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暖黄的,窗帘拉到一半,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飘上来半截,又被窗玻璃挡回去大半。林知夏刚把头发散下来,发梢还带着洗澡后的潮气,周明远从身后凑过来,手刚搭到她腰上,鼻尖蹭过她耳后,忽然就闷笑了一声。
她本来还闭着眼,被这一笑弄得肩膀也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压得低,笑意却藏不住,“忽然想起你小学三年级那年,偷拿你妈藏在柜顶的奶糖,踩个小板凳够,脚一滑坐进面盆里。”
林知夏“噗”地一声就笑出来,反手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:“你还好意思说?不是你在底下拽我裙子,我能摔?”
“我那是怕你摔下来,想扶你。”
“扶我你拽我裙子?”她越想越好笑,肩膀抖得厉害,连带着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靠,“周明远,你从小就坏,跟个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,还净出馊主意。”
“我那是保护你。”他也笑,下巴抵在她肩窝,气息热热的,“你忘了上次你跟隔壁班男生吵架,是谁帮你把他自行车气门芯拔了?”
“还说呢,”她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后来人家长找到学校,我妈把我揍了一顿,你倒好,躲在我背后装乖,说是我让你干的。”
“我那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你还说!”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笑成了一团,刚才那点暧昧的气氛早散得一干二净。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,从谈恋爱到结婚,快二十年了,只要一沾着小时候的事,他俩总能笑场。有时候是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流鼻涕的样子,有时候是他随口蹦出一句她当年的糗事,前一秒还好好的,后一秒两个人就笑得直打滚。
刚开始谈恋爱那会,周明远还挺不好意思,挠着头说要不下次严肃点。林知夏倒觉得挺好,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,知根知底的,连对方屁股上有几颗痣都知道,哪能说严肃就严肃。再说了,能笑着过日子,不比什么都强?
结婚头几年也这样,有时候半夜醒了,俩人躺着聊天,聊着聊着就聊到小时候,聊着聊着就笑出了声,吵醒了隔壁房间的婆婆,第二天还得被说一句“多大的人了,还跟小孩似的”。
后来有了小雨,日子忙起来,这种笑场的次数少了点,但也不是没有。偶尔小雨不在家,俩人难得有点空闲,刚凑到一块,总能因为点什么就笑开了。林知夏一直觉得,这是他们俩独有的默契,是别人比不了的。毕竟有几对夫妻,能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呢?
周明远从小就是她的小尾巴。她比他大半年,从幼儿园起就跟在她屁股后面“知夏姐知夏姐”地叫。她爬树他递树枝,她掏鸟窝他扶梯子,她闯了祸他跟着背黑锅。林母那时候总开玩笑,说知夏啊,你以后要是嫁不出去,就把明远收了吧,知根知底的,也省得受气。
那时候她还撇嘴,说谁要他啊,跟个跟屁虫似的。
没想到后来真就嫁了。
想到这里,林知夏笑得更厉害了,连肚子都有点疼。她伸手推了推周明远,想让他别再说了,可手刚碰到他的胳膊,忽然就笑不出来了。
不是不想笑,是笑到一半,那股气忽然就泄了,像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,瘪得飞快。
她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却慢慢沉了下来。腰上那只手还在,温热的,带着熟悉的温度,可她忽然就觉得累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,连抬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。
周明远还没察觉,下巴还抵在她肩窝,笑声闷闷的: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……”
“别闹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刚笑过的沙哑。
他没听清,或者说听清了,但没当回事,手还往她腰侧挪了挪:“怎么了?还不好意思了?你小时候脸皮可比现在厚多了……”
“我说别闹了。”
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。周明远愣了一下,笑声停了,手也顿在那里。
房间里忽然就静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音乐声,还有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林知夏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发火的,真的。可就是那一瞬间,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猛地涌上来,压得她胸口发闷,连笑都觉得是件费力气的事。
周明远慢慢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头发散着,睡衣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,肩膀还保持着刚才笑过的微微颤抖的弧度,可整个人的气场却冷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放轻了些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?”
