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亲小姨夫妻俩念佛十几年,常年吃素,晚年过得模样让人五味杂陈
第一章 姨夫走了,小姨没哭
我小姨夫咽气那天,我小姨没哭。
她坐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边,手里捻着佛珠,嘴唇一张一合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。桌上供着阿弥陀佛的画像,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三炷香刚换上去,烟直直地往上飘,飘到房梁那儿就散了。
村里帮忙的人进进出出,抬门板的、扯白布的、打电话通知亲戚的,脚步杂沓,说话声压着又压不住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德顺媳妇怎么不哭啊?”另一个说:“念佛念傻了呗。”我小姨就跟没听见一样,佛珠一颗一颗地过,过到最后一颗,又倒回来重新过。
我妈从镇上赶过来,一进门看见这情景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她走到我小姨跟前,蹲下身子,手搭在我小姨膝盖上,叫了一声:“小妹。”
我小姨抬了抬眼皮,说:“姐,他往生了。”
“往生”这两个字,她说得很轻,像是怕吵着谁。我妈后来跟我说,她当时心里堵得慌,想说点啥又说不出来。人都死了,你还说往生,往生到哪儿去了?谁看见了?可她没敢说,她知道我小姨这十几年就靠这个活着。
我小姨夫姓周,叫周德顺,活着的时候是个瓦匠。年轻那会儿在镇上建筑队干活,手艺好,人勤快,谁家盖房子都愿意找他。我小姨姓李,叫李桂芬,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圆脸,大眼睛,两条辫子又黑又粗。那时候他们日子过得红火,周德顺在外面挣钱,我小姨在家种地带孩子,盖了三间大瓦房,买了村里第一台彩色电视机。我记得小时候去他们家,我小姨夫会从镇上带回来那种夹心饼干,一盒一盒的,我和表弟周涛抢着吃。那时候的小姨夫,膀大腰圆,一顿能吃三大碗手擀面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后来怎么就变了呢?
村里人说,是周德顺四十五岁那年出了一档子事。他在镇上给一户人家盖房,上梁的时候脚下一滑,从架子上摔下来了。不算太高,三米多,可底下堆着砖头,后腰硌在砖棱上,当时就站不起来了。送到医院,大夫说脊椎伤了,得养,重活是干不了了。
那户人家赔了两万块钱,建筑队老板给了五千,就算完了。周德顺在床上躺了半年,能下地走动了,可腰使不上劲,弯不下去,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原来一百六十多斤的汉子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说话声音也从洪钟变成了蚊子哼哼。
瓦匠干不成了,家里没了进项。我小姨那几年老得快,头发一把一把地白,脸上的肉往下耷拉。她开始信佛,最开始是跟着村里几个老太太去庙里烧香,后来慢慢就迷进去了。家里供了佛像,初一十五吃素,再后来干脆常年吃素,葱蒜韭菜都不碰。周德顺跟着她一起吃,两口子把肉戒了,鸡蛋也戒了,说是净口。
村里人背后议论,说这两口子魔怔了。可面上都夸,说人家心善,不杀生。我小姨听了就笑,说:“众生皆苦,何必再添杀业。”
周德顺的身体一直没好利索,腰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。我小姨就给他念经,说念了就不疼了。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着,周德顺后来真就不怎么喊疼了,跟着我小姨一起念佛,一起打坐,一起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数佛珠。
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素,素得连电视都不看了,说电视里打打杀杀的,看了心里不清净。家里那台彩色电视机落了厚厚一层灰,后来卖了废品。表弟周涛那时候已经出去打工了,在南方厂子里,一年回来一趟,每次回来都跟他妈吵。
第二章 周涛的委屈
周涛比我小两岁,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村里长大,掏鸟窝、摸泥鳅、偷人家地里的甜瓜,什么都干过。后来我上了高中,他没考上,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,先在县城建筑队干了两年,后来又去了南方的电子厂。他人聪明,手也巧,在厂里从普工干到了线长,一个月能挣五六千。
可他在外面挣得再多,心里也不踏实。每次回来,看见他爸瘦成那样,看见他妈天天念佛不管家,心里就堵得慌。
有一年春节,周涛回来过年,带了一只烧鸡、二斤猪头肉、一条鱼。他兴冲冲地拎进家门,说:“妈,我买了点年货,咱过年吃好的。”
我小姨看了一眼,脸就沉下来了。她说:“你拿回去,我不吃这些东西。”
周涛说:“妈,过年了,你跟我爸吃点肉怎么了?”
我小姨说:“你爸吃素吃了十几年了,你让他吃肉,不是害他吗?”
周涛说:“吃素吃素,我爸那腰都那样了,不吃点有营养的怎么行?你看我爸瘦成啥样了?”
我小姨就不说话了,低着头念佛。
周涛气得摔门出去,在外面抽闷烟。我去找他,他蹲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烟头一明一暗的。看见我来了,他递给我一根烟,说:“哥,你说我妈这是图啥?我爸以前多能干的一个人,现在连桶水都提不动,她还天天让他跟着吃素。我给她钱让她买点好吃的,她全拿去印经书、放生。”
我说:“你妈也是为你爸好。”
周涛说:“好什么好,我看她就是被那帮念佛的给洗脑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,可我知道他心里憋屈。他在外面打工,每个月挣五六千,寄回来两千,剩下自己攒着,想在县城买房子。可他爸妈这边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我小姨夫干不了活,家里就靠我小姨种点菜、养几只鸡,加上周涛寄回来的钱,勉强够花。可我小姨花钱的地方多,印经书要钱,放生要钱,去庙里做佛事要钱,供灯要钱。周涛寄回来的钱,她省着省着就省到庙里去了。
有一回周涛打电话回来,我小姨不在家,我姨夫接的。周涛问:“爸,我妈呢?”
我姨夫说:“去庙里了。”
周涛问:“去庙里干啥?”
我姨夫说:“放生。”
周涛问:“放啥生?”
我姨夫说:“买了几只乌龟,放到河里。”
周涛说:“那乌龟是人家养的,放到河里能活吗?”
我姨夫说:“你妈说能活。”
周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说:“爸,你跟我妈说,以后别放生了,那钱留着你们买点吃的。”
我姨夫说:“我说了,你妈不听。”
周涛说:“那你听我的,你偷偷买点肉吃,别让我妈知道。”
我姨夫说:“我不吃,我吃素吃惯了。”
周涛把电话挂了,后来跟我说,他当时把手机摔了,屏幕都碎了。
我姨夫是个闷葫芦,年轻时候就不爱说话,老了更不爱说了。我小姨让他干啥他干啥,让他吃素他就吃素,让他念佛他就念佛。有时候我去他们家,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捻着佛珠,眼睛看着远处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的背越来越驼,脸越来越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可他脸色不差,红扑扑的,村里人说这是吃素养出来的。
我问我小姨夫:“姨夫,你身体咋样?”
他说:“好着呢。”
就三个字,再问就摇头。他说话声音小,气息弱,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。可他确实不喊疼了,也不吃药了。我小姨说,念佛念好了,不用吃药。我偷偷问过镇上的大夫,大夫说,他那腰是陈旧性损伤,好是好不了了,但也不至于要命,就是干不了重活,得养着。吃素不吃素,其实影响不大,可要是有条件,吃点好的总归没坏处。
可这些话没人跟我小姨说,说了她也不听。
第三章 小姨的佛缘
我小姨信佛信得深了,开始吃长素不说,还受了五戒。她不杀生,蚊子苍蝇都不打,夏天蚊子在屋里飞,她就拿个纱布罩子罩着饭菜,说:“让它叮去吧,叮饱了就不叮了。”老鼠在房梁上跑,她也不放耗子药,说:“它也是条命。”后来老鼠越来越多,把粮食袋子都咬破了,我小姨夫拿个铁夹子夹了一只,我小姨看见了,念了好几天的往生咒。
村里人有的夸她心善,有的说她脑子有病。我小姨一概不理,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那个世界里只有佛号、经书、莲花、往生。她跟我妈说:“姐,这世间都是假的,只有念佛是真的。到了极乐世界,要啥有啥,黄金铺地,七宝池,八功德水。”
我妈说:“那你也得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”
我小姨说:“眼前的日子也是假的。”
我妈就不说话了。
我小姨去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,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初一十五各一次,再后来每个星期都去。庙在镇上,离家十几里地,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,风里来雨里去,从来不耽误。庙里的师父跟她熟了,管她叫“李居士”。她听了很高兴,回来跟我姨夫说:“师父叫我李居士呢。”
我姨夫说:“哦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以后也跟我去庙里吧,听听师父讲经。”
我姨夫说:“我听不懂。”
我小姨说:“听不懂也去,去了就有功德。”
我姨夫就跟着去了。两口子每个星期天早上五点起床,骑自行车去镇上庙里,听师父讲两个小时的经,再骑回来。风雨无阻,一坚持就是好几年。
有一回下大雨,路上全是泥,自行车骑不动,我小姨就推着走。我姨夫跟在后面,腰不好,走一段就得歇一歇。两个人从早上五点走到上午十点,才走到庙里。师父看见了,说:“李居士,这么大雨你们还来啊?”
