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一女子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,年仅37岁,令人惋惜。
陈晓燕是凌晨四点多走的。丈夫李伟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凉下去。窗外天还没亮,深圳的夜里总是有光,路灯、车灯、对面楼的窗子,可那一刻他觉得整个城市都暗了。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他又叫了一声,还是没有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,眼泪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。
陈晓燕今年三十七岁,湖南邵阳人,来深圳十四年。她在华强北一家电子公司做采购,从跟单员做到采购经理,管着十几号人。公司在赛格大厦楼上,她每天挤地铁,从布吉到华强北,一号线转三号线,来回三个小时。她在车上背单词,用手机软件,一天背二十个。她说等儿子上小学了,要辅导他英语。儿子今年刚上一年级,在老家由外婆带着。
李伟在龙华一家模具厂做技术员,两口子在布吉租了一套小两房,月租四千八。房子不大,阳台改成了书房,放了一张小桌,一台旧电脑。陈晓燕晚上回来,坐在那儿处理邮件,有时候到半夜。李伟劝她早点睡,她说再等等,这批货急。她总是说再等等。
她查出病是去年秋天。那阵子她总说胃不舒服,吃点东西就胀,以为是老胃病,去药店买了吗丁啉。吃了两周不见好,李伟硬拉她去医院。做了胃镜,医生看了片子,让她马上住院。她问,很严重吗。医生说,先住院,进一步检查。她给公司打电话请假,说可能要住几天。电话那头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,她说尽快。
检查结果出来那天,李伟在走廊里蹲了很久。他不敢进去,不知道怎么跟她说。最后他还是进去了,坐在床边,拉着她的手。她看他脸色就明白了,问,是不是不好。李伟点头。她问,啥病。李伟说,胃癌,中期。她愣了一会儿,说,中期能治。李伟说,能治。
手术切了半个胃,接着化疗。她瘦了二十斤,头发掉光了,戴一顶棉帽子。李伟给她买了假发,她试了试,说太闷。她对着镜子看自己,摸了摸光头,说,其实这样也挺凉快。李伟转过身去擦眼泪。她说,别哭,我还没哭呢。
化疗做了六次,她吐了六次。每次做完,她躺两天,第三天就打开电脑。李伟不让,她说在家也是躺着,看点东西心里踏实。公司那边说给她保留职位,让她安心养病。她知道那是客气话,采购这行换人快得很。果然过了两个月,新来的经理给她发微信,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,她说医生说还要复查。那边就没再问了。
她没跟公司闹。李伟说要去劳动仲裁,她说算了,人家也不容易,岗位不能一直空着。她开始在网上找别的活,帮人做采购咨询,按单收费。一单几百块,她做得很认真,有时候半夜还在回客户消息。李伟说她,她说能挣一点是一点,儿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。
今年春天,复查结果出来,癌细胞转移了。医生说,可以做靶向治疗,但费用高,一个月要两三万。她问,能治好吗。医生说,控制病情,延长生存期。她说,那就做。李伟说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她把存折拿出来,上面有二十多万,是这些年攒的。她说,先用这个,不够再说。
靶向药吃了三个月,副作用大,手脚脱皮,指甲发黑,嘴里长溃疡。她吃不下饭,李伟熬了粥,一勺一勺喂。她说,太麻烦了。李伟说,不麻烦。她吃了半碗,说,今天不错,吃了半碗。李伟说,明天吃一碗。她笑了,说,好,明天吃一碗。
夏天的时候,她精神好了一阵,说想回老家看看儿子。李伟请了假,开车带她回去。儿子长高了一头,看见她,有点认生。她蹲下来,说,妈妈回来了。儿子叫了一声妈,扑过来抱她。她搂着儿子,哭得停不下来。李伟站在旁边,看着,也哭。
在老家待了五天,她天天陪儿子写作业,给他讲故事。临走那天,儿子拉着她的手不让走。她说,妈妈去深圳看病,病好了就回来。儿子说,你骗人。她说,不骗你,真的。儿子说,那拉钩。她伸出小指,跟儿子拉了钩。上车的时候,她没回头。李伟知道她不敢回头。
回到深圳,继续治疗。她的身体越来越弱,走路要扶着墙。李伟把上班时间调了,早上晚去,下午早回。老板人好,没扣他工资,说家里要紧。她跟李伟说,你老板是好人。李伟说,是。她说,你也是好人。李伟说,别说了。她说,我得说,不说没机会了。
她开始交代后事。存折密码告诉李伟,保险单放在哪个抽屉,儿子以后上学找谁帮忙。李伟不让她说,她说,你听我说完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,你把儿子接来深圳,别让他当留守儿童。李伟说,好。她说,你再找一个,别一个人过。李伟说,你别胡说。她说,我没胡说,你还年轻。李伟把脸埋在她手心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摸着他的头发,说,别哭,我还没哭呢。
最后那几天,她不太说话了,大部分时间闭着眼。有时候睁开,看看窗外。窗外有棵树,是棵榕树,枝叶伸到阳台上。她看着那棵树,跟李伟说,那棵树是我刚搬来那年种的。李伟说,是,你种的。她说,长这么大了。李伟说,嗯。她说,儿子以后来了,让他看看,妈妈种的树。
