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潍坊,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。
六十三岁的赵长海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,看着电视机里闪烁的画面。
电视开着。
声音调到了二十。
但他根本没看进去。
他在等洗衣机洗完最后一件衣服的提示音。
滴滴滴的声音一响。
他就像接到了什么指令。
慢吞吞地站起身。
走到阳台。
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。
阳台外面是万家灯火,厨房里飘出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。
有爆锅的葱香味,有炖肉的浓酱味。
赵长海吸了吸鼻子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但他懒得动弹。
老伴走了五年了。
儿子在北京安了家。
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。
这套一百三十平的大三居,每天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。
退休金每个月七千多,名下还有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在往外租。
在外人眼里,赵长海是个标准的优质老头,不差钱,身体硬朗,没有负担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日子过得有多熬人。
白天去公园下棋。
去市场买菜。
时间还算好打发。
一到晚上,那股子空虚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挡都挡不住。
一个人吃饭,连炒个菜都嫌麻烦,很多时候就是下碗挂面,对付一口。
直到半年前,老同事李姐给他介绍了个对象。
女方叫苏琴,今年四十六岁。
听到这个岁数,赵长海一开始连连摆手,说差得太多了,十七岁,这不是开玩笑吗?
李姐压低声音说,人家不嫌你大,只要条件好,懂得心疼人就行。
苏琴离过婚,在超市理货,带个上高三的儿子,日子过得紧巴。
见面的那天,苏琴穿了件酒红色的风衣,头发盘在脑后,没有浓妆艳抹,但看着干净利落。
最重要的是,她身上有一股子赵长海很久没见过的鲜活气。
说话干脆。
笑起来眼角虽然有皱纹。
但眼神亮堂。
吃饭的时候,苏琴主动给赵长海倒茶,又顺手把转盘上的鱼肚子夹到他碗里。
就这一个动作,把赵长海心里那块结了冰的地方,狠狠地烫了一下。
没过多久,两个人就决定搭伙过日子。
赵长海的朋友老陈劝过他。
“老赵,你六十三,人家四十六,图你什么?图你岁数大不洗澡?你可得把钱包捂紧了。”
赵长海当时心里不痛快,觉得老陈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,自己年纪大了,人家年轻,图点安稳、图点经济条件,这正常。
只要真心实意过日子,他不怕花钱。
苏琴搬进来的第一天,家里立刻就变了样。
原本落灰的茶几被擦得锃亮,沙发上多了几个颜色鲜艳的抱枕。
厨房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切菜声,不一会,红烧排骨、清炒菠菜、一锅热腾腾的鲫鱼汤就端上了桌。
赵长海坐在饭桌前。
看着苏琴解下围裙。
盛了一碗饭递给他。
那是他五年吃过最香的一顿饭。
吃完饭,苏琴没让他沾手,麻利地收拾了碗筷。
晚上在卧室里,赵长海伸手搂住苏琴的肩膀,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热。
他真觉得,自己这把老骨头,算是又活过来了。
搭伙的规矩,一开始是说好的。
苏琴搬过来住,家里的开销赵长海全包。
不仅如此,赵长海每个月还额外给苏琴三千块钱,算是零花钱。
苏琴的工资留着给她自己和儿子交学费。
前三个月,日子过得蜜里调油。
苏琴确实是个持家的好手,变着法地给赵长海做饭调理身体。
赵长海原本有些高血压,被苏琴盯着按时吃药、清淡饮食,气色都红润了不少。
周末的时候。
两人挽着手去逛农贸市场。
周围人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极大满足了赵长海的虚荣心。
他觉得,每个月多花个三五千块钱,买来这样有热乎气的晚年生活,太值了。
但日子,终究不是活在真空里的。
第四个月初,苏琴在饭桌上叹了口气,筷子在碗里扒拉着,半天没夹菜。
赵长海问她怎么了。
苏琴眼圈一红,说儿子马上要高考了,成绩不上不下,想报个冲刺班,得两万多块钱。
她手头的钱交了房租和生活费,实在拿不出来了。
赵长海没犹豫,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,直接交到苏琴手里。
“拿着,孩子前途重要,多出来的给他买点营养品。”
苏琴当时感动得直掉眼泪,抱着赵长海说,这辈子就跟定他了。
赵长海拍着她的后背,心里觉得敞亮。
男人嘛,能在女人面前撑起一片天,这钱花得有价值。
可是,这个口子一旦开了,就像大坝裂了缝。
第五个月,苏琴的弟弟要做个小手术,差一万块钱。
苏琴又来找赵长海,这次说是借。