林知夏没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眼睛盯着床头柜上的台灯。灯光很暖,照得她眼睛发涩。她想说没事,就是忽然有点累,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。
累又怎么样呢?谁不累啊。
周明远站在她身后,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刚才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,可也不是故意的。他们俩这么多年了,不一直都是这样吗?怎么今天就忽然不行了?
他想伸手再碰碰她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“是不是……最近太累了?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妈那边的事,还有小雨的学习,你要是忙不过来,就跟我说,我能帮上的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声音还是淡淡的,“你也挺忙的,学校事也多。”
“我再忙也能抽出点时间啊。”他有点急了,“你看你这阵子,每天早出晚归的,到家还要给小雨辅导功课,还要给妈熬药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。”
林知夏还是没回头。她知道他是好意,可不知道为什么,听他说这些,她心里更烦了。好像他一说,她的累就成了一件需要被解决的事,成了她的错。
她不是没跟他说过。前阵子母亲刚卧床那会,她跟他提过,说自己有点顾不过来。他当时也说要帮忙,可第二天学校就有个教研活动,要出差三天。等他回来,她已经把两边都安排妥当了。
后来她就很少说了。说了又能怎么样呢?他有他的工作,有他的事,总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,天天围着丈母娘和灶台转吧。再说了,他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。母亲那边要翻身要擦身,他一个女婿不方便;小雨的功课,他一个教物理的,语文英语也辅导不了。
说来说去,还是得她自己扛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,“就是有点累,想早点睡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的脸,灯光下,她眼下的青黑很明显,嘴唇也有点干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她这阵子是真的累。母亲腰椎不好,卧床快三个月了,她每天下班先去娘家,给母亲做饭、擦身、熬药,忙到八九点钟才回来,回来还要给小雨检查作业。周末也不闲着,要买菜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,连坐下来歇会的功夫都没有。
他不是没看见,也不是不心疼。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帮。他试着做过饭,结果把盐放多了,母女俩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;他试着给小雨辅导数学,可讲了半天小雨也听不懂,还嫌他方法太复杂;他甚至主动提出去给丈母娘擦身,被林知夏一口回绝了,说不方便。
久而久之,他也就不敢随便伸手了,怕帮倒忙,怕她更生气。
可他没想到,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林知夏已经掀开被子上床了,背对着他,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。
周明远站在床边,站了好一会,才慢慢掀开另一边的被子,躺了下去。床很大,两个人中间隔了快有一米远,中间空落落的,像有条河。
他侧过身,看着她的背影,想伸手抱抱她,又怕她反感。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折腾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,转过身,背对着她躺平了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知夏其实没睡着。她闭着眼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是母亲躺在床上呻吟的样子,一会是小雨试卷上红红的分数,一会又是单位里堆成山的药盒。她觉得自己像个陀螺,每天转个不停,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刚才笑的时候,她其实有那么一瞬间,是真的开心的。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管,只要跟着周明远一起疯一起闹就行。
可那开心太短暂了,短得像肥皂泡,一碰就碎了。
碎了之后,剩下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疲惫,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委屈。
她也不想这样的。她知道周明远没做错什么,他们俩刚才也没说错什么,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去给母亲送早饭,还要上班,还要给小雨开家长会,她就什么心情都没了。
