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表妹考上公务员那天,全家人都去了庆功宴。我随了一万五的礼金,她当面点清,笑得比桌上的龙虾还红。可我去洗手间回来,隔着包间的雕花屏风,听见她跟闺蜜说——“我那个表姐啊,就随了一万五,抠搜成那样,也好意思来吃席。”
我站在屏风后面,手里还攥着给她擦嘴的湿巾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,她大学四年的生活费,有一半是从我工资卡里划出去的。
我没有掀桌子,也没有冲进去质问。我只是把湿巾扔进了垃圾桶,然后拿出手机,打开了一个她绝对不想让我打开的文件夹。
有些人的良心,你拿金山银山都喂不熟。可有些账,是时候算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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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叫周知瑾,今年三十四岁,在一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当区域主管。表妹叫宋晚棠,是我姨妈家的女儿,比我小六岁。她考上的是市里某个局的基层岗位,笔试面试折腾了大半年,总算端上了铁饭碗。
庆功宴定在城南的悦宾楼,姨妈提前一周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,语气像是家里出了个状元。我下班赶过去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,姨妈穿着新做的墨绿色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正挨个给亲戚们倒茶。
“知瑾来了啊。”姨妈抬眼看见我,笑得热情,手却朝我身后张望了一下,“你老公呢?没一起来?”
“他出差了,下周才回。”
“哦。”姨妈的尾音拖得很长,像是有根线没扯干净。
我没多想,走到主位旁边把红包递给宋晚棠。红包是前一天特意去银行换的新钞,一百五十张,厚厚一沓,装在大红色的烫金封里,拿在手上沉甸甸的。
宋晚棠接过去,手指捏了捏厚度,当场就拆了封。这个动作让旁边几个长辈脸上有点挂不住,可她自己浑然不觉,低着头一张张数起来。数到第五十张的时候,她嘴角还挂着笑,数到第一百张,笑就淡了,数到最后,她把钱重新塞回红包,往桌上一搁。
“谢谢表姐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单位收发室领了一盒打印纸。
我给自己倒了杯茶,没接话。姨妈在旁边打圆场:“晚棠快收好,别弄丢了,你表姐可大方了。”
宋晚棠把红包塞进包里,转头跟她旁边的闺蜜咬耳朵。那闺蜜我见过两次,叫陶乐乐,染着一头栗色卷发,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。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。
我低头看手机,处理了两条工作消息。再抬头的时候,宋晚棠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,开始挨桌敬酒了。她口才确实好,敬到舅舅那桌的时候说“以后家里有事您说话,我在局里认识人”,敬到姑姑那桌又说“等我转正了请你们去我单位食堂吃,便宜又卫生”。满屋子人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,姨妈坐在旁边,脸上的得意像刷了层清漆。
我喝了两杯茶,起身去洗手间。悦宾楼的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,洗手间要拐两个弯。我出来的时候,听见旁边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宋晚棠的声音。
“——一万五,你说她拿得出手吗?我同事姐姐结婚,人家表妹随礼都随了三万。”
陶乐乐的声音:“你表姐不是挺能挣的吗?我听你妈说她当什么主管。”
“主管什么呀,就是个跑工地的,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。”宋晚棠笑了一声,那种笑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抢我玩具被大人发现时的表情,“我跟你讲,她当年高考都没考上本科,读了个大专,现在混得再好能好到哪去?一万五,还不够我买那个包。”
“那你别收啊。”
“干嘛不收?她欠我家的。”
我站在消防通道外面,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,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。头顶的射灯照在我手背上,我看着自己攥着湿巾的手指,指节分明,手背上还有今天下午去仓库验货时蹭的一道灰印子。
宋晚棠还在里面说:“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,她妈当年生病,跟我妈借过两万块钱?到现在都没还。我考上公务员,她随一万五怎么了?剩下的当利息呗。”
陶乐乐咯咯地笑。
我松开湿巾,它掉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我转身走回包间,拿起桌上的包,跟姨妈说公司临时有事,先走一步。姨妈挽留了两句,见我坚持,也就没再说什么。宋晚棠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,我已经走到楼梯口了,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“表姐慢走”,声音又甜又亮。
我没回头。