我小姨说:“学法不能怕苦。”
师父念了声佛,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。
我姨夫坐在庙里的长凳上,捧着那杯热水,手抖得厉害。我后来听我小姨说,那天我姨夫回去就发烧了,烧了三天。我小姨一边给他念经,一边说:“这是消业障,业障消完了就好了。”
我姨夫烧了三天,真就好了。从那以后,我小姨更信了,说念佛能治病,消业障。我姨夫也跟着信,两口子念得更勤了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,说这两口子走火入魔了。有人说:“信佛信成这样,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有人说:“人家信佛是人家的自由,你管得着吗?”还有人说:“周德顺这辈子算是完了,娶了这么个媳妇。”
这些话传到我小姨耳朵里,她也不生气,说:“他们不懂,我不怪他们。”
我小姨的佛友越来越多,都是附近村里的老太太,有的比她大十几岁,有的比她小几岁。她们组成了一个念佛小组,轮流在各家念经,今天你家,明天我家。轮到在我小姨家的时候,堂屋里坐满了人,木鱼声、佛号声响成一片。我姨夫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捻着佛珠,也跟着念。
那些老太太念完经,就在我小姨家吃饭。全是素菜,白菜炖豆腐、清炒萝卜丝、凉拌黄瓜、腌咸菜。可那些老太太吃得高兴,说:“李居士做的素菜比肉还香。”
我小姨听了就笑,说:“心清净了,吃什么都香。”
第四章 周涛的婚事
周涛在南方干了五六年,攒了十来万块钱。他想在县城买房子,首付还差一点,就跟我小姨商量,说:“妈,你能不能借我点钱?我买了房子,以后你跟我爸也搬到县城住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哪有钱?”
周涛说:“我每个月给你寄两千,寄了这么多年,怎么也得有五六万吧?”
我小姨说:“那些钱我都捐庙里了。”
周涛一听就火了,说:“妈,你疯了吧?那是我的血汗钱,你全捐庙里了?”
我小姨说:“捐庙里是积功德,对你也有好处。”
周涛说:“我不要什么功德,我要房子!我三十岁了,连个对象都没有,人家姑娘一听我没房子,扭头就走。你还把的钱捐庙里,你是不是我亲妈?”
这话说得重了,我小姨眼圈红了,说:“周涛,你怎么跟妈说话呢?”
周涛说:“我说错了吗?你跟我爸吃素念佛,我不管,可你不能把我的钱也拿去捐了。我在外面累死累活,一个月挣那点钱容易吗?”
我小姨不说话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我姨夫在旁边坐着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周涛看着他爸那个样子,心里更难受了,摔门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,周涛来找我喝酒。他喝多了,趴在桌子上哭,说:“哥,我不是不孝顺,我是真没办法了。我想买房子,想娶媳妇,想过正常日子。可我爸妈这样,我怎么办?”
我说:“你妈也是为你好。”
周涛说:“为我好?她把我的钱捐庙里,是为我好?我爸瘦成那样,她还让他吃素,是为我爸好?哥,你说句良心话,你觉得我妈做得对吗?”
我没法回答。这种事,外人说不了什么。
周涛后来自己凑够了首付,在县城买了一套小两居。他没再跟我小姨要钱,也没告诉我小姨他买了房子。他跟我说:“哥,你别跟我妈说,我不想让她知道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周涛说:“她知道了,又该说买房是执着,是放不下。我不想听那些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周涛买了房子以后,处了个对象,是厂里的质检员,姓赵,叫赵小娟,湖南人,个子不高,圆脸,爱笑。周涛带她回来过一次,我小姨见了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说:“你们年轻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赵小娟跟着周涛叫我小姨“妈”,我小姨应了一声,然后说:“你们坐,我去念经了。”
赵小娟有点尴尬,周涛说:“别理她,她就那样。”
后来赵小娟跟周涛说:“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
周涛说:“不是,她对谁都那样。”
赵小娟说:“她是不是嫌我不是本地人?”
周涛说:“真不是,她就是信佛信得有点过了。”
赵小娟说:“那以后我们结婚了,她不会逼我吃素吧?”
周涛说:“不会,我们过我们的。”
周涛和赵小娟第二年结了婚,在县城办了酒席。我小姨和我姨夫去了,坐在主桌上,吃了两口素菜就走了。周涛送他们出来,我小姨说:“你们好好过日子,我回去了,庙里还有事。”
周涛说:“妈,你儿子结婚,你就不能多坐一会儿?”
我小姨说:“我坐不惯那种场合。”
周涛没再说什么,看着他们骑着自行车走了。赵小娟站在酒店门口,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,眼神却暗了下来。
第五章 我姨夫的腰
我姨夫的腰,一年比一年差。原来还能慢慢走,后来走几步就得歇歇,再后来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都去不了了,只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手里捻着佛珠,眼睛看着门外。他的背驼得越来越厉害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猫。
我小姨每天给他念经,说念了就不疼了。也不知道是真管用还是假管用,我姨夫确实不喊疼,可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嘴唇咬得发白。我有一回看见他这样,说:“姨夫,去医院看看吧。”
他说:“不去,你小姨说了,这是业障,念经就能消。”
我说:“业障归业障,病归病,该看还得看。”
他说:“你小姨不让。”
我说:“你听她的干啥?”
他说:“我听她的听惯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这个曾经能扛两百斤粮食的汉子,现在连说话都没力气了,却还是听他媳妇的话,吃素、念佛、不去医院。
我偷偷给我妈说了,我妈去找我小姨,说:“小妹,德顺的腰越来越厉害了,你带他去医院看看。”
我小姨说:“姐,你不懂,这是业障病,医院看不了。”
我妈说:“什么业障病,那就是摔伤的后遗症,你带他去看看,开点药,总比硬扛着强。”
我小姨说:“吃药也是造业,是药三分毒,吃了对身体不好。”
我妈说:“那你让他吃点有营养的,别天天白菜豆腐了。”
我小姨说:“吃素是清净,吃肉是造业。”
我妈说不过她,气得走了。临走跟我说:“你小姨算是完了,魔怔了。”
可我后来发现,我小姨也不是完全不管。她给我姨夫买了一种药,是庙里师父给的,说是甘露丸,吃了能消业障。我姨夫吃了,也不知道管不管用,反正他还是疼,可他不喊。
有一回我问我姨夫:“姨夫,你信佛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信。”
我说:“你信什么?”
他说:“信你小姨。”
就三个字,再问就不说了。可这三个字,比什么佛号都重。
我姨夫的身体越来越差,瘦得皮包骨头,走路得扶着墙。可他还在念佛,每天念,念珠不离手。我小姨说他念得好,念得清净,念得业障都消了。可我看着他那样,心里想,这到底是消业障还是耗命呢?
那年冬天特别冷,村里的水塘都冻了厚厚一层冰。我姨夫早上起来,说胸口闷,喘不上气。我小姨给他念了会儿佛,他说好点了。中午吃了碗素面,睡了个午觉,下午就没醒过来。
我小姨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她没慌,先念了一部《阿弥陀经》,然后才给我妈打电话。我妈赶到的时候,我姨夫还躺在炕上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,脸上盖着块白布。我小姨坐在旁边念经,念完了才说:“姐,他走了。”
我妈说:“你怎么不早打电话?”
