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震得那盘红烧肉都跳了一下。
“你们中国人,除了不吃亏,什么都吃!”
她这句话是用俄语喊出来的,然后又用带着伏特加味儿的东北腔翻译了一遍。饭桌上六个人,六个表情,没一个重样的。婆婆王秀兰的筷子悬在半空,夹着的那块肥肉颤了颤,最终掉回碗里。公公陈大柱刚端起的酒杯停在嘴边,眼睛瞪得溜圆。小姑子陈雪嘴里还嚼着饭,腮帮子鼓着,像一只受惊的仓鼠。丈夫陈明的手悄悄伸到桌下,拽了拽卡佳的衣角。
“卡佳,你喝多了。”陈明压着嗓子说。卡佳甩开他的手,蓝眼睛扫过一圈在座的中国家人,最后定在婆婆王秀兰脸上。她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意,三分挑衅,剩下的四分全是委屈。
“妈,你说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我嫁到陈家三年,啥没吃过?鸡爪子我啃了,猪大肠我嚼了,毛鸡蛋我闭着眼咽了,连那个什么——蝉蛹,我都当薯条吃了。我吃过这么多,你们谁见我吃过亏?没有!因为你们中国人——”她竖起一根手指头,像课堂上宣布重要定理的教授。
“——自己不占便宜,就觉得吃了亏。占了便宜不说,还要卖乖。卖了乖不算,还要让全世界都觉得是别人欠你们的。”
王秀兰把筷子轻轻放下了。那动静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整个饭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“卡佳,”王秀兰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这话你从哪听来的?”
“我自己看的!自己品的!”
卡佳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她指着餐桌——那上面摆着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大盘鸡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盆王秀兰特意为她炖的罗宋汤。
“这汤,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喝第二碗吗?因为你每次炖汤都说‘专门给你做的’,好像我要是多喝一碗,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。我喝,是领你的情;不喝,是不识抬举。我喝了三年,欠了你三年。这账,算得清吗?”
王秀兰的脸色变了。那种变化很微妙,先是嘴角往下一沉,然后是眼角的皱纹深了半分,最后是整个面部肌肉都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卡佳,你这话就没良心了。”陈雪把碗往前一推,米饭撒出来几粒,“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,你倒好,还倒打一耙?”
“我没说她不好!”卡佳的声音陡然拔高,俄语腔调更重了,“我说的是——你们的好,我还不清。我越吃,欠得越多。你们给我吃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债。你们自己不知道,可我知道!”
陈大柱闷声开口了。这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工人,一开口就像车床启动,嗡的一声压住了所有声音。
“卡佳,你说中国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。那我问你,你在中国,到底吃了什么亏?”
这个问题像一记闷锤,砸在卡佳胸口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酒劲儿突然涌上来,她踉跄了一下,被陈明一把扶住。
“回屋。”陈明低声说,半拖半抱地把卡佳带离了饭桌。
卡佳被塞进卧室的时候,还能听见客厅里陈雪在嚷嚷:“什么人啊这是!妈你别生气,她就是个老外,不懂事……”
门关上了。世界安静了。
卡佳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——那是她嫁过来那年,王秀兰特意换的,说“俄国媳妇怕黑”。她当时觉得婆婆体贴,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那灯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盯着她看,看得她无处遁形。
陈明坐在床边,沉默了很久。“卡佳,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”
卡佳没说话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陈明的味道,也有她的味道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她想,这就是婚姻吧,把自己混进另一个人的味道里,再也分不开。
可她今天为什么发火呢?
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三天前,卡佳收到了一封来自莫斯科的邮件。她的妹妹娜塔莎要来中国看她。卡佳高兴坏了,跑去跟王秀兰说。王秀兰正在厨房腌咸菜,听完以后,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“来多久?”“两个月!”“住哪?”“当然住家里啊!”王秀兰没接话,继续腌她的咸菜。卡佳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,突然意识到——这个家,不是她的家。她只是住在这里的一个人,连邀请自己妹妹来的权利都没有。
“妈?”卡佳小心翼翼地问,“可以吗?”
王秀兰转过身,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——那种中国婆婆专用的、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可以,怎么不可以。不过家里就三间房,妹妹来了,得跟小雪挤一间。小雪那个脾气你也知道……你要不先问问小雪?”
卡佳去问陈雪。陈雪正在刷手机,头都没抬。
“行啊,不过说好了,妹妹别动我东西。上次你那个俄国朋友来,把我那瓶神仙水当爽肤水用了半瓶,我肉疼到现在。”
卡佳没再说什么。她回到房间,坐在床上发呆。娜塔莎又发来信息,问机票买哪天的。卡佳盯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:“等一下,我安排好了告诉你。”
她安排了三天,也没安排出个结果。
这三天里,她看着王秀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、做早饭,看着她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看着她给陈明洗袜子、给陈大柱泡茶、给陈雪熨衣服。她也看着陈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就抱着手机刷视频,饿了喊妈,渴了喊妈,衣服脏了扔洗衣机,碗吃了饭往水池一搁。
卡佳问陈明:“小雪为什么不帮忙?”
陈明说:“她从小就这样,妈不让干。”
“那她以后嫁人了怎么办?”“嫁人再说呗。”卡佳又问: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不帮忙?”陈明笑了:“我妈说我干活她不放心,越帮越忙。”
卡佳就不问了。她开始学着帮王秀兰做饭。可每次她一进厨房,王秀兰就说:“不用你,你去歇着。”她要是坚持,王秀兰就说:“你看你,笨手笨脚的,把这儿交给我吧。”
后来卡佳发现,王秀兰说的“不用你”和“交给妈”,其实是一个意思——你是客人,客人不用干活。可卡佳不想当客人。她嫁进来三年了,怎么还是客人?
娜塔莎要来的事,像一根导火索,把这三年的委屈全点着了。卡佳发现,她在这个家里,吃是吃了,住是住了,可她从来没被真正算作“自己人”。她是个被供养的“外国媳妇”,是个需要被照顾的“老外”。她吃下的每一口饭,都是王秀兰的恩情。她欠得越多,就越不是自己人。
这就是她说的“吃亏”——她吃了三年的“情”,还不了,也逃不掉。
那天晚上,卡佳没睡好。第二天早上,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,发现王秀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。小米粥、咸菜、鸡蛋饼,还有一碟卡佳爱吃的腐乳。
卡佳坐下来,端起碗,却吃不下去。
“妈,”她低着头说,“昨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
王秀兰正在擦灶台,闻言停了一下。
“没事,你喝多了,我不怪你。”
“不是喝多了。”卡佳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是真的这么想的。我知道你们对我好,可你们的好,让我喘不过气。”
王秀兰转过身,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搁。“卡佳,你嫁到中国来,后悔了?”