02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把车窗摇下来,夜风灌进车里,吹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:她欠我家的,她欠我家的。
宋晚棠说的那两万块钱,确有其事。我妈十二年前查出子宫肌瘤,做手术差两万块押金,跟姨妈借的。可姨妈不知道的是,那两万块钱我妈第二年就还了,还是我陪着去银行转的账。姨妈更不知道的是,宋晚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,每个月一千五,有三年半是我在给。
那时候我刚工作,工资三千二,租着城中村的隔断房,午饭吃八块钱的盒饭。姨妈在电话里跟我哭,说晚棠在学校吃不饱,女孩子家不能亏了身体,说姨父的工地结不到账,说等年底一定还我。我等了七个年底,一分钱没见着。
这些事我妈知道,但她不让我提。我妈说,你姨妈命苦,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,晚棠是她唯一的指望。我妈还说,亲戚之间算那么清干什么,你小时候姨妈还给你织过毛衣呢。
我确实穿过姨妈织的毛衣,枣红色的,袖子一长一短。那时候我八岁,宋晚棠两岁,姨妈抱着她来我家,把毛衣往我头上一套就走了。毛衣上的毛线扎得我脖子起红疹子,我妈连夜拆了重织,加了软棉线,才勉强能穿。
这些事想起来像隔了一层雾,可雾散了之后,路还是那条路。
第二天上午,我正在公司开周会,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好几下。我瞥了一眼,是家族群的消息,宋晚棠发了张照片,是她办公桌的位置,配文:“正式上岗第一天,各位长辈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!”
下面一串点赞。姨妈连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,舅舅说“晚棠有出息”,姑姑说“以后去市里办事就找你了”。我妈也发了一条,很简短的四个字:“好好工作。”
我锁了屏,继续开会。中午休息的时候,我打开手机,发现宋晚棠单独给我发了条微信:“表姐,昨天你走得早,忘了跟你说,那一万五我存起来了,等以后你买房的时候我再添点还你。”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宋晚棠学的是行政管理,文字功底确实不错,这句话写得滴水不漏——既点明了钱她收了,又画了张未来的饼,还显得她懂事。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打开电脑,登录网银,把过去几年给宋晚棠转账的记录全部截图。支付宝的记录也在,微信的也在。一笔一笔,从她大二那年开始,到去年她毕业,整整三年半,四十二个月,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出一千五。加上逢年过节给姨妈的红包,给宋晚棠买电脑、买手机、交培训班的钱,我粗粗算了一下,六万七千多。
这些钱,我妈不知道具体数目。姨妈也不知道。宋晚棠大概早就忘了。
我把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,文件夹的名字叫“旧账”。然后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我去年考的建筑工程管理师证书,还有今年年初拿到的供应链管理师高级认证。这两个证,我谁都没说,连我妈都不知道。我公司老板也不知道,知道了大概会给我加薪,但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拿出来。
有些底牌,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打出去。
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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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晚棠上岗的第三周,姨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晚棠单位要分宿舍了,但需要自己添置些家具家电,问亲戚们能不能帮衬帮衬。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,舅舅先冒出来,说他最近手头紧。姑姑跟着说,她儿子刚买了车。我妈没说话。
我也没有说话。但我知道姨妈一定会来找我。
果然,当天晚上姨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她先是寒暄,问我吃饭没有,问我老公出差回来没有,问我最近工作累不累。绕了七八个弯之后,终于绕到了正题上。
“知瑾啊,晚棠那个宿舍,你姨父去看过了,就一间房,放张床就没地方了。她想买个衣柜,再买个冰箱,你看看——”
“姨妈,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姨妈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,她以前跟我开口,我从来没有拒绝过。小时候是给我妈面子,工作后是觉得姨妈确实不容易。可昨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我一直在用钱买一个“好表姐”的名声,可这个名声在宋晚棠嘴里,值不了一万五。
“知瑾,你是不是对晚棠有什么意见?”姨妈的语气变了,从刚才的热络变成了试探,“昨天她回来跟我说,你庆功宴上都没怎么说话就走了,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?”
