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岁踏入乱世，36岁坐稳霸主之位

唐中和元年秋九月，光州固始县城被一支从寿州方向涌来的队伍攻破。

领头的叫王绪，原是个屠户，聚众五百起事，一个多月前刚拿下寿州，此刻又破了光州。

城中的豪杰之家被挨户搜出，强行编入军中。

固始城东六十里外的分水亭乡王堂村，一户王姓人家的三兄弟也在被征之列。

这户人家的来历，要从几十年前说起。

王家原籍琅琊，是秦朝名将王翦的后代。

王翦的三十四代孙中有个叫王晔的，在唐贞元年间出任光州定城县令。

据《新唐书》和《十国春秋》记载，王晔在任上“有善政以及民”，离任时“民爱其仁，勉留之”，索性把家迁到了光州固始，从此世世代代定居于此。

到王晔的曾孙王恁时，王家已经成了固始的农耕之家，王恁“业农，颇以赀显”，在地方上算是殷实门户。

王恁早逝，留下三个儿子：王潮、王审邽、王审知。

三兄弟的母亲董氏带着他们长大。

王潮年纪最长，在固始县衙做了个管钱粮的差事。

新旧《唐书》和《资治通鉴》对王潮职务的记载略有出入——《通鉴》记为“固始县佐”，《新唐书》和《五代史》记为“县史”。

清代吴任臣在《十国春秋》中做了考辨，认为按唐制县丞、簿、尉之下设有司功佐、司仓佐、司户佐等，统称县佐，县佐皆有史，因此“县佐史”是准确的称呼。

这个职位不高，但管的是仓库廪庾，在乱世中格外要紧。

后来王绪也看中了这一点，把他安排在同样的位置上。

王审知是三兄弟中最小的，生于唐咸通三年，也就是公元862年。

与两个哥哥不同，他少年时最大的爱好是读书。

《王审知墓志》上写得很清楚：“周礼之书无不皆览，韬钤之术尤所精致，与昆仲游，未尝不以文武之道诚助焉”。

唐代的固始地处中原南缘，正当江淮与荆襄之间的通道，兵戈之事并不遥远。

一个农家子弟白天随父兄耕作，夜里翻读《周礼》和《六韬》《素书》，在当时看来多少有些不合时宜。

但他的兄长们并不阻拦，反而常常在耕作之余与他讨论书中的道理。

乡里人觉得这三兄弟有些不同寻常，便给了他们一个称号——“三龙”。

王绪的军队开进固始时，王审知十九岁。

这一年是唐僖宗中和元年。

前一年，黄巢的军队攻入长安，僖宗仓皇逃往蜀地。

江淮一带的豪强纷纷起兵，有的响应黄巢，有的自保乡里，有的则两者都不是，只是在乱世中寻找一个立足之地。

王绪属于最后一种。

他从寿州起家，凭着五百人打下一片地盘，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裹挟沿途的丁壮和豪杰入军。

固始的王氏三兄弟在当地“以材气知名”，王绪的部下把他们找了来。

三兄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。

王绪的兵锋正盛，整个光州都在他的控制之下；如果不从，全家老小的性命堪忧。

而另一方面，从琅琊王氏到固始王氏，这个家族已经在中原的乡野间沉寂了好几代人。

王审知读了那么多年的《周礼》和兵书，等的未必就是这一刻，但这一刻来临时，他没有退路。

王绪安排王潮做了军正，主管廪庾钱粮——跟他在固始县衙的差事几乎一样，只不过服务的对象从一个县变成了上万人的军队。

王审邽和王审知则被编入军中，成了普通士卒。

十九岁的王审知从此告别了王堂村的田垄和书卷，开始在马背上度过他的青年时代。

这支“光寿军”起初依附于蔡州节度使秦宗权。

秦宗权表奏王绪为光州刺史，但王绪迟迟不肯奉命出兵配合秦宗权攻打黄巢。

秦宗权大怒，发兵来攻。

王绪抵挡不住，带领全部人马向南奔逃。

南奔的路线极为艰苦。

队伍从光州出发，渡过长江，经江西的浔阳、赣水一路南下，攻取汀州，又陷漳浦。

沿途没有稳固的根据地，粮食越来越少。

王绪下令全军轻装急进，规定“以老孺从者斩”——谁带老人孩子上路就杀谁。

王审知三兄弟的母亲董氏随军而行，王绪以此为借口，要斩董氏。

王潮和两个弟弟挡在母亲前面，说了一句让全军震动的话：“事母犹事将军也，杀其母，焉用其子？”