连笑都觉得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。接着是被子被掀开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很轻,像是怕吵醒她。
她没睁眼,也没动。
她听见他走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客厅的沙发吱呀响了一声,很轻,可在寂静的夜里,却听得格外清楚。
林知夏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黑暗里,她盯着天花板,心脏跳得有点快。她知道他去客厅睡了,他以为她睡着了,怕翻身吵到她,也怕两个人躺在一起尴尬。
她忽然就有点鼻酸。
他们结婚快二十年了,从来没有分房睡过。哪怕是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,也都是躺在一张床上,背对着背生闷气,第二天醒了就和好了。
可现在,他去客厅睡了。
就因为刚才那一场没笑完的笑。
她想爬起来叫他,想跟他说不用,她没事,可身子像灌了铅似的,动都动不了。
算了吧,她想,这样也好,省得两个人都别扭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,凉丝丝的,浸湿了枕巾。
客厅里,周明远躺在沙发上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沙发很短,他个子高,腿伸不开,只能蜷着。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,还是结婚那年买的,洗得都快掉毛了。
他也没想出来睡的。可躺在床上,身边躺着她,却像隔着十万八千里,那种感觉比睡沙发还难受。
他翻了个身,毛毯滑下去一点,露出肩膀,有点凉。他没去拉,就那么躺着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她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的样子。前一秒还笑得直不起腰,后一秒就冷了脸,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他知道她累,可他没想到,她已经累到连笑都笑不出来了。
也累到,连跟他亲热都觉得是负担了。
想到这里,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闷得慌。
他从小就跟着她,跟个小尾巴似的,她去哪他去哪。那时候他就想,以后一定要娶她,要让她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。
他以为他做到了。他们有房子,有车子,有个懂事的女儿,工作稳定,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,可也安安稳稳。他以为这样就够了,以为她会开心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好像不是这样的。
她不开心了。
而他,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让她重新开心起来。
窗外的广场舞音乐早就停了,小区里静悄悄的,偶尔能听见几声猫叫。周明远躺在沙发上,蜷着腿,盯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,一夜没睡好。
卧室里,林知夏也没睡好。她翻来覆去的,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,少了点什么。以前她总嫌他打呼,嫌他翻身动静大,可现在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,却反而睡不着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睡着之前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他们俩,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?
其实细想起来,这三个月,她就没真正松过一口气。
最先压下来的,是母亲的腰。
那天是个周三,她刚换好白大褂,就接到了舅舅的电话,说母亲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闪了腰,站不起来了,已经叫了人往医院送。她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跟主任请了假,一路小跑着往医院赶。路上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,他正在上课,没接。她又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,说今天晚点儿去接小雨,让小雨先在学校自习室待一会儿。
等她到医院的时候,母亲已经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了,疼得脸都白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舅舅站在一边,搓着手,说都怪他,早知道他去倒垃圾了。
她没怪舅舅。舅舅也六十多了,身体也不好。母亲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住,她劝过多少次,让她搬过来一起住,母亲都不肯,说怕给他们添麻烦,说自己一个人住自在。
结果还是出了事。
医生说腰椎压缩性骨折,得卧床休养,至少两三个月,不能弯腰,不能负重,最好有人贴身照顾。
她当时就犯了难。
