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清明那天,我站在自家那块宅基地边上,看着钩机一爪子一爪子往外掏土,心里反倒松快了。村里人围了一圈,有人拿手机拍视频,有人骂我疯了,我没吭声。等钩机把坑挖到一人多深,我从兜里掏出早准备好的水鞋换上,下去踩了一脚泥土,回头跟开钩机的老师说:“行了,就这样,帮我垒塘基。”那天下午,我拉回来三千斤石灰,又借了台小抽水机,自己泡在泥水里忙活到天黑。
事情得从2016年冬说起。
那年我五十二,在东莞打工二十多年,攒了点钱,寻思着回吴川老家,把阿爸留下的那块老屋地重新盖栋三层小楼。阿爸走了五年,老屋塌了半边,宅基地一直空着长草。我阿妈还在村里住着,住我弟家,天天念叨想回老屋住。我想着,盖好了,她老人家也高兴。
腊月十六,我带着设计图纸回村。刚进村口,碰见堂叔阿财蹲在自家门口抽烟。阿财今年六十三,住我家宅基地隔壁,两家地挨着,中间就隔一道矮墙。他看见我,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:“强仔啊,听说你要回来盖楼?”我递了根烟给他:“是啊叔,趁还能干得动,把屋子立起来。”他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,慢悠悠说:“盖房好,盖房好。对了,你家那块地,当年你阿爸占过我家一尺墙脚,这个事你晓得不?”
我当时愣了下,说:“叔,这个我没听阿爸讲过啊。”阿财嘿嘿一笑,说:“你阿爸那人,做了事不敢认。我念在兄弟情分上没提,你要盖房,咱们先把地界讲讲清楚。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也没多想,以为就是老一辈的老账。
回到家,我问我阿妈。阿妈一听就火了:“放他狗屁!那块地是你爷爷分家分给阿爸的,老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,什么时候占过他家墙脚?阿财就是想欺负你常年不在家。”我嘴上说“不会不会”,心里到底犯嘀咕,第二天就去村委会找了底册。老会计翻出来给我看,从1963年到1982年,每次丈量的记录都在,我家宅基地四至边界写得明明白白,根本没有阿财说的那回事。
我拿着底册去找阿财,他看了一眼,把底册扔回来:“这种废纸有什么用?当年丈量的时候他阿爸塞了钱给老会计的,谁不知道?”我说叔,话不能这么讲,你要有依据你拿出来。他站起身,摆摆手:“我没空跟你扯,你爱盖就盖,反正我把丑话说前头。”
腊月二十三,我请了挖土机进场平地基。挖机刚响,阿财两口子就跑过来了,他老婆直接往机斗底下一坐,拍着大腿骂:“你挖吧!你把我也挖了填进去!欺负我家男人老实!”挖机师傅吓得赶紧熄火,望向我。我头都大了,蹲在地头给阿财递烟:“叔,有话好好说,地界的事可以找村干部来量。”阿财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说:“没什么好量的,你把我家那一尺墙脚还回来,我就让你挖。”
那天磨到天黑,啥也没干成。我报了警,警察来了,也只能调解。阿财当着一帮人的面说:“我没打他没骂他,我就是维护我家地界,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。”警察走了,他老婆从挖机底下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,冲我啐了一口:“强仔,你在外头发财,回来欺负自家人,你良心叫狗吃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屋的断墙边,抽了半包烟。周围邻居没一个出来说话的,只有老四伯远远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走了。
我老婆在县城开服装店,听说了这事,打电话劝我:“要不咱别盖了,城里也有房子,何必回去受那份气?”我说那是阿爸留下的根,我要是不盖,往后这地就真没了。她也没再说什么。
过了年,我想着阿财是不是消停了,又联系挖机进村。结果这次更绝,阿财叫人在两家交界的地方砌了一堵三尺半高的墙,正好堵住我家运材料的通道。我要是想运水泥沙子进场地,只能从他那边的胡同绕,那胡同窄得连手扶车都过不去。村委会主任来做工作,阿财说:“砌墙砌在我自己地上,犯什么法?”村主任也没辙,只能劝我:“一个祖宗传下来的,让一步海阔天空。”我说:“让不是不行,他要把话讲明白,我家地的四至到底在哪。”阿财一挥手:“我不跟你讲,你去找政府评理吧。”