我小姨说:“我在给他助念,助念八小时,不能动他。他现在往生了,是好事。”
我妈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在那儿,看着炕上那个瘦小的老头,心里翻江倒海。周德顺这一辈子,年轻时候受苦,老了也没享着福,就这么没了。吃素念佛十几年,到最后还是说走就走,跟村里那些吃肉喝酒的老头没什么两样。
第六章 丧事
丧事办得简单。我小姨不让大操大办,说人已经往生了,那些形式都是给活人看的。周涛从南方赶回来,一进门看见他爸的遗体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走到他妈跟前,说:“妈,我爸的后事我来办。”
我小姨说:“简单点,别杀生。”
周涛说:“不杀生,我给我爸办素席。”
我小姨点了点头,又念经去了。
周涛跟我商量,说:“哥,你说这事儿闹的。我爸这一辈子,跟着我妈吃素念佛,最后落了个啥?房子还是那三间老瓦房,存款一分没有,我寄回来的钱全让我妈捐庙里了。我爸走的时候,身上穿的还是前年的旧棉袄。”
我说:“你也别怪你妈,她也是为你爸好。”
周涛说:“我知道,可我心里过不去。我爸以前多壮实的一个人,一顿能吃三大碗面条,后来瘦成那样,风一吹就能倒。我每次回来给他带点肉,我妈就跟我吵,说我害我爸。我说吃点肉怎么了,她说吃肉就是造业,造了业就得下三恶道。我说下三恶道就下三恶道,总比活活饿死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哥,我跟你说实话,我有时候恨我妈。”
我没接话。这种事,外人说不了什么。
丧事那几天,我小姨该念经念经,该吃素吃素,一点没变。村里帮忙的人吃的是素席,豆腐、白菜、粉条、香菇,没有肉。有人嘀咕,说周德顺这辈子亏了,死了连口肉都吃不上。这话让我小姨听见了,她说:“他吃素吃了十几年,早就清净了,你们别给他添荤。”
周涛听见了,没吭声,转身出去买了一瓶酒,在灵前洒了半瓶。我小姨看见了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出殡那天,天阴着,没下雨,可冷得厉害。我小姨穿着海青,手里拿着引磬,跟着送葬的队伍走。她没哭,嘴里念着佛号,脸上平平静静的。村里人看着她,有的摇头,有的叹气,有的竖大拇指,说:“李桂芬是真修行。”
周涛抱着他爸的遗像,走在队伍前面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他后来跟我说:“哥,我不是哭我爸走了,我是哭我爸这一辈子,太亏了。”
丧事办完,周涛要回南方,临走跟我小姨说:“妈,跟我走吧,别在村里待着了。我在厂子旁边租个房子,你跟我过去,我养你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不去,我在这儿住惯了。”
周涛说:“你一个人怎么住?这房子都快塌了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房子塌了也是我的家。我在这儿念佛,你爸也在这儿念,他走了魂还在,我走了他找不着我。”
周涛眼圈红了,说:“妈,你到底图啥?”
我小姨说:“我图个清净。你爸走了,往生了,我替他高兴。我在这儿再念几年佛,到时候也往生,咱娘俩在极乐世界见面。”
周涛没再劝,他知道劝不动。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千块钱,说:“哥,你帮我照看着点我妈,有啥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说:“你放心。”
第七章 一个人的日子
周涛走了以后,我小姨的日子跟以前一样过。早上四点起床,念经、拜佛、打坐,然后做饭,素菜素饭,吃完收拾,然后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念经。下午念经,晚上念经。初一十五去庙里。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,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村里人慢慢就不议论了,各过各的日子。我有时候回去看看她,带点米面油盐,她收下,说声“阿弥陀佛”。我给她钱,她不要,说:“我有钱,你留着花。”可我知道她没钱,她兜里那点钱,除了买点米面,全捐庙里了。
有一回我去看她,发现她炕上铺的褥子都破了,棉花露在外面。我说:“小姨,我给你换床新褥子。”
她说:“不用,这个还能用。”
我说:“都破了,怎么用?”
她说:“破了好,破了才知道世间无常。”
我没办法,去镇上给她买了床新褥子,硬给她铺上了。她看了看,没说什么,念了声佛。
那年冬天特别长,过了年还冷。正月十五那天,我去看她,她坐在屋里念经,屋里没生炉子,冷得像冰窖。我说:“小姨,你怎么不烧炕?”
她说:“不冷。”
我说:“我都快冻死了,你还不冷?”
她说:“心里清净,身体就不冷。”
我叹了口气,帮她把炕烧上了。她看着我忙活,嘴里念着佛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我忽然觉得,我小姨已经不完全是那个小姨了,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,剩下个壳子,壳子里装的全是佛号。
可有时候,我又觉得她没变。有一回我带了点饺子去,猪肉白菜馅的。她看了一眼,说:“拿走,我不吃。”
我说:“小姨,你就吃一个,尝尝味儿。”
她说:“不吃,吃了就是破戒。”
我说:“你受的五戒里没有不吃肉这一条吧?”
她说:“我自己加的。”
我没办法,自己把饺子吃了。她坐在旁边念经,看都没看一眼。可我吃完了,她忽然说:“你姨夫活着的时候,最爱吃猪肉白菜馅的饺子。”
我说:“那你还不让他吃?”
她说:“他吃了,就往生了。我吃了,就往生不了。”
我说:“小姨,往生不往生,跟吃饺子有什么关系?”
她说:“你不懂。”
我确实不懂。可我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,也许她什么都懂,只是她不能说。她要是说了,她这辈子就白活了。
我小姨的日子过得很规律,规律得像一台机器。可机器也有出故障的时候。有一回,村里有个老太太来找她,说家里儿媳妇不孝顺,天天骂她。我小姨给她念了段经,说:“你回去念阿弥陀佛,念一万遍,儿媳妇就不骂你了。”
那老太太念了一万遍,儿媳妇还是骂她。她又来找我小姨,说:“不管用啊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念得不够诚心,再念一万遍。”
老太太又念了一万遍,儿媳妇还是骂。老太太不来了,我小姨说:“她业障重,念不下去。”
可我知道,那个老太太的儿媳妇骂她,是因为老太太偏心,把房子给了小儿子,大儿子一家不管她。这事儿念多少遍佛都解决不了。
我小姨不管这些,她只管念佛。她说:“世间的事,都是因果。你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你受不了,就念佛,念了佛,心就清净了。”
我说:“那因果就不报了?”
她说:“报了,可你心清净了,就不觉得苦了。”
我听着这话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我小姨这一辈子,就是靠这句话活下来的。她受了苦,她不想觉得苦,所以她念佛。念着念着,她就不苦了。可她是真不苦了,还是把苦压到心底最深处了,谁也不知道。
第八章 王老太
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对我小姨的看法有了点变化。
村里有个老太太,姓王,七十多岁了,儿子不孝顺,儿媳妇天天骂她。老太太想不开,拿了根绳子要上吊,让人救下来了。救下来以后,人跟丢了魂似的,不说话,不吃饭,天天坐在门口发呆。
我小姨听说了,主动去她家,陪她说话,给她念经,带她吃素。过了半个月,那老太太居然缓过来了,脸上有了笑模样,逢人就说是我小姨救了她。
我小姨说:“我没救你,是佛救了你。”
老太太说:“佛在哪儿呢?我怎么看不见?”