这句话的分量，在场的将士都听得出来。

王氏三兄弟的言下之意是：你王绪可以杀我们的母亲，但你还指望我们为你打仗吗？

军中诸将也纷纷为王潮兄弟求情，王绪只好作罢。

但猜忌的种子已经埋下了。

王绪生性多疑，这是史书反复记载的一点。

《十国春秋》说他“猜刻不仁”，凡是部下中才能出众、相貌魁梧的，他总担心对方有一天会取代自己，于是找各种借口杀掉。

连他的妹夫刘行全——跟他一起起兵、为他冲锋陷阵的头号大将——也没能幸免。

刘行全之死让军中人人自危。

《十国春秋》记录了当时将士私下议论的话：“行全亲也，且为军锋之冠，犹不免，况吾属乎？”

王潮意识到，再不动手，三兄弟迟早会死在王绪手里。

他找到了军中另一位前锋将领，对他说了一番话。

这番话在《十国春秋》中有完整记载：“吾属弃坟墓妻子而为盗者，为绪所胁耳，岂其本心哉！

今绪猜刻不仁，将吏之材能者必死，军中不保朝夕，岂能图成事哉！”

王潮最后说了一句击中对方要害的话：“且子美须眉，才绝众，吾不知子死所矣。”

前锋将领大悟，与王潮相持而泣。

队伍行至南安——也就是今天福建南安一带——王潮和前锋将领选了几十名壮士，埋伏在一片竹林里。

等王绪经过时，壮士们从竹林中跃出，将他从马上拉下，当场擒缚。

一军皆呼万岁。

王绪被幽禁在别馆中，不久自杀。

这场兵变，史称“竹林兵变”。

王审知当时就在军中，具体担任什么角色，史书没有明确记载，但从后来的发展看，他在这个过程中始终站在长兄一边。

军队不能没有统帅。

诸将推举前锋将领为主，前锋将领推辞说：“生我者潮也，请以为主。”

王潮再三推让。

于是他在军中设了一个仪式：在地上插一把剑，说拜剑而剑三动者，即为主帅。

众人依次拜剑，剑都不动。

轮到王审知时，剑跃于地。

众将士以为神意所归，纷纷拜倒在地，推举王审知为帅。

这个故事被后世反复引用，带有几分天命所归的色彩。

但王审知接下来的举动，才是这段历史中最值得注意的部分。

他没有接受这个“天意”，而是“让潮，自为副”——把主帅的位置让给了长兄王潮，自己甘居副手。

王绪被废后叹息说：“我不能杀是子，非天乎？”

这句话从一个侧面印证了王氏三兄弟在军中的分量。

王潮成为主帅后，向全军宣布了一个方向性的决定：“天子蒙难，今当出交、广，入巴蜀，以干王室。”

意思是队伍要继续向南，绕道岭南、巴蜀，最终归于朝廷正朔。

这个口号在当时听来多少有些遥远——朝廷自身尚且流亡在蜀地，哪里顾得上这一支从淮西流窜到闽南的孤军？

但它给了这支队伍一个正当性的方向。

在唐末乱世中，一支没有任何名目的武装，要么被视为盗贼剿灭，要么被更强的势力吞并。

打出“勤王”的旗号，至少能在士人和地方势力面前站住脚。

光启元年，王潮率军围攻泉州。

泉州刺史廖彦若“贪暴”，州人听说王潮治军有法，竟“奉牛酒迎潮”，主动请他来驱逐廖彦若。

围城一年多，光启二年八月，泉州城破，廖彦若被杀。

福建观察使陈岩上表朝廷，正式任命王潮为泉州刺史。

从光启二年到景福二年，整整七年时间，王氏兄弟以泉州为根基，整顿赋税，招抚流民，训练士卒。

王潮当泉州刺史期间“招怀离散，均赋缮兵，吏民悦服”。

在唐末各路藩镇竞相横征暴敛的背景下，泉州出现了难得的安定局面。

大顺二年，福建观察使陈岩病重。

陈岩原本是建州的地方武装首领，黄巢退兵时乘虚入据福州，被朝廷授为观察使。

他临终前有意让王潮接管福州军政，但陈岩的妻弟范晖抢先自称留后，控制了福州。

范晖“骄奢淫逸，不得人心”，陈岩的旧部纷纷投奔泉州，劝说王潮出兵。

景福元年，王潮派王审知为都监，从弟王彦复为都统，率兵攻打福州。

这是一场硬仗。

福州城墙经过郑镒的扩建和陈岩的加固，又有浙东威胜军节度使董昌派遣温、台、婺三州兵马五千人增援，王审知攻了一年多也没能拿下。

士卒伤亡很大，王审知派人向王潮请示班师。

王潮的回复只有一句话：“兵尽益兵，将尽益将，兵将尽则吾至矣。”