她和周明远都要上班,小雨正上初二,学业紧,哪有时间贴身照顾?请护工吧,母亲又不肯,说外人伺候不舒服,也浪费钱。
最后还是她咬了咬牙,说:“我来。”
从那天起,她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,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,她准时起床,给小雨做早饭,伺候小雨吃完,送她去上学。然后自己随便扒两口,就往单位赶。中午别人休息一个半小时,她只休息四十分钟——二十分钟吃饭,剩下的时间往母亲家跑,给母亲倒杯水,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,再赶回来上班。
下午下班,她先不回家,直接去母亲家。给母亲做饭,喂饭,擦身,翻身,熬药,洗换下来的衣服,收拾屋子。等忙完这一切,通常都要八九点钟了。
然后她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自己家,给小雨检查作业,签字,问问学校里的事。等小雨睡了,她还要洗一家三口的衣服,收拾白天没来得及收拾的屋子。
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,通常都已经十一点多了。
周明远不是没提过帮忙。
他说:“要不我中午去给妈送饭吧,你中午就在单位歇歇,别跑了。”
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:“你一个大男人,哪会伺候人?妈吃惯了我做的饭,你做的她吃不惯。再说你下午还要上课,跑来跑去的也累。”
他又说:“那晚上我去给妈擦身吧,你在家陪小雨写作业。”
她更是一口回绝:“那怎么行?你是女婿,不方便。再说你擦身没轻没重的,再把妈弄疼了。”
其实也不是他真的做不好。就是她习惯了。从小到大,家里的事都是她操心,母亲的身体她最清楚,吃什么药,什么姿势躺着舒服,她都门儿清。换个人来,她总觉得不放心,总觉得哪里都不对。
再说,周明远平时上课也累。一天四五节课,站一天,嗓子都哑了。她也心疼他。
所以她总说:“你管好你自己和小雨就行了,妈那边有我呢。”
她以为自己能扛得住。
不就是三个月吗?咬咬牙就过去了。
可她忘了,生活从来不会只给你一道难题。
母亲的事刚安顿下来没一个月,小雨那边又出了问题。
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,班主任给她打了个电话,说小雨这次成绩下滑得厉害,尤其是物理和数学,都快不及格了,让她有空去学校一趟。
她当时正在给母亲熬药,手里的蒲扇“啪”的一下就掉在了地上。
小雨从小成绩就好,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,从来没让她操过心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小雨会成绩下滑,还滑得这么厉害。
她跟母亲说了一声,就匆匆忙忙往学校赶。路上给周明远打电话,让他也过去。
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,说话很直接。说小雨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,经常走神,作业也写得马虎,问她什么也不说,看着像是有心事。
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从办公室出来,她去教室找小雨。小雨站在走廊里,低着头,抠着校服的衣角,一句话也不说。
她压着火气问:“怎么回事?为什么成绩掉这么多?”
小雨抿着嘴,半天没吭声。
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都有点抖了。
小雨才小声说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就是最近上课听不进去,脑子昏昏沉沉的。”
“为什么听不进去?是听不懂吗?”
“也不是……就是……”小雨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妈,你最近都没时间管我了。以前你每天晚上都陪我写作业,现在你每天都很晚才回来,我一个人写作业,写着写着就想睡觉……”
她当时就愣住了。
她一直以为,小雨长大了,懂事了,不用她怎么管了。她以为她每天晚上回来检查一下作业,签个字,就够了。
可她忘了,小雨才十四岁,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。
那天从学校回来,她一夜没睡好。
第二天,她就跟周明远商量,说以后晚上她尽量早点儿回来,陪小雨写作业。母亲那边,晚上就让舅舅先过去盯一会儿,等小雨睡了,她再过去看看。
周明远说:“要不我来辅导小雨吧,我物理数学都行。你专心照顾妈,家里这边你别操心了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周明远是物理老师,辅导初中物理肯定没问题。可他那个人,讲题太较真,总喜欢从原理讲起,小雨本来就基础弱,越听越糊涂。
上次小雨问他一道数学题,他讲了半个多小时,从一元一次方程讲到函数,把小雨都讲哭了,说还不如老师讲的明白。
可她也实在是抽不开身。
于是她说:“那你先试试吧,要是不行再说。”
结果试了不到一个星期,小雨就哭着来找她了,说爸爸讲的她根本听不懂,还总骂她笨,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。
她当时就火了,去找周明远吵了一架。
“你能不能有点儿耐心?小雨是你女儿,不是你的学生!你讲那么深,她能听懂吗?”
周明远也挺委屈:“我那是为她好啊!基础不打牢,以后越学越费劲。”
“为她好也得讲究方法吧?你看你把孩子吓的!”
