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了趟南非开普敦,我人生第一次见识到贫富差距可以直接用围墙分割
我站在一堵墙前面。
3米高。水泥浇筑。顶部嵌着一排倒刺铁丝,电线沿着墙体延伸,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红色警示灯,在下午4点的阳光下无声闪烁。
墙那边是什么,我看不见。我只听见狗叫。那种被训练过的、低沉的、随时准备扑咬的喉音。
墙这边是一条马路,马路对面有一棵歪脖子树。树荫下蹲着一个男人,面前摆着一台老式体重秤。秤盘上放着一张手写纸板:称一次,5兰特。
大概人民币2块钱。
我看了看墙。又看了看那台秤。
两者相距不到8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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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从机场打车进城的。
司机是个混血中年人,叫Jerome。他开着一辆2007年的丰田,空调坏了,车窗摇下来,热风灌进车里,混合着汽油味和海水的咸味。
Jerome一路上都在推荐餐厅。“海鲜,一定要吃海鲜。Camps Bay那边,随便一家,都比约翰内斯堡好。”
我问他住哪里。
他说了一个名字,我没听清。
“Mitchells Plain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我还是没听清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开普敦最大的贫民区之一,几十万人在那里生活,官方失业率超过30%,帮派枪击是日常新闻。
Jerome每天从Mitchells Plain开车到机场,接游客,送游客,再开回去。单程大概40分钟。他说他不走夜路。
“晚上不开车。不开。”
我问为什么。
他说:“你不知道谁在路边。你也不知道谁在车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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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店在Sea Point。
一晚上1400兰特。按当时汇率,大概人民币560块。房间不大,但窗户正对着大西洋。
楼下有保安,腰间别着对讲机和一根黑色的警棍。进门要过安检门,包要过X光机。
我一开始觉得夸张。一个酒店而已。
后来我发现,开普敦几乎所有像样的场所都是这个配置。超市、商场、餐厅、写字楼。安检门是标配,金属探测器是日常。
你进一家Woolworths买瓶水,要先把手机关了,钱包掏出来,放在小篮子里过机器。
保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。你走过去。拿了东西。
付钱。离开。
整个过程,没有人觉得这件事不正常。就像没有人觉得红绿灯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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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去了V&A Waterfront。
这是开普敦最著名的旅游区。桌山在背后,游艇码头在眼前,街头艺人吹着萨克斯,游客端着咖啡拍照。
一杯拿铁,32兰特。大概人民币13块。
一份炸鱼薯条,95兰特。大概人民币38块。
一个手工编织的非洲面具,挂在纪念品店里,标价850兰特。大概人民币340块。
我算了一笔账。在这里吃一顿正经午餐,大概人均200到300兰特。换成人民币,80到120块。
比北京贵一点,比上海差不多。
但问题是,开普敦有超过一半的人口,生活在政府定义的“贫困线”以下。那不是“手头紧”,是“今天吃不吃得上饭”。
V&A Waterfront的停车场里,停着一排一排的奔驰和宝马。出口处有一个擦车的小孩,大概十二三岁。他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,站在红绿灯下面。
红灯亮了,他就跑过来,往挡风玻璃上喷水,然后迅速擦两下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。熟练到让人心疼。
绿灯亮了。他退回去。站在路边,等下一个红灯。
我后来查了一下,开普敦的官方失业率是19.8%,这是南非所有大城市里最低的。整个南非的失业率,是32%。
19.8%是什么概念?你走在街上,每5个能工作的人里,就有1个没有工作。
但这只是“官方数据”。如果你算上那些已经放弃找工作的人,开普敦的“广义失业率”是24.3%。差不多每4个人里,就有1个。
而这4个人,可能就住在离V&A Waterfront不到15公里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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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决定去那个地方看看。
N2公路,从开普敦市中心往东开。路况很好,沥青平整,标识清晰。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厂房。
开了大概20分钟,我看到了第一片铁皮屋。
从公路望过去,它们像是被谁随手撒在地上的。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铁皮、木板、塑料布、纸板。
没有任何规划。屋顶压着石头和旧轮胎,防止被风吹走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铁皮屋顶上积着水,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