“没有,公司确实有事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姨妈顿了顿,“晚棠说你随礼随了一万五,是不是你老公那边有想法?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一万五是我自己挣的,我老公从来不管我的钱。但姨妈这句话让我意识到,宋晚棠回去之后,肯定跟姨妈说了什么。她不会说自己嫌钱少,她只会说“表姐好像不太高兴”。
“姨妈,一万五是我自己的钱,跟别人没关系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姨妈松了口气,又绕回来说,“那你看晚棠这个家具——”
“姨妈,我查了一下,公务员宿舍都是统一配基本家具的,衣柜和冰箱可以申请单位后勤添置,不用自己买。”
这句话是我昨天特意打电话问了一个在机关工作的大学同学。她告诉我,市里各单位宿舍情况不一样,但基本的生活设施都有,真正需要自己买的也就是些小物件。姨妈说的衣柜冰箱,根本不在必须添置的范围内。
姨妈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不是想住得舒服点嘛……”
“姨妈,我明天还要早起,先挂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打开那个叫“旧账”的文件夹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文档的标题叫“借钱明细”,第一行写着:宋晚棠大学期间生活费,共计四十二笔,六万三千元。第二行写着:宋晚棠笔记本电脑一台,四千八百元。第三行:宋晚棠考研培训班费用,一万二千元。
写完这些,我把文档保存,关上电脑。窗外下起了小雨,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滴滴答答的。我忽然想起宋晚棠大二那年冬天,给我发微信说想买件羽绒服,我转了八百块过去,她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,说“表姐你最好了”。
那个表情还在聊天记录里,可“最好”这两个字,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04
宋晚棠的家具最后还是买了。姨妈在群里说,姨父找朋友借了钱,给晚棠置办了一套新的。这话是说给我听的,我知道。但我不接茬,群里其他亲戚更不会接。宋晚棠自己也没再提这件事,好像那天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可事情没有结束。半个月后,我妈给我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知瑾,你姨妈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变了。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说你现在眼里只有钱,亲戚情分都不顾了。还说晚棠刚上班,正是需要家里人支持的时候,你不但不帮忙,还给她甩脸色。”
我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,手里拿着一个削到一半的苹果。刀刃陷在果肉里,凉丝丝的。
“妈,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能怎么说?”我妈的声音有点无奈,“我跟她说你工作忙,可能顾不上。但你姨妈不信,她说你就是故意的。知瑾,你跟妈说实话,你是不是对晚棠有意见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那个叫“旧账”的文件夹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。六万七千多块钱,四十二个月,一千多个日子。这些数字像一根根针,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“妈,十二年前你跟姨妈借的那两万块钱,是不是第二年就还了?”
我妈愣了一下:“还了啊,我跟你一起去银行转的,你忘了?”
“我没忘。可姨妈跟宋晚棠说,那两万块钱咱们到现在都没还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过了很久,我妈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晚棠跟你说的?”