我小姨说:“佛在心里,你心里清净了,佛就现前了。”
老太太不懂,可她愿意跟着我小姨念佛。从那以后,我小姨身边多了几个老太太,天天跟她一起念经、吃素、放生。我小姨成了村里念佛的头儿,谁家有个烦心事,都来找她。她也不烦,一个一个地开导,说的全是佛理。村里人开始敬着她了,说她有修行。
王老太跟着我小姨念了半年佛,整个人变了样。以前邋里邋遢的,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;以前见人就诉苦,现在见人就笑。她儿子儿媳妇也变了,不骂她了,还给她送吃的。王老太跟我说:“念佛真管用,我念了半年,儿媳妇就不骂我了。”
我说:“是你变了,他们才变的。”
王老太说:“我变了,就是佛让我变的。”
我没跟她争。她信她的,我信我的。只要她日子过好了,信什么都行。
可王老太的事,让我想了很多。我小姨念佛,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?她把自己念得六亲不认,把儿子都气走了,这是好事吗?可她又用念佛救了王老太,让一个想死的人活下来了,这是坏事吗?
我想不明白。
我小姨不管我想不想得明白,她还是念她的佛。王老太的事以后,她更忙了,今天去这家,明天去那家,给人家念经、开导、带人家吃素。她忙得脚不沾地,可脸上有了笑模样。以前她念佛,脸上是木的,现在念佛,脸上是活的。
我有时候想,也许我小姨信佛信了这么多年,到头来信的还是一个“帮”字。她帮不了自己,就帮别人。帮了别人,自己就好受了。
周涛打电话回来,我跟他聊起这事。周涛说:“哥,你说我妈是不是好点了?”
我说:“好点了,她现在帮村里几个老太太念佛,忙得很。”
周涛说:“帮别人念佛,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。”
我说:“你妈这辈子,就剩这个了。”
周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哥,我有时候想,我妈信佛信成这样,是不是因为我爸摔伤以后,她觉得日子没指望了,才找了个精神寄托?”
我说:“可能是吧。”
周涛说:“我不怪我她了,只要她好好的就行。”
我说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?”
周涛说:“过年吧,过年我带小娟回来。”
第九章 小姨病了
去年秋天,我小姨病了。一开始是感冒,她没当回事,念了几天佛,没好。后来开始咳嗽,越咳越厉害,咳得胸口疼。我去看她,她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说话都没力气了。我说:“小姨,去医院看看。”
她说:“不用,念几天佛就好了。”
我说:“你都这样了还念佛?赶紧去医院。”
她说:“我不去医院,医院治不了我的病。”
我说:“那你什么病?”
她说:“业障病,念佛消业障。”
我急了,给我妈打电话。我妈来了,劝了半天,我小姨就是不去医院。最后我妈说:“你要是不去医院,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了。”
我小姨看了我妈一眼,说:“姐,你别逼我。我这一辈子,该受的苦都受了,该念的佛都念了,现在要是走了,正好往生。”
我妈哭了,说:“你才六十出头,走什么走?你还没看着周涛生孩子呢。”
我小姨说:“周涛有周涛的命,我有我的命。我走了,他去极乐世界,到时候我接他去。”
我妈说不过她,只好由着她。可我心里不踏实,偷偷给周涛打了电话。周涛第二天就赶回来了,一进门看见他妈那样,二话不说,背起来就往车上放。我小姨挣扎,说:“我不去医院,你放下我。”
周涛说:“妈,你听我一次,就一次。去了医院,要是治不好,你再回来念佛,我绝不拦你。”
我小姨不挣扎了,趴在周涛背上,眼泪流下来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小姨哭。她趴在周涛背上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,嘴里念着“阿弥陀佛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到了医院,大夫一检查,说是肺炎,加上长期营养不良,身体太虚了,得住院。周涛办了住院手续,交了五千块钱押金。我小姨躺在病床上,手上扎着针,脸色比墙还白。
周涛坐在床边,说:“妈,你以后别吃素了,吃点肉。”
我小姨说:“不吃。”
周涛说:“你命都快没了,还管什么素不素的?”
我小姨说:“你不懂。”
周涛说:“我是不懂,我就知道我爸走了,你要是再走了,我就没家了。”
我小姨不说话了,闭上眼睛念经。
住院那几天,周涛天天给她送饭,一开始是素菜,后来偷偷在粥里加了肉末。我小姨吃了,没尝出来,还夸医院的大米粥好喝。周涛没吭声,转过身擦了擦眼睛。
住了半个月院,我小姨好了,出院那天,周涛把她接回村里。她坐在堂屋里,看着供桌上的佛像,念了声佛,然后说:“周涛,你把那佛像擦擦,落灰了。”
周涛愣了一下,说:“妈,你还信啊?”
我小姨说:“信,怎么不信。我这辈子就剩这个了。”
周涛没再说什么,拿了块抹布,把佛像擦干净了。我小姨坐在旁边看着,脸上有了点笑模样。
那天晚上,我小姨跟周涛说了很多话。她说她年轻时候的事,说周德顺年轻时候的事,说他们怎么盖的房子,怎么买的电视,怎么把周涛拉扯大。说到周德顺摔伤那会儿,她说:“你爸那时候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我看着他受罪,心里跟刀割一样。后来我念佛,他跟着念,念着念着就不疼了。我知道,那是佛保佑的。”
周涛说:“妈,那是心理作用。”
我小姨说:“不管是啥,他后来不疼了,是真的。”
周涛说:“可他后来身体越来越差,也是真的。”
我小姨说:“人都有走的那一天,他走的时候没受罪,是睡着走的,这就是福报。”
周涛说:“我爸这一辈子,也没享着什么福。”
我小姨说:“享福有什么用?享福是消福,受苦是消业。你爸这一辈子,受了苦,消了业,往生极乐,是大福报。”
周涛不说话了,他知道跟他妈说不通。可他心里也明白,他妈这辈子,也就靠这个活着了。
第十章 赵小娟的委屈
周涛回南方以后,赵小娟给他打电话,问:“你妈怎么样了?”
周涛说:“好了,出院了。”
赵小娟说:“那就好。”
周涛说:“小娟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赵小娟说:“啥事?”
周涛说:“我妈住院花了五千多,我手里没钱了,这个月房贷你先还一下。”
赵小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涛,我不是心疼钱。我就是想不通,你妈把钱全捐庙里,生病了没钱看病,还得我们出。我们买房她一分没帮,结婚她一分没出,现在生病了找我们。周涛,你觉得公平吗?”
周涛说:“她是我妈。”
赵小娟说:“我知道她是你妈,可我也是你老婆。我们结婚三年了,你妈来过几次?每次来都是吃顿饭就走,连句话都不跟我说。我怀孩子的时候,她来看过我一次,坐了十分钟,说庙里有事就走了。周涛,我心里委屈。”
周涛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赵小娟说得对,可他没法说他妈。他妈这辈子,就那样了。
赵小娟又说:“周涛,我不是不孝顺。我就是觉得,你妈把什么都给了佛,什么都没给我们。你爸走了,她一个人过,我们不放心。可她又不肯来跟我们住,来了又待不住。你说我们怎么办?”
周涛说:“等我再攒点钱,回去把老房子修修,让我妈住得舒服点。”
赵小娟说:“修房子?那钱谁出?”
周涛说:“我出。”
赵小娟说:“周涛,我们还有房贷,还有孩子要养。你妈把钱全捐庙里,你还要给她修房子。你有没有想过我们?”
周涛说:“小娟,你别说了。”
赵小娟在电话那头哭了,说:“周涛,我不是跟你吵架。我就是觉得,你妈心里只有佛,没有我们。”
周涛说:“她心里有我们,只是她不会说。”
赵小娟说:“她不用会说,她做就行。可她做了吗?她做了什么?”
周涛没法回答。
这些话,赵小娟后来跟我说过。她说:“哥,你是周涛的表哥,你评评理。我嫁给周涛三年,没花过他妈一分钱。我怀孕的时候,他妈连个鸡蛋都没给我送过。孩子生了,她来看了一眼,给了一串佛珠,说是开过光的,让孩子戴着保平安。哥,你说我要那佛珠干啥?”
我说:“小娟,你婆婆这辈子不容易。”
赵小娟说:“我知道她不容易,可我也不容易啊。我在厂里上班,一天站十二个小时,回来还得带孩子。周涛工资不高,房贷压着,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他妈倒好,把周涛寄回去的钱全捐庙里,自己吃素念佛,过得清闲。哥,你说这公平吗?”
