学术对话。开展比较古典学研究，应当让不同文明互为参照镜像。即便古代没有直接往来，也能够实现深度的文明互鉴。差异不是引发冲突的根源，而是互鉴的基础。文明互鉴追求价值共生，而不是文明同化，这也诠释了全球文明倡议的内在内涵。

古典学研究并非只钻研故纸。古埃及的玛阿特观念和中华三才贯通思想，蕴含着多元共生的智慧，能够为当下气候问题、社会分裂等全球性议题提供启发。各个文明都应当立足自身传统，携手应对人类共同面临的挑战。博物馆与古典学学科，肩负着帮助公众建立多元文明视野的社会责任，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人文层面的支撑。实现文明互鉴、完成学科范式更新是长期工作，仍需要持续深耕基础研究、考古合作、文博传播以及人才培养。

世界古典学的范式转型，为中埃文明对话创造了空间。脱离主位视角，古代文明就容易沦为大众消费的奇观。古埃及作为层层积淀形成的复合型文明，法老时代的遗产不断被后世重新解读，提醒学界重视古代记忆在现代社会产生的矛盾。中埃两大文明拥有不少底层共通点，但在神性表现形式、思想分化等关键方面又存在区别，开展比较研究要摒弃流于表面的类比。

推进中埃文明对话，不是向外输出评判标准，而是贡献原创的解读范式。中埃实践说明，即便古代没有直接接触，依旧能够达成文明层面的共情。古老文明要合理运用古代文化符号，同时分清真实的历史本体和现代社会对历史的工具化使用。古典学立足古代，同样面向当下与未来。要进一步挖掘多元古典文明的价值资源，助力世界文明多元共生。

（本文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、上海外国语大学讲座教授颜海英在“中国学的世界对话·阿拉伯国家专场”活动上的主旨发言。刊发时有删节，标题为编者所加）

原标题：《破除猎奇式叙事，立足主位视角推动文明对话与互鉴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