吵到最后,还是她自己揽了过来。
从那以后,她每天下午下班,先去母亲家,把饭做好,喂母亲吃完,把药熬上,就赶紧往家赶。赶回来陪小雨写作业,一门一门地辅导,一道题一道题地讲。
等小雨睡了,她再拎着保温桶,去母亲家,把熬好的药给母亲喂了,给母亲擦个身,翻个身,再收拾收拾。
等她回到自己家,通常都要十二点多了。
那时候她真的觉得,自己就像个陀螺,被生活抽得团团转,根本停不下来。
可她还是咬着牙扛着。
她想,等母亲的腰好点儿了,等小雨的成绩赶上来了,就好了。
可她没想到,单位那边又出了状况。
一个多月前,药房的张姐家里出事了,她老公出了车祸,躺在医院里,需要人照顾。张姐是单亲妈妈,孩子还在上小学,家里就她一个顶梁柱。
主任找她谈话,说:“知夏啊,你看张姐这情况,实在是没办法。你能不能先替她顶几天班?等她家里安顿好了,我再找人替你。”
她当时犹豫了一下。
她已经够忙的了。母亲需要照顾,小雨需要陪读,她每天都累得像散了架似的,再替人顶班,她怕自己扛不住。
可她又不好意思拒绝。
张姐平时跟她关系挺好的,她家里有事,她怎么好意思说不?再说药房本来就人手紧,大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,张姐走了,她不顶,就得别人顶。
她想,不就是顶几天吗?咬咬牙就过去了。
于是她点了点头,说:“行吧。”
这一顶,就是一个多月。
张姐老公的情况不太好,需要做手术,术后还要康复,张姐根本走不开。主任也不好意思再跟她提,就一直让她顶着。
她也没好意思问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于是她的日子就更忙了。
以前她是上白班,朝八晚六,虽然累,好歹晚上还有点时间。现在替张姐顶班,有时候要上早班,早上六点就要到单位;有时候要上晚班,晚上十点才能下班。
上早班的时候,她凌晨五点就要起床,给小雨做好早饭,把中午的饭也准备好,放在冰箱里,让小雨中午自己热着吃。然后她再赶去单位,忙一上午。中午休息的时候,她再跑去母亲家,给母亲做饭,喂饭,收拾。
上晚班的时候,她早上先送小雨上学,再去母亲家,把一天的饭都做好,放在保温桶里,让舅舅中午晚上帮着热一下。然后她再去单位,忙到晚上十点。下班之后,她先去母亲家看看,再回自己家,检查小雨的作业。
那段时间,她真的是连轴转。
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,吃饭也不准时,经常是随便啃两口面包,或者泡碗方便面,就对付过去了。
周明远看着心疼,说:“要不你跟主任说说,别顶了。你这样下去,身体会垮的。”
她摇了摇头,说:“再等等吧,张姐也不容易。等她老公好点儿了,她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!”
“我没事,我身体好着呢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可心里也知道,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她经常觉得头晕,有时候站着站着,眼前就发黑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浑身都疼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。可她不敢说,也不敢歇。
她怕一歇下来,就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她也不是没跟周明远抱怨过。
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,她会跟他说:“我好累啊。”
他就会转过身来,抱着她,说:“辛苦了老婆,等妈好了,等小雨成绩赶上来了,就好了。到时候我带你出去旅游,咱们好好歇歇。”
她听着,心里暖烘烘的,可还是累。
那种累,不是说几句暖心的话就能缓解的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是日积月累的,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。
她也想过,要不就请个保姆吧,照顾母亲,也能帮着做做家务。可母亲不同意,说保姆都是外人,靠不住,也浪费钱。周明远也说,现在保姆太贵了,一个月好几千,还不一定好。再说家里也住不下。
她想想也是。
他们家就三居室,小雨一间,他们一间,还有一间是书房。保姆住哪?总不能让保姆住客厅吧。
再说,钱也是个问题。
他们俩都是工薪阶层,工资不算高,还要还房贷,还要供小雨上学,还要给母亲买药,处处都要花钱。请保姆的话,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所以她还是自己扛着。
她总觉得,再坚持坚持,就好了。
可她没想到,最先出问题的,不是她的身体,而是她和周明远的关系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们俩的话越来越少了。
以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他们都会聊会儿天,说说单位的事,说说小雨的事,说说小时候的事。可现在,她每天躺到床上,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,说不了两句话,就睡着了。
周明远有时候想跟她亲热,她也总是推说累。
一开始,他还能理解,也心疼她,就忍着。可时间长了,他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不是怪她,就是觉得,他们俩之间好像隔着点什么。
她也知道这样不好,也想过调整一下。可她实在是太累了。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更别说别的了。
她以为周明远会懂。
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结婚快二十年了,他应该懂她的。
可她忘了,再深的感情,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忽略。再懂你的人,也会有困惑和委屈的时候。
就像那天晚上。
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推开他的。
她只是太累了。累到连笑都觉得费劲,累到连维持一个表情都觉得辛苦。
前一秒她还在笑,笑他小时候的糗事,笑他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。可笑着笑着,她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。
她想起来,明天还要上早班,还要早起给小雨做饭,还要去给母亲熬药,还要替张姐顶班,还要……
一大堆的事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瞬间就把那点笑意给淹没了。
