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川的七月热得发闷,我站在重庆文理学院的校门口,衬衫后背已经贴了一圈汗。门柱上校名几个字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,旁边就是永川体育馆,两栋建筑挨得近,从外面看倒像一个院子里的两栋楼。
我儿子考了五百一十二分,物理选科,刚好过特控线二十分出头。这个分数不上不下,卡在最难受的位置。留在重庆,能上文理学院不错的工科专业;去外省,够得着几所一本,甚至有保研资格的。
但去外省,意味着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要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,去一个我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城市待四年。
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志愿草表。屏幕上的字被阳光晃得发虚,我不得不蹲下来,借着校门石柱的阴影才看清。
"爸,你看啥呢?"
儿子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瓶身上全是水珠。他穿着件白T恤,领口已经汗黄了,整个人缩着肩膀,像怕被这所学校看出来他不够格。
"看看专业,"我站起来,把手机递给他,"你自己看看,计算机去年最高收到五百三十八,你悬。电气工程低两分,也悬。但我说实话,就算你压线进了,我也不踏实。"
他没接话。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从高考出分那天起,我们家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。我媳妇主张留在重庆,理由是永川离主城七八十公里,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,孩子想家了随时能回来。
我主张出去,理由只有一个——保研资格。文理学院没有保研资格,这意味着孩子将来想读研,只能硬考。而如果我拿这二十分的余量去外省,能上一所有保研资格的一本,相当于多了一条路。
但我媳妇说了一句话让我堵了三天:"你去过西北边陲吗?你去过青藏高原吗?你让孩子去那种地方,你心里过得去?"
我说不是只有这些偏远区域,广西、云南、贵州、湖南湖北都有学校可以选。她说那你倒是给个具体的名字出来,别光说大话。
所以我今天来了文理学院。我得亲眼看看这学校到底什么样,值不值得我放弃外省的念头。
我和儿子顺着校门走进去。校园确实大气,路面很宽,两边的行道树长得密实,遮了不少日头。操场是新铺的塑胶跑道,几个学生在远处打篮球,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。
教学楼的玻璃擦得干净,走廊里挂着考研光荣榜,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专业,我看了一眼,最多的是考回主城的几所大学。
儿子在光荣榜前站了一会儿。我没催他。
"他们考研率还行,"我说,"但是没有保研。你想读研的话,得跟这些人一样,自己考。"
他低着头说: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
我们从教学楼走出来,经过一排宣传栏。招生信息贴在最显眼的位置,我凑过去看。物理选科最高分收的是计算机,五百三十八。电气工程要低两分。最低分四百六十六,是中外合作办学。
我指着那行字给儿子看:"看到没?四百六十六。但学费一年三万5。"
他算了一下:"四年下来十四万,光学费。"
"还不算生活费,"我说,"十四万够你妈挣两年。"
他没再说话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班上有个同学,分数比他低了将近五十分,家里做生意,打算报中外合作,图个公办二本的文凭。
那个同学的家长在群里发了文理学院校园的照片,说环境好、又大又漂亮。我媳妇看到了,回来跟我说了一晚上,说你看人家分数低都能去,咱们分数够为什么不去。
我没法跟她说的是,人家花3万5一年买的是底线,我们花0学费(公办普通专业)拿的是同一张文凭,但那二十分的余量,如果用在别的地方,可能换来的是完全不同的起点。
儿子突然问:"爸,你说的那个有保研资格的学校,在外省哪个地方?"
我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说实话,到现在我也没有一个确定的名字。我在网上查了很多,广西有几所,湖南有几所,云南贵州也有,但每一所拿出来,我媳妇都能找出毛病——太远了、城市太小了、专业不好、回来不好找工作。
她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,但她的标准是"什么都好",什么都好的学校不收五百一十二分。
我叹了口气,说:"回去再查。今天先把这个学校看清楚。"
我们沿着校园走了大半圈。走到宿舍区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男生搬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,穿着拖鞋,看起来像是放假回家。他走得不急,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,还点了下头。
儿子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"这里离主城多远?"
