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九点整,启衡科技十八楼的小会议室里,空调吹得人发冷。
HR总监方琳把一份解除协议推到我面前,品牌部负责人韩启明坐在旁边,手指敲着桌面说:“周砚清,青岚项目数据外泄,公司决定让你主动离职。”
我看了眼墙上的钟,九点零一分。
我没吵,也没问为什么。我把工牌摘下来,把电脑密码、项目权限、客户对接记录一项项写在交接单上。九点零八分,我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启衡科技的大门。
晚上七点四十二分,前夫郑闻远的消息跳出来:“砚清,我可以补你三十万补偿金,但你得把婚房份额让出来,再对外说离婚是你太顾工作。”
我站在地铁口,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笑了。
原来职场和婚姻,都想让我按他们的规矩退场。
第一章. 九点的通知
我叫周砚清,在启衡科技品牌部做了六年。
从普通策划做到青岚计划的项目负责人,我经手的客户没有丢过一个,带出来的新人也都愿意叫我一声“周姐”。
可今天九点,韩启明连让我坐下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周砚清,青岚项目的数据泄露,客户已经投诉到总部了。”他把一份打印件拍在桌上,“你是项目负责人,这个责任你得担。”
我拿起那份打印件,扫了一眼。
上面是青岚计划的用户数据表,页脚还带着我上周五提交的版本号。可真正外发的时间,是周六晚上十点十七分。
那个时间,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检查。
“韩总,这份数据不是我发的。”我把纸放回去,“周六晚上我不在公司。”
韩启明皱了皱眉:“权限在你手里,不是你,还能是谁?”
方琳在旁边打圆场:“砚清,公司也是考虑到影响。你主动离职,离职证明写协商解除,大家都体面。”
我看向韩启明。
他避开我的视线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我忽然想起上周五下班前,孟薇来我工位借过电脑。她说自己的账号登不上,要发一份紧急邮件给客户。
孟薇是韩启明老婆那边的亲戚,进公司不到一年,已经换了三个项目组。每次出事,都有人替她兜着。
“我要看后台登录记录。”我说。
韩启明脸色沉下来:“周砚清,现在不是查账的时候。客户要的是处理结果。”
“处理结果就是我走?”
“你走,项目还能保住。你不走,整个品牌部都要受牵连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累。
这六年,我加过多少班,替他补过多少漏洞,他一句“品牌部要受牵连”,就把我推出去。
方琳把笔递过来:“砚清,签了吧。闹大了对你也不好。”
我没接笔。
“离职证明写协商解除,不写过错。”我说,“交接单我现在做,九点零八分之前完成。”
韩启明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电脑、工牌、门禁卡,全部交回。”
我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。
桌面上还放着青岚计划下阶段的排期表,我熬了三个晚上做的。旁边是实习生林小满给我买的豆浆,已经凉了。
小满凑过来,小声问:“周姐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把豆浆推给她,“你喝吧,别浪费。”
我开始整理交接文件。
项目进度、客户联系人、供应商合同、活动物料清单,一项项归类。每做完一项,我就在交接单上打勾。
韩启明站在不远处看着,时不时催一句:“快点,客户那边等着回复。”
我没抬头。
九点零五分,我把电脑里的私人文件清空。工作群聊天记录、邮件、审批截图,我提前存进自己的硬盘。那些东西不涉及公司核心数据,但能证明我做过什么,也能证明我没做过什么。
九点零六分,我把工牌放在桌上。
九点零七分,我把门禁卡交给行政。
九点零八分,我抱着纸箱,站在电梯口。
小满追出来,眼睛红红的:“周姐,你是不是被人害了?”
我拍了拍她的肩:“好好干,别学我什么都替人扛。”
电梯门合上时,我听见韩启明在里面说:“把孟薇叫来,青岚计划先让她接手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原来如此。
晚上七点四十二分,郑闻远的消息来了。
“砚清,我可以补你三十万补偿金,但你得把婚房份额让出来,再对外说离婚是你太顾工作。”
我站在地铁口,风从通道里灌上来,吹得人清醒。
第二章. 八分钟的交接
从会议室到工位,我走了两分钟。
从工位到电梯口,我走了六分钟。
加起来,正好八分钟。
这八分钟里,我把六年攒下的体面,一样一样交了出去。
交接单上最后一栏是“项目资料移交人”。我签下名字时,笔尖顿了一下。
韩启明大概以为我会哭,或者会闹。
我没有。
我只是把青岚计划的所有节点写清楚,把客户嘉禾零售的对接人偏好写在备注里,把孟薇从来没弄明白的报销流程单独标黄。
“周砚清,你没必要写这么细。”韩启明说。
“项目要紧。”我把单子递给他,“别让客户觉得启衡没人。”
他接过去,没再说话。
我收拾抽屉时,翻出一张入职照。
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衬衫,站在启衡科技前台,笑得有点傻。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肯干,公司就会看见。
后来我才明白,公司看见的从来不是肯干的人,而是能背锅的人。
孟薇从茶水间回来,手里端着咖啡。
她看见我抱着纸箱,脚步慢了一拍:“周姐,你这是……”
“离职。”我说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嗯,九点零八分交接完。”
她眼神闪了闪,没再问。
我路过她身边时,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。上周五她借我电脑时,身上也是这个味道。
我停下脚步:“孟薇,周六晚上十点十七分,你在哪?”
