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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堰村民寻家畜不幸遇巨蟒,遭蟒蛇吞噬,开膛之后众人浑身发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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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蟒沟里那个人,没回来

沟里人常说一句话:牲口丢了可以再喂,人进了黄蟒沟的林子,能不能回来,得看山肯不肯放你。

但山,有时候不放。

一、羊没了

沈家坳藏在十堰东边大山的褶子里。几十户人家,房前屋后核桃树、柿子树,地坝上晒着苞谷和辣椒。年轻人大多出去了,留在村里的,不是带孙娃的老人,就是舍不得那几亩坡地的老把式。

老沈叫沈德旺,五十四,村里人都喊他"旺叔"。个子不高,肩膀却宽,手背上青筋像老树根。他这人没啥大毛病,就是倔,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。老婆春秀前些年跟儿子去了镇上带孙子,他一个人守着老屋和半坡茶园,养了三只羊、两头猪、一笼土鸡,还喂了条黄狗叫"黑子"。

黑子不黑,毛色发黄。村里人开玩笑说跟黄蟒沟的"黄蟒"是一家。旺叔不爱听这话,每次都骂:"少拿那东西吓唬人,沟里哪有啥蟒,都是老辈子编出来哄娃的。"

可有些事,不是你不信就碰不上。

那天早上,雾压着坡地,像一口没烧开的大锅盖在山上。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三步开外苞谷秆都只剩个影子。

旺叔起来喂猪,顺手数羊:"一、二——"

数到第三只,手停了。

栅栏角上土松着,几根羊毛挂在刺藤上,白花花的,在雾里格外扎眼。羊粪新鲜,还冒着热气,说明是刚没的,走不远。

"黑子!"他喊。

黑子从柴堆后钻出来,尾巴夹着,鼻头蹭他裤腿,像知道自己没看好门。旺叔蹲下摸它脑袋,黑子却往后缩了一下,耳朵往后撇,喉咙里"呜呜"的。

旺叔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三只羊是他打算秋后卖的,一只能换千把块,三只就是小半年油盐钱。春秀在镇上打电话总说:"你别舍不得花,儿子房贷咱们能帮就帮。"可旺叔听不进去,总觉得手里有活钱,腰杆才硬。

他提了根栗木棍,把黑子一吆:"走,找羊去。"

春秀在电话里早叮嘱过:"后山那片林子别去,阴得很,你一个人别往沟里钻。"旺叔嘴上"嗯嗯"应付,心里却想:羊又不会飞,准是钻了黄蟒沟口那片刺笆笼。

黄蟒沟这名字,村里老人说得有板有眼。早年间叫黄木沟,后来有人说沟底竹林里出过水桶粗的黄蟒,吞过野羊、叼过猪崽。再往后,小孩哭,大人就说"黄蟒来巡沟了",名字就这么叫歪了。

年轻人当故事听。旺叔这岁数的人,半信半疑。但他打小在沟边放牛,知道里头水潭多、岩缝多、野物多。羊受了惊,往沟里钻,太正常了。

他没告诉春秀,也没喊邻居。一是爱面子,二是觉得"丢几只羊还惊动全村,显得我老得没用了"。

这就是旺叔的倔。也是后来出事的根。

二、沟口的老规矩

沈家坳有个老规矩:进黄蟒沟,不独行,不傍晚,不喊山名。

懂点门道的人都明白,这不是迷信。林子密,信号没有,一声喊出去,没人应。傍晚雾起,路就换了样。独行的人摔了、被蜂围了、踩滑了,没人抬你出来。

村里最懂山的是沈大爷,叫沈怀安,七十九了,是旺叔的堂伯。按辈分,旺叔得喊"伯爷"。沈怀安年轻时候给林业队当过向导,背篓里装过天麻、七叶一枝花,也背出过摔断腿的伐木工。他左眼有点糊,看人总眯着,但听风声、闻土味比年轻人看手机准。

那天清早,沈怀安坐在大枣树下叭叭抽烟。旱烟味混着雾气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看见旺叔扛棍子往沟方向走,烟杆一敲石墩:

"德旺,干啥去?"

"羊跑啦,我去沟口唤两声。"

"沟口也不成。"老人声音不高,却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"昨儿后半夜,沟里鸟叫得邪乎。猫头鹰叫了三遍,野鸡不归窝——林子里有东西在换地方。"

旺叔笑笑:"伯爷,你又来。猫头鹰叫还分吉凶?它饿了也得叫嘛。"

沈怀安把烟杆在石墩上磕了磕,烟灰落进石缝:"你爹那年进沟采蕨菜,回来发高烧说胡话,你忘了?不是山神怪,是沟里湿气重、蛇虫毒。你一个人去,羊没找着,把自己搭进去。"

旺叔最烦别人说他"不行了"。五十四岁,在村里算"还能扛两百斤苞谷"的年纪,被个七十九岁的伯爷当娃训,脸上有点挂不住,嘴上却软:"我就到凉水凼转一圈,天热之前回来,春秀还等我送鸡蛋去镇上呢。"

