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远航,今年三十一,老家黑龙江的。四年前跟老乡去俄罗斯,在叶卡捷琳堡边上一个小城,给中国人开的家具厂干活。刚开始啥也不懂,就一身力气,老板让干啥干啥。后来混熟了,管仓库,管发货,跟当地人打交道越来越多。这三年,我最大的感受就一句话:俄罗斯这地方,姑娘们懂事早得让你心里发慌。
我住的宿舍在工厂后头,两间铁皮房,跟门卫老伊万挨着。老伊万六十多,整天喝酒,但他孙女卡佳天天来。卡佳那年十四,瘦高个,金头发,穿个旧卫衣,脚上一双破运动鞋。她来干啥呢?给她爷爷做饭,收拾屋子,洗衣服。老伊万喝多了躺床上,她就坐旁边写作业,写完去厨房,把土豆削了,把面包切了,把茶煮上。我头一回看见,还以为她是老伊万的闺女。老伊万说:“孙女。她妈在莫斯科,她爸不知道在哪。”我说:“那她一个人照顾你?”老伊万笑:“她八岁就会做饭了。”
卡佳话不多,但做事利索。有回我感冒,躺宿舍里烧得迷迷糊糊。卡佳来给爷爷送药,看见我那样,转头出去,一会儿端了杯热茶进来,里头泡了柠檬和蜂蜜。她说:“喝。我奶奶教的。”我接过来,烫手。她说:“你手抖,发烧。”我说:“没事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们中国男人,总说没事。”然后走了。我喝完那杯茶,心里不是滋味。十四岁的丫头,搁国内,还在爸妈怀里撒娇呢。
后来我慢慢发现,卡佳不是个例。工厂旁边有个小市场,卖菜的、卖旧衣服的、卖杂货的。摊主好多都是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有的还带着孩子。她们蹲在摊后面,裹着厚外套,手冻得通红,数钱找零一点不含糊。有个叫列娜的,十九岁,带着个两岁的儿子卖土豆。我头回去买,问她:“你妈呢?”她说:“在家。腿不好。”我说:“你爸呢?”她说:“跑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啥表情,就跟说今天下雪一样。后来熟了,她跟我说,她十六岁生的孩子,孩子爸比她大十岁,喝完酒打她,她抱着孩子跑了,回她妈家,她妈哭了一场,说:“那就自己养。”列娜说:“不自己养咋办?哭也没用。”
有一回下大雪,市场没人,列娜把孩子裹在毯子里,坐在摊后面啃黑面包。我看不过去,买了她十斤土豆,其实我吃不了那么多。她说:“你买多了。”我说:“慢慢吃。”她说:“谢谢。”然后从摊底下摸出一小罐腌黄瓜,塞给我:“自己做的,你尝。”我拿回去吃了,酸得倒牙,但心里热乎。
工厂里也有当地女工。我们厂做沙发,缝纫车间全是女的,年纪从十八到四十都有。有个姑娘叫阿丽娜,二十岁,缝皮子手快得很,一天能缝三十张。她中午吃饭就啃个苹果,喝杯咖啡。我问她:“你咋不吃正经饭?”她说:“没时间。下班去夜校。”我说:“上啥学?”她说:“会计。我想换个工作。缝纫太累,钱少。”我说:“你爸妈不帮你?”她说:“他们帮不了。我妈在乡下,退休金不够自己花。我得自己攒钱。”阿丽娜干活的时候不说话,耳机一戴,头一低,手跟机器似的。有回她手被针扎了,血滴在皮子上,她拿布一擦,接着缝。我说:“你歇会儿。”她说:“这批货明天要。歇了,扣钱。”
我有时候想,国内二十岁的姑娘在干嘛?上大学、谈恋爱、刷手机、跟爸妈要钱买奶茶。可这边二十岁的姑娘,已经在算这个月房租多少、水电多少、孩子奶粉多少钱。不是说国内姑娘不好,是这边逼得人没法不早熟。天寒地冻,经济不好,工作难找,男人又不靠谱,你不自己扛,谁替你扛?