她手一抖,咖啡洒出来一点。
“我……我在家啊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用我的账号发过邮件?”
“周姐,你说什么呢?”她笑得不太自然,“我怎么会用你的账号?”
我看着她,没再逼问。
有些话,问一遍就够了。
小满帮我把纸箱搬到电梯口。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,一个水杯,一本工作笔记,一盆快养死的绿萝,还有那张入职照。
“周姐,绿萝给我吧。”小满说,“我帮你养。”
“它快死了。”
“那我给它换土。”
我把绿萝递给她:“行,活了告诉我。”
电梯到一楼时,我收到陈穗的消息。
她是我前同事,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做市场总监。她问:“听说你离职了?”
“消息这么快?”
“韩启明刚在行业群里说你‘因个人原因调整’。”陈穗发来一个冷笑表情,“要不要我帮你骂他?”
“不用。”我打字,“帮我留意工作机会。”
“你要找工作?”
“先不急。”我抬头看了眼启衡科技的大楼,“有些事得先弄清楚。”
走出旋转门时,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。
手机又响了。
郑闻远发来第二条消息:“晚上见一面吧,补偿金的事可以谈。妈也说,只要你认个错,家里还是欢迎你回来。”
我看着“妈也说”三个字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郑闻远的妈,我前婆婆,从我和郑闻远结婚第一天起,就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。
她嫌我工作忙,嫌我不会做饭,嫌我过年只给红包不洗碗。后来郑闻远升了职,她更觉得我拖后腿。
离婚时,她当着调解员的面说:“房子是我们郑家出的首付,她一个外姓人,别想拿走。”
可那套房的首付,我出了一半。
装修、家电、婚后三年的房贷,也是我在还。
郑闻远那时候说:“砚清,先别计较,等以后我补给你。”
现在他说的“补”,就是三十万。
我打开手机计算器,按了几下。
婚房现在市值三百二十万,剩余贷款八十万。我出的首付、装修、还贷,加起来不止三十万。更何况,他还想要我放弃份额。
我收起手机,没回他。
傍晚六点半,我回到租的小公寓。
这间公寓是离婚后租的,一室一厅,月租三千八。地方不大,但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的。
我把纸箱放在地上,把工作笔记拿出来。
翻到青岚计划那一页,上面记着客户嘉禾零售的对接人说过一句话:“周经理,这个项目我们只认你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七点四十二分,郑闻远的消息又来了。
这次他直接打了电话。
“砚清,你看到消息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三十万不少了。”他语气放软,“你一个女人,在外面租房也不容易。拿了钱,把婚房份额让出来,我们两清。”
“郑闻远。”我叫他全名,“那套房我出了多少钱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你非要算这么清?”
“是你们先算的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: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车流,“我只是通知你,三十万不够。”
“周砚清,你别太贪。”
“我贪?”我笑了一声,“你妈说我是外姓人,你让我认错才肯补钱。郑闻远,到底谁贪?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,发件人是嘉禾零售的项目对接人。
主题只有一行:“青岚计划,我们想和你聊聊。”
我点开邮件,手指微微收紧。
第三章. 三十万的条件
晚上八点,郑闻远还是来了。
他站在我公寓楼下,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大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以前每次吵架,他都这样,先冷两天,再拎点东西上门,好像一切就能翻篇。
我没让他上楼。
我们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坐下,他买了两瓶水,推给我一瓶。
“砚清,你瘦了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
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:“三十万,是我能拿出的最多的现金。你要是不愿意让份额,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走法律程序?”我看着他,“郑闻远,婚内财产分割,法院会看我出的钱。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、装修合同,我都有。”
他手指顿了顿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眼?”
“从你妈让我签婚前协议开始。”
他脸色不太好看: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过去的事,也是事。”
我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一张截图。那是离婚前我拍的银行流水,每一笔房贷、每一笔装修款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首付我出了四十八万,装修我出了二十二万,婚后三年房贷我还了十九万八千。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郑闻远,你算算,这是多少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三十万,连我出的首付都不够。”我说,“你让我放弃份额,还要我对外认错。你觉得我傻?”
“砚清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他捏着水瓶,半天才说:“我妈身体不好,不想再折腾了。你要是愿意退一步,以后家里有事,我还能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我笑了一下,“郑闻远,我离职的事,你妈知道吗?”
他眼神闪了闪:“你离职了?”
“今天早上九点。”
“怎么这么突然?”
“你妈没告诉你?”
他皱起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站起来,“回去告诉你妈,三十万不够。婚房份额我不会让,错我也不会认。”
“周砚清!”
他叫住我,声音有点急:“你一个刚离职的人,拿什么跟我争?”
