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看一张账单。
这条冰川叫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,是我国观测时间最长的参照冰川,1959年起就有连续记录。
2023到2024这一个年度,它交出的数据是这样的:积累区面积比例为零。
翻译成人话就是——整整一年,这条冰川上没有任何一块区域,能用新降的雪把融化掉的部分补回来。收入为零,支出照旧。
同年度的冰川物质平衡为负1815毫米水当量,而1960年到2024年,它累计亏损的物质折合26.02米水当量。2024年这一年的亏损,创下观测史纪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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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。图源:科学网,王飞腾摄
冰川这门生意,其实是有一套账本的。
一条冰川在垂直方向上分成两截:高处的积累区,冬天下的雪在这儿堆起来,慢慢压成冰;低处的消融区,夏天在这儿融化。
一年的收入减去支出,就是"物质平衡"。收入大于支出,冰川前进;支出大于收入,冰川退缩。
这个账,全球冰川观测者记了一百多年。
天山1号冰川的账本,记了65年。
1959年刚观测时,它面积1.95平方公里;1993年,它从中间断开,分裂成东西两支;到2023年,两支加起来只剩1.496平方公里。
而最新的这一笔,是收入归零。
接下来这件事,可能跟很多人的直觉相反。
最先撑不住的,不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冰川,而是面积最小的一批。
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显示,截至2020年前后,全国冰川面积约4.6万平方公里,冰川约6.9万条。
对比上世纪60年代的基准数据,总面积已经减少约26%,约7000条小冰川彻底消失;光是2008到2020这十余年,面积又缩减约6%。
而从第一次到第二次编目之间消失的6000余条冰川里,三分之二是微型小冰川。
原因说穿了很简单:小冰川的本钱太薄。
一条面积小于0.1平方公里的冰川,冰储量本来就有限,遇上几个暖年、积雪补给再一减,就失去了存续的物质条件。
更麻烦的是冰雪反照率——冰面变薄、露出发黑的岩石,吸收的太阳辐射反而更多,融得更快。大冰川家底厚能扛几轮,小冰川一轮都扛不住。
从流域看,内流区的冰川消亡数量约为外流区的两倍。
额尔齐斯河、黄河、伊犁河、吐鲁番、哈密这些流域的小冰川风险尤其突出,集中在阿尔泰山、天山、祁连山一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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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藏高原中国境内冰川分布图。制图 @王朝阳 / 星球研究所
很多人以为,冰川化了,下游的水就多了。这话只对一半。
冰川被称作西部干旱区的"固体水库",对下游径流起天然调节作用。
变暖初期,冰川加速消融,确实会带来流域径流的短暂抬升——但这个窗口期不可持续。
等冰储量耗损到某个阈值以下,融水补给能力就会掉头向下,流域会经历从"增水"到"减水"的转折。
对新疆、河西走廊及中亚内陆流域来说,冰川萎缩再叠加降水波动,未来的水资源不确定性会显著上升,农业灌溉和高寒生态系统都要承压。
比水账更值得警惕的,是山体本身在失稳。
冰川减薄、冻土退化,高山岩土和冰体的稳定结构被打破,冰崩、冰岩崩、冰川跃动、冰湖溃决的概率随之抬升。
青藏高原的升温速率约每10年0.42℃,差不多是全球平均速率的两倍——升温直接改变冰体的温度和力学状态。
而冰冻圈灾害很少单独出场,往往是一条完整的链:冰川退缩造成冰湖扩张,冰崩或岩崩坠入湖中触发溃决,洪水与泥石流顺河谷向下游传导,一路威胁居民区、道路、口岸。
喀喇昆仑山、帕米尔高原、西昆仑山是跃动冰川集中分布区,也是冰湖溃决的重点防范区域。
看清变化之后,剩下的事是预警。
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以天山1号冰川观测站为基点,搭起一条跨度约1700公里的冰川地面观测网络,覆盖阿尔泰山木斯岛冰川、帕米尔慕士塔格16号冰川等重点点位,并融合国产高分辨率遥感、无人机航测、地基雷达、三维激光扫描等手段做综合监测。
研究重心也在转移:从回答"消融了多少",转向"哪些正在快速消亡、哪些已经失稳、灾害会波及哪里"。
一条冰川的消失,是地图上一块蓝色斑块的褪去;大规模冰川退缩改变的,是整个区域的水循环、生态格局与灾害底色。冰川不会一夜消失,但65年不间断的账本,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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