后来我认识了娜斯佳,那才叫让我彻底傻眼。
娜斯佳是房东的女儿,我后来搬出宿舍,租了她家一间屋。她家在小城边上,一栋旧木屋,暖气烧柴。房东两口子人不错,就是穷。娜斯佳那年十七,上高三。头回见她,她穿着我的拖鞋——我搬进去那天,房东说:“拖鞋不够,你先穿娜斯佳的。”我说不用,光脚就行。娜斯佳从屋里出来,把拖鞋往地上一扔,说:“穿。地板凉。”然后就回屋了。
我以为她是个冷性子。后来发现,她是忙。娜斯佳每天五点半起床,给她爸妈做早饭。她爸在工地,她妈在超市收银,都走得早。她做完饭,自己去上学。下午放学,先去超市替她妈两个小时班,然后回家做晚饭。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二点。周末去市场帮人卖货,挣零花钱。她成绩还好,班里前三。我问她:“你咋啥都会?”她说:“不会不行。我妈身体不好,我爸腰也不行。我不干,谁干?”
有回她妈病了,发烧躺床上。娜斯佳请了一天假,在家伺候。她给她妈熬汤,拿湿毛巾敷额头,拿药倒水。她爸晚上回来,醉醺醺的,看见她妈躺着,嘟囔了一句啥。娜斯佳用俄语回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她爸不吭声了,乖乖去洗手吃饭。我问娜斯佳说的啥,她说:“我说,妈病了,你别添乱。”我说:“你管你爸?”她说:“他听我的。他知道我不容易。”
娜斯佳有个男朋友,叫季马,跟她同岁。季马也打工,在汽修店。俩人不怎么见面,见面就是一起去超市买东西,或者坐门口长椅上,一人一个耳机,听歌。有回季马来家里,娜斯佳在厨房做饭,季马坐旁边剥蒜。俩人没啥话,但你看得出来,他们是一伙的。娜斯佳跟我说:“季马人好。不喝酒,不打架。我们想攒钱,租个房子,搬出去。”我说:“你们才十七。”她说:“十七咋了?我同学都搬出去住了。有的都生孩子了。”我说:“你爸妈同意?”她说:“他们管不了。我自己的事。”
我听着,心里翻个儿。国内十七岁的姑娘,还在跟爸妈怄气,为一件衣服、一部手机。这边十七岁的姑娘,已经在规划怎么搬出去、怎么养家、怎么跟一个男人搭伙过日子。不是说她们不想玩,是没时间玩。天寒地冻,经济不好,你不早熟,就得挨冻受饿。
后来娜斯佳高中毕业,没上大学。她说:“没钱。先工作,攒钱再说。”她去了一家药店当收银员,一个月挣两万卢布,合人民币一千五。她给我算账:房租她爸妈出,她负责买菜和日用品,一个月花八千卢布,存七千。我说:“存钱干啥?”她说:“去莫斯科。那边工资高。我想当护士,得上学。”我说:“那你啥时候去?”她说:“明年。攒够学费就去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坐在厨房桌边,面前一杯茶,手里一支笔,在算账。窗外是雪,屋里暖气烧得旺。她穿着旧毛衣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啥表情。但我看着她,觉得这姑娘,比国内很多三十岁的人都硬。
我回国前,跟她告别。她说:“你回去干啥?”我说:“回家。我爸妈年纪大了。”她说:“那你回去干啥活?”我说:“不知道,再说。”她说:“你们中国男人,总说再说。”我笑了。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了个东西递给我,一个旧套娃,最小的那个,红颜色掉了半边。她说:“拿着。我小时候的。”我说:“为啥给我?”她说:“你人好。不喝酒。不骂人。”我说:“就这?”她说:“够了。”
我揣着那个套娃上了飞机。到家那天,我妈做了一桌子菜,我爸开了一瓶酒。我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喊了声哥,头都没抬。我看着她,十八岁,穿件新卫衣,脚上一双白鞋。我问她:“你几点起的?”她说:“十一点。”我说:“你也不帮你妈干活?”她说:“妈不让。”我妈在旁边笑:“她学习呢。”我没说话。
晚上我躺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卡佳,十四岁,给爷爷做饭。想起列娜,十九岁,抱着孩子卖土豆。想起阿丽娜,二十岁,手被针扎了接着缝。想起娜斯佳,十七岁,坐在厨房算账,说“明年去莫斯科”。
我不是说国内姑娘不好。她们命好,有人疼,有人管。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:要是有一天,没人疼了,没人管了,她们会咋样?俄罗斯姑娘不是天生早熟,是没人让她们晚熟。天冷,心硬,日子逼的。
那个套娃我放在书桌上,最小的那个,红漆掉了半边。我每次看见它,就想起娜斯佳那句话:“十七咋了?我自己的事。”她教会我一件事:人活世上,早熟不是啥好事,但该熟的时候不熟,才是真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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