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与一位三甲医院领导在一起吃饭,他说:现在医院日子很难过。
说这话的是我们县人民医院的副院长,姓孙,叫孙志远。五十出头的人,头发白了一多半,眼袋耷拉着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我们认识十几年了,他是我高中同学的表哥,当年我老娘住院,托他找过床位,后来就断断续续有来往。逢年过节发个微信,偶尔凑一桌吃顿饭,不算多亲近,但比一般熟人强。
那天饭局是另一个朋友攒的,在县城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馆子,叫“老地方”。老板是孙志远的发小,给留了最里头那间包房,门一关,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就隔开了。桌上坐了六个人,有搞建筑的,有开超市的,还有一个在教育局当差的。孙志远来得最晚,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看着累,像是硬挤出来的。
菜上齐了,酒倒满了,大家碰了几杯。孙志远喝得猛,别人抿一口,他干一杯。旁边教育局的老赵跟他熟,说,老孙,你慢点喝,又不是不要钱。孙志远放下杯子,叹了口气,说,老赵,你说现在这医院,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。
老赵说,怎么了。
孙志远拿筷子敲了敲桌子,说,日子难过。现在医院的日子,真他妈难过。
桌上安静了。搞建筑的张总给他夹了块鱼,说,孙院长你开玩笑吧,你们医院天天人满为患,挂号都挂不上,还难过?
孙志远把鱼吃了,喝了口酒,说,人多管什么用,人多顶个屁。你没算算账,收一个病人亏一个,收十个亏十个。现在医院就是个无底洞,扔多少钱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着。
他掰着手指头算。药品零差价,进价多少卖多少,医院一分不挣。耗材也零差价,支架、钢板、缝合线,进来什么价出去什么价,医院还得搭上仓储和管理。检查费降了,化验费降了,大型设备检查砍了一大截。医保支付又卡得死,一个阑尾炎手术,医保就给三千八,实际成本六千多,做一台亏两千。不做又不行,病人来了你不能往外推。
张总说,那你们不会少收点病人。
孙志远苦笑,说,少收?你试试。上个月我们关了内科一个病区,想缓缓。结果第二天投诉电话就打爆了,有打12345的,有往卫健委告的,还有堵在门诊大厅骂街的。说医院见死不救,说医生没有医德。你说,收也亏,不收也亏,你让我们怎么办。
老赵说,那你们工资还发得出来吗。
孙志远沉默了一下,说,发是发得出来,可跟以前没法比了。以前奖金一个月三千多,现在几百块。我手底下一个主治医师,干了十二年,上个月到手工资四千二。你知道他同学在药企干同样的年头拿多少?两万。他没走,是念着这身白大褂。可他能念多久?
他喝了口酒,接着说,我们医院去年走了七个骨干。两个去了省城私立医院,三个跳去了医药公司,还有一个考了公务员。培养一个能独立做手术的医生,至少十年。走一个,就是塌一个角。我现在最怕接电话,一接电话就是辞职的。前几天一个麻醉师递了辞呈,我找他谈,他说孙院长我不是冲着钱走的,我是冲着命走的。上个月他连台做了四台急诊,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点,中间就吃了碗泡面。他说他四十了,再这么干下去,怕活不到退休。
桌上没人说话。张总给孙志远递了根烟,孙志远摆摆手说戒了。他说去年体检,心脏有毛病,医生让他戒烟戒酒。他戒了烟,酒没戒掉。他说不喝酒,这日子不知道怎么熬。
我问他,那你们怎么撑。
孙志远说,撑着呗。县里给点补贴,可杯水车薪。医保局那边卡得越来越严,超支的部分医院自己扛。我们去年医保超支了三百多万,院长去医保局求了半天,好歹给补了一部分。可今年呢?明年呢?总不能年年去求人。
他说,最难受的不是钱。是那种憋屈。你明知道这个病人需要做这个检查,需要吃这个药,可你得算账。这个检查做了亏不亏,这个药开了超不超支。你是个医生,你得算账。你说这叫什么事。
他顿了顿,说,我干了二十多年外科,以前做手术,想的是怎么把刀开好。现在做手术,先想的是这台手术亏多少,科室的绩效怎么办。有时候一台手术做到一半,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个月的耗材超没超。你说,这刀还怎么开。
老赵说,那上面的政策不能调调?