"七八十公里。"
"坐车多久?"
"大巴一个多小时,高铁好像也通。"
他点点头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我又想起我媳妇的话。她说永川虽然不在主城,但地方繁华,不偏。这话我查过,确实如此。永川在重庆的几个区里算发展得不错的,商业、交通都不差。
孩子在这里待四年,不至于过得太苦。而且文理学院在重庆本地的认可度也还行,至少比同档次的长江师范学院、第二师范学院要略高那么一点。
我脑子里开始自动排列那些名字——文理学院、长江师范学院、第二师范学院、三峡科技大学。这四所公办二本,在重庆本地的家长圈里经常被拿来比较。
文理学院和三峡科技大学是综合类,另外两所还挂着师范的名头,从学校实力来说,综合类比师范类略微站得住。但说实话,差距很小,小到报哪所基本取决于你想在哪个区待四年。
只有一所学校从这个档次里跳出来了——重庆科技大学。它本来跟文理学院是一个档次的,但这两年太火了,分数远远拉开了其他四所。
改了名字,又在主城区,工科专业就业也好,家长们一窝蜂往里挤。我儿子的分数根本够不着,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以实际上,他如果在重庆上公办二本,就是在文理学院、长江师范、第二师范、三峡科技这四所里选。而这四所里,文理学院的分数是最高的,校园环境也是最好的。
我站在这个逻辑链条的末端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因为信息太多,是因为每条信息都对,但每条信息都不能帮我做决定。
留在重庆,文理学院工科,学费正常,校园漂亮,离家近,孩子不受罪。但没有保研资格,将来考研要硬拼。
去外省,用这二十分的余量换一所一本,有保研资格,新工科专业听起来也体面。但孩子要走,去一个我们全家都不熟悉的城市,四年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而且外省的学校,在重庆本地的就业认可度到底怎么样,我心里没底。
儿子忽然在前面叫了我一声:"爸,你看那个。"
他指着路边的指路牌。上面写着"图书馆"三个字,箭头指向校园深处一栋五层的楼。楼的外立面是新刷的,颜色均匀,窗户很大。从外面看,比我想象中的二本图书馆要好不少。
"进去看看?"他试探着问。
我跟着他走了进去。一楼大厅有空调,凉气扑面而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自习区坐了不少学生,桌面上摊着书,有人在做笔记,有人对着电脑发呆。靠窗的位置,一个女生面前摆了一摞考研英语真题,写满红色批注。
我在阅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些学生的后脑勺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事——我查过文理学院这几年的考研情况,每年都有学生考走,考到主城的、考到外省的都有。但比例不高。一个没有保研资格的学校,考研完全靠学生自己拼,没人推你一把。
而有保研资格的学校,年级排名靠前的学生可以免试读研,机会摆在那里,你够不够得着是一回事,但至少那条路是通的。
我儿子在书架前翻了翻,抽出一本专业杂志,站在那里看了起来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上,我看见他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茬。
他十八了。这个暑假过完就十九了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做不了这个主。
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哪个选择更好,是因为这个选择的后果要他自己扛。四年是他过,考研是他考,找工作是他找。我替他做了决定,将来他要是后悔,连后悔的资格都要先过我这关。我不想让他过这关。
"走,"我拍了拍他肩膀,"出去吧,别打扰人家。"
我们走出图书馆,重新回到太阳底下。热浪又裹了上来,儿子的额头立刻冒了汗。
"你觉得这学校怎么样?"我问他。
他顿了一下,说:"挺好的。大,新。"
"还有呢?"
"图书馆不错。"
"缺点呢?"