沈怀安盯着他看了两秒,那只好眼珠子在雾里发黄,像猫。

"黑子跟着你,也算有个活物报信。真要听见'呼——呼——'像大风灌岩缝,别看,往回跑。蛇大过碗口粗,它不躲你,是你闯了它的道。"

旺叔"哎"了一声,脚底没停。

他后来要是真听进去那句"往回跑",故事就到这儿完了。

三、凉水凼

黄蟒沟口是一片麻柳林。过了柳林是刺藤笆,再往里,地势往下沉,一道山泉从岩上挂下来,积成一汪小水潭,叫凉水凼。

水清得发绿,夏天牛都来泡。旺叔小时候跟爹来洗过红薯,黑子小时候也来喝过水。

今天凉水凼边不对。

雾浓得化不开。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,像有人拿白布蒙了你的眼。空气湿冷,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林子里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没有。静,不是那种安生的静,是那种——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,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静。

羊蹄印到这儿乱了。泥土被什么重重拖过,刺藤向两边扒开,像被粗绳子刮的。黑子到了潭边,忽然站住,耳朵立起来,浑身毛炸开,喉咙里"呜呜"的,不像叫,像憋着不敢出声。

旺叔心里有点发毛。他握紧栗木棍,手心出了汗,木纹磨得掌心发涩。

"黑子,走。"

他拨开一丛野竹,看见潭边石板上有一道印子——不是羊蹄,是肚皮蹭的。石板湿,印子有簸箕宽,中间一道脊线,两边鳞痕,像有人拿大扫把蘸了泥拖过去。鳞片印子一片压一片,大的比旺叔巴掌还大,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刮痕。

他咽了口唾沫。脑子里猛地冒出沈怀安的话:蛇大过碗口粗,它不躲你,是你闯了它的道。

"黑子,回……"

他刚开口,黑子却往前冲了三步,冲着潭后头那块塌方岩吼了一声。不是平常那种汪汪叫,是低沉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,像狗在跟什么比它大得多的东西拼命。

岩缝黑乎乎的,像张开的嘴。

接下来旺叔后来记不清了。他只跟人说,先听见"嘶——"的一声。不是风吹,是从地里冒出来的。然后一股子腥味,像下雨前的蚯蚓混着死鱼,浓得呛鼻子。再然后,他看见岩缝里昂起个东西。

不算特别高,但头有猪肘子大。眼睛黄澄澄的,瞳孔竖着,像两道缝。信子一吐一吐,带出不冷不热的风,吹到脸上,黏糊糊的。

他这辈子见过菜花蛇、乌梢蛇,最大的也不过胳膊粗。眼前这个,身子从岩缝里探出来,脖项有碗口两倍粗,鳞片黄褐夹黑,背上一条暗纹,像老树皮上长了筋。每一片鳞都有指甲盖大,边缘翘着,沾着干泥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。

黑子扑上去的瞬间,旺叔喊了声"回来",声音都劈了。

黄蟒没躲。它像是等久了。尾巴一甩,黑子像被扫帚拍中,"嗷"一声飞出去,撞在柳树干上,滑下来不动了,只剩四条腿在抖。

旺叔脑子"嗡"一下。

他抡起栗木棍砸过去。棍子落在蛇脖侧,咔嚓一声,棍子没断,蛇也没退。反而扭身一卷,尾巴先缠住他小腿。那东西凉,不是冷水的凉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。再一收,整个人失去重心,屁股坐地,后背撞上石头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
他这才知道,传说是轻的。

那不是"蛇"。是活着的绞索。

缠上来的第二圈勒在膝盖上方,第三圈勒在腰上。旺叔拼命掰,手摸到鳞片,硬得像老牛皮,掰不动。他感觉肋骨在响,一口气压在胸口出不来。想喊,嗓子眼里只有"嗬嗬"的气音。黑子在不远处抽搐,柳树干上溅着血点子。

蟒蛇的头凑过来。黄眼睛离他脸不到一尺,竖瞳里映着他扭曲的脸。信子舔过他额头,湿的,腥的,像一块腐肉蹭过皮肤。旺叔闻到自己汗味混着蛇腥,胃里翻江倒海。

然后他昏了过去。

最后的意识里,他感觉身体被拖着走。石板、碎石、草根从后背碾过去。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张开,湿热,像一张裹着黏液的大嘴,把他整个人往下吞。

四、没人回应的中午

春秀中午打电话,没人接。

她没当回事。旺叔常进山,手机放家里,或者没电了。可到了下午两点,鸡蛋没送到,邻居说"旺叔清早就进沟了",春秀心里一沉,给儿子沈浩打:"你爸找羊,到现在没回,你伯爷说他一个人去了黄蟒沟。"

沈浩二十八,在镇上干装修。听见"黄蟒沟"三个字,手里的瓷砖"啪"掉地上碎了。他从小听爷爷讲沟里有黄蟒,以为瞎说,但沈怀安亲口说过"别去",那就不是玩笑。

"妈你别慌,我马上回。"

沈浩骑摩托四十分钟到坳里,车还没熄火,就看见沈怀安坐在枣树下,身边围着几个老人。

"伯爷,我爸呢?"

