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化东北护林员深夜进山巡山,雪地传出婴孩啼哭刨雪后当场看呆
楔子
长白山南麓的冬天,是能冻死人的。
老辈人常说,三九天的风是带牙的,咬一口,肉就没了。这话不夸张。通化往东,过了白鸡腰子,就是莽莽林海。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雪积得没膝深,一脚踩下去,拔出来带出一串冰碴子。山里的野物都猫冬了,连黑瞎子都钻进树洞里舔爪子。除了风声,就是雪落的声音。
护林员赵德厚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二十年。
他五十二岁,脸被山风吹得像老树皮,沟壑纵横。眼睛不大,但看东西极准,能在雪地上看出野兔踩过的痕迹,能听出风里夹着的是松涛还是狼嚎。他话少,抽旱烟,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,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松。
1998年腊月十七,晚上十点。
赵德厚背着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式猎枪,拎着手电筒,从护林点出发,往东沟方向巡。他每个月要巡十几趟,每趟走二十多里地,看看有没有偷猎的、盗伐的、或者迷路的。这天晚上天特别冷,零下三十多度,哈气成冰。他裹紧了老羊皮袄,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雪停了。月亮出来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赵德厚踩着雪往前走,脚下咯吱咯吱响。林子里静得出奇,连风都停了。这种静让他有点不踏实。太静了。山里人知道,太静了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狼群埋伏的时候,林子就是这种静法。
他握紧了猎枪,放慢了脚步。
走了大约一个钟头,到了东沟。东沟是一条窄窄的山谷,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红松和落叶松,中间有一条结冰的溪流。赵德厚站在沟口,用手电扫了一圈。雪地上没有脚印,树枝上没有断痕。正常。
他正准备转身往回走,忽然停住了。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很远。可他听见了。那声音从沟里传出来,穿过密林,穿过雪幕,钻进他的耳朵。呜呜咽咽的,断断续续的,像是风穿过树洞,可又不太像。
赵德厚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又响了。这一次他听清了。他的后脊梁猛地一麻。
那是婴孩的啼哭。
一、雪里的声音
赵德厚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在山里走了二十年,听过无数声音。风过松林的呼啸,雪压断枝的脆响,狐狸求偶的嚎叫,狍子受惊的喷鼻。可他从来没有在这片林子里听到过婴孩的哭声。这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,最近的村子在十五里外。何况是腊月十七,晚上十点,零下三十多度。哪来的孩子?
可那声音又响了。更近了。更清晰了。是一个婴儿在哭,哭得声嘶力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那哭声里有一种绝望,像是已经哭了很久,哭到了力气耗尽,可还在拼命地哭。
赵德厚握紧了猎枪,朝沟里走去。他的步子很急,雪灌进了鞋里,他也顾不上了。他顺着声音找过去,绕过一块大石头,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。哭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他在一棵老红松底下停住了。
哭声从雪里传出来。
赵德厚愣了几秒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猎枪靠在树干上,用手刨雪。雪很深,他刨了半尺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软的。他加快了速度,把周围的雪扒开。手电光打下去,他看清了。
一个花布包裹。
包裹已经被雪埋了大半,只露出一角。布是红底白花的,东北农村常见的那种襁褓布。赵德厚把包裹从雪里抱出来,拍掉上面的雪。包裹不大,里面裹着一个婴儿。婴儿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乌青,两只小手攥成拳头,哭得已经没有声音了,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。
赵德厚把婴儿抱在怀里,拉开自己的老羊皮袄,把孩子贴肉揣进去。他的胸膛很热。婴儿贴上来的时候,他的身体本能地一颤。太凉了。这孩子冻了多久了?