我回头看他。
“拿我自己的本事。”
说完,我转身上楼。
回到公寓,我打开邮箱。
嘉禾零售的邮件写得很短:青岚计划下周进入复审,他们希望我继续负责对接。如果启衡换人,他们会考虑重新评估合作。
我盯着屏幕,心里慢慢有了底。
九点二十,陈穗打来电话。
“告诉你个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韩启明今天下午在行业群里说你能力不行,还说你离职是因为拿了供应商回扣。”
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截图我发你。”
我点开图片,韩启明在群里发了一段话,虽然没点名,但句句都在说我。
“他急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找证据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硬盘。
青岚计划的登录记录、邮件备份、审批截图,我一项项翻。周六晚上十点十七分,登录IP是公司内网,设备编号是孟薇常用的那台电脑。
我把截图保存下来,又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:“小满,帮我看看孟薇今天有没有动过我的工位。”
小满很快回复:“周姐,她下午把你的项目资料全搬走了。还有,韩总让她明天代表品牌部去嘉禾开会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他们不仅要我走,还要把我做过的事,全部变成孟薇的。
十点零五分,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
我接起,对面是宋岐。
启衡科技战略部负责人,青岚计划的项目评审之一。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评审都问在点子上。
“周砚清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青岚的数据泄露,我查到来源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孟薇的账号,但背后有人指使。”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。
“宋总,你为什么帮我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项目烂在蠢人手里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郑闻远的消息、韩启明的截图、孟薇的登录记录,全部整理进一个文件夹。
三十万补偿金,九点离职通知,八分钟交接。
他们以为我会退。
可这次,我准备往前走。
第四章. 内网记录
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,我到了启衡科技楼下。
我没上楼,在对面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从这里能看到启衡的大门,也能看到进出的人。
八点五十五分,孟薇拎着新买的通勤包走进去,头发吹得蓬松,脚步轻快。
九点整,宋岐的消息来了:“三楼小会议室,我等你。”
我端着咖啡上楼,前台没拦我。离职才一天,门禁卡虽然交了,但人脸识别还没删。
三楼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平时用来接待外部评审。我推门进去时,宋岐已经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他三十四岁,穿深蓝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人很瘦,眉眼间有种不太热情的干净。我们在青岚计划评审会上打过几次照面,他话少,但每次都问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坐。”他把电脑转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份后台日志。登录账号、时间、IP、设备编号,排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周六晚上十点十七分,你的账号从公司内网登录,设备编号QH-0873。”宋岐指了指那行记录,“这台电脑属于孟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猜不到的是,她发出去的数据,是经过二次修改的。”
我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宋岐打开另一份文件。这是外泄数据表的原始版本,和公司对外公布的版本有细微差别。
“原始版本里,客户转化率是百分之十七点三。她改成了百分之九点八。”宋岐看着我,“数据变差,客户才会投诉。客户投诉,才需要有人担责。”
“所以韩启明知道数据被改了?”
“他知道。”宋岐点头,“因为修改记录的审批人是他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慢慢收紧。
原来不是孟薇一个人干的。
韩启明先让孟薇用我的账号发数据,再把数据改差,让客户投诉。客户一投诉,他就有了让我走的理由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我问。
“因为青岚计划下阶段要签三年框架协议,总金额一千二百万。”宋岐合上电脑,“这个项目,他不想让你继续负责。”
“他想给孟薇?”
“孟薇只是个幌子。真正想拿这个项目的是韩启明自己。”宋岐靠在椅背上,“他准备以部门负责人的身份直接接手,孟薇做执行。你走了,项目还是他的。”
我靠在椅子上,深吸一口气。
这六年,韩启明从我手里拿走过多少东西,我已经数不清了。每一次他都说是“部门需要”“大局为重”,每一次我都忍了。
这一次,他连让我体面走都不肯。
“宋岐,你为什么帮我查这些?”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淡。
“青岚计划是我批的预算。项目烂了,我也有责任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韩启明在评审会上说过,这个项目谁做都一样。我不这么认为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“我需要这些记录的原件。”
“已经发你邮箱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加密压缩包,密码是你工号后六位。”
“你记得我工号?”
他没回答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周砚清,嘉禾零售那边,今天下午两点复审。韩启明让孟薇去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去吗?”
“去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以启衡员工的身份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“那下午见。”
下午一点四十,我到了嘉禾零售的办公楼。
我没进启衡的会议室,而是在大堂等。陈穗帮我约了嘉禾的市场总监陆钧,说是“前启衡项目负责人想就青岚计划做个说明”。
两点整,启衡的人到了。
韩启明走在前面,孟薇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资料。她今天穿了套新西装,头发扎得很紧,看起来比平时认真很多。
他们没看见我。
两点十分,陆钧的助理下来接我。
“陆总说,请您直接去小会议室。”
我跟着她上楼。路过大会客室时,透过玻璃墙,我看见韩启明正在翻PPT,孟薇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。
小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。
陆钧四十出头,戴眼镜,说话直接。
“周经理,我收到你的邮件了。”他倒了杯茶推给我,“你说青岚计划的数据有问题?”