“她跟别人说的,我听见了。”
我妈没再问。她只说了一句:“知瑾,你别跟晚棠一般见识,她从小被你姨妈惯坏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苹果削完了,皮没断,长长的一条垂在垃圾桶上方。我把苹果切成小块,装在盘子里,端到客厅。电视开着,播的是一档调解节目,姐姐控诉妹妹借钱不还,妹妹在台上哭得涕泗横流。我换了台,找了个美食纪录片,看一个老师傅揉面。
画面里,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,越摔越筋道。老师傅说,好面要醒,醒够了才能擀开。
我想,有些事也该醒一醒了。
当天晚上,我给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微信,问她如果亲戚之间有大额转账但没有借条,能不能追讨。她问我具体情况,我简单说了。她回了一句:“可以追,但要有证据。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证人证言,越全越好。”
我说:“都有。”
她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
我关掉对话框,打开那个“旧账”文件夹,把所有的截图重新整理了一遍,按时间顺序编号,存进一个新建的压缩包里。然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:
“宋晚棠,你欠我的,我会让你一分不少地还回来。但我不着急。”
05
宋晚棠转正那天,姨妈又在群里发了消息,说晚棠单位领导夸她表现好,提前转了正。群里又是一片恭喜。我照例没说话,但这次宋晚棠主动给我发了微信。
“表姐,我转正了。之前你说手头紧,我没好意思再找你。现在我工资稳定了,你那一万五我慢慢还你。”
我看着这段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她用了“还”这个字,但整句话的意思是:我收了你的钱,现在我告诉你我会还,所以你不能再催我。这是一种话术,我在职场上见过很多次,供应商拖货款的时候也这么说话。
我回她:“不用还,那是我随礼的钱。”
她秒回:“那怎么好意思呢,一万五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我打了三个字,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,“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,我都没让你还。”
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话框上方“对方正在输入”跳了很久。足足两分钟,她才回过来一条:“表姐你说什么呢?什么生活费?”
“2016年9月到2020年1月,每个月十五号,一千五。要我把转账记录发给你看看吗?”
这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。最后发过来一句话:“表姐,那些钱是我妈跟你借的吧?我不知道啊。”
我盯着这句话,忽然想起宋晚棠大三那年暑假,我去她学校看她,请她吃了顿火锅。她夹着毛肚跟我说:“表姐,等我以后挣钱了,我请你吃全城最好的火锅。”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,说得特别真诚。
“你妈没跟你借。是我直接转给你的。每笔转账的备注我都写了‘晚棠生活费’。”
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宋晚棠再也没有回复。
可我知道,她一定会回。果然,第二天晚上,姨妈给我打电话了。这次她没有寒暄,上来就是质问:“周知瑾你什么意思?晚棠说你跟她算旧账?那些钱是你姨妈我跟你借的,跟晚棠没关系,你要算账找我算!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窗外夜色很沉,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,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。
“姨妈,那些钱是我转给晚棠的,不是转给你的。每一笔都有记录,你要看我可以发给你。”
“你——”姨妈的声音卡了一下,“你当时说是给晚棠的零花钱,怎么现在变成借的了?”
“姨妈,我什么时候说过是零花钱?我每个月工资三千二的时候,给晚棠转一千五,你觉得那是零花钱?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过了几秒,姨妈的声音软下来:“知瑾,姨妈知道你不容易,可晚棠刚上班,你不能这么逼她……”
“姨妈,我没有逼她。我只是告诉她一个事实。”
“什么事实?”
“她欠我的,不只是那一万五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自己的脸。三十四岁,眼角有了细纹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忽然觉得,这条线画得刚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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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宋晚棠的报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
三天后,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,说姨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,控诉我“忘恩负义”“跟亲表妹算账”“眼里只有钱”。姨妈在消息里说,当年我妈生病,是她跑前跑后借钱,现在我妈好了,我反过来欺负她女儿。消息最后还加了一句:“这样的亲戚,我高攀不起。”
群里炸了。舅舅出来打圆场,姑姑说“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”,几个堂兄妹发了一串问号。我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,翻来覆去就是一句:“知瑾,你怎么不跟妈商量一下……”
我等我妈哭完了,才慢慢跟她说:“妈,姨妈发那条消息之前,有没有提过那两万块钱到底还没还?”
我妈不哭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有没有提过我给晚棠转了三年半的生活费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所以她只说对她有利的那部分。妈,你觉得这样公平吗?”