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他,也不是因为感情变了。
就是因为累。
累到连开心都成了一种奢侈。
她知道她刚才的反应有点过激,也知道周明远心里不好受。可她实在是没力气解释了。
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,过来抱抱她,问问她怎么了。
可他没有。
他去了客厅。
她躺在黑暗里,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轻微的翻身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一阵一阵地疼。
她想爬起来跟他说清楚,想跟他说不是他的错,是她自己太累了。可她的身子像灌了铅似的,动都动不了。
算了吧,她想,等明天再说吧。
等明天,一切都会好的。
可她不知道,明天,会不会真的好起来。
窗外的天,慢慢亮了。
先是一点点鱼肚白,然后是淡淡的橙红色,最后,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。
林知夏睁着眼,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,一夜没睡。
她的头很疼,像要裂开似的。眼睛也涩得厉害,像蒙了一层雾。
可她还是撑着坐了起来。
她不能睡。
今天还要上早班,还要给小雨做饭,还要去给母亲熬药。
还有一大堆的事,等着她去做。
她掀开被子,下了床,脚刚一沾地,就差点摔倒。头晕得厉害,眼前发黑,她赶紧扶住了床沿。
缓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直起身子。
她走到卧室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拉开了门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
周明远躺在沙发上,背对着她,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。毛毯滑下来一点,露出他的肩膀。他的肩膀很宽,可此刻看起来,却有点单薄。
他好像睡着了,呼吸很轻,有点不均匀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他很久。
她想过去给他把毛毯盖好,想叫他回屋睡。可她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最后,她还是轻轻关上了门,转身去了厨房。
厨房里很凉。
她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牛奶,又从柜子里拿出挂面。
她得给小雨做早饭。
她站在灶台前,打着了火。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,映在她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她看着锅里的水,一点点冒起热气,一点点沸腾。
水开了。
她把面条下了进去。
面条在锅里翻滚着,像她这三个月的日子,乱糟糟的,没有头绪。
她拿起筷子,搅了搅面条。
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,“啪嗒”一声,掉进了锅里。
她赶紧抹了把脸,假装是被热气熏的。
可眼泪越抹越多,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妈?”
身后突然传来女儿的声音,林知夏吓了一跳,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转过身去。
周小雨站在厨房门口,背着书包,头发有点乱,睡眼惺忪的。她看着林知夏红红的眼睛,愣了一下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林知夏强挤出一个笑,指了指锅里的面,“被热气熏着了。你怎么起这么早?不再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,”周小雨走过来,吸了吸鼻子,“好香啊。爸呢?还没起吗?”
林知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嗯,”她含糊地应了一声,“你爸在客厅睡呢。昨晚他说有点感冒,怕传染给我。”
周小雨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可她站在那里,眼睛瞟了一眼客厅的方向,又看了看林知夏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林知夏把面盛出来,浇上卤,卧了个荷包蛋,端到餐桌上。
“快吃吧,吃完了好去上学。”
周小雨坐下来,拿起筷子,挑了挑面条,却没吃。
“妈,”她小声说,“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?”
林知夏心里一紧。
“没有啊,”她摸了摸女儿的头,“大人的事,你小孩子别瞎想。快吃饭。”
“可是,”周小雨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点不安,“我昨晚听见你们屋里有动静。后来我起来喝水,看见我爸在沙发上躺着。”
林知夏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没想到女儿会醒。
她以为这些事,都能瞒着孩子。
“真的没吵架,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,“你爸就是……最近有点累,想在沙发上躺会儿,结果睡着了。”
周小雨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怀疑,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低下头,默默地吃起了面。
林知夏站在旁边,看着女儿小小的肩膀,心里一阵发酸。
她知道女儿懂事,可越是懂事,她越觉得愧疚。
这三个月,她忙着照顾母亲,忙着陪读,忙着上班,几乎没怎么好好跟女儿说过话。她总觉得,女儿长大了,能自己照顾自己了。可她忘了,女儿也才十四岁,也需要妈妈的关心。
客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周明远起来了。
林知夏下意识地背过身去,假装在收拾灶台。
她听见他走进卫生间,听见他刷牙洗脸,听见他走到餐桌旁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
“醒了?”她听见他问女儿,声音有点哑,像是没睡好。
“嗯,”周小雨应了一声,“爸,你感冒了吗?”