我让司机停了一下。就停了一下。
我没有下车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那里。
我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让司机继续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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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叫Thabo的人。
他27岁。在一家咖啡馆做服务员。穿白衬衫,系围裙,笑容标准得像培训过。
他说他住在Khayelitsha,开普敦最大的黑人聚居区之一。
每天早上5点起床。坐两趟小巴,再走15分钟。单程大约一个半小时。
晚上7点下班。回到家大概9点。
他说他已经这样跑了4年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住近一点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种眼神很平静,平静到让你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。
“近的地方,我住不起。”
他每个月的房租是1800兰特。在Khayelitsha,一间铁皮屋,和别人共用厕所和水龙头。1800兰特,大概人民币720块。
他每个月的工资是4500兰特。大概人民币1800块。
房租吃掉他40%的收入。剩下的,要吃饭,要交通,要养活自己。
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。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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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abo告诉我,他有一个弟弟。14岁。
“他很聪明。数学很好。”
我问他想不想让弟弟上大学。
他笑了。那种笑,不是开心,是“你问了一个我每天都在想但不敢想的问题”。
“如果他成绩够好,可以申请奖学金。但奖学金不够。生活费不够。
而且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而且他放学要回家。不能在外面待太晚。”
我问为什么。
“街上有人。有些人是卖东西的。有些人是偷东西的。
你分不清。”
他说他弟弟每天放学后直接回家。不在外面玩。不和朋友闲逛。
不逗留。
因为“安全的地方,是要花钱买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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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普敦有一个著名的航拍系列,叫“Unequal Scenes”
知乎。
摄影师用无人机拍了一组照片。其中一张,左边是Masiphumelele的铁皮棚户区,右边是Sunset Beach的富人别墅区。中间隔着一条路。
从空中看,左边是灰色和锈红色,密密麻麻,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纸。右边是绿色草坪、蓝色泳池、白色屋顶,每一栋房子都有自己的花园和车道。
两个地方,步行距离不到10分钟。
但如果你没有车,如果你不是住在那里面,你永远不会走过去。
因为中间有围墙。有电网。有保安。
有狗。
有一个数字,我看了很久。
南非的私人保安行业,雇佣了大约60万人。比警察和军队加起来还多。
你走在开普敦的富人区,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辆保安公司的巡逻车。黄色的,白色的,蓝色的,闪着灯,慢慢开过去。车里的保安穿着防弹背心,车窗摇下来一半,眼睛扫着路边。
他们不是在防小偷。他们是在防“那些人”。
“那些人”住在墙那边。住在铁皮屋里。住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。
住在你开车经过时,司机会锁上车门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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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住的酒店有一个露台。在顶楼。晚上可以看夜景。
从露台望出去,开普敦的灯光很漂亮。桌山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。市中心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格子光。
远处的港口有起重机的轮廓。
但如果你往东看。往那些低矮的、密集的、没有规划的地方看。
灯很少。
不是没有电。是很多人用不起电。或者,那片区域根本就没有接上电网。
你站在一个1400兰特一晚的酒店顶楼,看着几公里外的一片黑暗。那片黑暗里,住着几十万人。
他们中的很多人,每天来你住的酒店擦地板、端盘子、洗床单。
然后坐一个半小时的车,回到那片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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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个下午,我在咖啡馆写东西。
隔壁桌坐着一个白人女性,大概50多岁,戴着墨镜,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。她在打电话,声音不大,但我听到了几句。