孙志远说,调?调来调去,越调越紧。药品集采把药价压下来是好事,可医院不挣钱了。耗材集采也是好事,可医院还是不挣钱。医疗服务价格呢?挂号费挂个专家号才二十块钱,一个专家一上午看三十个病人,挣六百块。六百块够干什么?够给专家发半天工资吗?不够。可挂号费一涨,老百姓就骂。说医院黑心,说医生没医德。我们里外不是人。
他喝了口酒,说,我有时候想,干脆把医院关了算了。可关不了。全县五十多万人,就我们这一家三甲,关了老百姓去哪儿看病?去市里?去省城?车费比医药费还贵。所以我们得撑着。撑着亏,撑着熬,撑到哪天算哪天。
张总说,那你们现在靠什么撑着。
孙志远说,靠那股气。什么气?就是那股不服输的气。我们那些大夫,嘴上骂,可该上的班还上。该值夜班值夜班,该做手术做手术。上个月一个心梗的病人,半夜送来的,我们心内科主任从家跑过来,做了两个小时的介入,把人救回来了。第二天他跟我说,孙院长,我昨天那台手术,医院又亏了八百。他说的时候在笑,可我看他眼睛里头没笑。
他说,你知道我们急诊科那个小护士吗?上个月被人打了。一个醉酒的老头,输液嫌慢,一巴掌扇她脸上,眼镜都打碎了。她蹲在地上捡镜片,捡完了,戴上碎眼镜接着给他换药。后来我让她报警,她说算了,报了警又怎么样,关两天就放了,回头还来。她说孙院长我习惯了。
孙志远说到这儿,声音有点哑。他端起杯子,又放下了。他说,我有时候想,我们这些人图什么呢。钱没挣着,觉没睡好,孩子管不了,老人顾不上。我闺女今年高考,我连她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。有一回我半夜回家,她还在写作业,看见我就哭了。她说爸你能不能别当医生了。我说怎么了。她说同学都说她爸是黑心医生,就知道开检查开药。
她哭,我也难受。我跟她说,你爸没黑心。你爸开的每一张检查单,都是治病需要的。可这话谁信?老百姓不信。老百姓觉得医院就是黑,医生就是贪。可你看看我们那些大夫,穿的白大褂洗得发白了还在穿,中午吃盒饭,晚上值夜班,累得在走廊里靠着墙就能睡着。他们贪什么了?
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。老赵端起杯子说,老孙,别说了,喝酒。
孙志远没喝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面前的盘子,说,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,县医院就一栋三层小楼,大夫加护士不到五十个人。那时候没有CT,没有核磁,看病靠听诊器,靠经验。可那时候病人信我们。一个老太太从乡下走了二十里路来找我看病,看完病她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,说孙大夫你拿着,我没钱,就这两个鸡蛋。我没要,她硬塞给我。那鸡蛋还热乎,揣在兜里,暖了一整天。
他说,现在呢?现在医院盖了十几层的大楼,设备全是进口的,可病人不信我们了。进门先拿手机录着,说话先防备着,开了检查先怀疑着。你说这是为什么。
没人能回答他。
他又说,我干了二十多年,没见过这样的日子。以前忙,累,可心里踏实。你知道你干的活有人认,你知道你救的人会念你的好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你救了人,人家说你是应该的,你收钱就是黑心。你亏了本,上面说你经营不善。你撑不住了,老百姓说你们活该。你说,这日子怎么过。
他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一个三甲医院的副院长,坐在小饭馆的包房里,眼眶红了。他拿起纸巾擦了擦,说,喝多了,话多。
老赵说,不多,你说的都是实话。
孙志远说,实话有什么用。实话说了也没人听。上面听的是数据,下面看的是态度。我们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我有时候真想不干了,找个地方开个诊所,一天看十个病人,挣点小钱,够吃够喝就行。可我又舍不得。舍不得什么?舍不得这身白大褂。穿了二十多年了,脱下来,不知道还能穿什么。
那天饭吃到很晚。孙志远喝了不少,走的时候腿有点飘。我扶他下楼,他站在饭馆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,你看这些人,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医院。可他们早晚有一天会进来。进来的时候,他们就会知道,医院要是倒了,最倒霉的是他们。
我说,那你们就撑着。
他说,撑着。撑到撑不住那天。
他跟我摆摆手,上了出租车。车门关上之前,他又探出头来,说,老弟,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,以后看病,对大夫客气点。他们不容易。
我说,知道了。
车走了。我站在街边,看着尾灯拐过弯,消失在夜色里。秋天的风刮过来,有点凉。我想起孙志远说的那些话,想起那两个热乎的鸡蛋,想起那些在走廊里靠着墙就能睡着的白大褂。我想起我老娘住院那年,一个年轻大夫半夜来看她,摸了摸她的额头,说没事,退烧了。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,怕吵醒病人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,不该是这样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我媳妇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。我说跟孙志远吃饭。她说,他怎么样。我说,他说医院日子难过。
我媳妇在县医院当护士,干了十五年。她听了,没说话,低头叠衣服。叠了一会儿,她说,难不难过我不知道,反正我这个月奖金又少了三百。
我说,那你还干。
她说,不干这个干什么。我学了五年护理,干了十五年护士,除了扎针,什么都不会。
她说完,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,关上门。她站在柜子前面,背对着我,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说,你明天有空吗。
我说,怎么了。
她说,明天我夜班,你帮我去接下孩子。
我说,行。
她说,谢谢。
我说,谢什么。
她说,谢谢你不嫌我挣得少。
我没说话。我走过去,抱了抱她。她的肩膀很瘦,白大褂底下,就剩一把骨头。她在我怀里停了一下,然后推开我,说,行了行了,我去洗碗。
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水龙头哗哗响。我想,孙志远说的那口气,大概就是我媳妇这样的。撑着,熬着,拿命换着。换来了什么呢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明天她还是会穿上那身白大褂,还是会去医院,还是会对着那些病人笑。哪怕笑完了回家偷偷抹眼泪。
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日子。难过,也得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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