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怎样把一面镜子拍进侧脸、转身和镜外的空

镜子在电影里最容易拍成一张看得很清楚的脸。人站过去，玻璃里出现一个完整的自己，然后开始说话。真的一面镜子很少这样听话。它会切掉头顶，会把侧脸拉长，会在人一转身时把脸交还给房间。电影留不住镜子里的念头，能留下的只有侧脸怎么进入玻璃、转身时脸从哪一边离开，以及镜外那一块没有人的空。要把一面镜子拍真，先得让这三件事互相留白。侧脸若太正，镜子就成了肖像；空若被塞满，房间就没有了。

镜子的边比中间重要。边会切到肩，切到一盏灯，切到门框的一条线。这些被切掉的东西告诉观众：玻璃只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，不是一个独立的画面。不要把镜子拍成满满一框脸。满了，人就像嵌在框里。让镜框的一边进画面，另一边出画面。出画的那边，才是镜外的房间在继续。

侧脸比正脸老实。正脸容易对着自己的眼睛，看起来像在对观众说话。侧脸只给一半：一边眉，一边唇，耳朵在影子里。人若在看自己，眼睛的焦点应落在玻璃稍前一点，不要锐利得像在看镜头。看自己的时候，往往会有一次极小的停，停在发现一缕头发或者衣领不对的地方。停一次就够。反复整理，会变成对着镜子给别人看。

转身是镜子的动词。人把脸从玻璃里带走，肩会先动，脸后离开。离开的顺序不要反。反了，观众会觉得这面镜子在主动把人推出去。离开之后，玻璃里应留下他刚才站过的位置：一块墙，一扇窗，或者一盏还亮着的灯。肩先动、脸后离开，观众的目光才会跟着从玻璃移回房间。移回房间之后，不要立刻给下一句台词，让那块空着的玻璃先自己停一秒。留下的东西要安静。安静，才说明人已经不在镜子里，而在镜外。

镜外的空不要急着填。人离开镜子之后，镜头可以在玻璃上多停一秒，看那块空。空不是废掉的画面，是这个人刚刚从自己的视线里走出去。一秒之后再跟着他的背影。背影若立刻说话，空就被话填上了。让他走两步，手做一件很小的事，把袖口放下，或者把灯拧暗一点。拧暗之后，镜子里的光也会跟着暗。跟着暗，玻璃才还连着这间屋子。

光在玻璃上要有一层，不要有一块硬斑。硬斑会像灯直接打在镜面上，人脸会花。比较稳的是让光来自侧窗，玻璃上只有淡淡的反光，反光里能看见窗帘的一条边。这层反光要稳住。稳住了，人脸才不会被一块白斑切碎，房间的窗也还留在镜子里。夜里镜子会黑一些，人脸靠一盏小灯。小灯不要正对玻璃。正对，镜子就变成一个发光的洞。洞一出现，人会像站在洞口，而不是站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
擦镜子可以有，但只能一下。一下，是他看见了上面的水汽或者灰。擦完就停。停的时候，手还拿着布，眼睛却已经不看玻璃了。这说明他擦的不是为了看自己，是为了把那层挡住视线的东西去掉。去掉之后，他未必继续看。不继续看，这场戏就不是照镜子，而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处理一件小事，镜子只是碰巧在那里。

镜子里若出现第二个人，不要让两张脸都同样清楚。先进来的是肩，或者是一只手，脸可以晚半秒。晚半秒，站在镜子前的人才有时间发现身后有人。发现的方式要小：眼睛在玻璃里移一下，不必马上转身。马上转身，镜子就没用了。让他先在玻璃里看见，再决定转不转。决定若来得太快，镜子就只是一个用来发现身后的工具，人的停留却没有了。

不要让人对着镜子说一段完整的话。完整的话会把玻璃变成说话的地方。若他一定要出声，只说半句，说给自己听，声音要低，低到像怕房间里的另一角听见。说完，让他看向镜外，而不是继续看自己的嘴。看向镜外，话才落到屋子里。落到屋子里，镜子才没有把这场戏独占。

清晨的镜子和夜里的镜子不是同一种清醒。清晨的光是冷的，人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动作慢，可能会把脸凑近一点。夜里的镜子靠灯，灯一亮，人往往已经醒透了，动作更快，看一眼就走。两种不要用同一套停留。清晨可以多留一秒，夜里让他经过。经过的时候，镜子里只闪过一个肩。闪过，比站定更像夜。

人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手，手要比脸慢半拍。脸已经侧过去了，手指还在镜框附近停着，像还没决定离开。离开可以完成，但手不要立刻收进衣袋。收进衣袋，像把这件事匆匆结束给别人看。让手自然垂下，垂下之后镜头再跟着肩。肩一走，玻璃里就只剩刚才那块光。那块光还在，说明人走了，屋子没走。

假常常出在太完整。脸正，光平，镜子干净，人还对着自己笑。真的镜子会切掉一块额头，会有一点水印，会让人看见自己时眉心先紧一下。紧一下就够，不要皱很久。还有一种假，出在镜外没有房间。旁边若只是一块空布，镜子就漂浮了。让镜框旁边看见真实的墙、真实的门边或者一角桌子。有了这些，玻璃才是镶在生活里的。

人从镜子前走开之后，不要立刻切走。留一下那面已经没有脸的玻璃。可以有一声很轻的脚步，由近到远。远了，镜子还在，人已经去了别的地方。若下一场要接他在门口，先让镜子里的光暗一点，或者让有人从镜外走过，只剩衣角。衣角一闪，观众会知道这间屋子还在继续，没有因为人不照镜子就停止。

不少电影会把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，交给这一面镜子。不是因为镜子稀奇，而是因为人必须在一块玻璃里看见自己不完整的样子。谁把侧脸送进去，谁先转身离开，谁留在镜外，都是心情的写法。写法要落在边上和空上：边说明玻璃切得下什么，转身说明他不愿再看，空说明房间比脸更大。不要用旁白去告诉观众他看见了什么。旁白一上来，镜子就变成一块被讲过的玻璃，看见就只剩结论，没有停留。

所以一面镜子在电影里成立，靠的不是把脸照清楚。先让侧脸从边上进入，再让光只留一层淡的反光，再让转身把脸交还给房间，然后在玻璃里留一块空。这些若只当作一次好看的反射，镜子会变成换脸的工具；若这些步骤像一个人真的在自己的房间里经过，玻璃就只会把他的肩留住一下。观众真正记住的，往往不是他看清了自己，而是他已经转身、镜里却还有一小块空着的那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