这个问题像一记闷拳,打在卡佳心口。后悔吗?不后悔。她爱陈明,爱这个家,可她也怕这个家。爱和怕搅在一起,她分不清了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卡佳说。王秀兰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坐下来,坐在卡佳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那是卡佳第一次认真看婆婆的手——粗糙、干裂、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菜渍。这双手做了三十年的饭,洗了三十年的衣服,养大了两个孩子,伺候了一个丈夫。
“卡佳,你说中国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。这话对,也不对。”王秀兰缓缓开口,“中国人吃东西,讲究一个‘情’字。我给你做饭,不是为了让你欠我,是因为你是我家的人。你吃了我的饭,就是你认我这个妈。你吃了,就是一家人。”
“可你每次都说‘专门给你做的’,好像我不吃就是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那不是让你欠我,是让你知道我惦记你。中国人表达感情,就是通过吃。你吃了,我就高兴;你不吃,我就觉得你跟我生分。你说你还不清,可一家人,哪有什么还不还的?”
卡佳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在她的理解里,吃是交换——你给我吃,我欠你情。可在王秀兰的理解里,吃是融合——你吃我的饭,你才成为我的人。
“那娜塔莎来……”卡佳试探着问。
“来!怎么不来!”王秀兰一拍桌子,“我早就把客房收拾好了。小雪那屋东西多,挤得慌。我让你爸把书房腾出来,给你妹妹住。你不知道,你爸昨天把书房的书搬了一下午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”
卡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哭啥?吃饭!”王秀兰把筷子塞到她手里,“粥凉了。”
卡佳低头喝粥。小米粥又黏又香,是她刚来中国时最吃不惯的东西,现在却成了她离不开的味道。她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眼泪掉进碗里,咸咸的,和粥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泪哪是粥。
王秀兰坐在对面,看着她喝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可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卡佳以前没见过——那是心疼。
“卡佳,”王秀兰突然说,“你昨天那句话,说得也对。”
卡佳抬起头。
“中国人是不吃亏。可我们不吃亏的方式,不是占便宜,是记情。你对我好,我记着;我对你好,你也记着。记来记去,就成了恩。恩多了,就成了家。你说你还不清,其实你不用还——你只要记住,这个家有你一份,就行了。”
卡佳放下碗,扑过去抱住王秀兰。她抱得很紧,紧得王秀兰差点喘不过气。
“哎哎哎,干啥呢!撒手!我身上全是油烟味……”
“妈,对不起。”
“行了行了,多大点事。”
陈明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厨房里抱成一团的两个人,挠了挠头。
“那个……娜塔莎的机票,买哪天的?”
卡佳松开王秀兰,抹了把脸,笑着喊:“下周!下周就来!”
王秀兰白了她一眼:“下周?那来得及吗?我得腌点酸黄瓜,你妹妹爱吃吧?”
“爱吃!”
“行,我这就去市场买黄瓜。”
王秀兰解下围裙,风风火火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了,回头看着卡佳。
“对了,你昨天说中国除了不吃亏什么都吃——那蝉蛹呢?你真吃下去了?”
卡佳苦着脸:“吃了。就着伏特加吃的。”
王秀兰哈哈大笑,那笑声爽朗得像夏天的雷阵雨。
“行!今晚我给你炸一盘,妹妹来了,让她也尝尝!”
卡佳看着婆婆出门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个家,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走了进来。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小米粥,那碗粥还在冒着热气,像一只温热的手,牵着她,往家的深处走。
她拿起筷子,又喝了一口粥。
说实话,这粥,真香。
娜塔莎来的那天,卡佳去机场接她。妹妹拖着两个大箱子,一出闸口就尖叫着扑上来,抱住卡佳转了三圈。“姐!你胖了!”
卡佳给了她一巴掌:“你会不会说人话?”
“真的胖了!脸圆了!”娜塔莎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,“不过好看,比在莫斯科的时候好看。那时候你像根竹竿,现在像个人了。”
卡佳哭笑不得。她带着娜塔莎往家走,一路上娜塔莎嘴就没停过。“姐,中国真大!比莫斯科大多了!”
“姐,那些人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“姐,那是什么东西?红红的,挂在树上?”“那是灯笼,中国结,还有——哎呀,你问题怎么这么多!”
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,用东北话问:“老妹儿,这是你妹妹吗”
是,俄罗斯来的。”
“哎呀妈呀,长得真带劲!跟你一样,都是大高个儿!”
娜塔莎听不懂,但猜到了在夸她,咧嘴笑了。她用刚学的中文说:“谢谢!”
司机乐了:“还会说中文呢!行啊!”
卡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三年前她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,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害怕。现在,她居然能给妹妹当导游了。她指给娜塔莎看:“那是早市,早上五点到八点,什么都卖。那是公园,老太太们早上在那儿跳舞。那家店卖煎饼果子,特别好吃,明天带你吃。”
娜塔莎听得眼睛发亮:“姐,你成中国通了!”
“什么通不通的,就是住久了。”
“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说,中国太吵了,人太多,空气不好吗?”
卡佳想了想。“那是以前。现在——现在习惯了。”
娜塔莎歪着头看她。“姐,你是不是不想回俄罗斯了?”
这个问题,卡佳自己也想过很多次。每次想,答案都不一样。刚结婚那会儿,她想,等陈明挣够了钱,他们就回莫斯科。后来她想,等孩子生了,再说。再后来,她不想了。她在这个东北小城里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反正现在,这儿是我家。”
到家的时候,王秀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蝉蛹。
“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!”王秀兰用她仅会的几个俄语单词招呼,“哈拉少!哈拉少!”
娜塔莎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姐,妈说什么呢?”
“她说‘好’。”
“发音好奇怪!”
“你发音不奇怪?你说‘你好’像‘泥嚎’!”
姐妹俩笑成一团。王秀兰看着她们,也跟着笑。她把手里的蝉蛹往前一递:“吃!尝尝!”
娜塔莎看着那盘金灿灿的虫子,笑容凝固了。“姐……这是什么?”“蝉蛹。”“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虫子的蛹。”娜塔莎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看看那盘蝉蛹,又看看满脸期待的王秀兰,又看看憋着笑的卡佳。
“姐……”
“吃吧。”卡佳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嘎嘣脆,“你不是问我中国吃什么吗?这个,绝对正宗。”
娜塔莎闭着眼,捏起一个,塞进嘴里。她嚼了一下,又嚼了一下,然后睁开眼。
“嗯……还挺香?”
王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香吧!我就说嘛,外国人也爱吃!”