“啊?”周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哦,有点,没事。”
然后就是一阵沉默。
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轻轻的,在安静的清晨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知夏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们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反复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台面。
她能感觉到周明远的目光,时不时地飘向她这边。可她不敢回头。
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。
道歉吗?
还是解释?
她觉得累,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我吃完了,”周小雨放下筷子,背起书包,“爸,妈,我上学去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点,”林知夏赶紧转过身,叮嘱道,“过马路看着点车。”
“知道了,”周小雨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看了看他们俩,犹豫了一下,说,“爸,妈,你们要是有什么事,就好好说。别冷战。”
说完,她就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厨房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林知夏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,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周明远坐在餐桌旁,手里拿着筷子,面前的面一口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知夏,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昨晚……”
“我没事,”林知夏打断他,依旧背对着他,“昨晚是我不好,我太累了,有点情绪化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慌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问她到底怎么了,想告诉她有什么事可以一起扛。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:“那你……今天还上班吗?”
“上,”林知夏说,“今天早班。”
“哦,”周明远应了一声,“那你……吃点东西吧。面都快坨了。”
“我不饿,”林知夏摇了摇头,“你吃吧。我去给我妈熬药,一会儿直接走了。”
说完,她就拿起药包,走到另一个灶台前,开始熬药。
周明远站在原地,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客厅里,那条旧毛毯还皱巴巴地堆在沙发上。
他走过去,把毛毯叠起来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毛毯上还残留着一点他的体温,也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厨房门口进进出出的林知夏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。
他认识她快四十年了。
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。
她比他大一岁,是邻居家的姐姐。他小时候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跑,像个小尾巴。她走到哪儿,他跟到哪儿。她嫌他烦,总撵他走,可他就是不走。
那时候,她总是笑。
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他最喜欢看她笑了。
为了逗她笑,他什么傻事都干过。爬树摔下来,偷摘邻居家的枣被追着跑,甚至故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,就为了看她指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。
后来,他们长大了。
他考上了她所在的高中,又考上了她所在的城市的大学。
再后来,他们结婚了。
新婚那几年,他们也总是笑。
有时候是因为一件小事,有时候是因为一句玩笑话,甚至有时候,什么都不为,就是看着对方,就忍不住想笑。
他以为,他们会一直这样笑下去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笑越来越少了。
尤其是这三个月。
他知道她累。
母亲卧床,女儿成绩下滑,她自己又要上班。家里家外,都是她一个人在扛。
他也想帮她。
他试过下班回家做饭,试过给母亲擦身,试过陪女儿写作业。可她总说他做不好。
饭做得太咸,擦身没擦干净,讲题讲得太复杂,孩子听不懂。
到最后,什么都还是她自己来。
他有时候觉得,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
他帮不上忙,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
他只能尽量不惹她生气,尽量把自己的事做好,尽量……不给她添乱。
可他没想到,她会累成这样。
累到连笑都笑不出来了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周明远吓了一跳,赶紧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岳母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起来。
“妈,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,“您怎么打电话来了?腰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”林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带着点虚弱,“知夏呢?她上班去了?”