他想了想,老实说:"没保研。"
我笑了一下。他看的和我想的一样。
我们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。校门口的马路很宽,对面是一排商铺,饭馆、奶茶店、打印店,什么都有。永川确实不偏,这地方要是不知道,走在街上还以为主城区的某个商圈。
我站在校门口的路边,给媳妇打了个电话。
"看完了,学校挺好,环境没话说。"
"那就报呗。"她声音里带着那股我熟悉的干脆。
"但是没保研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她说:"你一晚上都在说保研保研,他才十八,你怎么知道他将来要读研?万一他本科毕业就工作了呢?"
"万一他要读呢?"
"那他就自己考。你当年不也是自己考的?"
我没话说。她说得对,我是自己考的。但那时候不一样,那时候没得选。现在有得选,反而更难。
"我再想想,"我说,"回去跟孩子一块商量。"
挂了电话,我站在原地,看着儿子。他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,低头刷手机,可能是在看同学群里谁报了哪儿。
"你自己怎么想?"我问他。
他抬起头,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:"什么怎么想?"
"留重庆还是去外省。你自己说。"
他把手机放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一辆公交车从我们面前开过,带起一阵热风。
"我想去有保研的学校,"他说,"但我不想走太远。"
"多远算太远?"
"坐火车超过十个小时的吧。"
我心里快速过了一遍。广西、湖南、湖北,有些学校高铁能到,七八个小时。云南贵州稍远些,但也有车次能接受。西北边陲和青藏高原那边确实太远了,我本来也没考虑。
"那如果广西有一所学校,有保研资格,分数够,工科也行,你去不去?"
他想了一下:"去。"
这个"去"字说得很轻,但很干脆。我愣了一下——我还以为他会犹豫。
"你不怕?"
"怕什么?同学又不是只有重庆的。"
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,忽然觉得这孩子比我以为的要硬气得多。是我一直在替他怕。
我站起来,把衬衫上的汗渍擦了擦。手机又响了,是媳妇发来的微信:**"你们父子俩商量好了告诉我,我尊重他的意见。"**
我把手机递给儿子看。他看完,笑了一下,说:"妈也变了。"
"她一直是这样,嘴上硬,心里软。"
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。路过那条宣传栏的时候,我又看了一眼招生信息表。四百六十六分,中外合作,学费3万5。四百六十六分的人挤破头想进这所学校,我儿子五百一十二分,反而在这里犹豫要不要走。
不是这所学校不好,是我们有余量,而余量本身就是一种折磨。
车里空调开了,凉下来之后我把那几张志愿草表又翻了一遍。物理选科,过特控线二十分——计算机可能悬,电气工程有希望,其他工科应该稳。但如果填外省那几所一本,新工科专业也够得着,而且有保研资格。
我把车发动了,从永川往主城方向开。高速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,矮山上种着密密的树,绿色浓得发黑。儿子坐在副驾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,头歪在车窗上,嘴微微张着。
我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名字——文理学院、长江师范学院、第二师范学院、三峡科技大学、广西的某某大学、湖南的某某大学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挂着一串数字、一段距离、一种可能性。
我没法在这条高速路上想清楚。回到家之后,我会打开电脑,把每一所学校的信息做成表格,然后跟儿子一起,一行一行地过。过到最后,他会在某一行停下来,说:"就这个。"
也可能是文理学院。也可能是外省。也可能是我现在还没查到的那一所。
文理学院就在永川等他。来与不来,它都不会变。变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接下来这几个晚上的饭桌——沉默会越来越短,话会越来越多,直到最后有人说出那个决定。
车开到绕城高速的时候,儿子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,问:"到哪了?"
"快到了。"
他嗯了一声,又靠回去了。
我没告诉他的是,刚才在文理学院校门口,我站在招生信息表前看了很久,最后想起的不是分数线,是一个画面——那个搬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的男生,穿着拖鞋,走得不急不慢,经过我们的时候点了个头。
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安了一个底。不管去哪,他都会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但愿如此。
![]()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