我妈没说话,但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知瑾,你长大了,妈管不了你。但你记住,不管怎么样,她是你姨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家族群。姨妈那条消息下面已经有二十多条回复,大部分是劝和的,也有两个亲戚发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。宋晚棠没有出声,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。
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:“姨妈,你说得对,有些账该算清楚了。明天晚上我把所有转账记录发到群里,大家看完再说。”
发完我就退了群。然后我打开那个叫“旧账”的文件夹,把整理好的压缩包又检查了一遍。四十二笔转账记录,每一笔都带着备注“晚棠生活费”。电脑购买记录、培训班缴费截图、过年红包的聊天记录,全部按时间顺序排列,清清楚楚。
做完这些,我给那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:“如果我要走法律途径,需要准备什么?”
她回得很快:“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对方身份信息。你这些都有,随时可以立案。”
我说:“不急。先让子弹飞一会儿。”
07
第二天晚上八点,我把压缩包发到了家族群里。文件很大,解压后是一个按年份分好的文件夹,每一年的截图都整理得明明白白。我什么话都没多说,只发了一句:“这是2016年到2020年我转给宋晚棠的所有记录。姨妈说我是借给她的,那就按借的算。按银行同期利率,加上本金,一共七万四千多。宋晚棠,你什么时候方便,我们聊聊还款计划。”
群里安静了足足十分钟。
第一个冒出来的是舅舅:“知瑾,这些钱你当时怎么不说?”
我回:“舅舅,我当时说了,没人信。”
然后是姑姑:“晚棠,你表姐说的是真的吗?”
宋晚棠没有回复。姨妈也没有。
又过了五分钟,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那两万块钱,我2013年就还了。转账凭证我找不到了,但银行可以查。知瑾陪我去转的,她可以作证。”
这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。舅舅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,姑姑问“什么两万”,几个堂兄妹开始窃窃私语。姨妈终于坐不住了,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又尖又高:“大姐你什么意思?那两万你什么时候还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
我妈回:“2013年11月17号,城南支行,柜台转的。你要是不信,明天我们去银行打流水。”
姨妈没有再回复。宋晚棠也没有。
那天晚上,我的手机响了一整夜。有亲戚来问情况的,有来劝和的,还有两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堂姐发消息说“知瑾你做得对”。我一个都没回。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泡了杯茶,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,但风很凉快,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。
我老公出差回来了,从卧室走出来,给我披了件外套。“解决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们主动来找我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再问。我们结婚六年,他从来不掺和我娘家的事,但每次我需要他的时候,他都在。我靠在他肩膀上,忽然觉得这些年攒下的委屈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08
宋晚棠是第三天下午来找我的。她没打电话,直接来了我公司楼下,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像来谈业务的。我下楼的时候,她站在大厅的绿植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,指节有点发白。
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店。她点了杯美式,我要了杯温水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她先说话:“表姐,那些钱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我妈说那些钱是她跟你借的——”
“你妈借的,为什么转给你?”
她低下头,手指在咖啡杯上摩挲。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她小时候做错事被姨妈骂,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。那时候我会心软,会替她跟姨妈求情。但现在我不会了。
“表姐,我现在工资不高,一个月到手四千多,房租就要去掉一半。你让我一下子还七万多,我真的拿不出来。”
“我没让你一下子还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点水光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还?”
“分期。每个月两千,三年还清。我不收你利息,但你要写借条。”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表姐,我们一定要这样吗?”