她走的那天晚上,李伟给她擦了身子,换了干净衣服。她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李伟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凌晨的时候,她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李伟凑过去,听见她说,儿子。李伟说,儿子在老家,好好的。她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天亮了,李伟打电话给老家。岳母在电话那头哭,儿子在旁边问,妈妈呢。李伟说,妈妈走了。儿子问,去哪儿了。李伟说,去很远的地方。儿子说,她答应回来。李伟说,她会回来的,在梦里。
公司来了人,同事来了,房东来了。有人帮忙联系殡仪馆,有人帮忙收拾东西。李伟坐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那顶棉帽子,还有那顶假发。他把假发拿起来,摸了摸,想起她说不闷的时候。他把假发放回原位,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那棵榕树还在,叶子绿绿的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树,想起她刚种下的时候,只有手指粗。现在比碗口还粗了。
下午,他给儿子打了电话。儿子问,爸爸,妈妈呢。李伟说,妈妈去天上了。儿子说,那她什么时候回来。李伟说,她不回来了,但她看着我们。儿子说,那我想她怎么办。李伟说,你想她的时候,就看看天。儿子说,天那么大,她在哪儿。李伟说,她在云上面。
挂了电话,李伟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那张照片。照片是去年拍的,在老家,她和儿子站在田埂上,她戴着棉帽子,笑得很开心。那是她生病以后笑得最开心的一张。李伟把照片取下来,擦了擦,放进行李箱。他打算回一趟老家,把儿子接来。这是她交代的。
晚上,李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深圳的夜还是那么亮,万家灯火。他想起她刚来深圳的时候,住农民房,吃泡面,一个月工资八百块。她跟他说,总有一天要在深圳买房子。他说,买不起。她说,那就租,租也要租带阳台的。后来他们租了这套,有阳台,她种了那棵榕树。她每天浇水,说树在,家就在。
他站起来,给榕树浇了水。水渗进土里,发出细小的声音。他看着树,说,你放心,我会把儿子带好。树不说话,叶子在风里轻轻摇。
第二天,李伟去了华强北。他站在赛格大厦楼下,抬头看。她以前就在这上面上班,每天早上挤电梯,晚上加班到很晚。她跟他说,赛格的灯永远不灭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进大楼,坐电梯到她的公司。前台认识他,说,李哥。他说,我来收拾她的东西。
她的工位已经有人坐了。新来的小姑娘站起来,说,李哥,晓燕姐的东西在纸箱里。李伟说,谢谢。他抱着纸箱出来,里面有水杯、笔记本、一支笔、一张儿子的照片。照片是儿子满月的时候拍的,她一直放在桌上。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,开车回家。
路上,他接到一个电话,是她以前的一个客户。客户说,听说晓燕的事了,节哀。李伟说,谢谢。客户说,晓燕以前帮我处理过一批货,特别负责,我一直记得。李伟说,她做事认真。客户说,你以后有什么需要,跟我说。李伟说,好。
挂了电话,他继续开车。深圳的街景往后退,高楼、天桥、地铁口、便利店。她在这座城市走了十四年,从二十一岁到三十七岁。她没买上房子,没看到儿子上中学,没等到退休回老家。她走的时候三十七岁,带着遗憾,也带着不舍。但她种的那棵榕树还在,她交代的事李伟都记着,她的儿子会来深圳,会看到妈妈种的那棵树。
李伟把车停在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,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他擦了擦脸,发动车子,往家开。家里有她的照片,有她的衣服,有她没吃完的药。他得回去收拾,一件一件,慢慢来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阳台的榕树旁,给儿子写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妈妈走了,但她种了一棵树,树在长,妈妈就在。你来了深圳,爸爸带你去看。信写完,他折好,放进信封。他打算明天寄出去。
夜深了,深圳的灯还亮着。李伟站起来,给榕树又浇了一遍水。然后他回屋,关灯,躺在床上。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,淡淡的,混着药味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窗外有风,吹得榕树叶沙沙响。他想起她说,树在,家就在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抱在怀里,慢慢睡着了。