沈怀安没起身,只把烟杆指了指沟方向:"黑子半个时辰前自己跑回来,后腿瘸,嘴角带血,趴在坝子上喘。它去的时候欢实,回来这样——你爸准在沟里出事了。"

沈浩脸白了:"那还坐啥?进沟找啊!"

"不能乱进。"沈怀安说,"黄蟒吃饱了懒,没吃饱凶。你爸要是被缠住,现在要么昏在岩缝,要么——"

老人没说完。有些话,活人别说太满。

村里几个壮劳力被喊来:村组长周福军、养牛的李有贵、开皮卡的张建设,再加两个放羊后生。沈浩也要去,沈怀安拦:"你年轻,路不熟,真遇上东西你往前扑,后面没人收尸。你跟在后面,听福军叔的。"

辈分这时候就显出来了。周福军是沈浩的姨父,李有贵跟旺叔平辈,张建设小一辈。进山不能乱,得有人拿主意。

周福军拎了根锄头,说:"先到凉水凼。旺叔找羊,羊若进沟,他准到那儿。"

五、潭边的印子

一行人进沟,手机电筒亮着。林子像浸了墨,鸟不叫,虫不鸣,只有脚踩枯枝"咔嚓咔嚓"。

雾还没散。电筒光打出去,只能照出三五步远,光柱里浮着细小的水珠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,走到后来,每个人都闻到了,没人说,但每个人都在咽口水。

张建设走最前,皮卡车灯往潭边一打——

泥石上,一道粗印从潭边拖向塌方岩,宽得吓人。黑子刚才尿在坝子上,气味引着它,可人一到,狗又缩在沈浩腿后头,尾巴夹成一根绳。

"这……这是啥拖的?"张建设声音发飘,"野猪没这么平,牛没这么滑。"

李有贵蹲下,拿电筒斜照,手指摸了摸泥印边上的鳞痕:"这印子,一片一片的,像——蛇肚皮蹭的。我放牛三十年,牛滚泥也不是这样。"

沈浩嗓子发干:"我爸的棍呢?"

周福军用电筒扫向岩缝,忽然停住:"那是不是棍?"

柳根底下,一根栗木棍斜插在泥里,棍头劈了,像被什么硬东西磕过。旺叔名字刻在握把处,沈浩小时候拿圆珠笔描过,"沈德旺"三个字歪歪的。

沈浩腿一软,蹲下去抓棍子。棍把上还缠着爸编的塑料绳,红的。春秀嫌土,旺叔说"好认"。

没人说话。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
周福军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:"有贵,你见过最大蛇多大?"

"胳膊粗。这印子……怕有水桶粗。"

"别瞎说。"张建设嘴硬,声音却抖,"十堰这地方,哪来水桶粗的蟒?动物园跑出来的吧?"

沈怀安在后面慢悠悠接一句:"早些年丹江口那边林子深,也有人见过。后来人多了,林子退了,它们往深沟钻。你们当传说,山不当传说。"

沈浩眼睛红了:"找人,先找人。"

他们顺着印子往岩缝去。岩缝有半人高,里面阴风往外冒,像地底有人在叹气。电筒照进去,先看见黑子之前撞的那棵柳树干——皮都刮飞了,再往里,一团暗黄的东西盘着,背脊一鼓一鼓。

"蛇……"李有贵倒吸凉气。

那东西听见声,头慢慢昂起。

不是电影里张嘴喷毒的那种花哨,是更让人腿软的"慢"——它不急,像知道你跑不掉。头有猪头大,身子一节一节从岩缝里顶出来,黄褐鳞片沾着泥水,背上暗纹像老藤。目测不出多长,但光露在外头的,就比三个壮汉摞起来还粗。

沈浩喊:"爸——!"

没人应。只有蛇信子"嘶嘶"响。

六、它肚子里有东西

周福军到底是组长,见过猪瘟、山火、洪水,稳得住一点,把人往后拉:"都退后。别围,围了它一甩尾,谁都别想全乎。"

可人人都看见了——那蟒蛇肚子中段,鼓着一大团。

不是吃撑野兔那种鼓,是整个人形轮廓的鼓:一头略圆,一身长条,腿弯处还有折痕。外头蛇皮绷得发亮,隐隐透出蓝布衫的颜色。旺叔早上穿的就是蓝布衫,春秀赶集买的,十五块一件,他嫌贵还念叨半天。

沈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,嗓子里"嗬嗬"的,像被什么堵住。他往前冲,被李有贵一把抱住:"娃,你上去是送菜!它刚吞完,正懒,也最躁,你一近身,它尾巴扫断你腰!"