“数据被人为修改过。”我把打印好的后台记录递给他,“原始转化率是十七点三,对外版本变成了九点八。修改审批人是韩启明,操作人是孟薇。”
陆钧翻了两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嘉禾是这个项目最重要的客户。”我说,“我不想你们拿到一份假数据,做出错误的投放决策。”
“你已经离职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认真说:“图我做了三年的项目,不想被人毁了。”
陆钧看了我几秒,把资料合上。
“周经理,下午的复审,你能参加吗?”
“以什么身份?”
“以我的项目顾问。”陆钧说,“嘉禾需要一个懂这个项目的人,站在我们这边提问。”
我点头:“可以。”
两点四十分,我跟着陆钧走进大会客室。
韩启明正在讲第三页PPT。看见我推门进来,他手里的翻页笔差点掉了。
“周砚清?你怎么在这?”
“陆总请我做顾问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“韩总继续。”
孟薇脸色发白,PPT翻到第四页时,手都在抖。
陆钧开口了:“韩总,这份数据为什么和上个月汇报的不一样?”
韩启明顿了顿:“数据口径做了调整。”
“什么口径?”
“就是……更严格的口径。”
我翻开面前的资料:“韩总,后台记录显示,周六晚上数据被修改过一次。修改前的转化率是十七点三,修改后是九点八。请问这个调整依据是什么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孟薇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
韩启明盯着我,眼神又冷又急:“周砚清,你已经离职了,没资格在这提问。”
“她是我的顾问。”陆钧说,“韩总,请回答。”
韩启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三点二十分,复审结束。
陆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:“青岚计划的合作,嘉禾只认周砚清。如果启衡换人,我们会重新评估合同。”
韩启明脸色铁青,收拾东西时手都在抖。
孟薇从我身边走过,低声说了一句:“周姐,对不起。”
我没理她。
走出嘉禾大楼时,宋岐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,递给我一杯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战略部要跟进重点项目。”他喝了口咖啡,“顺便看看韩启明怎么收场。”
我接过咖啡,手指碰到杯壁,温热的。
“宋岐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输?”
“我知道你会赢。”他看着马路对面,“你做了三年,客户认的是你,不是启衡。”
第五章. 只认你
复审的事,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启衡。
陈穗发来截图,行业群里有人问:“听说嘉禾把韩启明轰出来了?”
另一个人回:“不是轰,是当场换顾问。周砚清坐在客户那边,韩启明脸都绿了。”
陈穗发了个大笑表情:“你现在是行业名人了。”
我没笑。
因为晚上八点,郑闻远的电话又来了。
“周砚清,你是不是疯了?”他声音很冲,“韩启明是我表哥的朋友,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?”
“你表哥的朋友?”我愣了一下,“郑闻远,你认识韩启明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他……他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。你离职的事,我妈找他打过招呼。”
我站在窗前,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拼在一起。
前婆婆找韩启明“打招呼”,韩启明就设局让我走。郑闻远知道这事,所以才敢在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发那条三十万的消息。
他们以为我没了工作,就只能低头。
“郑闻远,你妈让韩启明逼我离职?”
“不是逼,是让你换个环境。”他语气软了一点,“我妈也是为你好。你那个工作太忙了,顾不上家。”
“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“离婚了也可以复婚啊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“砚清,你回来吧。把青岚计划的事跟韩启明道个歉,工作还能保住。”
我笑了。
“郑闻远,你妈的手伸得真长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呢?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我握着手机,“你妈插手我的工作,你插手我的财产。你们郑家是不是觉得,我周砚清就该被你们捏在手里?”
“你别不识好歹!”
“我不识好歹?”我声音很平,“郑闻远,三十万补偿金的事,我改主意了。婚房份额我要一半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你做梦!”
“那我们就法院见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九点十分,宋岐发来消息:“韩启明明天要开部门会,说你泄露公司数据,要发律师函。”
“他有证据?”
“没有。但他在找人作证。”
“谁?”
“孟薇。”
我盯着屏幕,心里冷笑。
孟薇今天在嘉禾说了“对不起”,说明她还有一点良心。但这点良心,够不够让她拒绝韩启明?
九点半,林小满给我发来一段录音。
“周姐,这是今天下午韩总在办公室跟孟薇说的话。我刚好去送材料,听见了,就录了下来。”
我点开录音。
韩启明的声音很清楚:“孟薇,明天开会你就说,是周砚清让你用她账号发的数据。你说你不知情,被她骗了。”
孟薇的声音很小:“可是韩总,明明是你让我……”
“你别管那么多。你按我说的做,年底考评我给你打A。你要是不配合,你转正的事就别想了。”
录音到这里断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动。
韩启明不仅要我走,还要把“泄露数据”的帽子彻底扣在我头上。他让孟薇作伪证,把整件事做成我的过错。
这样一来,我不仅丢了工作,在行业里也抬不起头。
十点整,宋岐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部门会九点半,三楼大会议室。你要来吗?”