那天晚上,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。娜塔莎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问:“这是什么?那是什么?”王秀兰就一样一样给她讲,讲着讲着就跑题了,开始讲陈明小时候的糗事,讲陈雪怎么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院跑,讲陈大柱当年怎么用一辆自行车把她娶回家。
娜塔莎听不太懂,卡佳就给她翻译。翻着翻着,卡佳发现,她居然能听懂王秀兰所有的方言土语,连那些最土的词儿都能翻译得恰到好处。她什么时候学会的?她自己都不知道。陈明坐在旁边,给娜塔莎倒酒。娜塔莎喝了一口白酒,呛得直咳嗽。
“这个酒,太烈了!”
“这是东北白酒,六十度。”
“六十度?”娜塔莎瞪大眼睛,“你们中国人,喝酒也这么厉害?”
陈明笑了:“不是所有中国人都能喝。我爸就不行,一杯倒。”
陈大柱在旁边嘿嘿笑:“谁说我一杯倒?我那是让着你妈。”
王秀兰瞪了他一眼:“得了吧,你当年在我家喝醉了,抱着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喊‘妈’,喊了一晚上。”
全桌人都笑了。娜塔莎虽然听不懂,但看大家笑,也跟着笑。她凑到卡佳耳边说:“姐,你们家真好。”
卡佳看着满桌子的菜,满屋子的人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嗯,”她说,“是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,娜塔莎睡在书房里。王秀兰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上铺了新床单,枕头是卡佳特意去商场买的鹅绒枕——娜塔莎从小睡不惯硬枕头。卡佳坐在床边,看着妹妹躺下。
“姐,”娜塔莎说,“妈真细心。她怎么知道我喜欢软枕头?”
“我跟她说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说的?”卡佳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聊天的时候说的吧。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娜塔莎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“姐,你刚嫁过来的时候,给我打电话,哭了三个小时。你说你想回家,你说你不适应,你说你受不了中国人什么都吃。”
“那时候小,不懂事。”
“你现在懂了?”
卡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不是全懂。但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中国人吃东西,不只是为了吃。他们通过吃,表达感情,建立关系,传递善意。你觉得他们在占便宜,其实他们是在给你机会,让你成为他们的人。”
娜塔莎似懂非懂。“那你现在,是他们的人了吗?”
卡佳笑了。“我吃了三年他们的饭,你说呢?”
娜塔莎也笑了。她拉过被子,盖住半张脸。
“姐,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不回俄罗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儿有你的碗。”
卡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给妹妹掖了掖被角,关了灯。
“睡吧。明天带你去吃煎饼果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卡佳关上门,站在走廊里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王秀兰在收拾碗筷。卡佳走过去,拿起一块抹布。
“妈,我来。”
王秀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抹布递给她。
两个人站在水池边,一个洗碗,一个擦碗。水声哗哗的,碗碟碰撞的叮当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“妈,”卡佳突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王秀兰手上动作没停。“谢啥?”“谢谢你给我饭吃。”
王秀兰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她。卡佳的脸上没有笑,可眼睛里有光。王秀兰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继续洗碗。“傻丫头,”她说,“你是咱家的人,不给你饭吃给谁吃?”
卡佳低头擦碗。她擦得很仔细,把每一个碗都擦得锃亮,像新的一样。她想,这些碗,她还要擦很多年。她会擦到王秀兰擦不动了,擦到陈明变成陈大柱,擦到她自己也变成一个戴着老花镜、在厨房里忙活的老太太。那时候,也会有一个外国姑娘嫁进来。那个姑娘也会吃不惯中国菜,也会嫌中国人什么都吃,也会在饭桌上拍筷子。
那时候,她会怎么做呢?卡佳想着想着,笑了。卡佳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。早上六点被王秀兰熬粥的动静叫醒,七点全家围桌吃早饭,八点陈明去上班,她收拾完厨房就去菜市场转一圈。市场里卖菜的大婶都认识她了,老远就喊:“俄国媳妇,今儿黄瓜新鲜!给你留了两根!”卡佳就笑,用东北话回:“婶儿,别老叫我俄国媳妇,我有名儿,叫卡佳。”大婶一摆手:“啥卡佳不卡佳的,嫁到咱这儿,就是咱这儿的人!”
这话听着粗糙,可卡佳爱听。娜塔莎在中国待了半个月,学会了两句半中文。一句是“好吃”,一句是“谢谢”,还有半句是“多少钱”——只会说“多少”,后面的“钱”字老是忘。她用这三句半走遍了大半个菜市场,买了一大堆东西,塞满了两个行李箱。临走那天,王秀兰给她装了五斤酸黄瓜、三斤红肠、一袋子干蘑菇,还有一瓶她自己腌的韭菜花。
“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。”王秀兰说。
娜塔莎抱着王秀兰,眼泪汪汪的。
“姐,”她在机场跟卡佳说,“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回俄罗斯了。”
“又明白了?”
“嗯。因为这儿的人,把心掏出来给你看。你看的时候不觉得,一走,就想了。”
卡佳拍拍妹妹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她看着娜塔莎走进安检口,看着她回头挥手,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。然后她转身,往家走。
她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王秀兰站在楼下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。
“怕你送完妹妹心里空落落的,给你买了一碗。趁热吃。”
卡佳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豆腐脑又嫩又滑,卤子咸香,上面撒着香菜和辣椒油。她喝着喝着,眼眶就热了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你咋知道我想吃豆腐脑?”
“你每次心里有事,就想吃豆腐脑。我观察你三年了,这点事还看不出来?”
卡佳低下头,把脸埋在碗里。豆腐脑的热气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直到三个月后,陈雪带回来一个消息。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全家人正在吃晚饭。陈大柱的筷子停在半空,王秀兰的汤勺磕在碗沿上,陈明嘴里的饭忘了嚼。只有卡佳还在吃,她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跟谁?”王秀兰先反应过来。
“赵磊。”
“赵磊是谁?”“我男朋友。处了两年了。”王秀兰把汤勺往桌上一放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处了两年?我怎么不知道?”“你也没问过啊。”
陈雪理直气壮的样子让王秀兰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。她站起来,指着陈雪的鼻子:“你处对象不跟家里说,现在要结婚了才通知我们一声?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?”
“我这不是说了吗!”
“你这是通知!不是商量!”
母女俩吵起来了。卡佳坐在旁边,看着这场面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嫁给陈明的时候。陈明是先斩后奏,领了证才告诉家里。王秀兰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,可最后还是接受了。因为陈明说了一句话:“妈,她一个人从俄罗斯来中国,只有我了。你要是不认她,她就没地方去了。”
王秀兰听完这句话,哭了。然后她擦了擦眼泪,开始张罗着给卡佳买被子、买枕头、买拖鞋。她一边买一边念叨:“俄罗斯冷,咱这儿也冷,得多备两床厚被子。”
卡佳看着眼前吵得不可开交的母女俩,突然站起来。
“妈,小雪,你们先别吵。”
两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小雪,赵磊是干什么的?家里什么情况?你们打算怎么办婚礼?房子买了吗?这些事,你得跟妈说清楚。妈不是反对你结婚,是怕你吃亏。”
陈雪愣了一下,低下头。
“赵磊是开饭店的,在城南。家里就他一个,父母都是老师。房子……房子还没买,他说先租房,等生意稳定了再买。”
“多大饭店?”