"那是我爸!我爸在它肚里——"

"正因为在肚里,你更不能让它再吞第二个。"

沈怀安没慌。老人把烟杆别腰上,从背篓里摸出一捆麻绳、一把老杀猪刀、一瓶雄黄粉——他年轻时候走山,背篓里永远有这几样。

"听我说。"他声音不大,但沟里人都信他,"蟒无毒,靠缠。缠死再吞。旺叔要是被缠晕,不一定当场断气;要是整吞进去,胃液烧,时间一长,人就没了。咱现在不能退,退了旺叔死在蛇肚里;也不能蛮干,蛮干蛇受惊,甩尾卷人,咱几个都得搭进去。"

周福军问:"咋弄?"

"先制住头,再压住尾,别杀急了。等它松了劲,再想法子把人弄出来。真不行……也得把人取出来,入土为安。"
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可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
沈浩眼泪下来了,但不是娃哭,是男人咬着牙那种泪。他"咚"一声给沈怀安跪下:"伯爷,你救我爸。他倔,我不倔,我听你话,你让我干啥我干啥。"

沈怀安把他拉起来:"别跪山神,跪活人没用。拿绳,听我喊。"

七、开膛

他们找来几根硬栗木杆,像抬野猪那样,两根杆夹蛇头,两根杆压蛇尾。张建设皮卡里还有一卷拖车绳,绕在树干上借力。

蟒蛇受逼,力气大得邪乎。尾巴一甩,旁边小碗口粗的野桃树"咔"地断了,断口白生生的,像骨头茬子。李有贵肩膀被扫到,人转了半圈,骂了句脏话,又扑上去压杆。

沈怀安喊:"别打头别砍颈!砍早了它垂死绞人!压住,等它换气!"

蟒蛇跟人不一样,没事不喘粗气。它被杆子别住脑袋,身子越缠越紧,可越缠越累。半个钟头后,它动作慢了,肚皮一鼓一鼓,像装了个大口袋在消化。

沈怀安瞅准空档:"有贵、福军,压死头尾!建设把刀递我。"

张建设手抖,刀把都握反了。沈浩接过去:"我来。我爸在里头,我下得了手。"

老人没抢,只说:"别乱捅。从腹侧下刀,避开人形位置,先破皮,再慢慢挑。它胃薄,刀深了连人带蛇划烂,你爸回来也没法办后事。"

沈浩手抖得像筛糠。可刀尖碰到蛇腹那层温热的皮时,他忽然不抖了。

——那是他爸。

刀划开,先是一股热腥扑出来。不是鱼腥,不是肉腥,是那种腐烂和活体混在一起的、甜腻腻的腥臭味,像三伏天的死老鼠泡在热汤里。几个人同时干呕,张建设弯着腰吐了,胆汁都吐出来。

蛇油黄澄澄的,黏在手上洗不掉。胃壁像厚塑料袋,外面滑,里面更滑。沈浩闭着眼,把手伸进去,摸到一团软东西,外头裹着黏糊糊的膜。膜是半透明的,能摸到里面的轮廓——肩膀、胳膊、腰。

蓝布衫。

他嗓子眼里一声"爸",差点把胃吐出来。

众人帮着撕开胃膜。先把人头托出来——旺叔脸肿着,嘴唇发白,眉心那颗痣还在。但那张脸已经不是活人的脸了。嘴唇紫黑,鼻孔里有黏液,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,像是被水泡了三天三夜捞上来的死人。

沈浩"哇"地又吐了。

李有贵也吐。连沈怀安都别过脸去,拿袖子捂了捂鼻子。

把人从蛇肚里往外拖的时候,蛇胃还在蠕动,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往回吸。沈浩感觉手上一股吸力,整个人形被黏液裹着,一寸一寸往外挪。肩膀出来了,腰出来了,腿弯处卡了一下——蛇胃壁收缩,像嘴一样咬住不放。

"使劲!"沈怀安喊。

沈浩和周福军一起拽,终于"噗"的一声,整个人滑出来,像拔出一个塞子。蛇胃翻出一大截,粉红色的黏膜外翻着,滴着黄绿色的消化液,落在地上滋滋响,把枯叶都蚀穿了。

旺叔浑身裹着黏液,蓝布衫被胃液蚀得发白,胸口一片模糊。皮肤泡涨了,手指头肿得像萝卜。但他还有一口气——很微弱,微弱到沈怀安把耳朵贴胸口时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了足足五秒,老人才抬起头,眼圈红了,只说:

"还有气。别动他,轻放。有贵,把门板拿来。"

李有贵他们进山前真扛了块旧门板。把旺叔平放上去时,黏液从门板缝里往下滴,一滴一滴,落在枯叶上。春秀还没到,可风里像有她骂旺叔的声音:"叫你别去别去,你倔你有理!"