“我没有资格参加。”
“陆钧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宋岐说,“他说嘉禾要派代表列席启衡的品牌部会议,讨论青岚计划后续安排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陆钧帮我?”
“他说,他不想跟一个骗子部门合作。”
我握着手机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十点十五分,陆钧的助理发来邮件,正式通知我:明天上午九点半,作为嘉禾零售的项目顾问,列席启衡科技品牌部会议。
我把邮件转发给宋岐,只写了一句话:“明天见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整理证据到凌晨一点。
后台登录记录、数据修改审批截图、小满的录音、韩启明在行业群里的诋毁言论,全部按时间线排好。
我把文件拷进U盘,又把云端备份了一遍。
做完这些,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。
明天,韩启明会在部门会上让孟薇作伪证。他以为我会缺席,以为我拿不出证据。
可他不知道,孟薇的良心,比他想的要重。
第六章. 作证
第二天早上九点,我到了启衡科技。
这一次,前台没拦我。陆钧的助理提前做了访客登记,我的名字挂在“嘉禾零售顾问”一栏。
九点二十,我走进三楼大会议室。
品牌部的人已经到齐了。韩启明坐在主位,孟薇坐在他右手边,低着头翻笔记本。
方琳也在,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份文件。
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。
韩启明看见我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
“周砚清,这是品牌部内部会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访客证放在桌上,“嘉禾零售派我列席,讨论青岚计划后续对接。”
他咬了咬牙,没再赶我。
九点半,会议开始。
韩启明先讲了一通青岚计划的“问题”,把数据泄露的事定性为“前负责人严重失职”。
然后他看向孟薇:“孟薇,你说说当时的情况。”
孟薇站起来,手紧紧攥着笔记本。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韩启明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我那天……”
“你实话实说。”韩启明语气温和,眼神却带着压力,“公司会保护说实话的人。”
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。
孟薇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天是周姐让我用她的账号发数据的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她说她来不及,让我帮忙。我不知道数据有问题。”
品牌部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小声议论。
韩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大家都听到了。周砚清利用职务之便,指使下属违规操作,导致数据外泄。这个责任,她必须承担。”
方琳在角落开口:“周砚清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我站起来。
“我有三段录音,一份后台记录,一份审批截图。”我从包里拿出U盘,“第一段录音,是韩启明昨天下午让孟薇作伪证的对话。第二段录音,是上周五孟薇找我借电脑时的对话。第三段,是上周六晚上孟薇和韩启明的通话。”
韩启明的脸一下白了。
孟薇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惊慌,也有释然。
我把U盘放在桌上。
“后台记录显示,周六晚上十点十七分,我的账号从孟薇的电脑登录。审批截图显示,数据修改的审批人是韩启明。”
我看向品牌部所有人。
“青岚计划的数据泄露,是韩启明和孟薇共同操作的。目的是让我离职,把项目转到韩启明自己手里。”
会议室炸了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拿出手机,有人看向韩启明。
韩启明拍桌而起:“周砚清,你伪造证据!”
“是不是伪造,可以请技术部当场核验。”我说,“登录IP、设备编号、审批账号,全部在公司服务器有记录。”
方琳拿起U盘:“我去找技术部。”
“等等。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宋岐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“战略部已经核验过了。后台记录属实,审批截图属实。韩启明在周六晚上十一点零三分,用自己的账号审批了数据修改。”
他看向韩启明:“韩总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韩启明瘫坐在椅子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孟薇突然开口:“我说实话。”她声音在抖,“是韩总让我用周姐的账号发数据,也是他让我改的。他说只要我配合,就给我转正,还给我加薪。”
她哭了出来:“我对不起周姐。”
会议室彻底安静了。
方琳看了看宋岐,又看了看我,最后看向韩启明。
“韩总,请你先回避。公司会启动调查。”
韩启明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我。
“周砚清,你赢了。”
“我没想赢谁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背不属于我的锅。”
他走了。
会议在十点二十分结束。
方琳当场宣布:青岚计划由周砚清继续负责,合作方式另行商议。孟薇停职配合调查。
我走出会议室时,小满在门口等我。
她眼睛红红的,手里抱着那盆绿萝。
“周姐,活了。”她把绿萝递给我,“我给它换了土,长出新叶子了。”
我接过绿萝,看着那片嫩绿的新叶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十点四十分,宋岐从会议室出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了一下。
“青岚计划的事,公司会给你一个正式的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项目负责人不变,你离职的事重新认定。”他看着我,“至于韩启明,公司会处理。”
我点头。
“宋岐,谢谢你。”
“我说过,我不是帮你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“周砚清,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把项目做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我想了想:“然后再说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“行。项目见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启衡科技的走廊里,手里抱着那盆绿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新叶上,绿得发亮。
手机响了。
郑闻远发来消息:“砚清,我妈说想跟你见一面,谈谈房子的事。”
我打字回复:“可以。后天下午两点,带上你的律师。”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这一次,是我自己走出来的。
第七章. 谈房子
后天下午两点,我准时到了那家茶楼。
郑闻远和他妈张秀琴已经坐在包间里。张秀琴穿了件暗红毛衣,头发烫得整整齐齐,面前摆着一杯普洱,姿态像是在等人汇报工作。
郑闻远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,戴眼镜,应该是律师。
“砚清来了。”张秀琴抬了抬下巴,“坐吧。”
我拉开椅子坐下。
张秀琴开门见山:“房子的事,闻远跟我说了。你要一半份额,这个不现实。首付是我们郑家出的,装修你也住了这么多年,算折旧都剩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阿姨。”我看着她,“首付我出了四十八万,装修二十二万,婚后房贷我还了十九万八千。这些都有银行记录。”
张秀琴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你那些钱,谁知道是不是从闻远工资里攒的?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阿姨,我和郑闻远结婚三年,家里开销大部分是我出的。他的工资用来还他自己那辆车贷和应酬了。这些银行流水也能查到。”
郑闻远脸色不太好看:“砚清,别说这些了。”
“是你妈要说的。”
张秀琴把茶杯放下,声音沉了沉:“周砚清,我听说你昨天在启衡闹了一场。”
“我没闹。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。”
“韩启明是我远房侄子。”张秀琴盯着我,“你让他丢了脸,以后在行业里还怎么混?”