我说:“不公平。”
赵小娟说:“可她是我婆婆,我能怎么办?我跟周涛吵,周涛就沉默。他不说他妈,也不说我。他夹在中间,比我还难受。”
我说:“周涛心里有数。”
赵小娟说:“他有数没用,他得说出来。他从来不说他妈不对,也不说他妈对。他就是沉默。哥,你说我嫁给他,图啥?”
我没法回答。
第十一章 小姨的转变
我小姨出院以后,确实变了一点。她开始吃鸡蛋了,开始喝牛奶了。周涛每个月给她寄钱,她不再全捐庙里了,自己留着买点营养品。她说:“我先活着,多念几年佛,到时候再往生。”
村里人说我小姨变了,不那么魔怔了。可我觉得,她没变,她只是找到了一个平衡。佛还是那个佛,极乐世界还是那个极乐世界,可她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完。
我有时候去看她,她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念经,手里捻着佛珠,嘴唇一张一合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脸上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我想起周德顺活着的时候,也坐在这棵树下念经。那时候他还在,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头,捻着佛珠,眼睛看着远处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也许在看他的来路,也许在看他的归途。
现在他走了,我小姨还坐着。她坐成了那棵树的一部分,坐成了一道风景。村里人路过,会说:“李桂芬又念佛呢。”语气里带着点敬佩,带着点同情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五味杂陈。
我小姨现在还在村里住着,还是吃素,还是念佛。不过她听周涛的话,鸡蛋开始吃了,牛奶也喝了。周涛每个月给她寄钱,她不再全捐庙里了,自己留着买点营养品。她说:“我先活着,多念几年佛,到时候再往生。”
有一回我去看她,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捻着佛珠,嘴里念着佛号。我坐在她旁边,说:“小姨,你念了这么多年佛,到底念了个啥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念了个心安。”
我说:“心安了吗?”
她说:“安了。”
我说:“姨夫走了,你心安了?”
她说:“他往生了,我替他高兴。”
我说:“你想他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。”
就一个字,然后她又开始念佛。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这个念了十几年佛的女人,这个吃长素受了五戒的女人,这个把自己念成了一道风景的女人,她到底在想什么?
也许她什么都没想。她只是念,念,念。念到她自己也忘了为什么念,念到佛号成了她唯一的语言。
第十二章 周涛的孩子
周涛的孩子是前年生的,是个闺女。周涛打电话回来,说:“妈,小娟生了,是个女孩。”
我小姨说:“好,女孩好。”
周涛说:“妈,你来看看吧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走不开,庙里有法会。”
周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妈,你儿媳妇生孩子,你不来看看?”
我小姨说:“我去不了,你让小娟好好养着。”
周涛把电话挂了。后来他跟我说:“哥,我闺女出生,我妈没来。她说庙里有法会。哥,你说法会比孙女还重要?”
我说:“你妈就那样。”
周涛说:“我知道她那样,可我心里难受。”
赵小娟坐月子的时候,周涛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照顾。他妈没来,他丈母娘从湖南赶过来了。赵小娟后来跟我说:“哥,我生孩子,我婆婆没来。我妈从湖南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的。哥,你说这事儿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我说:“小娟,你别记恨她。”
赵小娟说:“我不恨她,我就是忘不了。”
周涛给孩子取名叫周念,他说“念”是念经的念,也是想念的念。我不知道他是在念他爸,还是在念他妈,还是在念他自己那个回不去的家。
周念满月的时候,周涛带着赵小娟和孩子回来了一趟。我小姨见了孙女,脸上有了笑模样。她抱了抱孩子,说:“这孩子有佛缘。”
赵小娟听见了,脸就沉下来了。周涛赶紧说:“妈,孩子还小,别说这些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说的是好话。”
周涛说:“我知道是好话,可小娟不爱听。”
我小姨不说了,把孩子还给赵小娟。赵小娟抱着孩子进了屋,再没出来。
那天晚上,周涛跟我喝酒,说:“哥,你说我妈,她到底想干啥?我闺女满月,她连个红包都没给,就给了一串佛珠。哥,你说我要佛珠干啥?”
我说:“你妈没钱。”
周涛说:“她没钱?我每个月给她寄一千五,她全捐庙里了。哥,我不是心疼钱,我就是觉得,她心里没我。”
我说:“她心里有你。”
周涛说:“有吗?我买房她没管,我结婚她没管,我生孩子她没管。哥,你说她心里有我,体现在哪儿?”
我没法回答。
第十三章 老槐树
我小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。那时候周德顺还在,两口子刚盖了新房,在院子里种了这棵树。周德顺说:“种棵槐树,夏天好乘凉。”我小姨说:“种棵枣树吧,还能吃枣。”周德顺说:“那就种两棵。”后来只种了一棵槐树,因为枣树苗没买到。
那棵槐树长了三十多年,从一根小苗长成了一棵大树。夏天的时候,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。周德顺活着的时候,天天坐在树底下念佛。他走了以后,我小姨还坐在树底下念佛。
有一回我问她:“小姨,你天天坐在这棵树下,想啥呢?”
她说:“啥也不想。”
我说:“啥也不想,那念啥佛?”
她说:“念佛就是念佛,想啥就不叫念佛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不觉得闷吗?”
她说:“不闷,有佛陪着。”
我看着那棵树,看着树底下的我小姨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难过。这棵树,见过周德顺年轻时候的样子,见过他摔伤以后的样子,见过他念佛的样子,见过他走的样子。现在它看着我小姨,看着我小姨一天一天地老去,一天一天地念着佛,等着往生。
我小姨说,她死了以后,就埋在这棵树下。她说:“这棵树是我跟你姨夫种的,我埋在这儿,跟他在一起。”
我说:“小姨,你别老说死。”
她说:“人都有那一天,早说晚说都一样。”
我说:“你走了,周涛怎么办?”
她说:“周涛有周涛的日子,我有我的日子。我走了,他去极乐世界,到时候我接他去。”
我说:“小姨,你就那么信极乐世界?”
她说:“信。”
我说:“你见过吗?”
她说:“没见过。”
我说:“没见过你就信?”
她说:“没见过才要信。见过了,就不用信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,我小姨比我聪明。她信了一辈子,信得真,信得深,信得把自己都忘了。可她不傻,她知道自己在信什么。她信的不是佛,她信的是个念想。这个念想,让她把苦日子过下来了,让她把周德顺送走了,让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。
第十四章 我妈的心事
我妈跟我小姨不一样。我妈不信佛,她信日子。她常说:“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念出来的。”她跟我小姨姐妹俩,一个信佛,一个信日子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我妈跟我说:“你小姨这辈子,就是太苦了。德顺摔伤那会儿,她才四十出头,家里没了顶梁柱,周涛还小,她一个人撑着。她不念佛,她撑不下来。”
我说:“那她念佛,把日子过成这样,值吗?”
我妈说:“值不值,她自己说了算。她觉得值,就值。”
我说:“可周涛心里难受。”
我妈说:“周涛难受,是因为他心疼他爸。可他爸走了,他心疼也没用了。你小姨念佛,至少她自己不难受。”
我说:“那她就不管周涛了?”
我妈说:“她管不了。她把自己都管不了,怎么管周涛?”
我沉默了。
我妈又说:“你小姨这辈子,就剩念佛了。你要是不让她念,她活不下去。”
我说:“那她就这么念一辈子?”
我妈说:“念一辈子就念一辈子。人活一世,总得有个念想。你小姨的念想是佛,我的念想是你们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”
我看着我妈,忽然觉得,我妈跟我小姨,其实是一样的人。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日子过下去。我妈的方式是操心,我小姨的方式是念佛。操心也好,念佛也好,都是活着的法子。
第十五章 庙里的师父
我小姨常去的那座庙,在镇上东头,叫净土寺。庙不大,三间大殿,供着阿弥陀佛、观世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。庙里只有一个师父,姓刘,六十多岁,瘦瘦的,戴着一副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刘师父跟我小姨很熟,管她叫“李居士”。我小姨管他叫“师父”。有一回我陪我小姨去庙里,刘师父跟我聊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你小姨善根深厚,念佛念得好。”
我说:“师父,我小姨念佛念了十几年,到底念了个啥?”