八、人没死透

镇卫生院的车进不到沟底,皮卡开到机耕路尽头,再换门板抬。

抬到村卫生室时,县里救护车还没到。村医老邹一查,眉头拧成疙瘩:"缠压伤,肋骨有裂,窒息过一阵,胃液腐蚀了表皮,但——还有微弱呼吸。"

全场像被雷劈了。

沈怀安喃喃:"山放了他一马。"

后来县医院医生解释:蟒蛇先缠,旺叔侧身护胸,部分力卸在肩背。昏过去后,蟒没立刻吞,先在潭边盘着。等吞进去时,人没完全死。蛇胃里不是完全密不透风,加上从缠住到取出来时间不算太长,低温山泉还拖慢了代谢。说白了,九分阎王簿上勾了名,一分叫"倔人命硬"。

旺叔在ICU躺了三天,能睁眼。第一句话不是"我咋了",是"羊……找回没"。

春秀守在床边,又哭又骂:"羊羊羊,你命都快没了还羊!以后再说进黄蟒沟,我拿锁把你拴院里。"

旺叔嘴唇干裂,笑了一下:"黑子呢?"

"黑子腿瘸了,活蹦乱跳吃猪肝呢。你不如狗。"

沈浩在门口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。不是怕,是后怕。他想起自己刚结婚时嫌爸抠,连喜糖都买散装的。后来爸偷偷往他工具箱塞五百块,纸条写"别跟你妈说"。他这才知道,爸的倔不是小气,是怕"伸手要钱"的儿子在镇上直不起腰。

九、沟里到底有没有黄蟒

蛇呢?

那条蟒被制住后,沈怀安没让杀。

"它没进村子叼娃,是旺叔闯了它的道。羊先踩了它蜕皮的岩,黑子先扑它,它才还手。山里东西,按山的规矩办。"

可问题来了:黄蟒沟从来没见过大到吞人的蟒。这东西哪来的?

林业站的人后来来了,戴眼镜的小周技术员量了尺寸:去掉皮张误差,体长五米出头,雌性,年岁不小。十堰这边野生大蟒极少见,更可能是早年有人当宠物养,长大喂不动,偷偷放生。也可能是外地运输逃了,钻进深沟活下来。

一查,镇上前两年真有个养龟的老板,从南方弄过"大蛇"当噱头,后来生意黄了,东西"不见了"。没人报警,没人认领。

沈怀安听了,冷笑:"人闯进山里挖天麻、倒树种、丢塑料瓶。养不起的'稀奇'往沟里一扔。山本来没那么野,是人先把野东西放进来了。"

蟒伤重,胃里还有没消化的羊蹄、野兔骨,外加一团塑料袋和一块火腿肠包装。它没毒,不坏,但被人类垃圾喂大,又被人类闯窝,最后咬了人类——账算谁头上,都说不清。

林业站把蛇运走处置。村里人私下说"黄蟒显灵",沈怀安骂:"显个屁。显灵还吃火腿肠袋子?它是被咱这些人逼出来的怪事。"

十、沈家坳的晚上

旺叔捡回一条命,人瘦了一圈,左肋留了根钢板。再不能扛两百斤苞谷了,走快了喘。

但他改了不少。

以前他嫌春秀"女人家事儿多",现在春秀说"别进沟",他真不去。以前他笑沈怀安"老古董",现在每天早饭后去枣树下坐会儿,给伯爷添茶。

沈浩把镇上活儿排开,隔三差五回村。村里人说他"孝",他摇头:"不是孝,是那回我才知道,爸不是铁打的。我以前觉得他倔、抠、不听人劝,可他进沟那一下,也是想给我省三只羊的钱。"

春秀在镇上卖早点,顺手把"黄蟒沟别独行"写纸上贴电杆。有人笑她吓唬人,她回一句:"笑啥?我男人就是从那沟里被人从蛇肚里掏出来的。你们要比命硬,尽管去。"

沈怀安把老规矩重新立了一遍:

进山三人行,带绳、带刀、带雄黄。

傍晚不进沟,雨后不进沟。

牲口丢了的,别一个人追。

沟里听见"呼呼"声,别看,退着出。

更重要的——别把养不起的东西往山里一丢,就当"放生积德"。

有年轻人不服:"蛇都五米了,还不打死?"

老人答得平:"该防的防,该送的送。山不是人的后院,畜生也不是玩具。你欠山的,山迟早来讨;你敬山一分,山才放你一马。"

十一、黑子

黑子养了半个月,后腿好了,可再不让它跟人进沟。

有回旺叔去地坝晒辣椒,黑子跟着。沟方向传来猫头鹰叫,黑子耳朵一立,往旺叔腿后头一缩,尾巴夹得紧紧的。

旺叔蹲下,摸它脑袋:"你也怕,是不?那回你扑上去,它一尾巴把你扇飞,你比我聪明,知道疼。"

黑子舔他手背。

旺叔忽然笑了笑,跟春秀说:"我那回要像黑子,挨一下就跑,也不至于进它肚里走一遭。"

春秀白他一眼:"你比黑子还轴。黑子知道怕,你不知道。"

"现在知道了。"

"知道晚了。"

"晚是晚,命还在。命在,三只羊算个球。"