“不大,就六张桌子。但是生意挺好的!他做饭特别好吃!”
王秀兰听到“开饭店”三个字,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。她坐下来,看着陈雪。
“你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王秀兰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哪天带回来,我看看。”
陈雪扑过去抱住王秀兰。“妈!你最好了!”
王秀兰推开她。“别来这套!我还没说同意呢!先带回来,我考验考验他。”
陈雪吐了吐舌头,跑回房间打电话去了。王秀兰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转头对卡佳说:“你刚才那话,说得在理。”
卡佳笑了。“妈,我也是这个家的人。家里有事,我不能光看着。”
王秀兰看着她,眼神里有东西在动。她伸手拍了拍卡佳的手背。
“对,你是这个家的人。”
赵磊来的那天,是个星期天。卡佳起了个大早,帮王秀兰准备午饭。王秀兰做了八个菜,摆了满满一桌子,比过年还丰盛。陈大柱穿上了那件只有出门才穿的深蓝色夹克,陈明把皮鞋擦得锃亮。全家如临大敌。
赵磊十点到的。他个子不高,但长得结实,脸圆圆的,一笑就眯起眼,看起来特别老实。他拎着两大袋子东西,一进门就喊:“阿姨好!叔叔好!”
王秀兰应了一声,眼睛却盯着他手里的袋子。
“来就来呗,拿这么多东西干啥?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这是我自己做的酱牛肉,这是卤猪蹄,这是……”
“你自己做的?”王秀兰打断他。
“嗯!我开饭店的嘛,这些都是拿手菜。”
王秀兰让他把东西放桌上,打开袋子看了看。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,卤猪蹄色泽红亮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她夹了一块牛肉尝了尝,没说话,又夹了一块猪蹄。
赵磊紧张地看着她。“还行。”王秀兰终于开口,“牛肉炖得够烂,就是盐重了点。猪蹄可以,火候到了。”
赵磊松了口气。“阿姨您真懂行!我妈也这么说,她说我下手太重,让我少放盐。”
“你妈是老师?”
“嗯,教语文的。”
王秀兰又问了几个问题——家里几口人,收入怎么样,以后有什么打算。赵磊老老实实回答,不藏着掖着。说到房子的时候,他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阿姨,我现在确实没买房。但是我跟小雪商量过了,先租房结婚,等我那饭店扩了,就付首付。我保证不让小雪受委屈。王秀兰看了他半天。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赵磊想了想。“我拿我这双手保证。我会做饭,能养活她。我脾气好,不跟她吵架。她要是想家了,我陪她回来看您。您要是不放心,可以随时来店里盯着我。”
陈雪在旁边急得直拽赵磊的袖子。王秀兰瞪了她一眼,又看看赵磊。
“行了,吃饭吧。”
饭桌上,赵磊给每个人夹菜、倒酒,嘴甜得像抹了蜜。他给王秀兰夹了一块鱼,说:“阿姨您吃这个,鱼肚子,没刺。”给陈大柱倒酒,说:“叔叔您这杯子真好看,是那种老式玻璃杯吧?现在可不好找了。”给卡佳盛汤,说:“嫂子你喝这个,罗宋汤,我特意学的,你尝尝正不正宗。”
卡佳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你怎么会做罗宋汤?”
“小雪说你爱喝,我就上网查了查。也不知道对不对,你给点评点评。”
卡佳又喝了一口,点点头。“不错,就是少了点酸奶油。下次用酸奶也行。”
赵磊赶紧记下来:“酸奶,我记住了。”
王秀兰在旁边看着,嘴角微微翘了翘。那顿饭吃完,赵磊抢着洗碗。王秀兰拦了一下,没拦住,就让他去了。她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,忽然对卡佳说:“这孩子,还行。”卡佳笑了。“妈,你这就同意了?”“谁说同意了?再看看。”
“你都笑了。”
“我笑了吗?我没笑。”
陈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:“妈,你笑了!我看见了!”
“滚回去!”
陈雪缩回头去,咯咯地笑。王秀兰嘴上骂着,脸上却藏不住笑。卡佳看着她,心里暖暖的。她想,这个家,又多了一个人。一个会做罗宋汤的人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利。
赵磊的母亲,周老师,是个讲究人。她听说儿子找了个开饭店的姑娘,心里不太乐意。虽然她自己也是普通人,但她总觉得,老师家的孩子,应该找个有正式工作的。陈雪在商场卖化妆品,在她眼里,算不上“正经工作”。
周老师第一次来陈家,是赵磊带来的。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套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说话慢条斯理,句句都带着考察的味道。
“陈雪是吧?听磊磊说,你在商场上班?”
“嗯,卖化妆品的。”
“哦。那以后结婚了,还打算继续上班吗?”
“上啊,为什么不上?”
周老师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转头看了一圈陈家的房子——老式的两室一厅,家具都是旧的,墙上挂着十字绣的牡丹花,角落里还放着一台缝纫机。她的目光在缝纫机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缝纫机,是老物件了吧?”
“我妈的。”陈雪说,“我妈以前是裁缝,后来不做了,机子留着当纪念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。“你妈手巧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可语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。王秀兰听出来了,但她没吭声。她端了一杯茶给周老师,然后坐下来,不卑不亢。
“周老师,你是教语文的?”
“对,教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那挺好。教语文的人,明事理。”
周老师笑了笑。“哪里哪里,就是混口饭吃。”
两个人你来我往,表面上客客气气,底下全是暗流。卡佳坐在旁边,听得手心冒汗。她偷偷看陈明,陈明冲她使了个眼色——别掺和。
可卡佳忍不住。她看到陈雪的脸越来越白,手攥着衣角,指节都发青了。她知道那种感觉——被人审视、被人评判、被人觉得“配不上”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端了一盘水果出来。
“周老师,吃水果。这是我昨天在市场挑的,特别甜。”
周老师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?”
“我是陈明的媳妇,卡佳。俄罗斯人。”
周老师愣了一下。“俄罗斯人?”
“嗯。嫁到中国三年了。”
周老师上下打量她。卡佳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化妆。可她站在那儿,大大方方的,没有半点局促。
“你在中国,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刚开始不习惯,现在离不开。”
“离不开?”
