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来我家过夜,是去年十一月中旬的事。天已经冷了,但还没到开暖气的时候。我住六楼,没电梯,他爬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,手撑在门框上,说你这楼是专门用来筛对象的吧。
我给他拿了双拖鞋。深蓝色的,超市打折买的,十九块九。他看了一眼,说这个颜色好,耐脏。
那天晚上我们吃的火锅。电磁炉是我前年搬家的时候在二手市场花八十块钱淘的,锅底是超市买的番茄味,二十二块一袋。他负责洗菜,我负责切肉。
他洗菜很慢,一片一片叶子掰开来冲,水龙头开得很小。我说你是不是有洁癖。他说不是,就是做事慢。
吃到一半他停下来,看着锅里翻腾的豆腐,突然说:你家里挺安静的。
我说是啊,这栋楼住的都是老人,晚上九点以后连电视声都听不到。
他说:我前女友家楼下是个烧烤摊,每天吵到凌晨两点。
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“前女友”三个字。我当时没接话,夹了块土豆放他碗里。
吃完火锅,他站起来收拾碗筷。我说放着吧明天再洗。他说不行,锅底泡一晚上会有味道。
然后他端着锅进了厨房,水声响了很久。
我在客厅坐着,听见他在厨房里打碎了一个碗。
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手里捏着几片碎瓷,说对不起,手滑了。我说没事,那个碗本来就缺了个口。
他把碎瓷用报纸包好,又拿胶带缠了两圈,放进垃圾桶最底下。动作特别仔细,好像在处理什么重要现场。
我看着他做这些事,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个人怎么这么紧张。
后来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他坐得很直,不像在自己家。遥控器放在茶几上,他想拿又缩回去,问我看什么。
我说随便。他就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,讲海洋生物的。看了不到十分钟,他说他其实不太看得进去。
我说那就不看了。
他说好。
然后我们就那么坐着。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瓦数不高,照着他的侧脸。我发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,节奏很乱,没有规律。
有时候快有时候慢。
我说你紧张什么。
他说没紧张。
我说你手指头都敲出鼓点了。
他笑了一下,把手按住。安静了大概十秒钟,手指又开始动。
那天晚上关灯前,他问了我一个问题。他问:你是不是觉得我话特别少。
我说还行,比话多的人强。
他说他前女友嫌他话少,说他嘴里像含着一块石头。我说每个人舌头长得不一样,有的人适合说话,有的人适合干活。你今天洗菜就洗得挺好。
他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比之前松一些,肩膀往下沉了一点。
他把外套脱了,搭在沙发扶手上。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,他弄了好一会儿才弄开。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。
他有点不好意思,把外套叠了一下,放在身边。
我说睡觉吧。
他说好。
我关了客厅的灯,只留了走廊那盏小夜灯。他站在卧室门口,像在等什么指令。我说进来啊。
他才迈步进来。
卧室的床是一米五的,我租这个房子的时候房东留下的。床垫很厚,但有一侧塌了。我睡没塌的那侧,他睡塌的那侧。
他躺下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。他说这床有意思。我说你明天要是腰疼别怪我。
他没接话。平躺着,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,像在站军姿。
我关了灯。
黑暗中安静了很久。空调没开,窗外的风刮得玻璃有点响。我听见他的呼吸,很浅,像怕吵到谁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我这边。我知道他是朝着我的,因为有热气。
他说: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。
我说你问。
他说:你觉不觉得我这个人挺闷的。
我说你一天问三遍这种问题了。
他说:不是,我是说认真的。
我睁开眼睛,黑暗中只能看到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一小块光斑。我说你要是真闷,就不会一天问三遍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像是把每个字都先在嘴里捋了一遍才放出来。他说:是不是和我前女友比,差很多。
我说我没见过你前女友。
他说那就好。
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声变长了,变匀了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睡着了。