春秀没再骂。她转身去灶房下面条,多卧了个荷包蛋,端出来放他面前。

旺叔盯着那颗荷包蛋,蛋黄圆圆的,像凉水凼里被蛇盯住时,自己脑子里最后一点亮。

他低头吃面,汤热气糊了眼。

十二、传说是怎么长出来的

黄蟒沟后来更出名了。

镇上有人来拍视频,主播举着手机喊"十堰巨蟒吞人村",村里人不乐意。沈浩把人劝走:"别瞎说。人没死,蛇也没成精。就是山里出了件吓人事,吓完该过日子还得过。"

可故事传着传着,总要走样。

有人说旺叔被吞下去,蛇肚里有金佛。

有人说黄蟒是武当山底下跑出来的"护观蟒"。

还有人说沈怀安年轻时候救过一条小蛇,这回是来还恩的——纯属编的,老人自己听了都乐:"我要能救蟒,早让它去镇上帮浩娃还房贷了。"

真相没那么神:

一个倔老头,丢了几只羊,闯了深沟。

一条被人类弄进山的大蟒,护窝、捕食、被围、被取胃。

一群普通乡亲,怕归怕,没散伙,门板一抬,把人从鬼门关拖回来。

山还是那座山。雾起来,沟还是阴的。

但沈家坳的人从此懂了一件事:

大自然不跟你讲情面,也不跟你说废话。你守它的规矩,它让你活着出来;你觉得自己比山厉害,它就教你怎么做人。

十三、秋后

秋后,旺叔把茶园包给李有贵一半,自己只留半坡。

三只羊没全丢——后来在沟口刺藤里找出一只活的,两只被蟒吞了。活那只右耳缺一块,见了旺叔就"咩咩"叫,像骂他。

旺叔跟沈怀安坐枣树下,一人一碗粗茶。

"伯爷,我那回要是真没了,春秀得骂我一辈子。"

"她骂你,是还想跟你过。真没了,她连骂都没处骂。"

旺叔想了想,点头。

"人呐,"沈怀安望着沟方向,"年轻时候觉得'我不怕',中年觉得'我没错',老了才晓得——山不怕你倔,地不怕你穷,就怕你不听劝。听劝不是怂,是活人该有的样。"

"那您年轻时候听劝不?"

"我不听,才活成七十九岁的老顽固。"老人嘿嘿一笑,烟杆敲石墩,"可我从不一个人进黄蟒沟。"

旺叔也笑了,笑得肋巴骨有点痒,没敢大笑。

黑子在脚边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枕在旺叔鞋上。

沟里风吹过来,带点野竹子味,不冷不热。

沈家坳的灯一盏盏亮了。

谁家娃在哭,谁家电视在响,谁家灶房飘出辣子香。

山下镇上在修新路,山上林子还深着。

有些怕,记住了,就不是坏事。

有些倔,收一收,家里饭还热着。

旺叔端起茶碗,碰了碰沈怀安的烟杆,轻声说:

"明年羊别放沟边了。"

老人"嗯"了一声。
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

山把这句话,替他们记下了。

黄蟒沟后续:那道疤

旺叔出院那天,是沈浩开皮卡去县医院接的。

车门一开,旺叔弯腰钻出来,左肋那根钢板隔着夹克都能看见轮廓。他走路慢,像踩在刚犁过的地里,一步一探。春秀在副驾上没下车,把后座铺好的棉垫拍了拍,说:"慢点,别磕着。"

旺叔没应,眼睛往沟方向瞟了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沈浩看见了,没吭声。他后来跟媳妇说:"我爸那眼,不是想再去,是怕。"

一、夜里的声音

旺叔回家头半个月,夜里睡不踏实。

不是疼。疼有止疼药,是那种半梦半醒间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缠着脚踝。他猛地蹬腿,蹬空了,黑子在床脚哼一声,旺叔才醒过来,浑身冷汗,夹克贴在脊背上,凉飕飕的。

春秀睡得浅,每次都被他蹬醒。她不骂了,就翻个身,手伸过来摸摸他肋下那道疤,说:"在呢,在家呢。"

那道疤有巴掌长,缝合线拆了以后,皮肉翻着红,像一条小蛇趴在肋骨上。旺叔不敢照镜子,每次换药都别过脸去。

沈浩隔三差五回村,带点镇上买的排骨、牛奶。他爸不爱喝牛奶,说"一股子腥味"。沈浩知道为啥,没拆穿,把牛奶兑进粥里,端到床前。

"爸,喝。"

"不喝,膻。"

"羊奶,不膻。"

旺叔端起来,喝了一口,噎了一下。

他后来跟沈怀安说:"伯爷,我那回在里头,最怕的不是蛇缠我,是黑。蛇肚里黑得没边,我睁眼闭眼一个样。我以为我就这么完了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"

沈怀安叭叭抽旱烟,说:"黑不怕。黑里头还有口气,就是活路。真没气了,那才叫黑。"

旺叔没接话。他摸了摸肋下的疤,指甲刮过缝合后的硬结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。

二、黑子死了

黑子没熬过那年冬天。

不是伤死的。后腿好了以后,它吃嘛嘛香,就是老了。狗这东西,过了十岁就走下坡路,黑子少说十二了。那回被蟒尾扫了以后,内里伤了根,走路一颠一颠的,后来连颠都费劲,趴在灶房门口晒太阳,晒着晒着就睡着了。