“嗯。这儿的人好,饭好吃,冬天有暖气,比莫斯科舒服。”
周老师笑了。这次是真笑。“你倒实在。”
“我这人不会说假话。周老师,我跟你说句实话——小雪是个好姑娘。她心直口快,没心眼,对赵磊是真心的。你要是不信,你可以去问问赵磊。他要是说半个不字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周老师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倒挺护着她。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周老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然后她放下杯子,看着王秀兰。
“陈雪妈妈,你养了个好闺女。你儿媳妇也不错。”
王秀兰终于笑了。“都是好孩子。周老师,咱们做父母的,不就是盼着孩子好吗?赵磊这孩子我看着不错,踏实,肯干。小雪跟着他,我放心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。“那就……找个时间,把日子定了吧。”
陈雪一听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她扑过去抱住王秀兰,哭得说不出话。王秀兰拍着她的背,嘴里骂着“傻丫头”,眼圈却红了。
赵磊站在旁边,挠着头傻笑。卡佳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自己嫁给陈明的时候,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。就是领了证,两家吃了顿饭,完事了。她当时觉得无所谓,可现在看着陈雪,心里竟有点羡慕。
陈明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,悄悄握住她的手。
“等咱以后有钱了,补你一个。”
“补什么补,都老夫老妻了。”
“那也得补。你嫁给我的时候,什么都没要,我心里有数。”
卡佳看着他,笑了。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反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婚礼定在十月。王秀兰忙前忙后,比当年陈明结婚还上心。她拉着卡佳去挑喜糖、挑请柬、挑床单被罩。卡佳跟着她跑遍了大半个城市,腿都跑细了。
“妈,差不多就行了。小雪又不挑。”
“她不挑我挑。我就这么一个闺女,得风风光光地嫁出去。”
卡佳看着王秀兰认真的样子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妈,我当年嫁过来,你是不是也挺上心的?”
王秀兰正挑着红双喜的枕巾,闻言停了一下。“你那时候……不一样。”“哪不一样?”王秀兰把枕巾放下,转过身看着卡佳。“你那时候,是一个人来的。没爹没妈没亲戚,就你自己。我要是再不上心,你得多难受?”
卡佳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那些被子枕头是随便买的?我跑了五个商场,挑了三天。你刚来的时候睡不着,我特意给你换了厚窗帘,怕你嫌亮。你说你爱吃酸的,我就学着腌酸黄瓜,腌了三缸,倒了两缸,才腌出你爱吃的那个味儿。”卡佳听着,眼睛慢慢红了
妈,“别哭。大喜的日子,哭什么。”王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走,去看看喜糖。赵磊他爸妈爱吃甜的,得多备点奶糖。”
卡佳跟在她后面,擦了擦眼角。她看着王秀兰的背影,那个微微驼背的、穿着碎花衬衫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老太太,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。
婚礼那天,卡佳当伴娘。她穿着陈雪给她挑的粉色旗袍,头发盘起来,插了一朵小花。陈明看见她的时候,眼睛都直了。
“看什么看,不认识?”
“认识。就是觉得你穿旗袍挺好看。”“废话。我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陈明嘿嘿笑,给她递了一双平底鞋。“一会儿要站一天,别穿高跟鞋了。”
卡佳接过鞋,换上。她看着镜子里自己,忽然想起三年前。那时候她刚到中国,穿着一件旧毛衣,头发乱糟糟的,站在机场出口,一脸茫然。陈明举着一个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。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成中文——“卡佳”两个字,方方正正,像两个人站在一起。
她当时想,这个字真好看。
婚礼很热闹。赵磊的饭店里摆了二十桌,亲戚朋友来了二百多号人。陈雪穿着白色的婚纱,挽着陈大柱的胳膊,一步一步走进来。陈大柱紧张得走路都顺拐了,逗得全场大笑。
王秀兰坐在台下,眼泪就没停过。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:“这孩子,从小就皮,终于嫁出去了。”可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,眼睛是亮的。
卡佳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她看着陈雪给父母敬茶,看着赵磊喊“爸、妈”,看着王秀兰把红包塞到陈雪手里。她忽然想,如果她爸妈在,是不是也会这样?是不是也会坐在台下,看着她敬茶,看着她叫别人的父母“爸妈”?
她低下头,偷偷擦了擦眼睛。陈明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。
“想家了?”
“嗯。有点。”
“等过年,我陪你回莫斯科。”
卡佳抬起头看他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咱俩回去,看看你爸妈。顺便,把你小时候吃过的那个什么——红菜汤,带回来给我妈尝尝。”
卡佳破涕为笑。“那叫罗宋汤,我妈做的可正宗了。”“行,正宗就正宗。让我妈也学学。”卡佳笑了。她看着台上正在交换戒指的赵磊和陈雪,忽然觉得,这个家,真的在变大。从两个人,变成四个人,变成六个人,现在又要变成八个人。
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。这个家里,会有新的媳妇,新的丈夫,新的孩子。他们会吃她做的罗宋汤,会吃王秀兰做的酸黄瓜,会吃赵磊做的酱牛肉。他们会围在同一张桌子上,用不同的口音说“好吃”。
这就是家吧。卡佳想。不管你是俄罗斯人,还是东北人,不管你吃什么,不吃什么。只要你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一口饭,你就是这个家的人。
婚礼结束后,卡佳累得瘫在床上。陈明给她揉脚,一边揉一边问:“今天那个伴郎,一直看你。”
“哪个伴郎?”
“就赵磊他表弟,戴眼镜那个。”
卡佳想了想。“哦,他啊。他问我俄罗斯有没有冬天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有。比东北还冷。”
陈明笑了。“他是不是想跟你搭讪?”
“搭什么讪,人家问我莫斯科冷不冷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冷。但是我家有暖气。”
陈明捏了捏她的脚。“你越来越像个中国人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中国人说话,就你这样。问东答西,不正面回答问题。”
卡佳踢了他一脚。“这叫智慧。懂不懂?”
陈明躲开,笑着倒在床上。卡佳躺在他旁边,看着天花板。吊灯还是那盏吊灯,王秀兰特意换的那盏,说“俄国媳妇怕黑”。
“陈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初为什么娶我?”
陈明想了想。“因为你好看。”“说实话。”“……因为你吃我做的饭。”
卡佳翻了个身,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过饭?”
“刚认识那会儿。我给你做了一碗面,你全吃了。连汤都喝了。”“那碗面是方便面。”“方便面也是我煮的。”
卡佳笑了。她想起那碗面——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,一根火腿肠。她当时饿坏了,吃得狼吞虎咽。陈明坐在对面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那时候,为什么对我那么好?”
“因为你一个人。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,谁也不认识。我要是不对你好,还有谁对你好?”
卡佳没说话。她把头靠在陈明肩上,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。洗衣粉的味道,油烟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白酒的味道。“陈明。谢谢你。”“谢什么?”“谢谢你给我饭吃。”
陈明笑了。他搂住她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傻丫头。你是咱家的人,不给你饭吃给谁吃?”