他四下看了看。雪地上除了他自己刨出来的坑,没有别的痕迹。没有脚印,没有车辙,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。这个孩子,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或者,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的。
赵德厚没有多想。他把猎枪背好,抱着怀里的婴儿,转身往护林点跑。他跑得很快,五十二岁的人在雪地里跑出了三十岁的速度。他一边跑一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。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,最后完全没了声音。赵德厚的心揪紧了。
“别睡。”他对着怀里的婴儿说,“别睡。马上就到了。到了就有火。有火就暖和了。你千万别睡。”
他不知道婴儿能不能听见。可他一直说。说了一路。
二、护林点
护林点是一间石头砌的小屋,屋顶压着厚厚的雪,烟囱里冒着白烟。赵德厚一脚踹开门,冲进去。屋里烧着火墙,暖烘烘的。他把婴儿放在炕上,手忙脚乱地解开那个花布包裹。
包裹里是一个女婴。大概刚出生没多久,脐带还留着,用一根棉线扎着。她的身上只裹了一层薄薄的棉布,外面才是那个花布襁褓。那层薄棉布已经被雪浸透了,冰凉冰凉的。赵德厚把湿布扯下来,用炕上的干毛巾把孩子裹住。然后他跑到灶台边,舀了一瓢水,架在火上烧。
他一边烧水一边回头看炕上的婴儿。孩子还是一动不动。她的小脸还是紫的,嘴唇还是乌的。赵德厚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很弱。但还有。
水烧温了。他倒了一碗,用手指蘸着,一滴一滴地往婴儿的嘴唇上抹。水滴进嘴里,婴儿的喉咙动了一下。赵德厚的手在抖。他又抹了几滴。婴儿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。
赵德厚松了口气。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。外面的气温零下三十多度,他的棉袄里面却湿透了。
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个婴儿。她很小,小得像一只猫。她的脸慢慢从紫色变成了粉色,嘴唇也从乌青变成了淡红。她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可很均匀。
赵德厚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外面的雪地看了一眼。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,像盐末子。风从沟里灌出来,呜呜地响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这个孩子,是谁扔的?
东沟那个地方,方圆十几里没有人烟。最近的村子是东沟屯,离沟口有七八里地。从东沟屯到发现孩子的那棵红松,要穿过一片密林,还要翻一道山梁。雪深没膝,路很不好走。一个大人空手走都要走一个多钟头。谁会在腊月十七的晚上,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走这么远的路,把她扔在雪地里?
赵德厚想起一件事。东沟屯有个寡妇,姓林,叫林秀芬。她男人去年在山上伐木,被倒下来的树砸死了。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儿子过活。上个月,赵德厚巡山路过东沟屯,听村里人说,林秀芬又怀上了。她男人死了快一年了,这个孩子是谁的,村里人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她在外面有人,有人说她是被什么人欺负了,不敢说。
赵德厚当时没在意。这种事,山里常有。可他现在想起来,林秀芬的肚子,算算日子,也该生了。
他把门关上,走回炕边。婴儿还在睡。他坐在旁边,掏出旱烟袋,点了一锅。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孩子在屋里,烟味太重。他把烟袋收起来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可他睡不着。
三、第二天
天亮了。雪停了。赵德厚把婴儿裹好,背在胸前,出了门。他要去东沟屯。
走了一个多钟头,到了屯子。屯子不大,二十来户人家,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。赵德厚直奔林秀芬家。林秀芬的家在屯子最东头,一间土坯房,院墙塌了半边,用树枝扎了个篱笆。院子里很静,烟囱没冒烟。
赵德厚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他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两下。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我。赵德厚。”
门开了。林秀芬站在门口。她脸色苍白,头发凌乱,眼窝深陷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棉袄上沾着血迹。她看见赵德厚,先是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德厚胸前的襁褓上。她的身体僵住了。
赵德厚没有说话。他把襁褓解开,把婴儿的脸露出来。婴儿还在睡,小脸粉扑扑的。
林秀芬看着那张脸。她的嘴唇开始抖。她的手抓住门框,指节发白。她的眼泪涌出来,大颗大颗的,顺着脸颊淌下来。可她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。
“是你的?”赵德厚问。
林秀芬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个婴儿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想摸一摸婴儿的脸。可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
“她……她活着?”林秀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活着。”赵德厚说,“冻了一夜。命大。”
林秀芬的身体晃了一下。她靠在门框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她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在哭。哭得很压抑,像是在拼命忍着,不让声音发出来。
赵德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女人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。一个寡妇,男人死了,怀了孩子。在那个年代,在那个山沟里,这种事是见不得人的。她大概是想把孩子扔在雪地里,让她冻死。可她又舍不得。所以她走了很远,走到东沟那棵老红松下,把孩子放下。然后她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又走。又回头。最后还是走了。
可孩子没死。赵德厚把她捡回来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赵德厚问。
林秀芬抬起头。她的脸上全是泪。她看着那个婴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抱走吧。”
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。婴儿醒了,睁着眼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。她看着赵德厚,小嘴动了动,像是要哭,可没哭出来。
“我抱走?”赵德厚问,“我一个光棍,怎么养孩子?”