“晚棠,你考上公务员那天,我随了一万五。你转身跟陶乐乐说我抠搜。那一万五我攒了两个月,是我加班加出来的。”
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大学四年,我每个月给你转一千五。那时候我工资三千二,交完房租剩两千,再给你一千五,我自己留五百。你大概不知道五百块钱怎么过一个月,我知道。我吃了一整年的挂面和青菜,公司聚餐我从来不去,因为AA制我出不起。”
宋晚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出声。
“表姐,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。”我把水杯往前推了推,“我只需要你还钱。借条我已经拟好了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她从包里摸出纸巾,擦了擦脸,接过我递过去的借条。借条上写得很清楚:宋晚棠于2016年至2020年期间向周知瑾借款共计六万三千元,加上代付电脑款、培训费,共计七万六千元。自本月起每月还款两千元,三年内还清。
她看了很久,最后从包里掏出笔,签了字。
我把借条收好,站起来。她也站起来,叫了我一声:“表姐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小时候摔跤后的样子。
“那两万块钱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没还。”她说,“我会跟我妈说的。”
“那是你跟你妈的事。”我说,“借条上的钱,你按时还就行。”
09
宋晚棠确实按月还钱了。第一个月两千,第二个月两千,第三个月也是两千。每次转账她都备注“还款”,没有多余的话。我也没催过她。
家族群里的风波慢慢平息了。姨妈退了群,宋晚棠也退了。我妈还在群里,但很少说话。其他亲戚偶尔发些养生文章和拼多多的链接,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,只是少了两个人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舅舅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说他把那些转账记录看完了,感慨了半天。他说:“知瑾,你姨妈那个人,占便宜占惯了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姑姑也给我发了条微信,说她以前觉得我闷不吭声的,没想到心里这么有数。
我没解释什么。有些事不需要解释。
日子照常过。我上班、开会、去仓库验货、跟供应商谈价格。老板最近在考虑开拓新市场,让我负责一个项目的前期调研。我熬了几个大夜,写了一份三十页的方案,老板看完之后拍板让我当项目负责人。这个项目如果做成,我的收入能翻一番。
签完项目责任书那天,我给自己买了束花。洋桔梗,淡紫色的,插在办公桌的玻璃瓶里。同事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,我说没有,就是觉得该对自己好一点。
晚上回家,我老公做了四个菜,开了一瓶酒。他说:“庆祝你升职。”
“还没升呢,就是负责个项目。”
“负责项目就是升职的前奏。”他给我倒酒,“周知瑾,你早该这样了。”
我笑了笑,跟他碰了杯。酒有点涩,但回甘很足。
10
半年后的一个周末,我去菜市场买菜,碰见了陶乐乐。她在卖干果的摊子前挑核桃,看见我愣了一下,然后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。我点点头,准备走过去。
“知瑾姐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那个……晚棠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她把手里的核桃放下,搓了搓手指,“其实那天她说那些话,我后来也觉得她过分。你随一万五,在我们这儿算大礼了,她不该那么说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晚棠现在在单位挺拼的,上次我去找她,她还在加班。她说她想早点把钱还完。”
我没说话。陶乐乐又补了一句:“她那个人,其实心不坏,就是从小被她妈惯的,觉得什么都是应该的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染着栗色卷发的姑娘,比半年前顺眼了一些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我提着菜篮子往家走,路过水果摊的时候,看见新到的橘子,黄澄澄的,就买了二斤。卖橘子的阿姨说:“姑娘,这橘子甜,你尝尝。”我剥了一个,确实甜。
回到家,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她最近常来我家,有时候带点自己包的饺子,有时候就是来坐坐。我爸退休后返聘去了外地,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。
“妈,吃橘子。”
她接过橘子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“知瑾,你姨妈前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晚棠现在每个月还你钱,她心里过意不去。她说她以前做得不对,想找个时间跟你道个歉。”
我把菜放进厨房,洗了手出来,坐在我妈旁边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知瑾的事她自己做主,我不管。”我妈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知瑾,你怪妈吗?以前总让你忍。”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怪。你那个年代的人,觉得亲戚比什么都重要。我不一样,我觉得我自己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晒干的菊花。“你说得对。妈老了,脑子转不过来了,但妈知道你是对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妈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天已经凉了,我裹着毯子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楼下有小孩在疯跑,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。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茶叶,忽然想起庆功宴那天晚上,我站在消防通道外面,听见宋晚棠说我抠搜的那一刻。
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恨她一辈子。可现在我坐在这里,心里很平静。那些钱在一点一点回来,我和宋晚棠之间也回不去了,但没关系。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,就像有些账清了就清了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那个叫“旧账”的文件夹,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删除。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新账”。里面只有一个文档,标题是“项目计划书终版”。
生活就是这样,旧账翻篇了,新账才刚开始。你得往前看,往远了看。看得远了,那些曾经让你睡不着觉的事,也就那么回事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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