原来她今天来,不光是谈房子。
“阿姨,韩启明伪造数据,逼我离职,还让孟薇作伪证。这些事启衡已经查清楚了。”我看着她,“您觉得他丢了脸,那我这六年替他扛的那些锅,算什么呢?”
张秀琴嘴唇抿紧。
郑闻远的律师这时候开口了:“周女士,关于房产分割,我建议双方协商解决。如果走诉讼程序,时间成本和诉讼成本都不低。”
“我不怕走诉讼。”我说,“我有全部出资记录,也有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。”
离婚的时候,郑闻远在补充条款里写过:婚房份额另行协商,若协商不成,按出资比例分割。
他当时签字的时候大概觉得我不会较真。
张秀琴冷笑一声:“周砚清,你别忘了,你现在工作还没着落。”
“谁说我没有工作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启衡科技已经通知我,青岚计划项目负责人不变,我的离职重新认定为‘公司过失解除’。”我从包里拿出方琳发给我的邮件截图,“另外,嘉禾零售想跟我单独签约,做他们的品牌顾问。”
张秀琴脸色变了。
郑闻远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,房子的事没得谈?”他问。
“有得谈。”我说,“按出资比例,我拿五成五。你们要房子,就按市价折给我。你们不要,就卖掉分钱。”
张秀琴站起来:“五成五?你做梦!”
“阿姨,法院会怎么判,您可以让律师查查。”我也站起来,“另外,您插手我工作的事,我已经在启衡的调查记录里备注了。如果后续需要,我会保留追究的权利。”
张秀琴脸涨得通红,被郑闻远拉住了。
“妈,先别说了。”
他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砚清,你真的要闹到法院?”
“是你们先闹的。”
“我妈身体不好。”
“我妈身体也不太好。”我看着他,“上周六我在医院陪她做检查的时候,你们在改数据、发消息、逼我认错。”
郑闻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拿起包。
“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没答复,我让律师联系你们。”
走出茶楼时,阳光正好。
我站在路边,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。
手机响了,是陆钧。
“周经理,嘉禾这边的顾问合同,我们法务已经拟好了。你看什么时候方便签?”
“明天就行。”
“好。另外,我听说启衡那边对韩启明的处理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
“降职,调离品牌部,三年内不得参与重点项目。”陆钧顿了顿,“但没开除。”
我沉默了两秒。
这个结果比我想的要轻。但我也明白,启衡有自己的考量,韩启明在公司待了十年,手里有客户资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满意?”
“不是不满意。”我说,“只是觉得,有些代价,不该只由我一个人承担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宋岐发了条消息:“韩启明只降职?”
他很快回复:“公司层面的决定。但行业里会有人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吗?”
“我记得。”
我收起手机,往地铁站走。
路过一家花店时,我停下来买了一小盆多肉。小满说绿萝活了,我想再养一盆好活的。
晚上回到公寓,我把多肉放在窗台上,给绿萝浇了水。
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写青岚计划下阶段的方案。
这一次,没有人会抢走它。
第八章. 新合同
第二天上午十点,我在嘉禾零售签了顾问合同。
合同期限一年,顾问费按项目进度结算,总额比我之前在启衡的年薪还高。陆钧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周经理,我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。”
我把合同收好:“陆总放心,项目我会盯到底。”
从嘉禾出来,我接到方琳的电话。
“砚清,启衡这边想跟你谈一个新的合作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青岚计划继续由你负责,但你不是启衡员工,而是外部合作方。项目提成和顾问费另算。”
我站在路边,想了想。
“可以谈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项目组人员由我定。第二,韩启明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。第三,孟薇的事按公司制度处理,我不干涉,但我不接受她再进我的项目组。”
方琳沉默了几秒:“前两条没问题。第三条……孟薇今天已经提了离职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她主动提的?”