过了几天,李伟回了湖南老家。儿子在村口等他,看见他就跑过来,问妈妈呢。李伟蹲下来,抱着儿子,说妈妈在深圳。儿子说,你骗人,妈妈说病好了就回来。李伟说,妈妈病好了,但她去了更远的地方。儿子问,哪儿。李伟说,天上。儿子抬头看天,天是蓝的,有几朵白云。他说,哪朵云是妈妈。李伟指了指最大的一朵,说,那朵。儿子看着那朵云,看了很久,说,妈妈在笑。李伟说,是,妈妈在笑。
他把儿子接回深圳。儿子第一次坐地铁,东张西望,问这问那。李伟带他回家,打开门,儿子跑进去,看见阳台上的榕树,说,好大的树。李伟说,妈妈种的。儿子走过去,摸了摸树干,说,妈妈种的树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,叶子密密麻麻的,阳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
李伟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,想起她说的,树在,家就在。他走过去,站在儿子旁边,说,以后咱们就住这儿。儿子说,好。他说,你想妈妈了,就看看这棵树。儿子说,好。他蹲下来,把儿子抱起来,让他摸高处的叶子。儿子摘了一片,放在手心里,说,这是妈妈的叶子。李伟说,是。
晚上,他给儿子做了饭。儿子吃了两碗,说好吃。李伟说,以后爸爸天天给你做。儿子说,妈妈做的好吃吗。李伟说,好吃。儿子说,那我想妈妈做的。李伟说,等你想的时候,爸爸学着做。儿子说,好。
吃完饭,他带儿子去楼下散步。深圳的晚上很热闹,跳广场舞的,遛狗的,带孩子玩的。儿子跑在前面,追一只猫。李伟跟在后面,看着儿子的背影,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。她跟他说过,她小时候在老家也追猫,追到田里,摔了一身泥。他想着想着,笑了。
回到家,他给儿子洗澡,讲故事,哄他睡觉。儿子躺在床上,问,爸爸,妈妈会想我吗。李伟说,会,天天想。儿子说,那她怎么不来看我。李伟说,她来,在梦里。儿子说,那我今晚梦见她。李伟说,好,你梦见她,跟她说,爸爸和儿子都好好的。儿子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李伟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的脸。儿子的眉毛像她,弯弯的,眼睛也像,大大的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,叫了一声儿子。他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。他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,说,你放心,我会把他带好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摇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的灯光。深圳的夜还是那么亮,跟她在的时候一样。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,想起她交代的那些事。他知道,日子还得过,儿子还得养,榕树还得浇水。他深吸一口气,回屋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送儿子去学校。儿子背着书包,走进校门,回头跟他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。儿子进去了,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,去上班。路上,他给老家打了电话,岳母接的。岳母问,孙子好吗。李伟说,好,上学了。岳母说,你要照顾好他。李伟说,妈,你放心。
挂了电话,他继续走。深圳的早晨,地铁口挤满了人,早餐摊冒着热气,快递员骑着车穿来穿去。他走在人群里,觉得自己跟他们一样,都在往前赶。但心里多了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有棵榕树,有个儿子,有个走了的人。他想着,脚步稳了些。
那天晚上,他回来,儿子已经放学了。儿子在阳台上,拿着水壶给榕树浇水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踮着脚,把水浇在树根上。儿子回头看见他,说,爸爸,我给妈妈浇水了。李伟走过去,说,好。儿子说,树会长高吗。李伟说,会,跟你一起长。儿子说,那妈妈就高兴了。李伟说,是,妈妈高兴。
他蹲下来,跟儿子一起看榕树。树根那儿冒出了一片新叶子,嫩嫩的,绿绿的。儿子指着叶子说,看,新叶子。李伟说,嗯,新叶子。他看着那片叶子,想起她种树那天,也是这样的春天,她蹲在这儿,把树苗放进坑里,埋土,浇水。她说,这棵树会陪我们很久。现在树还在,她不在了。但树在长,儿子在长,日子也在长。
他站起来,牵着儿子的手,说,走,吃饭去。儿子说,好。两个人进屋,关上门。阳台上,榕树在风里轻轻摇,新叶子在灯光下亮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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