赵长海嘴上说着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”,还是把钱拿了。
但他心里,隐隐约约起了一丝毛边。
他虽然有钱,但钱不是大风刮来的。
每一次掏钱,苏琴对他就会格外殷勤几天,做他最爱吃的菜,晚上也格温柔。
慢慢地,赵长海品出点别的味道来了。
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。
他原本以为两个人是相互陪伴的感情,现在看来,倒像是一手交钱、一手交情绪价值的交易。
真正的裂痕,爆发在同居的第六个月。
那天晚上,苏琴做了一桌子好菜,还破例开了一瓶红酒。
酒过三巡,苏琴拉着赵长海的手,声音很软。
“老赵,我儿子想考省城的大学,以后肯定也得留在省城。我这当妈的,总得给他攒个首付。”
赵长海心里咯噔一下,酒醒了一半。
“省城的首付可不便宜啊,你那点工资怎么攒?”
他试探着问。
苏琴看着他的眼睛,没躲闪。
“我想着,你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现在空着也是租,不如卖了。加上你手里的存款,咱们去省城给孩子按揭一套小两居。”
赵长海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老赵,”苏琴紧接着说,
“咱们既然是搭伙过日子,那就是一家人。以后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我伺候你,我儿子也算是你半个儿子,他也能给你养老送终。”
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。
赵长海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,突然觉得背脊发凉。
那套老房子,是他准备留给自己以防万一的保命钱。
现在,还没领证,还没过明路,对方就已经算计到他的核心资产上了。
“小苏,”赵长海放下酒杯,语气冷了下来,
“那房子,我得留着看病用。儿子的首付,只能你们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苏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。
她抽回手,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。
“老赵,你这是什么意思?防着我?”
“不是防着你,是有些底线不能碰。”
赵长海点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。
苏琴猛地站起来,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搭伙半年了,我天天伺候你吃喝拉撒,连个名分都没有。”
“你连套老房子都不舍得拿出来,你指望我以后给你端屎端尿?”
这话太直白了,直白得像一把刀,挑破了所有的温情脉脉。
赵长海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。
他终于明白,老陈说得对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四十六岁的女人凭什么来照顾六十三岁的老头?
没人在乎你睡觉打不打呼噜,没人在乎你牙口好不好。
人家在乎的,是你卡里的余额,是你名下的房本。
“你图我年轻,图我能干,图我身上没老人味。”
苏琴冷笑了一声,
“我图你点钱,过分吗?”
赵长海闭上眼睛,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不过分。”
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站起身。
“但是这买卖太大了,我做不起。”
当天晚上,苏琴没跟赵长海睡一张床,去了客房。
第二天一早,赵长海从外面买完早点回来,发现客房已经空了。
苏琴走了。
把她买的抱枕、窗帘、甚至洗漱用品。
走得干干净净。
桌上留了一把钥匙。
半年的同居生活,就像一场黄粱一梦。
赵长海走到厨房,看着冰冷的灶台。
他又回到了那种空荡荡的日子里。
只不过这一次,他没有再觉得难以忍受。
他突然觉得这安静挺好。
至少,这房子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,卡里的钱也是他自己的。
对于六十多岁的男人来说。
最大的错觉。
就是以为用一点零花钱。
就能买来跨越十几岁的真情。
那不是陪伴,那是精准扶贫。
当没有生理上的绝对吸引,又没有共同抚育后代的绑定。
所有的搭伙,最后都会变成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账。
算得清,还能凑合几天。
算不清,就是一地鸡毛。
赵长海把买来的油条豆浆放在桌上。
拉开窗帘。
让阳光照进来。
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,慢慢吃着早饭。
以后啊,还得是一个人过。
花点钱请个钟点工,剩下的钱留着去养老院。
这人间的冷暖,他算是彻底吃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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