“对。她给方琳发了邮件,说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公司。”方琳叹了口气,“她说她不想再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孟薇这个人,我怨过她,也恨过她。但听到她主动离职,心里却没什么痛快的感觉。
她和我一样,都是韩启明手里的棋子。区别只是她配合了,我反抗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合作方式你发我邮箱,我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小满发了条消息:“孟薇离职了,你知道吗?”
小满回复很快:“知道。她走之前把工位收拾得很干净,还把你的项目资料全部归档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吗?”
“她说,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打字:“你告诉她,让她好好找下一份工作。”
下午两点,我去了启衡科技。
方琳把新的合作协议给我看。条款写得清楚:青岚计划由我负责,启衡提供平台和资源,我以外部顾问身份参与,项目利润按比例分成。
我看了一遍,提了两处修改。
方琳都同意了。
签完协议,我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里碰见宋岐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见我,脚步慢下来。
“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他把文件递给我,“这是青岚计划下阶段的预算审批表,战略部已经通过了。”
我接过来翻了翻,预算比之前还多了两百万。
“你批的?”
“项目值得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也值得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没什么多余的情绪。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。
“宋岐,你为什么一直帮我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一开始是因为项目。”他说,“后来是因为你。”
走廊里有人经过,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他问。
“有事?”
“想跟你聊聊青岚计划下阶段的方案。顺便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请你吃顿饭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他嘴角弯了弯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预算审批表,忽然觉得走廊里的光比平时亮。
晚上七点,我们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。
宋岐点了四个菜,都是家常的。他吃饭很安静,偶尔说一句项目的事,偶尔问我以前在启衡的经历。
“你在启衡六年,就没想过早点走?”他问。
“想过。”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但我妈身体不好,我不敢轻易换工作。后来结了婚,郑闻远和他妈一直让我辞职回家,我更不敢动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现在没什么不敢的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给我倒了杯茶。
吃完饭,他送我到地铁口。
“明天项目会,九点半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周砚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有人逼你退,你不用退。”他说,“你身后有人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没等我回答。
我站在地铁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入职启衡的那天,我也是站在这个地铁口,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能站稳。
后来我才明白,站稳不是靠努力,是靠有人愿意在你身后站着。
手机响了,是郑闻远。
“砚清,我妈说五成五可以谈。但你要签个协议,以后不追究韩启明的事。”
我打字回复:“房子的事可以谈。韩启明的事,我不追究,但启衡追不追究,我管不着。”
发完消息,我走进地铁站。
列车进站时,风从隧道里涌出来,吹得人清醒。
我想起九点零八分抱着纸箱走出启衡的那天,想起郑闻远那条三十万的消息,想起韩启明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,一张张翻过去。
然后我想到宋岐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身后有人。”
我靠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,忽然笑了。
第九章. 五成五
三天后,郑闻远给我回了电话。
“五成五就五成五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但我妈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韩启明的事,你不能在行业里再提。启衡那边怎么处理是他自己的事,但你不能主动跟别人说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但你们也要签一份补充协议:从今以后,郑家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我的工作和私事。包括你妈,包括你那些亲戚。”
郑闻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砚清,你真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是你妈先做的。”
“她只是……”
“郑闻远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妈让韩启明逼我离职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六年攒下来的东西,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?你发那条三十万消息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离婚后一个人怎么过的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终于说,“协议我让律师拟。”
“后天下午两点,上次那个茶楼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台上的绿萝。
新叶又长出了一片。
第二天上午,青岚计划的项目会在启衡科技三楼小会议室召开。
这一次,我是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坐在主位旁边。对面坐着品牌部新调来的负责人,姓吴,四十来岁,话不多,看起来比韩启明务实。
“周顾问,下阶段的方案我看过了。”吴负责人推了推眼镜,“整体思路没问题,但执行周期能不能压缩两周?”
“可以。”我翻开方案,“但需要增加外包设计团队,费用从项目预算里出。”
“预算够吗?”
“够。战略部刚批了两百万追加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问。
会开到一半,宋岐推门进来。他坐在角落里,全程没说话,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散会后,他走过来。
“刚才吴总问你预算的时候,你回答得很稳。”
“项目预算是我做的,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是说你的状态。”他看着我,“比上次在嘉禾复审的时候更稳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可能是睡得好。”
他没接话,递给我一份文件:“下季度的品牌战略评审,战略部想请你做外部评委。一周一次,费用另算。”
我接过文件翻了翻。
“你不怕我太忙?”
“你忙得过来。”他把文件收回去,“而且,我想让你看看启衡其他部门是怎么做项目的。以后你如果需要,可以挑更好的合作对象。”
他说话还是那样,平平淡淡的,但每句都在替我铺路。
“宋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是不是从来不说废话?”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
“我尽量只说有用的。”
下午回到家,我接到陈穗的电话。
“听说你现在是嘉禾的顾问,还接了启衡的外部评审?”