这话王秀兰说过。现在陈明也说。卡佳想,这就是一家人吧。说一样的话,做一样的事,吃一样的饭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陈明的呼吸声。外面客厅里,王秀兰还在跟陈大柱念叨今天的婚礼,陈雪和赵磊在房间里数红包,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
卡佳想,这个家,有八个人了。以后还会有更多。他们会吃她做的罗宋汤,会吃王秀兰做的酸黄瓜,会吃赵磊做的酱牛肉。
他们会在一个桌子上吃饭。说不一样的话,吃一样的菜。然后慢慢地,慢慢地,变成一家人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陈明的味道,有她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油烟味。那是家的味道。
她睡着了。梦里,她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,桌子很长,长得看不到头。桌子上摆满了菜——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大盘鸡、清炒时蔬、罗宋汤、酱牛肉、卤猪蹄、酸黄瓜、红肠、干蘑菇、韭菜花。
桌边坐着很多人。王秀兰在盛饭,陈大柱在倒酒,陈明在给她夹菜,陈雪在跟赵磊吵架。还有一个老太太,戴着老花镜,坐在桌子那头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那个老太太,是她自己。
她醒了。天还没亮,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。卡佳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出去。
王秀兰正在熬粥。小米粥,又黏又香。
“妈,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。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了。我帮你。”
卡佳走过去,拿起勺子,搅了搅粥。小米在锅里翻滚着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“妈。”“咱们家会越来越大的。”王秀兰看了她一眼。“那当然。等小雪生了,就更大了。”“那我呢?”“你什么?”我什么时候生?”王秀兰停下手里的活,转过身看着她。卡佳的脸有点红,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有了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问问。”
王秀兰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有了就生。我给你们带。”
卡佳低下头,继续搅粥。粥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,暖暖的,湿湿的,像一只手,摸着她。
卡佳真怀上了。那天早上她搅完粥,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,冲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。王秀兰跟在她后面,又是拍背又是递水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狐疑,最后变成一种按捺不住的惊喜。
“卡佳,你那个——多久没来了?”
卡佳愣了一下。她算了算,好像有两个月了。她光顾着忙陈雪的婚事,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王秀兰当天就拉着她去了医院。B超单子出来的时候,卡佳看不懂上面那些黑白灰的图案,可医生一句话,她整个人都傻了。“恭喜你,双胞胎。”
卡佳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王秀兰扶着她,嘴里念叨着:“双胞胎,双胞胎,咱家祖上没这个基因啊……”“妈,双胞胎是喜事还是坏事?”
“喜事!当然是喜事!”王秀兰嘴上这么说,手却在发抖,“就是……就是得多买点东西。尿布要双份,奶粉要双份,小床要双份……我得给你准备两份月子饭。”卡佳笑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那里面有两个小东西,正在悄悄地长。她觉得不可思议。昨天她还是一个人,今天她就是三个人了。
陈明知道消息的时候,正在工地上。他接完电话,据说蹲在钢筋堆上傻笑了十分钟,工友以为他中邪了。
晚上回家,他买了一大堆东西——两箱牛奶、两袋核桃、两盒叶酸,还有一本《孕期营养食谱》。他抱着卡佳转了一圈,被王秀兰一巴掌拍下来。
“你疯了!她现在是双身子!”陈明赶紧把卡佳放下,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卡佳被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。“你至于吗?”“至于。你现在是咱家重点保护对象。”“那你以后得给我做两碗面。”“四碗都行!”可高兴归高兴,问题很快就来了。
卡佳给莫斯科打电话,她妈妈柳德米拉一听是双胞胎,在电话那头哭了。哭完她说:“卡佳,你一个人在中国,怎么带两个孩子?我要来帮你。”
卡佳犹豫了。她当然想让妈妈来,可这个家已经住了六口人——王秀兰、陈大柱、陈明、她自己,还有隔三差五回娘家的陈雪和赵磊。再加上娜塔莎来的时候住的那间书房,已经满满当当了。她妈妈来了住哪?睡沙发?
她把这事跟王秀兰说了。王秀兰正在给她炖鸡汤,听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来,应该的。女儿生孩子,当妈的怎么能不在?”
“可是家里……”“家里的事你不用管。我跟你爸商量商量。”卡佳不知道王秀兰是怎么跟陈大柱商量的。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,陈大柱把书房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,连那张旧书桌都搬到了阳台上。
“你妈来,得住得舒服。”陈大柱说,“我看了,书房朝阳,光线好。把那个折叠床换成正经的双人床,再放个衣柜,就齐了。”
卡佳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爸……”“别说那些没用的。你妈来,就是咱家客人。客人得招待好。”卡佳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这个平时话不多、就知道闷头干活的老工人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——你的事,就是我们的事。
陈明去家具城买了一张新床,王秀兰挑了最贵的床垫,说“你妈睡惯了软的,这个应该合她腰”。陈雪和赵磊把房间重新刷了一遍,漆成淡粉色,说“俄罗斯人喜欢亮堂的颜色”。
卡佳看着一家人忙前忙后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她给柳德米拉打电话,说:“妈,你来吧。房间准备好了。”
柳德米拉来的那天,是陈明去接的。卡佳本来也要去,被王秀兰按在家里——“你现在双身子,别乱跑,机场那么远。”
卡佳坐在客厅里,等得坐立不安。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,一会儿又坐下。王秀兰在旁边剥毛豆,看她那样子,笑了。
“你妈又不是领导视察,你紧张啥?”
“三年没见了。”
“三年没见也是你妈。她还能不认识你了?”
卡佳没说话。她是有点紧张。她怕妈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失望——她胖了,黑了,说话带着东北口音,连俄罗斯的冬天都想不起来了。
门响了。卡佳冲过去开门。
柳德米拉站在门口,比三年前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了,背也有点驼了。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蓝,像卡佳记忆里一样。
“卡佳!”
“妈!”
母女俩抱在一起。柳德米拉摸着卡佳的脸,左看右看。
“胖了。”
“妈!你怎么跟娜塔莎说一样的话!”
“胖了好。以前太瘦了。”柳德米拉捧着她的脸,眼睛湿湿的,“你看起来很好,卡佳。真的很好。”
卡佳把她拉进来。柳德米拉看到王秀兰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语言不通,但她们都笑了。王秀兰伸出手,用蹩脚的俄语说:“哈拉少!多布罗!”
柳德米拉握住她的手,用中文说:“谢谢。你好。”
卡佳愣住了。“妈,你会说中文?”