“……对,那个房子我看过了。院子很大。有游泳池。
……嗯,围墙是现成的,加个电动门就行。……安保系统要升级一下,现在这个不够。……对,我要那种,一按按钮,所有门窗自动锁死的那种……”
她挂了电话。喝了一口咖啡。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一个停车场。停车场边上,一个黑人妇女蹲在地上,面前铺着一块布,上面摆着几个手编的篮子。她在等客人。
一个下午,可能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白人女性站起来,把没喝完的咖啡留在桌上,走了。
黑人妇女还在那里。蹲着。等着。
她们之间隔着一块玻璃。玻璃是透明的。
但她们看不到对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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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开普敦的前一天,我又去了那堵墙。
就是文章开头的那堵墙。3米高。铁丝。
警示灯。
墙那边,狗还在叫。
墙这边,那个体重秤还在。但蹲着的男人不见了。秤还在,纸板还在。
可能他去上厕所了。可能他今天不来了。
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
一个黑人小孩跑过来。大概七八岁。穿着不合身的T恤,上面印着一个我看不懂的英文单词。
他伸出手。
我没给钱。我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。看了我一眼。跑走了。
跑向墙的方向。
他没有翻墙。他跑向墙根,蹲下来,把巧克力塞进嘴里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又跑走了。
跑向那片铁皮屋的方向。
我看着他消失在那片灰色里。
然后我转身,走向我的酒店。
酒店门口,保安帮我拉开了门。他说了一声“Good evening, sir”。
我点了点头。
走进大堂。空调很凉。地板很干净。
电梯里放着轻音乐。
我按了顶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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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北京的飞机上,我旁边坐着一个开普敦本地人。他去上海出差。做红酒贸易的。
我问他,你住在开普敦哪里。
他说了一个区。我不知道。他说是“比较好的区”。
“有围墙吗?”
他笑了。“当然有。没有围墙的房子,在开普敦不算房子。”
他说他家的围墙是4米。比一般的还高一点。“因为我的邻居都比较有钱。
小偷知道来这里有东西可以拿。”
我问他,你见过墙那边的人吗。
他想了想。“见过。他们来我家修过水管。
剪过草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他们会跟你说什么吗?”
他看着窗外。云层很厚。
“他们说‘谢谢’。我说‘再见’。就这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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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的时候,北京在下雨。
我打开手机,看到一条新闻推送。是关于开普敦的。某一天晚上,某个区,又发生了枪击。
死了几个人。没说名字。因为名字不重要。
我想起Thabo跟我说过的话。
他说,他最大的愿望,不是搬出Khayelitsha。是让他的弟弟,不要觉得住在Khayelitsha是正常的。
“我小时候,以为所有人都住在铁皮屋里。后来我出来工作,才知道不是。”
他说,他花了很长时间,才接受一个事实:这个世界不是平的。有些人生下来就在墙那边。有些人生下来就在墙这边。
而墙,是不会自己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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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现在坐在北京的家里。窗外是小区围墙。矮矮的,大概一米五。
栏杆式的,能看到外面的人行道。
有人在遛狗。有人在跑步。有人在等公交。
我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关上窗。
旅游出行Tips
开普敦酒店普遍配备安检门和武装保安,入住时配合检查即可,不用紧张,这是当地常态。
打车建议用Uber,比路边拦出租车安全且价格透明。从机场到Sea Point区域约250到300兰特,约合人民币100到120块。
不要在街上边走边看手机。当地朋友的建议是:“手机放口袋,需要看的时候走进任何一家店铺。”
如果想去Township区域参观,建议通过正规旅行社安排向导,不要独自前往。部分社区提供“贫民窟徒步”项目,但争议较大,请自行判断是否参与。
V&A Waterfront是开普敦最安全的区域之一,餐饮购物可以放心。一杯咖啡约32兰特,一份主菜约150到250兰特。
南非兰特对人民币汇率大约是1兰特兑0.4人民币(2026年参考值),物价用兰特除以2.5,大概就是人民币价格。
桌山缆车旺季排队可能超过1小时,建议早上8点前到,或者提前官网购票。
如果租车自驾,停车时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座位上,哪怕是一瓶水。当地人说:“空车是最安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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