“你消息真快。”
“行业群都传遍了。”陈穗笑得很大声,“他们说周砚清从启衡走的时候,连工牌都没带走,结果一个月不到,启衡求着她回去做项目。”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
“就有这么夸张。”她顿了顿,“对了,孟薇的事你知道吗?”
“她离职了。”
“对,但她走之前做了一件事。”陈穗压低声音,“她给启衡合规部发了邮件,把韩启明以前让她做的所有事都交代了。包括前年青禾项目的数据造假,还有去年供应商返点的猫腻。”
我握着手机,愣了一下。
“她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不清楚。但合规部已经立案了,韩启明可能不止降职这么简单。”陈穗叹了口气,“这姑娘也算给自己积了点德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台上的两盆植物。
绿萝和多肉,一绿一粉,安安静静地长着。
我想起孟薇在嘉禾复审时的那句“对不起”,想起她在部门会上哭着说“是韩总让我做的”,想起她走之前把我的项目资料全部归档。
她做了错事,但也付出了代价。最后那封邮件,是她替自己做的唯一一次选择。
第十章. 往前走
一个月后,青岚计划第一阶段数据出来。
客户转化率恢复到百分之十八点二,比韩启明改数据之前的百分之十七点三还高。嘉禾零售追加了下一年度的合作意向,合同金额翻了一倍。
陆钧在电话里说:“周顾问,下阶段我们想请你做品牌全案。”
“全案范围比现在大很多。”
“所以才找你。”
同一天,启衡科技发布内部通知:韩启明因严重违反公司制度,予以解除劳动合同。相关证据已移送行业诚信平台。
陈穗发来截图时说了一句:“这回是真完了。”
我没回复。
韩启明的结局,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青岚计划还在,嘉禾的合作还在,我带出来的小满也升了项目助理。
那天下午,小满给我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我原来在启衡的工位,现在坐着新来的同事。但桌角那盆绿萝还在,旁边还多了盆多肉。
“周姐,你留下的绿萝我养得好好的。多肉是新同事带来的,和你那盆很像。”
我放大照片看了看,确实很像。
晚上,宋岐约我吃饭。
还是上次那家小馆子,还是四个家常菜。他今天话比平时多一点,说了说战略部下季度的调整,又问了问嘉禾全案的进度。
“你最近状态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房子的事处理完了?”
“处理完了。”我夹了块豆腐,“郑闻远凑了钱,按五成五折给我。钱上周到账了。”
“他那个妈没再闹?”
“闹了一次,说我不讲情面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然后郑闻远第一次跟他妈拍了桌子,说‘妈,是咱们先对不起她’。”
宋岐看了我一眼。
“郑闻远后悔了?”
“后悔不后悔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我把豆腐咽下去,“我把那笔钱存了定期,准备以后买房用。”
“一个人买?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我:“周砚清,我下个月要调去华南大区,做区域战略负责人。那边市场刚起步,需要靠谱的品牌合作方。”
“你要我跟你去?”
“我是问你愿不愿意。”他顿了顿,“合作方式可以谈。但如果你去,我希望不只是合作。”
小馆子里很安静,隔壁桌的客人正在结账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
我看着宋岐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“明天见”那天晚上,想起他递给我的那杯温咖啡,想起他说“你身后有人”时的表情。
“宋岐,我这个人挺麻烦的。”我说,“离过婚,打过官司,跟婆家闹翻了,还在行业里跟人撕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能没那么快信任别人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我看着他,心口忽然热了一下。
“那你的方案呢?总不能就一句‘跟我走’吧?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华南大区的品牌战略合作方案,我做了三个版本。你可以先看看,选一个你觉得最合适的。”
我翻开文件,第一页写着项目名称:“启程计划”。
我笑了。
“这个名字……”
“我起的。”他说,“你的青岚已经做完了,该启程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送我回公寓。
走到楼下时,他停住脚步。
“周砚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我。
“不是戒指。”他说,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支录音笔。小小的,银色外壳,和我丢在启衡的那支一模一样。
“你以前在启衡用录音笔留证据,以后用这支留点别的。”他说,“比如项目的想法,比如想跟我说的话。”
我把盒子合上,握在手里。
“宋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从来不说废话。”
他笑了一下,伸手把我肩上的包接过去,拎在自己手里。
“走吧,上楼。明天还要开会。”
我跟着他走进楼道,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。
走到三楼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外面。
夜色很深,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连成一条线。
从九点零八分抱着纸箱走出启衡那天算起,到今天,刚好四十七天。
四十七天前,我以为自己丢了工作,输了婚姻,什么都没了。
四十七天后,我有了新合同、新项目、新方向,还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,替我把包拎上楼。
我拿出手机,给郑闻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“房子的事结束了,以后不用联系了。祝你安好。”
发完,我把他拉黑。
然后我转头看向宋岐。
“明天几点开会?”
“九点半。”
“行。”我按亮手机屏幕,设好闹钟,“这次没人能让我九点零八分走人了。”
宋岐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。
我们继续上楼。
声控灯一层层亮着,像是替我照着前面的路。
【全文完】 创作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切勿与现实关联;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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