“你送人。送谁都行。送得远远的。别让她回来。”林秀芬说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。
赵德厚看着她。他想说点什么。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把襁褓重新裹好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嚎哭。那声音很短,像是一只受了伤的母狼,在黑暗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,然后咬住自己的爪子,硬生生把剩下的声音咽了回去。
赵德厚没有回头。
四、赵念
赵德厚把孩子抱回了护林点。他没有送人。他一个光棍汉,五十二岁,一辈子没娶过媳妇,也没养过孩子。可他不知道怎么的,就是舍不得把这个孩子送走。
他给她取了个名字。叫赵念。
念。念想的念。
他跑去山下买了奶粉、奶瓶、尿布。他不会冲奶粉,第一次冲得太浓,孩子喝了拉肚子。他急得满头汗,跑去镇上的卫生院问大夫。大夫教了他三遍,他才学会。他不会换尿布,第一次把孩子裹得太紧,孩子哭了一整夜。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,转了一夜。
他学会了。他什么都学会了。怎么喂奶,怎么拍嗝,怎么换尿布,怎么哄睡觉。他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光棍,笨手笨脚地当了爹。
赵念慢慢长大了。她学会说话的时候,叫的第一声是“爹”。赵德厚听见那声“爹”的时候,正在劈柴。斧头停在半空。他转过身,看见赵念坐在炕上,朝他伸着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:“爹……爹……”
赵德厚的眼圈红了。他放下斧头,走过去,把赵念抱起来。赵念的小手抓着他的胡子,咯咯地笑。
赵德厚没有跟赵念说过她的身世。他打算一辈子不说。可赵念五岁那年,有一天忽然问他:“爹,别人都有娘,我娘呢?”
赵德厚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她回不来。”
赵念没有再问。可她后来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,看着山的方向。赵德厚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
赵念七岁那年,赵德厚带着她去东沟屯赶集。走到屯子口的时候,迎面走来一个女人。那女人三十来岁,瘦瘦的,脸上有风霜的痕迹。她看见赵德厚,停住了。然后她看见了赵德厚身边的赵念。
那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念。赵念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然后赵念躲到了赵德厚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。
赵德厚没有说话。他拉着赵念的手,从那个女人身边走过去。走远了,赵念问他:“爹,那个阿姨为什么看着我哭?”
赵德厚说:“你看错了。她没哭。”
赵念说:“她哭了。我看见她眼泪掉下来了。”
赵德厚没有接话。他拉着赵念的手,走得更快了。身后,那个女人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。直到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赵念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。可她一直记得那个女人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,她当时不懂。后来她长大了,慢慢懂了。
可她没有问赵德厚。她知道,有些事情,赵德厚不会说。她也知道,赵德厚把她从雪地里抱回来的那个晚上,一定很冷。冷得能冻死人。可她没有死。因为赵德厚来了。
尾声
赵念十八岁那年,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
临走那天,赵德厚送她到村口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更厉害了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着赵念,像看着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
赵念背着行李,站在他面前。她比赵德厚高了,长得也好看。她看着赵德厚,眼眶红了。
“爹,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赵德厚说,“到了学校,好好念书。别惦记我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,要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赵念转过身,走了几步。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赵德厚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,谢谢你。”
赵德厚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赵念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的拐角。他站了很久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吹得他衣角翻飞。
他转过身,朝山里走去。他还要巡山。虽然退休了,可他还是习惯每天进山走走。那条路他走了几十年,闭着眼都能走。他走到东沟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棵老红松下。树还在,比二十年前更粗了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树根旁边的雪。雪很厚,很凉。
他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晚上。想起那声从雪里传出来的啼哭。想起他把那个婴儿从雪里刨出来的时候,她的脸冻得发紫,可还在哭。她拼命地哭。她想活。
她活下来了。
赵德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他笑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他的步子很慢,可每一步都很稳。
雪地上,他的脚印一深一浅,一直延伸到林子外面。风从沟里吹出来,把脚印旁边的雪吹得沙沙响。像是有人在说话。说什么呢?听不清。可大概是那句话。
“她活下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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