刘师父笑了笑,说:“念了个放下。”
我说:“放下啥?”
他说:“放下苦。”
我说:“苦放得下吗?”
他说:“放不下,就念。念着念着,就放下了。”
我说:“那她放下了吗?”
他说:“你看她脸上的样子,就知道了。”
我看了看我小姨,她正跪在佛前,闭着眼睛,嘴唇一张一合。她脸上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刘师父说:“你小姨不容易。她心里有苦,可她不说。她念佛,就是把苦念没了。”
我说:“苦能念没吗?”
他说:“苦不能没,可你能不觉得苦。”
我说:“那不还是苦吗?”
他说:“你觉得苦,就是苦。你不觉得苦,就不是苦。”
我说:“师父,你这是骗自己。”
刘师父笑了,说:“骗自己骗一辈子,就是真的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刘师父跟我小姨一样,都是聪明人。他们知道自己在骗自己,可他们愿意骗。骗了一辈子,骗成了真的。
第十六章 王老太走了
王老太跟了我小姨念了三年佛,去年冬天走了。她走得也安静,晚上睡下去,早上就没醒。她儿子来找我小姨,说:“李婶,我妈走了。”
我小姨去了王老太家,给她念了一部《阿弥陀经》,然后说:“她往生了,你们别哭。”
王老太的儿子儿媳妇没哭,他们不信佛,可他们敬着我小姨。他们说:“李婶,我妈这几年跟着你念佛,日子过得舒心。谢谢你。”
我小姨说:“别谢我,谢佛。”
王老太的儿子说:“谢佛,也谢你。”
我小姨念了声佛,走了。
王老太走了以后,我小姨身边少了个伴。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,会念叨:“王老太往生了,好。”然后继续念佛。
我有一回问她:“小姨,王老太往生了吗?”
她说:“往生了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她走的时候没受罪,睡着走的,就是往生了。”
我说:“那姨夫也是睡着走的,也往生了?”
她说:“往生了。”
我说:“那他们都在极乐世界?”
她说:“都在。”
我说:“极乐世界在哪儿?”
她说:“在心里。”
我说:“心里?”
她说:“你心里清净了,极乐世界就现前了。”
我说:“那姨夫现在在你心里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在。”
然后她又开始念佛。
第十七章 周涛回来了
今年春天,周涛回来了。他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开车回来的。他买了辆二手车,开了十几个小时,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。我小姨正在屋里念经,听见车响,出来一看,是周涛。
她说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周涛说:“我回来看看你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不上班了?”
周涛说:“请假了。”
我小姨说:“请假干啥?耽误挣钱。”
周涛说:“妈,我回来看看你,不行吗?”
我小姨不说话了,转身进了屋。周涛跟进去,看见供桌上的佛像,香炉里的香刚点上,屋里一股檀香味。他坐在堂屋里,看着他妈念经,一句话不说。
我小姨念完经,说:“你吃饭了吗?”
周涛说:“没吃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给你做。”
周涛说:“妈,我不吃素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给你做鸡蛋面。”
周涛愣了一下,说:“妈,你让我吃鸡蛋?”
我小姨说:“鸡蛋不算肉。”
周涛眼圈红了,说:“妈,你变了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没变,我就是想通了。”
周涛说:“想通啥了?”
我小姨说:“你爸走了,你也大了,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吃素。你吃你的,我吃我的。”
周涛说:“妈,你早该这样了。”
我小姨说:“早想不通,现在想通了。”
周涛吃了碗鸡蛋面,吃了两大碗。我小姨坐在旁边看着他吃,脸上有了笑模样。周涛吃完,说:“妈,你跟我去县城住吧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不去。”
周涛说: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我不放心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在这儿住惯了,哪儿也不去。”
周涛说:“那我把房子修修。”
我小姨说:“不用修,能住。”
周涛说:“妈,你让我做点啥吧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好好过日子,就是对我好。”
周涛不说话了,看着他妈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第十八章 房子
周涛还是把房子修了。他没跟我小姨商量,直接找了施工队,换了屋顶,刷了墙,铺了地砖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修剪了。我小姨拦不住,只好由着他。
修房子那几天,我小姨住在王老太家。王老太走了以后,她儿子把房子空着,我小姨去住,顺便给王老太念经。她每天回来看一眼修房子的进度,看完就走,也不说什么。
房子修好了,周涛把她接回来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新房子,看了看那棵老槐树,说:“花了不少钱吧?”
周涛说:“没多少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留着钱给孩子花。”
周涛说:“孩子还小,花不了多少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别乱花钱。”
周涛说:“妈,我给你修房子,不是乱花钱。”
我小姨不说了,进了屋。屋里焕然一新,墙白得晃眼,地砖亮得照人。她坐在堂屋里,看着供桌上的佛像,念了声佛。
周涛说:“妈,你满意吗?”
我小姨说:“满意。”
周涛说:“那你以后别把东西都捐庙里了,留着自己花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留着了。”
周涛说:“真的?”
我小姨说:“真的。你每个月寄的钱,我留一半,捐一半。”
周涛说:“妈,你留一半干啥?”
我小姨说:“留着买鸡蛋。”
周涛笑了,说:“妈,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我小姨说:“想通了一半。”
周涛说:“那一半呢?”
我小姨说:“那一半留给佛。”
周涛不笑了,可他也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他妈能想通一半,已经不容易了。
第十九章 赵小娟的电话
周涛回去以后,赵小娟给我打了个电话。她说:“哥,周涛回去给他妈修房子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赵小娟说:“花了三万多。”
我说:“周涛手里有钱。”
赵小娟说:“哥,我不是心疼钱。我就是觉得,周涛心里只有他妈,没有我跟孩子。”
我说:“小娟,你别这么想。”
赵小娟说:“哥,你说我该怎么办?我嫁给周涛,没图他钱,没图他房子,就图他这个人。可他心里只有他妈,我算什么?”
我说:“周涛心里有你。”
赵小娟说:“有吗?他给他妈修房子,三万多,眼都不眨。我跟他结婚三年,他没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。”
我说:“小娟,周涛不容易。”
赵小娟说:“我知道他不容易,可我也不容易。哥,你说我容易吗?”
我说:“小娟,你听我说。周涛心里有你,也有他妈。他妈这辈子不容易,周涛心里清楚。他给他妈修房子,是尽孝,也是还债。”
赵小娟说:“还什么债?”
我说:“还他心里的债。他觉得他爸走了,他没尽到孝,现在想在他妈身上补回来。”
赵小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哥,我懂了。可我还是委屈。”
我说:“委屈就说出来,别憋着。”
赵小娟说:“我跟周涛说,他不听。”
我说:“你不说,他怎么知道?”
赵小娟说:“我说了,他说我小心眼。”
我说:“那你就换个方式说。”
赵小娟说:“怎么换?”
我说:“你跟他一起孝顺他妈,他就知道你的好了。”
赵小娟说:“我试过,他妈不领情。”
我说:“慢慢来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”
赵小娟说:“哥,你说得轻巧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不轻巧,可日子还得过。”
赵小娟叹了口气,说:“哥,你说我嫁到他们家,图啥?”
我说:“图周涛对你好。”
赵小娟说:“他对我好,可他心里装的人太多,我排不上号。”
我说:“你排第一。”
赵小娟说:“真的?”
我说:“真的。他妈排第二,他爸排第三,孩子排第四。”
赵小娟笑了,说:“哥,你真会说话。”
我说:“我不是会说话,我是说实话。”
赵小娟说:“哥,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谢啥,都是一家人。”
赵小娟说:“哥,你说我婆婆,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她是个把苦念成佛的人。”
赵小娟说:“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她这辈子吃了很多苦,她不哭不闹,就念佛。念着念着,苦就没了。”
赵小娟说:“那她心里还有苦吗?”