王审知没有再退。

他亲自督率士卒攻城，最终破城，范晖弃城出逃，途中被部将所杀。

这一年是景福二年，公元893年。

王审知三十一岁，身上依然穿着普通士卒的甲胄。

史书记载他“常乘白马”，在阵前督战时目标极为显眼，军中人称“白马三郎”。

福州平定后，汀州、建州相继归附，王氏据有福建全境五州之地。

唐昭宗任命王潮为福建观察使，王审知为副使。

乾宁三年，朝廷升福建为威武军，以王潮为节度使、检校尚书左仆射。

乾宁四年冬，王潮病卒于福州。

王潮有四个亲生儿子——王延兴、王延虹、王延丰、王延休——都还在世。

二弟王审邽也健在，且正在泉州刺史任上。

但王潮临终前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：命三弟王审知继任。

王审知推让给二哥王审邽，王审邽以自己“无功”为由，坚决辞让不受。

这一年，王审知三十六岁。

从十九岁被裹入王绪军中算起，他用了十七年时间，从一个固始乡间的读书少年，走到了福建最高军政长官的位置上。

这十七年里，他的兄长王潮始终走在最前面——从军正到主帅，从泉州刺史到福建观察使、威武军节度使。

王审知一直是那个站在兄长身后的副手。

现在，兄长不在了，他站到了最前面。

王审知继位后，做的第一件事是继续向唐朝廷纳贡述职。

他自称福建留后，上表朝廷请求正式任命。

唐昭宗授他为威武军节度使、福建观察使，累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封琅琊郡王。

天祐三年，唐朝廷为他立了一块德政碑，高四米九，宽一米八七，碑文记述了他接掌福建军政之后的各项业绩。

这块碑至今仍矗立在福州庆城路的忠懿闽王祠中，清代学者郭柏苍称其为“天下四大碑之一”。

唐亡之后，后梁太祖朱全忠加拜王审知为中书令、福州大都督长史。

开平三年，又封他为闽王。

有人劝他称帝，王审知拒绝，说了一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：“宁为开门节度使，不作闭门天子。”

从王绪克光州的那个秋天算起，到王审知受封闽王，中间隔了二十八年。

在这二十八年里，中原大地经历了黄巢之乱、秦宗权之乱、朱温篡唐，长安和洛阳先后化为废墟。

而福建在王氏兄弟治下，成了一个乱世中的例外。

《资治通鉴》和两《唐书》记载王审知治闽“用仁信以御下，行慈惠以恤民”，选任良吏，省刑惜费，轻徭薄赋，息兵养民。

他在福州和泉州设招贤院，接纳从中原南逃的士人。

唐相王溥之子王淡、杨涉之弟杨沂、名士徐寅等人，都在闽中安顿下来。

他建四门学，教闽中士子读书；开辟甘棠港，招徕海上商贾。

到他去世时，福建已经从唐末的“蛮荒海隅”变成了“海滨邹鲁”。

同光三年十二月，王审知病逝于福州，终年六十四岁。

他死前一年，后唐刚刚灭掉后梁，中原换了新的王朝。

他死后的几十年里，他的儿子们为争夺王位互相残杀，闽国迅速陷入内乱，最终被南唐所灭。

但福建的百姓记住了他。

宋太祖赐匾，尊他为“八闽人祖”。

一千多年后，福州城中仍有一座忠懿闽王祠，祠堂前庭那块一千一百多年前立的德政碑还在，碑上的字依然清晰可辨。

王审知去世后不久，他的次子王延钧称帝，追谥父亲为昭武孝皇帝，庙号太祖。

当年那个在固始乡间读《周礼》、在竹林中缚王绪、在福州城下督战的“白马三郎”，最终以帝王的身份被写入正史。

而固始城东王堂村的那座旧宅，早在王审知随王绪南下的那一年就已经空了。

唐末的战火从淮西烧到淮南，从江淮烧到岭南。

一个家族的祖宅在乱世中沦为废墟，再正常不过。

但王审知的后人在福州扎下了根，他的侄子王延彬在泉州设招贤院，他的儿子王延钧在福州称帝，他的孙子辈在闽地开枝散叶。

琅琊王氏的血脉从秦朝传到唐朝，从王翦传到王晔，从王晔传到王恁，又从王恁传到王审知——然后从固始传到了福建。

那个秋天被王绪的士兵从家中叫出来的十九岁少年，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走这么远。

同光三年十二月丁未，福州城内，闽王宫中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
王审知病榻前，他的长子王延翰跪在榻边。

窗外是冬夜的榕城，听不到北方的金鼓声。

王审知的手垂了下来，落在锦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