“学了一点。来之前学的。”
卡佳看着两个母亲握在一起的手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柳德米拉住了下来。她带来的东西塞满了整个衣柜——给卡佳的俄罗斯茶炊,给未出生的孩子的毛衣,给王秀兰的伏特加,给陈大柱的俄罗斯套娃。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卡佳做饭,红菜汤、布林饼、俄式饺子,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王秀兰不甘示弱。她今天炖鸡汤,明天煮排骨,后天做鱼汤。两个妈妈在厨房里比着赛地给卡佳补身体,卡佳的体重噌噌往上涨。
“妈,我不能再吃了。”卡佳看着一碗油汪汪的鸡汤,苦着脸。
“不行!你一个人吃三个人补,吃这么点怎么够?”
柳德米拉在旁边点头,用中文说:“对!吃!”
卡佳没办法,只能喝。她喝着喝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“陈明呢?他最近怎么老不回来吃饭?”
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忙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忙……挣钱呗。双胞胎要花钱,他不得多挣点?”
卡佳觉得奇怪。陈明以前再忙,也会赶回家吃晚饭。可最近一个星期,他天天半夜才回来,早上天不亮就走,跟她说不上几句话。
她决定问清楚。
那天晚上,陈明又是十二点回来的。卡佳没睡,坐在床上等他。
“陈明,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?”
陈明一边脱外套一边说:“没干什么,就是加班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陈明动作停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卡佳。灯光下,他的脸瘦了一圈,眼睛底下有两团黑青。
“卡佳……”
“你说实话。”
陈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坐到床边,低着头。
“我辞职了。”
卡佳愣住了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工地上太远了,顾不上你。我想换个近点的工作。”
“那你找到了吗?”
陈明没说话。
卡佳明白了。他没找到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是在找工作。他不想让她担心,所以瞒着她。
“陈明。”卡佳握住他的手,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你现在怀着孩子,我不想让你操心。”
“你瞒着我,我才操心。”
陈明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手里。卡佳感觉到手心里湿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“我怕。我怕找不到工作,怕养不起你和孩子。我怕你后悔嫁给我。”
卡佳看着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东北男人,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在她面前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他在机场举着牌子等她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光,现在那光暗了很多。
她捧起他的脸,让他看着自己。
“陈明,你听我说。我嫁给你,不是因为你挣多少钱。我嫁给你,是因为你给我煮了一碗面。那碗面,是热的。我吃下去的时候,心就暖了。你懂吗?”
陈明看着她,嘴唇抖了抖。
“我嫁给你的时候,你什么都没有。我也什么都没有。我们俩加起来,就一个行李箱。可现在呢?你看看这个家——爸妈在,小雪在,赵磊在,我妈也来了。马上还要来两个小的。这个家,是你挣来的。你没钱,可你有家。”
陈明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卡佳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。
“卡佳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多丢人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肩膀都湿了。”
陈明笑了一声,鼻涕泡都冒出来了。卡佳看着他那副样子,忍不住笑出来。
第二天,王秀兰知道了这事。她没有骂陈明,也没有叹气。她把全家人叫到一起,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咱家要开个店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我当年是裁缝,手艺还在。卡佳她妈会做俄罗斯点心,我跟她学了两天,做得还行。咱家楼下那个门面,我去问了,租金不贵。我把它租下来,卖早餐和俄罗斯面包。陈明你别出去找工作了,你就在店里帮忙。卡佳你负责管账。你妈负责做点心。我负责卖。”
陈大柱举起手:“我呢?”
“你负责进货。”
陈雪举起手:“我呢?”
“你哪凉快哪待着去,别来添乱。”
陈雪嘴一撇,赵磊赶紧拉她:“咱也可以帮忙。我店里下午不忙,我来给咱妈打下手。”
王秀兰看了他一眼。“行。你来负责教陈明做饭。”
陈明瞪大眼睛:“我不会做饭啊!”
“不会就学。你媳妇当年为了你,连蝉蛹都吃了。你给她做个饭,怎么了?”
陈明不说话了。
卡佳看着这一屋子人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一个月前,她还是那个在饭桌上拍筷子的外国媳妇。一个月后,全家人为了她的肚子,要开一家早餐店。
她站起来。“店名我想好了。”“什么?”
叫‘吃了没’。”
王秀兰笑了。“行。就叫‘吃了没’。”
“吃了没”开业那天,下了场小雨。
王秀兰说下雨好,水为财,雨一浇,财就来了。卡佳不懂这些,但她看着门口那两排花篮——赵磊送的,陈明工友送的,陈雪同事送的,还有两个是菜市场卖菜大婶送的——她觉得这场雨下得挺应景。
店不大,二十来平,摆了四张桌子,墙上挂着柳德米拉从俄罗斯带来的茶炊,旁边贴着王秀兰用毛笔写的价目表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样东西都标了中俄双语。柳德米拉教王秀兰写了三天俄文,王秀兰只学会了“你好”和“谢谢”,但价目表上的俄文一个字母都没错。
开业第一天,来了三桌客人。一桌是陈明的工友,一桌是陈雪的同事,还有一桌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婶。大婶吃完结账,王秀兰死活不收钱,大婶把钱往桌上一拍。
“王姐,你开店做生意,哪有不要钱的道理?我吃了你的包子,就得给你钱。这是规矩。”王秀兰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行,今天收你钱。明天你来,我请你吃布林饼,卡佳她妈做的,你肯定没吃过。”
大婶乐了:“那敢情好!明天我带我们那帮老姐妹来!”
果然,第二天来了七八个老太太,把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。柳德米拉做的布林饼薄如纸,抹上酸奶和果酱,卷起来吃,老太太们吃得满嘴甜。
“这个好!比煎饼软,比蛋糕香!”一个老太太竖起大拇指。
“多少钱一个?”
“五块。”
“五块?这么便宜?姑娘,你这不赔钱吗?”
卡佳在旁边算账。说实话,确实赔。面粉、鸡蛋、酸奶、果酱,加上房租水电,一个布林饼的成本差不多四块五。王秀兰定价五块,图的是个薄利多销。
“先不挣钱,先把人招来。”王秀兰说,“有人来,就有口碑。有口碑,就有回头客。回头客多了,再涨价。”
卡佳觉得婆婆说得有道理。她把账本拿回家,一笔一笔记清楚。她以前在莫斯科学过两年会计,这会儿派上用场了。她每天把成本算到小数点后两位,连一根葱都记上。“妈,今天的利润是三十七块四毛二。”
“三毛二还记?”
