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庆历年间,汴京的朝堂上很热闹。
范仲淹上了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,韩琦、富弼、欧阳修一个接一个地递奏章,满朝都在谈“新政”。有一个人,坐在宰相的位置上,不说话。
他叫章得象,浦城人。宋仁宗宝元元年(1038年)拜相,是宋代第一位登相位的福建人。
御史孙抗弹劾他“无所建明”。弹了一次,两次,很多次。章得象“居位自若”。不辩驳,不反击,不辞职,也不改弦更张。
庆历五年,他十次上疏请罢。仁宗不得已,许了。
一个宰相,八年,没有留下什么“建明”的功业。但宋仁宗在任命他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,被写进了《宋史》:
“向者太后临朝,群臣邪正,朕皆默识之。卿清忠无所附,且未尝有所干请,今日用卿,职此也。”
“清忠无所附”。这五个字,就是章得象一生的注脚。
翰林院里的“不交一言”
章得象在翰林院做了十二年学士。
那十二年,是章献太后刘氏临朝的日子。宦官“方炽”,太后“每遣内侍至学士院”传达旨意。翰林学士是什么职位?替皇帝、替太后起草诏令的人。一个宦官来传话,你接不接话,搭不搭腔,往小了说是人情,往大了说是站队。
章得象的做法是:“必正色待之,或不交一言。”
脸色端正,不接话,不寒暄,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。一个内侍太监站在翰林院的院子里,面对一个不说话的人,能怎么办?
杨亿评价他,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:“闽士轻狭,而章公深厚有容,此其贵也。”
“闽士轻狭”。福建人,在当时的中原士人眼里,是“轻”的,“狭”的。章得象是福建人。杨亿是福建人的表兄,他说这话,不是说别人,是说“我们福建人容易被人看轻”。但章得象不一样。他“深厚有容”。
“深厚有容”四个字,听起来是夸人脾气好。但放在章献太后临朝、宦官炽盛的语境里,“有容”不是没脾气。是能容得下“不说话”的代价。一个在宦官面前“不交一言”的人,他知道自己会得罪谁,也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。他选择了“不”。
赌桌上的“封识未尝发”
章得象的“容”,有一个很具体的例子。
他和杨亿、李宗谔一起赌钱。一晚上输了三十万,他“酣寝自如”——该睡就睡,一点没往心里去。后来赢了李宗谔一盒金器,封条都没拆。再后来又输了,把那盒金器还给李宗谔,“封识未尝发”——封条还是原来的封条,他没动过。
“封识未尝发”。一盒金器,赢了,拿回来放着,封条不动。输回去,原封不动还给人家。他不是“不在乎钱”,他是在乎“不占”。赢来的东西,他可以不碰;还回去的时候,可以证明自己碰都没碰过。
这种分寸感,贯穿了他一生。不占不该占的东西。不拿不该拿的人情。
中书省的“一切抑而不进”
做了宰相之后,章得象做的最硬的一件事,是“宗党亲戚,一切抑而不进”。
福建人当时在朝堂上本来就少。一个福建人做了宰相,同乡、亲戚、宗族,该有多少人想走他的门路?章得象的选择是:全挡住。
他的侄子章望之,想通过“贤良方正”的举荐入仕。章得象“为避嫌制止”。一个宰相,挡自己侄子的路。不是因为侄子没本事,是因为“避嫌”。
但他不是不推荐人。浦城同邑人张泌,经他推荐,进《经国远献十篇》,后来官至刑部尚书。同乡,他推荐了。亲戚,他挡住了。区别不在“是不是自己人”,在“该不该”。
“间或有人走他的路子,他都陈明大义,使这些人知理屈而退。” 一个宰相,面对来“走门路”的人,不是呵斥,不是推诿,是“陈明大义”。把道理讲清楚,让人自己觉得“理屈”,然后退回去。
那个“无所建明”的人
回到孙抗的弹劾。
庆历新政,范仲淹、韩琦、富弼在台前。章得象在宰相的位置上,不说话。
后人看这段历史,容易觉得章得象“不作为”。但宋仁宗用他的原因,写得很清楚:“清忠无所附。”
仁宗朝的政治格局很复杂。章献太后刚去世不久,朝中“阿附取容”的人很多。张耆、夏竦、陈尧佐、范雍、晏殊、吕夷简,这些名字,在后来的史书里,有的评价很高,有的评价不高。但章得象的“清忠无所附”,让他成了一个“坐标”。仁宗需要一个人,不站任何一边,不结任何一党,坐在宰相的位置上。让所有人知道,朝廷里还有一个人,不属于任何圈子。
他不需要“建明”。他需要“在”。在范仲淹们冲锋的时候,章得象坐在那里。在保守派反扑的时候,章得象也坐在那里。他不推动什么,但他也不让任何一方把另一方彻底吃掉。
这是一种很“笨”的政治智慧。不做事,但“在”。像一个锚,不划船,但让船不漂走。
“南台江合”
章得象拜相那年,闽地流传着一句谣谚:“南台江合出宰相。”他到任的时候,“沙涌可涉”——南台江的沙涨起来,人可以蹚水过江了。
一句民谣应验了。但章得象没有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“祥瑞”来宣扬。
他死在皇祐元年(1049年),谥“文简”。一个“简”字,概括了他的一生。不繁复,不华丽,不多话,不多事。
《宋史》论曰:“得象浑厚有容。”
“浑厚”不是“糊涂”。“有容”不是“没底线”。一个在宦官面前“不交一言”的人,一个把侄子挡在举荐门外的人,一个赢了金器封条都不拆的人,他的“容”,是容得下“不被理解”。容得下御史一次次弹劾,容得下同僚觉得他“无所建明”。
四十六年仕途,从未被贬谪。这在北宋党争激烈的年代,几乎是一个奇迹。但这个奇迹的原因很简单:他不属于任何一边。他站在“清忠无所附”的位置上,谁都没有理由把他划进自己的敌人名单。
有时候,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贡献,不是做了什么,而是“在什么地方,一直站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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