那阵子我真是焦头烂额。材料进不去,我就在村口的公路边租了块空地堆东西,用摩托车一趟趟往地里驮。驮了半个月,水泥沙子堆了一小堆,准备趁阿财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拉进去。结果有天早上我过去一看,那堆水泥被人从上往下浇了柴油。水泥全报废了。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谁干的,但没人敢出来作证。我蹲在那堆废水泥前,一袋一袋地摸,手指头搓着那些浸了油的黑水泥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儿子在深圳上班,打电话回来说:“爸,那地咱们也不要了,卖给阿财算了,省得你气出病来。”我说:“卖?凭什么卖给他?那地是你爷你爷的爷传下来的。”嘴上说着硬气的话,心里其实已经软了一半。我甚至真买了一箱酒,两条烟,去阿财家坐了坐。阿财那晚还算客气,但话到头了还是不松口:“地的事没商量,你要真想盖,就得把那一尺让出来,还要赔我家的墙脚钱。”
出了阿财家的门,我把那箱酒摔在了村口的垃圾堆里。摔完了,蹲在垃圾堆边上哭了一场。五十二岁的人了,被自己的堂叔拿捏成这样,说出去都丢人。
转机在2017年3月。那天我照旧去宅基地边上蹲着,看见阿财在两家地界那条矮墙边上挖了一条沟,把他家化粪池的管子直接接到了我家地角。大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味。我走过去,阿财正在那添土,看见我来了,也不避,直起腰说:“我家的化粪池满了,排一道水,又不碍你事。”我看着那管子,看着顺着管子淌到我地角里的粪水,忽然就笑了。阿财被我笑愣了:“你笑什么?”我说:“叔,行了,这房我不盖了。”
阿财不信,说:“你又想耍什么花招?”我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回去跟我老婆说:“你把咱攒的盖房钱给我拿九万出来。”她说你又要干什么?我说:“你别管,反正不干犯法的事。”那几天我跑了两趟湛江,找了我以前在工程队认识的一个做施工的老朋友,请他帮我画了一张鱼塘图纸。我在自家宅基地上挖鱼塘,谁都管不着。地是我的,我不盖房,我养鱼,犯法吗?顶多是村里人看着别扭。
4月2号,钩机进场。阿财又跑来闹,这次我没理他,直接叫了两个辅警在旁边站着。我说:“叔,我今天不盖房,我挖鱼塘。你要是再往坑里躺,我就把你当鱼种下去。”阿财脸都青了,指着我:“你、你这是糟蹋地!”我说:“地是我的,我乐意。”
塘挖好了,引了水库的水,放了五千尾罗非鱼苗,塘边种了两棵香蕉树,搭了个小棚子放钓竿。村里人路过都摇头,说强仔这是气傻了,好端端一块宅基地挖成个坑。我也不解释,每个周末从东莞回来喂鱼、割草。
到了8月,鱼长到巴掌大了,有村民傍晚没事干,扛着钓竿来我这钓鱼,我也不撵,让他们钓。一来二去,这口塘倒成了村里闲人聚集的地方。阿财的老婆来骂过我一次:“你把地挖成这样,晦气不晦气!”我说:“婶,你家的化粪池才晦气,你信不信我把那根管子拍成视频发网上去?”
2017年年底,我请人给鱼塘拍了照,挂在网上卖鱼,说是“老宅生态鱼”。城里人看到照片,开车过来看稀罕,还有人问我能不能在塘边支个桌子吃农家菜。第二年开春,镇里搞乡村旅游摸底,村干部找到我,说我家这口塘位置好,挨着村道,问我要不要搞个垂钓园。我跟村干部说:“搞也行,但有个条件,村里得先把阿财那条化粪池管子的问题给我解决了。”村干部满口答应。
现在那口塘还在,每年出鱼几百斤,逢年过节我给村里老人送鱼。阿财这两年见了我,也不横了,绕着走。听说他背后骂我是“犟驴”,我听了哈哈一笑。他到现在都不明白,那口塘里养的哪里是鱼,是我咽不下去的那口气。
人这一辈子啊,农村的事,说白了就是争个理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房子塌了可以再盖,但要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人拿脚踩住了,往后几十年你都抬不起头。我当然不劝人人都像我这样干,可我想问问大伙儿:你要是碰到这种蹬鼻子上脸的邻居,你是学我硬刚到底,还是忍一忍图个清静?站我这边的扣个1,站“忍一时风平浪静”那边的扣个2,都来说说你们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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