我说:“有,可她不说。”
赵小娟说:“哥,我好像有点懂她了。”
我说:“懂了就好。”
第二十章 我小姨的佛友
我小姨身边现在有五六个老太太,都是村里和附近村的。她们天天跟我小姨一起念佛,念完了就在一起说话,说的都是家长里短。我小姨听着,偶尔插一句,说的全是佛理。
有一个老太太,姓张,七十多了,儿子在城里当干部,一年回来一趟。张老太跟我小姨说:“李居士,我儿子不孝顺,一年就回来一趟,回来待半天就走。”
我小姨说:“他不回来,你就念佛。”
张老太说:“我念了,不管用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念得不够。”
张老太说:“我一天念一万遍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念的时候想啥呢?”
张老太说:“想我儿子。”
我小姨说:“那你念的不是佛,是你儿子。”
张老太愣了一下,说:“那我该想啥?”
我小姨说:“啥也不想。”
张老太说:“啥也不想,那念啥?”
我小姨说:“念就是念,想就是不想。”
张老太不懂,可她愿意听我小姨的。她跟着我小姨念了半年,后来跟我说:“你小姨说得对,我念的时候不想儿子了,儿子倒回来看我了。”
我说:“那是你儿子想你了。”
张老太说:“不是,是我念佛念的。”
我没跟她争。她信她的,我信我的。
我小姨的佛友越来越多,她的名声也越来越大。附近村里谁家有个烦心事,都来找她。她也不烦,一个一个地开导,说的全是佛理。村里人开始敬着她了,说她有修行。
有一回,镇上有个老板,家里出了事,来找我小姨。我小姨给他念了段经,说:“你回去念阿弥陀佛,念一万遍,事儿就解决了。”
那老板念了一万遍,事儿没解决。他又来找我小姨,说:“不管用啊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念得不够诚心。”
那老板又念了一万遍,事儿还是没解决。他不来了,我小姨说:“他业障重,念不下去。”
可我知道,那老板的事儿,是他自己欠了人家钱,人家追着要。这事儿念多少遍佛都解决不了。
我小姨不管这些,她只管念佛。她说:“世间的事,都是因果。你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你受不了,就念佛,念了佛,心就清净了。”
我说:“那因果就不报了?”
她说:“报了,可你心清净了,就不觉得苦了。”
我听着这话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第二十一章 我姨夫的遗物
我姨夫走了以后,他的东西我小姨一直没动。堂屋的柜子里,还放着他穿过的旧棉袄、旧棉鞋、旧帽子。我小姨说:“留着,是个念想。”
有一回我去看她,她正在翻那个柜子。她把旧棉袄拿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我说:“小姨,你翻啥呢?”
她说:“找你姨夫的佛珠。”
我说:“佛珠不是在你手上吗?”
她说:“那是我的,你姨夫也有一串。”
我说:“他的呢?”
她说:“找不着了。”
我说:“是不是烧了?”
她说:“没有,我留着呢。可找不着了。”
我帮她找了一会儿,没找着。我小姨坐在柜子旁边,手里捻着自己的佛珠,嘴里念着佛号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说:“小姨,一串佛珠,找不着就算了。”
她说:“那是你姨夫念了十几年的佛珠,上面有他的念力。”
我说:“念力?”
她说:“他念了十几年,佛珠上有他的念力。我留着,是个念想。”
我说:“那我给你找找。”
我又找了一会儿,在柜子最底下找到了。那串佛珠是木头的,磨得光溜溜的,珠子都磨小了,线也快断了。我递给我小姨,她接过去,捧在手里,念了声佛。
她说:“你姨夫念了十几年,念得珠子都小了。”
我说:“那是他捻的。”
她说:“他捻的时候,心里想啥呢?”
我说:“想佛呗。”
她说:“想佛,也想我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那串佛珠放在供桌上,跟佛像放在一起。她说:“让他跟着佛吧。”
第二十二章 周涛的难处
周涛在南方干了十几年,从普工干到线长,工资涨了,可压力也大了。厂里效益不好,动不动就放假,工资发不全。他每个月要还房贷,要养孩子,要给他妈寄钱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有一回他给我打电话,说:“哥,我撑不住了。”
我说:“咋了?”
他说:“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,我手里没钱了。”
我说:“你手里一点积蓄没有?”
他说:“有,不多。房贷要还,孩子要养,我妈那边还要寄钱。”
我说:“你妈那边先缓缓。”
他说:“不行,我妈等着钱买米呢。”
我说:“你妈手里有钱。”
他说:“她那点钱,全捐庙里了。”
我说:“我跟她说,让她留着。”
他说:“你说没用,她听你的?”
我说:“那怎么办?”
他说:“哥,你借我点钱,我周转一下。”
我说:“多少?”
他说:“五千。”
我说:“我给你转。”
他说:“哥,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谢啥,都是一家人。”
我给他转了五千,他收了,说:“哥,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。”
我说:“不急,你先紧着用。”
他说:“哥,你说我这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?”
我说:“慢慢来,会好的。”
他说:“哥,我有时候想,我要是不出来打工,留在村里,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?”
我说:“留在村里,你连房贷都还不上。”
他说:“也是。”
我说:“你在外面好好干,日子会好的。”
他说:“哥,你说我妈,她要是能帮帮我,我日子就好过多了。”
我说:“你妈没钱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她没钱,我就是想想。”
我说:“别想了,想也没用。”
他说:“哥,你说我妈把钱全捐庙里,她到底图啥?”
我说:“图个心安。”
他说:“心安了,可我的日子不安。”
我没法回答。
第二十三章 我小姨的修行
我小姨现在每天四点起床,念经、拜佛、打坐,然后做饭,素菜素饭,吃完收拾,然后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念经。下午念经,晚上念经。初一十五去庙里。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,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可这潭死水底下,有暗流。
有一回我去看她,她正在念经。我坐在旁边等她,等她念完了,我说:“小姨,你念了这么多年佛,到底念了个啥?”
她说:“念了个心安。”
我说:“心安了吗?”
她说:“安了。”
我说:“姨夫走了,你心安了?”
她说:“他往生了,我替他高兴。”
我说:“你想他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。”
就一个字,然后她又开始念佛。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我说:“小姨,你跟我说实话,你念佛,是为了姨夫,还是为了你自己?”
她说:“为了我自己。”
我说:“那姨夫呢?”
她说:“他也念,他念了,就往生了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他往生了?”
她说:“他走的时候没受罪,睡着走的,就是往生了。”
我说:“小姨,你这是自己骗自己。”
她说:“骗自己骗一辈子,就是真的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,我小姨比我聪明。她信了一辈子,信得真,信得深,信得把自己都忘了。可她不傻,她知道自己在信什么。
第二十四章 赵小娟带孩子回来了
今年夏天,赵小娟带着孩子回来了。周涛没回来,他在厂里加班。赵小娟一个人带着周念,坐了一天的火车,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,才到村里。
我小姨见了孙女,脸上有了笑模样。她抱了抱孩子,说:“这孩子有佛缘。”
赵小娟听见了,没吭声。她把孩子放下,说:“妈,我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我小姨说:“啥东西?”
赵小娟说:“一件棉袄,冬天穿。”
我小姨接过来,看了看,说:“好,好。”
赵小娟说:“妈,你试试。”
我小姨试了试,大小合适。她说:“好,暖和。”
赵小娟说:“妈,你以后别老吃素了,吃点肉,身体要紧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吃鸡蛋了。”
赵小娟说:“鸡蛋不够,得吃肉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不吃肉。”
赵小娟说:“妈,你听我一句,就一句。你身体好了,周涛才能放心。”
我小姨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是个好媳妇。”
赵小娟愣了一下,说:“妈,你说啥?”
我小姨说:“你是个好媳妇。周涛找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
赵小娟眼圈红了,说:“妈,你不怪我了?”
我小姨说:“我怪你啥?”
赵小娟说:“怪我跟你顶嘴。”
我小姨说:“你没顶嘴,你说的是实话。”
赵小娟哭了,说:“妈,我以为你不喜欢我。”
我小姨说:“我喜欢你。你能干,孝顺,对周涛好。”
赵小娟说:“妈,你咋不早说?”
我小姨说:“我不会说。”
赵小娟抱着我小姨,哭了一会儿。我小姨没哭,她拍了拍赵小娟的背,说:“别哭,日子会好的。”
那天晚上,赵小娟跟我小姨说了很多话。她说她小时候的事,说她跟周涛的事,说她在厂里的事。我小姨听着,偶尔插一句,说的全是家常。
赵小娟后来跟我说:“哥,我婆婆变了。”
我说:“她没变,她就是想通了。”
赵小娟说:“她想通啥了?”
