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两个舅舅,一个把日子过成了刻度尺,一个把日子过成了流水账。最后,拿刻度尺的那个,七十二岁那年,尺子断了;记流水账的那个,八十三了,账本还在往上添页。
大舅是养生界的模范生。从我记事儿起,他就跟自个儿的身子骨较劲。那时候家里穷,过年才见点荤腥,大舅愣是能对着红烧肉把筷子绕过去,夹一筷子白菜帮子,嚼得咔嚓响,说:“这玩意儿才养人。”他有一套雷打不动的规矩:早上五点半起床,先喝一杯温开水,然后去公园打太极,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——不,他不买油条,他买豆浆,还得是淡的,不加糖。中午必须午睡,半小时,多一分钟都不行。晚上九点准时上床,床头放着一本《黄帝内经》,翻得都起了毛边。
我妈说他年轻时候不这样。四十岁那年,大舅在厂里体检查出血压偏高,从那以后,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烟戒了,酒戒了,连茶都不喝浓的。有一回过年,我二舅拎着瓶好酒去看他,大舅摆摆手,从柜子里掏出瓶枸杞泡水,说:“你也少喝点,伤肝。”二舅嘿嘿一笑,拧开瓶盖自个儿灌了一口,说:“哥,你这辈子活得累不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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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舅不累。他觉得自个儿活得明白。他有一套理论:人这身子骨就跟机器一样,你按时保养,它就能多转几年。他每天记日记,记血压、记心跳、记大便颜色。有一回我去他家,看见他本子上写着:“三月五日,晴。血压一百二十五,八十。大便成形,色黄。”我差点没笑出来,说大舅你记这个干啥?他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不懂,这叫掌握规律。”
二舅就没这么多规律。二舅是个木匠,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,身上总带着股锯末子的味儿。他抽烟,抽得凶,一天两包,手指头都熏黄了。他喝酒,顿顿离不开,早上就着咸菜喝二两,说“提神”。他吃肉,专挑肥的,说“香”。我妈老说他:“你早晚得死在烟酒上。”二舅就笑,说:“姐,人这辈子,该吃吃该喝喝,阎王爷那儿有本账,你省着省着,他那不给你记功。”
二舅干活儿实在,给人打家具,从来不糊弄。有一回给人家打了个衣柜,人家嫌贵,跟他砍价,他摆摆手说:“嫌贵你找别人去,我这活儿值这个价。”人家走了,他也不恼,蹲在门口抽根烟,哼两句评剧。后来那人家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,说:“还是你打得好。”二舅就乐,说:“那是,我二木匠的手艺,方圆十里你找不着第二个。”
大舅七十二岁那年走的。走之前半年,他还天天打太极,记日记。后来查出来胃癌,晚期。谁也想不通,一个养生了一辈子的人,怎么就得了这个病。大舅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相,还跟我妈说:“姐,我本子上记着呢,我今年血压一直挺好。”我妈背过身去抹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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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舅走那天,二舅去了。他在灵前站了半天,没哭,从兜里掏出根烟,点上,搁在供桌上。然后自个儿也点了一根,抽了一口,说:“哥,你这一辈子,活得仔细。”顿了一下,又说:“可你也没活过我。”
大舅走了以后,二舅还是老样子。抽烟,喝酒,吃肉。早上起来,蹲在门口抽根烟,然后去干活儿。中午回来,就着花生米喝二两。晚上收了工,再喝二两。我妈说他:“你哥都走了,你还不注意点?”二舅说:“姐,我哥就是太注意了。人这身子骨,你越拿它当回事,它越娇气。你甭管它,它自个儿还皮实。”
二舅八十岁那年,还在干活儿。人家都说,二木匠你这身子骨真硬朗。二舅就笑,说:“硬朗啥,就是没工夫生病。”他早上起来,还是蹲门口抽烟,还是哼评剧。有一回我去看他,他正给人家修板凳,蹲在那儿,屁股撅得老高,锤子砸得梆梆响。我说二舅你歇会儿。他说:“歇啥,这活儿不干完,人家明天等着用。”
去年二舅八十三了。我去给他拜年,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捏着个小酒盅,旁边搁着半包烟。我说二舅你还喝呢?他说:“喝,怎么不喝。你大舅不喝,不也走了?”他眯着眼,晒着太阳,说:“你大舅那人,活得细。可人这辈子,细发有细发的活法,糙有糙的活法。你大舅把日子过成了尺子,一寸一寸量着活。我呢,把日子过成了流水账,哗哗地往前流,流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我问他:“那你觉得谁活得值?”
二舅想了想,说:“都值。你大舅活了个明白,我活了个自在。就是他走得早了点,我那会儿还跟他置气呢,说他活得累。现在想想,他乐意那么活,就让他那么活呗。人这辈子,最难的就是乐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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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抽了口烟,又说:“你大舅临走那天,我搁他供桌上那根烟,他抽不着了。可他那股子认真劲儿,我记着呢。我这股子随性劲儿,他也记着呢。我俩啊,谁也甭说谁,都活成了自个儿想要的样子。”
我走的时候,二舅站起来送我。他走路有点晃,但还稳当。他站在门口,冲我摆摆手,说:“回去吧,甭惦记我。我这儿还有半瓶酒呢,晚上喝完它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,二舅站在那儿,瘦瘦小小的,背后是那棵老槐树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。我想起大舅,想起他那本密密麻麻的日记,想起他说的“掌握规律”。又想起二舅,想起他那句“阎王爷那儿有本账”。
人这辈子,到底该怎么活?大舅给了我一个答案,二舅给了我另一个答案。两个答案都对,两个答案又都不全对。大舅用尺子量了一辈子,最后尺子断了。二舅用流水账记了一辈子,最后账本还在往上添。你说谁赢了?谁也没赢,谁也没输。他们都活成了自个儿。
回去的路上,我买了包烟。我不抽烟,但那天我点了一根,搁在路边。我谁也没敬,就敬这日子。敬它不管你怎么过,它都往前流。敬大舅的认真,敬二舅的随性。敬这世上所有活成了自个儿的人。
烟烧完了,我踩灭它,往前走。风一吹,烟灰散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可我知道,刚才那会儿,有根烟,认认真真地烧过。就像大舅,认认真真地活过。就像二舅,还在认认真真地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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