“还没呢,”周明远看了一眼厨房,“在熬药呢。”
“哦,”林母沉默了一下,说,“明远啊,妈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您说,妈。”
“知夏这孩子,从小就犟,什么事都自己扛,不愿意麻烦别人。”林母的声音有点低沉,“这三个月,她天天往我这儿跑,既要照顾我,又要顾着家里,还要上班。我看着她,心里难受啊。”
周明远的心里一紧。
“妈,我知道,”他说,“我也想帮她,可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帮她,”林母打断他,“可你得知道她累在哪儿。她不是累在干活上,她是累在心里。她总觉得,这些事都是她的责任,她必须做好。她怕我担心,怕小雨受委屈,怕你工作忙分心,所以她什么都不说,就自己憋着。”
周明远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明远啊,”林母叹了口气,“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,你比谁都了解她。她这个人,看着坚强,其实心里软得很。她不说,不代表她不需要。你多陪陪她,多跟她说说话,别让她一个人扛着。啊?”
“我知道了,妈,”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,“您放心吧。”
挂了电话,周明远坐在沙发上,久久没动。
厨房里传来药壶咕嘟咕嘟的声音,像在熬着什么,又苦又涩。
他站起身,走到厨房门口。
林知夏正站在灶台前,盯着药壶出神。她的背影很单薄,肩膀微微垮着,像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。
“知夏,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林知夏回过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揉过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刚才妈打电话来了,”周明远说,“她问你怎么样。”
林知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哦,”她应了一声,“她腰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”周明远说,“她还说,让你别太累了。有事……跟妈说。”
林知夏的鼻子一酸。
她知道母亲是心疼她。
可她怎么跟母亲说呢?
说她累了?
说她快撑不住了?
母亲自己还病着呢,她不能再让母亲担心了。
“我知道了,”她低下头,看着药壶里翻滚的药汁,“我没事。你去吃饭吧,面都凉了。”
周明远站在那里,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知夏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,“你对谁都好,就是不对自己好。”
林知夏的身子一僵。
她抬起头,看着周明远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显然也没睡好。他的眼神里,有心疼,有愧疚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累,”周明远继续说,“我也知道我笨,什么都做不好,帮不上你什么忙。可你能不能……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?你跟我说,好不好?哪怕只是跟我抱怨两句,骂我两句,也行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这三个月,她咬着牙撑着,再苦再累都没掉过眼泪。可此刻,听着他这番话,她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别过脸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。
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。
周明远看着她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他没有抱她,也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。
就只是那样,静静地站在她身边,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陪着她。
药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,冒着苦涩的热气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,却照不进心里那片潮湿的角落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知夏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她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药好了,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得赶紧给我妈送过去,不然该迟到了。”
说完,她就拿起抹布,垫着药壶的把手,把药倒在碗里。
周明远收回手,站在一旁,看着她忙碌。
“我送你吧,”他说,“顺便去看看妈。”
“不用了,”林知夏摇了摇头,“你今天不是有课吗?别耽误了。我自己骑车去就行,不远。”
周明远还想说什么,可看着她疲惫的脸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路上小心点,”他说,“要是累了,就请个假,别硬撑。”
“知道了,”林知夏应了一声,拿起包和药碗,“我走了。锅里还有面,你记得吃。”
“嗯。”
林知夏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担忧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周明远站在原地,看着紧闭的房门,心里空落落的。
餐桌上,那碗面已经凉透了。
他走过去,坐下来,拿起筷子,挑了一口面,放进嘴里。
面坨了,有点硬,也有点咸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情,涩涩的,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岳母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。
“她不是累在干活上,她是累在心里。”
他以前总以为,只要他多做点家务,多赚点钱,就能让她轻松一点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,他错了。
她累的,从来都不是身体。
是心里那根弦,绷得太紧了。
紧到稍微一碰,就会断。
而他,作为她的丈夫,却一直都没看懂。
他以为她只是忙,只是累,只是有点情绪化。
他甚至还偷偷委屈过,觉得她疏远了他,觉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。
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,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他这个丈夫,当得真是失败。
周明远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林知夏刚才哭的样子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他认识她快四十年了,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隐忍。
以前她受了委屈,都会直接跟他说。要么骂他一顿,要么扑在他怀里哭。
可现在,她连哭都要背着他。
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?
周明远的心里一阵一阵地疼。
他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得做点什么。
他得让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
这个家,不是她一个人的。
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
他可以跟她一起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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