我说:“想通了一半。”
赵小娟说:“那一半呢?”
我说:“那一半留给佛。”
赵小娟笑了,说:“哥,你跟周涛说的一样。”
我说:“因为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第二十五章 我小姨的眼泪
我小姨这辈子,我见过她哭过两回。一回是周涛背她去医院,她趴在周涛背上哭。还有一回,是我姨夫的忌日。
那天是我姨夫走了三周年,我小姨没去庙里,在家念了一部《阿弥陀经》。念完了,她坐在堂屋里,看着供桌上的佛像,忽然哭了。
她哭得很轻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,嘴里念着佛号。我坐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小姨哭了一会儿,擦了擦眼泪,说:“你姨夫走了三年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梦见他了。”
我说:“梦见啥了?”
她说:“梦见他在极乐世界,黄金铺地,七宝池,八功德水。”
我说:“他跟你说话了吗?”
她说:“说了。”
我说:“说啥了?”
她说:“他说,桂芬,你好好念佛,到时候我来接你。”
我小姨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说:“你姨夫这辈子,没享着福。他走了,往生了,我替他高兴。”
我说:“小姨,你别哭了。”
她说:“我哭完了,就好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,又开始念佛。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这个念了十几年佛的女人,这个吃长素受了五戒的女人,这个把自己念成了一道风景的女人,她到底在想什么?
也许她什么都没想。她只是念,念,念。念到她自己也忘了为什么念,念到佛号成了她唯一的语言。
第二十六章 老槐树开花了
今年夏天,我小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。满树的白花,香得醉人。我小姨坐在树底下念经,花瓣落在她身上,她也不掸。
我说:“小姨,槐花开了。”
她说:“开了。”
我说:“今年开得多。”
她说:“多。”
我说:“你姨夫种的这棵树,长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她说:“三十三年了。”
我说: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她说:“我嫁过来那年种的。”
我说:“姨夫走了三年了。”
她说:“三年了。”
我说:“你想他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。”
就一个字,然后她又开始念佛。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她的佛珠上,落在她的海青上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也不掸,就那么念着佛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,我小姨这一辈子,就像这棵老槐树。春天发芽,夏天开花,秋天落叶,冬天光着枝丫。一年一年,周而复始。她不问为什么,她只是活着,念着佛,等着往生。
第二十七章 周涛的梦
周涛给我打电话,说:“哥,我梦见我爸了。”
我说:“梦见啥了?”
他说:“梦见我爸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捻着佛珠,念着佛。我走过去,叫他,他不理我。我推他,他就不见了。”
我说:“你爸走了三年了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觉得他还在。”
我说:“他是在,在你心里。”
他说:“哥,你说我爸往生了吗?”
我说:“你妈说往生了。”
他说:“你信吗?”
我说:“你妈信。”
他说:“哥,我想我爸了。”
我说:“我也想了。”
他说:“哥,你说我爸这辈子,到底图啥?”
我说:“图个心安。”
他说:“心安了吗?”
我说:“安了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他走的时候没受罪,睡着走的,就是安了。”
周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哥,你说我妈念佛,是为了我爸,还是为了她自己?”
我说:“为了她自己。”
他说:“那她心里还有我爸吗?”
我说:“有,可她不说。”
他说:“哥,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我说:“回来吧。”
第二十八章 我小姨的交代
今年秋天,我小姨把我妈叫去了。她说:“姐,我跟你交代个事。”
我妈说:“啥事?”
她说:“我要是走了,你把我埋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跟你妹夫埋一块儿。”
我妈说:“你走啥走?你才六十多。”
她说:“人都有那一天,早说晚说都一样。”
我妈说:“你别老说死。”
她说:“我不怕死。我念佛念了十几年,就等着往生呢。”
我妈说:“你往生了,周涛怎么办?”
她说:“周涛有周涛的日子。我走了,他去极乐世界,到时候我接他去。”
我妈说:“你就那么信极乐世界?”
她说:“信。”
我妈说:“你见过吗?”
她说:“没见过。”
我妈说:“没见过你就信?”
她说:“没见过才要信。见过了,就不用信了。”
我妈不说话了,看着我小姨,眼圈红了。
我小姨说:“姐,你别哭。我走了,是好事。我这辈子,苦也吃了,罪也受了,佛也念了,该走了。”
我妈说:“你还没看着周念长大呢。”
她说:“周念有周念的命。我走了,在极乐世界看着她。”
我妈说:“你走了,谁给德顺念佛?”
她说:“德顺往生了,不用我念了。”
我妈说:“那你呢?”
她说:“我也往生。”
我妈说:“你们都在极乐世界,就剩我一个人在世上?”
我小姨说:“姐,你也念佛,到时候咱们在极乐世界见面。”
我妈说:“我不信佛。”
我小姨说:“不信也没事,到时候我接你去。”
我妈哭了,说:“小妹,你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
我小姨说:“不苦。念佛就不苦。”
第二十九章 我小姨的最后一天
我小姨走的那天,是个冬天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村里的水塘都冻了厚厚一层冰。我小姨早上起来,说胸口闷,喘不上气。她自己念了会儿佛,说好点了。中午吃了碗素面,睡了个午觉,下午就没醒过来。
她走的时候,手里还捻着佛珠。佛珠是周德顺那串,磨得光溜溜的,珠子都磨小了。她脸上很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
周涛从南方赶回来,一进门看见他妈的遗体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我小姨跟前,说:“妈,你往生了。”
他没哭。他后来跟我说,他妈走的时候没受罪,睡着走的,是往生了。他替他妈高兴。
丧事办得简单。我小姨生前交代过,不杀生,不办素席,不收礼,一切从简。周涛按照她的意思办了。村里人来了,上了炷香,念了声佛,走了。
出殡那天,天阴着,没下雨,可冷得厉害。周涛抱着他妈的遗像,走在队伍前面。赵小娟带着周念跟在后面。我小姨的佛友们穿着海青,手里拿着引磬,跟着送葬的队伍走。她们没哭,嘴里念着佛号,脸上平平静静的。
我小姨被埋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跟周德顺埋在一起。那棵槐树长了三十多年,根深叶茂,冬天的时候光着枝丫,可根扎得深,来年春天还会发芽。
周涛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说:“妈,你跟我爸团聚了。你们在极乐世界好好的,我在这边好好的。到时候,咱们在极乐世界见面。”
他没哭。可我看见他转过身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。
第三十章 尾声
我小姨走了以后,周涛把老房子锁了。他没卖,也没租,就锁着。他说:“留着,是个念想。”
每年清明,周涛回来上坟,在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,抽根烟,然后走。赵小娟有时候跟着回来,有时候不回来。周念长大了,上了小学,周涛跟她说:“你奶奶信佛,念了一辈子佛。”
周念说:“奶奶往生了吗?”
周涛说:“往生了。”
周念说:“往生在哪儿?”
周涛说:“在心里。”
周念不懂,可她记住了。
我有时候回村里,路过我小姨家的老房子,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看见树底下的坟,看见坟前的香炉。香炉里还有香灰,是周涛清明上坟时烧的。
我站在门口,想起我小姨坐在树底下念经的样子,想起她手里捻着佛珠,嘴唇一张一合,想起她脸上的平静,想起她说的“念佛就不苦”。
我小姨这辈子,苦也吃了,罪也受了,佛也念了,该走了。她走的时候没受罪,睡着走的,是往生了。
她信了一辈子,信得真,信得深,信得把自己都忘了。可她不傻,她知道自己在信什么。她信的不是佛,她信的是个念想。这个念想,让她把苦日子过下来了,让她把周德顺送走了,让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。
现在她走了,跟周德顺团聚了。他们在极乐世界,黄金铺地,七宝池,八功德水。也许是真的,也许是假的。可我小姨信了,她信了一辈子,就是真的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,心里五味杂陈。可我知道,我小姨心里是甜的。
这就够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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