旺叔发现它没气的时候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他端着一盆洗脚水出门倒,脚碰到一个软东西。低头一看,黑子侧躺着,嘴半张,舌头伸出来一点,已经硬了。身上还暖着,像是刚走不久。

旺叔蹲下去,手放在黑子脑袋上,没哭。他这人不会哭,憋得住。

春秀出来看见了,说:"埋了吧,埋在院角核桃树下。"

旺叔没动。蹲了很久,久到春秀以为他犯病了,凑近一看,他嘴唇在抖。

"它那回扑上去,不是不知道打不过。"旺叔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"它知道。它还是扑了。"

春秀鼻子一酸,扭头进屋了。

旺叔拿旧床单把黑子裹了,一锹一锹在核桃树下挖坑。土冻了,不好挖,他挖了半个时辰,手指头磨出血口子。沈浩第二天回来,看见爸手上的血痂,又看见核桃树下新起的土堆,没说话,拿铁锹把土堆拍实了。

土堆前头,旺叔拿一块碎瓷片插在地上,算碑。

瓷片上没写字。写啥呢?写"黑子之墓"?旺叔觉得矫情。不写,山知道就行。

三、沈怀安也走了

开春的时候,沈怀安病了一场。

老人七十九了,烟抽了一辈子,肺早就糊了。那回进沟压蛇,受了凉,回来就咳。开始是干咳,后来带痰,再后来痰里带了血丝。村医老邹说"去县里查查",沈怀安不去,说"查啥查,七十九了,够本了"。

沈浩不干,硬开皮卡把老人拉到县医院。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,晚期。医生说话委婉,沈浩听懂了,出来蹲在医院走廊里,拿手机壳一下一下磕墙。

他没敢告诉伯爷实情,只说"炎症,打几天针就好"。沈怀安自己心里门清,也没拆穿。

老人回来以后,不怎么下枣树了。搬了把藤椅坐门口,旱烟抽得少了,改成喝茶。旺叔每天早饭后拄着棍去陪他,两个人一人一碗粗茶,坐一上午,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

五月初三,沈怀安走了。

走得很安静。早上春秀还看见他坐在藤椅上喝茶,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邻居发现他头歪在椅背上,茶碗掉在地上,碎了。

旺叔去的时候,老人已经凉了。他站在门口,拄着棍,看了很久。

沈怀安的烟杆还别在腰上,旱烟袋搭在椅子扶手上,像是刚放下。旺叔伸手把烟杆取下来,攥在手里。木头被老人手汗浸得发亮,温热的,还没凉透。

"伯爷,"旺叔说,"你说过不一个人进黄蟒沟。你也没进。你这回走的路,比沟远。"

没人应。

旺叔把烟杆别在自己腰上。他从来不抽烟,但那根烟杆他一直带着,下地带着,赶集带着,睡觉搁在枕头边。

村里人出殡,按老规矩。沈浩披麻戴孝,旺叔拄棍走在棺材后面。他走不快,落在后头,没人催。山道上,棺材抬过的地方,落了一层薄灰,像山替老人撒的路引。

四、沟里又出事了

沈怀安走后两个月,沟里又出事。

不是人,是牲口。李有贵家的牛,一头两岁口的黄牛犊子,不知怎么跑进了黄蟒沟。李有贵不敢一个人去,喊了周福军、张建设,还有两个后生,一行五人进沟。

这次他们没到凉水凼。在沟口刺藤笆那儿就听见了动静——不是牛叫,是那种沉闷的、像什么东西在泥里翻滚的声响,混着骨头断裂的"咔嚓"声。

张建设拿电筒照过去,光柱里看见一团暗黄的东西盘在空地上,中间压着个黑影。牛犊子的后腿露在外面,还在蹬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慢。

"还去不?"李有贵嗓子发紧。

周福军咽了口唾沫。他想起上回旺叔的事,想起那股甜腻腻的腥臭味,想起蛇胃翻出来时滴在地上滋滋响的消化液。他腿肚子转筋,但嘴上说:"牛是咱的,不能不要。"

"上回旺叔差点没命,这回咱几个——"

"上回是上回。"周福军拎起锄头,"这回咱人多。带绳了没?"

带了。上回那根拖车绳还在张建设皮卡里。他们照老规矩,两根杆压头,两根杆压尾,可这次蟒蛇没怎么挣扎。它刚吃完大半头牛犊子,肚子鼓得像个大麻袋,行动迟缓,被杆子别住就不动了。

李有贵拿杀猪刀划开蛇腹,这回没人在里头。只有半消化的牛肉,带着血水,腥得人睁不开眼。蛇伤不重,被放走了,慢慢游进岩缝深处,肚子一鼓一鼓的。

牛犊子没救回来。拖出来的时候,后半个身子已经被胃液蚀得不成样子,肋骨白花花露在外头。

李有贵蹲在地上,拿袖子擦眼睛。不是心疼牛,是后怕。他想起旺叔说的那句话:"晚是晚,命还在。"

"命还在"三个字,以前听着像废话。现在听着,比啥都重。

五、旺叔的梦

旺叔开始做梦。

不是噩梦那种吓醒的,是那种醒过来以后分不清真假的。他梦见自己在凉水凼,潭水绿得发黑,他站在潭边,低头看,水里映出一张脸——不是他的脸,是黄蟒的眼睛,竖瞳,黄澄澄的,盯着他。

他猛地往后退,退到刺藤笆上,刺扎进手心,疼。一疼就醒了。

春秀说:"又做梦了?"