“记。一分钱也是钱。”
王秀兰看着她认真记账的样子,笑了。“行,你比我会过日子。”
可日子没那么好过。
开业半个月,每天来的都是熟人——菜市场那帮老太太、陈明的老工友、陈雪的同事。生面孔没几个,每天流水刚够保本。王秀兰嘴上不说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卡佳听见她在隔壁叹气。
卡佳也睡不着。她躺在陈明身边,摸着肚子,心里盘算着。双胞胎还有四个月就生了,到时候奶粉、尿布、衣服,哪样都要钱。店里要是一直这样不温不火,光靠陈明一个人打工,根本不够。她翻了个身,陈明也醒了。
“睡不着吗”“想店里的事?”陈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卡佳,要不我去找个夜班。白天在店里帮忙,晚上去跑代驾。我听说代驾一晚上能挣两百多。”
“不行。你白天已经够累了,晚上再跑,身体垮了怎么办?”“可我闲不住。看着店里没人来,我心里急。”卡佳没说话。她也在想。想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,她把全家叫到一起。“我想了一个办法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咱们搞一个活动。周六周日,免费教外国人做中国菜。谁来都行,跟着学,做完了自己吃。不要钱。”
王秀兰皱起眉头。“免费?那不得赔死?”
“不赔。咱们收材料费。一个人五十,包食材和场地。做完菜,他们得在店里吃,吃完了想带走也行,再交钱。这样材料费挣了,菜也卖了,还让人知道了咱家店。”
陈明眼睛一亮。“这个好!咱这城里外国人不少,有留学生,有外教,还有做生意的。他们肯定想学中国菜!”
王秀兰想了想。“谁教?”
“你教。你做了三十年饭,还教不了几个外国人?”
王秀兰嘴一撇。“我不会说外国话,怎么教?”
“不用你说,我做翻译。”卡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“我现在还能动,等生的时候就教不了了。趁现在赶紧干。”
柳德米拉在旁边听懂了大概,用俄语说:“我可以教俄罗斯菜。中俄两边都教。”
卡佳眼睛一亮。“对!妈教中国菜,我妈教俄罗斯菜。一个班教中国菜,一个班教俄罗斯菜。学员可以换着学。”
王秀兰和柳德米拉对视了一眼。两个老太太语言不通,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。
说干就干。卡佳当天就印了五十张传单,中俄双语,贴在了大学城的公告栏上,发到了外语学院的宿舍楼下,还托人放在了几个外教常去的咖啡馆里。
传单上写着:“吃了没——周末厨艺教室。学做中国菜,学做俄罗斯菜。五十块材料费,免费教,做完就吃。地址:XX路XX号。”
第一个周末,来了六个人。三个俄罗斯留学生,两个美国外教,还有一个韩国姑娘。六个人挤在四张桌子中间,跟着王秀兰学包饺子。
王秀兰站在案板前,手里一团面,揉得又快又圆。她一边揉一边说,卡佳在旁边翻译。
“面要软,但不能太软。水慢慢加,一边加一边揉。揉到不粘手,不粘盆,就行了。”
留学生们围成一圈,笨手笨脚地揉面。一个俄罗斯姑娘揉着揉着,面粘了一手,急得直甩。王秀兰走过去,抓着她的手,手把手教她。
“别急。慢慢来。揉面跟做人一样,急不得。”
卡佳把这话翻译过去。俄罗斯姑娘听完,安静下来,一下一下地揉。她揉了好一会儿,终于揉出一个圆面团。她举起来给王秀兰看,王秀兰竖起大拇指。
“哈拉少!”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那天下午,六个人包了三百多个饺子。王秀兰煮了两大锅,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醋和香油的味道飘了满屋。留学生们吃着自己包的饺子,叽叽喳喳地聊天,俄语英语韩语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个小联合国。
美国外教吃完一盘,又盛了一盘。他一边吃一边说: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。”
卡佳翻译给王秀兰听。王秀兰一挥手:“啥最好吃,他就是饿了。”
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是翘着的。
第二个周末,来了十二个人。第三个周末,二十个。消息传开了,大学城的留学生都知道了,有个东北老太太开了一家店,五十块钱管吃管学,能吃到正宗中国菜和俄罗斯菜。
王秀兰忙不过来了。陈明负责洗菜切菜,陈大柱负责采购,柳德米拉负责做点心,赵磊下班后过来帮忙掌勺。陈雪也来帮忙,端盘子、收桌子、招呼客人。她嘴巴甜,见人就笑,外国学生都喜欢她。
卡佳坐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,肚子一天比一天大。她看着店里热气腾腾的场景,看着王秀兰和柳德米拉并排站在灶台前——一个炒菜,一个烤面包,语言不通,但配合默契——她忽然觉得,这个店,不只是个店。
这是个地方。一个让不同语言、不同肤色的人,坐在一起吃饭的地方。
她想起三年前,自己刚到中国的时候,连筷子都拿不稳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永远融不进去。可现在,她坐在这个店里,听着各种口音的中文、俄文、英文,看着各种肤色的手伸向同一盘饺子,她想,融不融进去,不在于你会不会说中国话。在于你有没有坐下来,跟他们吃一顿饭。
那天晚上打烊后,王秀兰数钱。数着数着,她笑了。“今天挣了八百多。”“这么多?“可不是。材料费收了一千二,饺子卖出去八百,刨去成本,净赚八百。”
卡佳算了算。“妈,这一个月下来,能挣一万多。”
王秀兰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她。“卡佳。”“你说,咱这店,能干大吗?”卡佳想了想。“能。”“怎么干?”“把旁边的门面也租下来。开个真正的餐厅。中俄双拼。一半卖中国菜,一半卖俄罗斯菜。”王秀兰笑了。“那得多少钱?”“慢慢来。先把这个店做好,攒够了钱,再扩。”
王秀兰点点头。她把钱收进抽屉里,锁好。然后她站起来,捶了捶腰。
“老了。站一天,腰疼。”
卡佳站起来。“妈,你坐。我给你捏捏。”
王秀兰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一个大肚子,给我捏什么。坐下。”
卡佳没坐。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王秀兰肩膀上,轻轻捏起来。王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“卡佳。”“你妈来了以后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
“你当初嫁过来,一个人都不认识。我要是对你不好,你得多难。”
卡佳手上动作停了停。
“妈,你对我挺好的。”
“哪里好?我一开始也防着你。怕你图我们家什么,怕你待不住跑了,怕你带坏陈明。”
卡佳笑了。“那你后来怎么不防了?”
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记得你第一次吃蝉蛹吗?”
“记得。闭着眼咽的。”
“你咽下去的时候,我就想,这姑娘行。一个外国人,为了我儿子,连虫子都敢吃。这份心,是真的。”
卡佳没说话。她继续给王秀兰捏肩膀,一下一下的。店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。柳德米拉在后厨收拾东西,陈明在门口抽烟,陈大柱在数今天的进货单。
卡佳低头看着王秀兰花白的头发,忽然觉得,这个老太太,跟她妈妈一样。嘴硬,心软,把什么都藏在饭里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想吃酸菜炖粉条。”
王秀兰笑了。“行。给你炖。多放肉。”
“再放点冻豆腐。”
“你事儿真多。”
“你惯的。”
王秀兰不说话了。可她笑了,笑得特别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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