我躺在那张塌了一边的床上,眼睛睁了很久。
我其实想跟他说,我没法拿他和他前女友比。这就像问一个从来没见过海的人,今天湖面上的浪算不算大。
我更想跟他说的是,我也有过那种时候。站在一个人面前,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毛病,怕说话太多招人烦,怕说话太少显得闷,怕坐姿不对,怕洗碗打碎东西,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。
但我什么都没说。他呼吸声就在耳边,我不想把他叫醒。
第二天早上他比我醒得早。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了,手里拿着手机,但没在看,屏幕是黑的。
我说你什么时候醒的。
他说六点多。
我说你坐这儿干嘛。
他说等你醒。
我说你傻不傻,醒了就叫我。
他说怕吵你。
我起来给他煎了两个鸡蛋。他站在厨房门口看,问要不要帮忙。我说你帮我把碗摆好。
他拿了两个碗,两双筷子,摆得整整齐齐,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。
吃完早饭他要走。穿鞋的时候系了两遍鞋带,第一遍系完觉得松,解开重系。我靠在门框上看他,没催。
他站起来,说那我走了。
我说嗯。
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,说昨天晚上那个碎碗,你真不怪我。
我说那碗本来就缺了个口。
他说那不一样。
我说哪不一样。
他说:缺了口是它本来就破了,我打碎是我把它弄得更破了。
那天他走了以后,我把碗柜里的碗全拿出来数了一遍。一共十一个。缺口的就那个,已经被他包起来扔了。
剩下的十个都完好。
我站在厨房里,拿着十一个碗位,只剩下十个碗。
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特别想笑。这个人。打碎了一个碗,包了三层报纸,缠了两圈胶带,怕我生气怕了一整晚。
然后走的时候因为鞋带系了两遍,在门口多站了三十秒。
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,问他到地铁站没有。他秒回:到了,在等车。
我说你以后想来的话,不用那么紧张。碗还有十个。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,又来了一条:其实我今天早上醒那么早,是因为做梦梦见你的碗全碎了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。
后来他又来过几次。每次来还是会紧张。洗碗还是会小心地一个一个冲。
有一回他主动洗了锅,举着那个锅看了半天,说这个锅挺好用的,在哪买的。我说二手市场。他说那下次带我去。
我说你去干嘛,又不缺锅。他说就是想看看。
他到现在还是会问那种问题。有时候是“你觉得我这样行不行”,有时候是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闷了”。我每次都回答他。
有时候说“行”,有时候说“是有点闷”。他听到“是有点闷”的时候会愣一下,然后接着做手里的事,过一会儿再问“那怎么办”。
我说不怎么办,闷就闷着吧。
他说好。
我们现在还在一起。他打碎的那个碗,位置还空着。我上个月在超市看见一模一样的款,六寸,白底蓝边,十九块九四个。
我没买。我觉得那空着的位置挺好的。像一个提醒。
提醒什么呢?我也说不太清楚。可能是提醒我,一个人在你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,比他说了多少漂亮话都重。
也可能只是提醒我,碗这个东西,碎了就碎了,不用补。
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不紧张。也许是下个月,也许是明年,也许一直就这样了。我也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到底想从我这里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。
那个答案我给不了,因为我确实没见过他前女友。
但我想,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,他心里那杆秤,一头放着他过去认识的人,一头放着眼前这间六楼的、没电梯的、床垫塌了一边的房间。
他问“是不是差很多”的时候,其实是在问——我能不能在这个空碗的位置上,安安心心地站在那里。
我想着,哪天他再来,我要把阳台上那盆快干了的绿萝浇浇水。然后告诉他,下次来别买水果了,楼下那家水果店的橘子不甜。
他大概又会愣一下,然后说好。
我不知道别的情侣是不是也这样。一个人紧张,一个人看着。一个人怕做错,一个人假装没看见。
一个人问是不是差很多,另一个人说我没见过前面那个。
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?后来是那个人先不紧张了,还是那个看着的人先不看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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