"嗯。"

"梦见啥?"

"梦见黑子。"

春秀知道他在撒谎。黑子的事他从来不说,一提就闭嘴。梦见啥?梦见蛇肚里的黑。梦见自己又回到那块石板,蟒蛇的信子舔过额头,湿的,腥的,像一块腐肉蹭过皮肤。梦见自己被吞进去,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越来越慢,最后——

最后他醒了。

他不敢跟春秀说。说了她又得哭。春秀这人,嘴硬,心软得像豆腐。他怕她哭,比怕蛇还怕。

六、沈浩的决定

沈浩做了个决定:把春秀接镇上住。

"爸,你也来。茶园包给有贵叔了,你一个人守老屋干啥?"

旺叔摇头:"不去。我哪儿也不去。"

"镇上房子大,我再加个床——"

"不去。"

"为啥?"

旺叔摸了摸肋下的疤,说:"我走了,黑子没人陪。伯爷也没人陪。"

沈浩愣了。他没想到爸说的是这个。

"再说了,"旺叔低头喝茶,"我走了,谁给你们守着?你们年轻人,哪天脑子一热又往沟里钻,谁拦?"

沈浩鼻子酸了。他蹲下来,跟爸平视:"爸,我不去了。再也不去了。"

"记住你说的。"

"记住了。"

旺叔伸手拍了拍儿子后脑勺。手糙,带着茧子,拍得沈浩头皮发麻。

"好好过你的日子。房贷慢慢还,别急。你妈卖早点攒了点,加上我茶园那点——"

"爸,不用。"

"用。一家人,分那么清干啥。"

沈浩没再推。他站起来,眼眶红着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旺叔坐在枣树下,藤椅是沈怀安留下的那把,磨得发亮。旺叔手里攥着那根烟杆,眯着眼看沟方向。

阳光打在他脸上,那道疤在颧骨下面,淡了,但还是能看见。

七、黄蟒沟的现在

黄蟒沟现在立了块牌子。

不是村里立的,是林业站立的。白底红字:"野生动物活动区域,禁止单独进入。"

牌子歪歪扭扭钉在沟口麻柳树上,被风吹得嘎吱响。村里人进山采药、放牛,都绕着沟走。有胆大的后生不信邪,拿手机进去拍视频,走到凉水凼就出来了,脸色发白,说"里头阴得慌"。

那条蟒还在不在,没人知道。有人说见过,说它挪了窝,往更深的沟里去了。也有人说那条蟒后来死了,被林业站的人处理掉了。真相是什么,没人去查。

查了又能怎样?

山还是那座山。雾起来,沟还是阴的。林子里鸟叫虫鸣,看着跟别处没两样。可沈家坳的人心里头多了一根弦——不是怕,是记着。

记着黑子扑上去的背影。

记着沈怀安那根烟杆。

记着凉水凼边那道簸箕宽的印子。

记着门板上滴下来的黏液。

记着旺叔从蛇肚里被掏出来时,那张泡涨的、紫黑色的脸。

这些记着,不是坏事。

八、尾声:旺叔的茶

旺叔现在每天早饭后,搬把椅子坐枣树下。

不是陪沈怀安了。沈怀安走了。他坐那儿,是因为习惯了。人这东西,习惯比命还长。

他腰上别着那根烟杆,从来不抽,就那么别着。有时候摸一摸,木头被手汗浸得发亮,温热的。

黑子的土堆前头,碎瓷片还在。风吹雨打,瓷片上的釉掉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胎。旺叔偶尔拿水浇一浇,不是浇瓷片,是浇土。他说"黑子爱干净"。

春秀在镇上卖早点,隔天回一趟。每次回来,先去枣树下看一眼,然后骂一句:"又坐一天,屁股不疼啊?"

旺叔笑:"不疼。"

"不疼也起来走走,你那肋——"

"好了。"

"好了个屁。"

两个人拌着嘴,一个去灶房烧水,一个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,拄着棍,一步一探往屋里走。

黑子在前面颠着,不对,黑子不在了。

旺叔走两步,习惯性低头看一眼脚边。空的。

他顿了一下,继续走。

沟里风吹过来,带点野竹子味,不冷不热。

沈家坳的灯一盏盏亮了。谁家娃在哭,谁家电视在响,谁家灶房飘出辣子香。山下镇上在修新路,山上林子还深着。

有些怕,记住了,就不是坏事。

有些倔,收一收,家里饭还热着。

山不说话。

可山,什么都记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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