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伴62岁,游泳老手,游了34年,前几天忽然肩膀疼,去医院检查。
这一查,查出事儿来了。
我老伴姓周,叫周桂芬,退休前在县一小当老师,教数学的。她这人一辈子要强,干什么都要干出个样来。三十四年前,她二十八岁,刚生完我闺女,身子虚,颈椎也不好,低头批作业时间长了就头晕。厂里医务室的大夫跟她说,你去游泳吧,游泳治颈椎。那时候县城就一个露天游泳池,夏天开放,冬天就是个大坑。她夏天去游,冬天在脸盆里练憋气。后来县里建了游泳馆,她办了张年卡,一游就是三十四年。
三十四年是什么概念?我闺女从出生到上大学,到结婚生子,她妈每天早晨六点去游泳,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冬天下大雪,游泳馆不开门,她在家里做操,对着镜子比划蛙泳腿。大年初一游泳馆休息,她在阳台上做深呼吸,说一天不练浑身难受。我有时候跟她开玩笑,说你对游泳比对我和闺女都亲。她嘿嘿一笑,说那不一样,你们是亲人,游泳是命。
这话不假。她这些年游出了名堂。县里游泳比赛,她拿过女子组第一名。市里冬泳比赛,她四十八岁那年下水,游了个第三名回来,冻得嘴唇发紫,还捧着奖状乐。游泳馆里上上下下都认识她,叫她周老师。年轻的小伙子不服气,跟她比速度,游不过她。她仰着脖子说,我游了三十多年,你才游几天?
她身体也确实好。六十岁的人了,血压正常,血糖正常,血脂正常。每年体检,医生都说她心肺功能像四十岁的。她得意,跟我说,你看,这就是游泳的好处。我也跟着沾光,她每天游完泳回来,顺路买菜,回家做饭,家务活全包了。我退休后闲着没事,就在家看看电视,下下棋,偶尔跟她去游泳馆,坐在池边看她游。她游自由泳的时候最好看,手臂抡起来,水花翻飞,像条鱼。
可上个月,她忽然说肩膀疼。
那天早晨她照常去游泳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。我问她咋了,她说右肩膀疼,抬不起来。我说是不是睡觉压着了。她说不是,游的时候没事,游完了就开始疼,穿衣服都费劲。我说你歇两天,别去了。她说不行,一天不游就难受。
她硬撑着去了三天,回来一天比一天蔫。第四天,她坐在沙发上,右手搭在左肩上,眉头皱着。我说你别硬撑了,去医院看看。她说不用,可能是肩周炎,过几天就好了。我说肩周炎也得看。她说我游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伤过,歇两天就好。
这一歇,就歇出事了。
肩膀不但没好,反而越来越疼。晚上睡觉翻不了身,一压右边就疼醒。她开始吃止疼片,一天两片,后来一天四片。我看着她疼得龇牙咧嘴,心里急得慌。我说你再不去医院,我就打120了。她这才松了口,说行,去看看。
县医院骨科,大夫姓张,四十来岁,戴个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让老伴抬胳膊,老伴抬到一半就龇牙。又让她往后背,老伴疼得直抽气。张大夫说,先拍个片子吧。
X光片出来,骨头没事。张大夫说,可能是肩袖损伤,建议做个核磁。我说核磁多少钱。他说五百多。老伴一听就急了,说五百多?抢钱啊?张大夫说,大妈,您这肩膀,普通片子看不出来,得核磁才能确诊。老伴说不用不用,给我开点膏药就行。我说你听大夫的。她瞪我一眼,说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我说五百就五百,我出。她说你出什么出,你的钱不是我的钱?
最后她还是做了。她就是这么个人,嘴上抠,心里明白。
核磁结果出来那天,张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,看了半天,又让我老伴抬胳膊。然后他坐下来,说,大妈,您这肩袖撕裂挺严重的,还有骨刺,关节腔里有积液。我问什么叫肩袖撕裂。张大夫说,就是肩膀里面那几根筋断了。老伴说,断了?我咋没感觉?张大夫说,慢性损伤,长期积累的,这次是急性发作。
老伴说,那我还能游泳吗?
张大夫说,先别游了,得治疗。
老伴说,怎么治?
张大夫说,先保守治疗,理疗、吃药、打封闭。如果不行,就得手术。
老伴说,手术?我游了三十四年,你让我手术?
张大夫说,大妈,您这肩膀,就是游出来的。长期过度使用,肩关节磨损太厉害。您这个年纪,本来就有退行性变化,加上您每天高强度游泳,肩袖承受不了。
老伴愣了。她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我看她眼眶红了。
从医院出来,她一句话没说。回到家,她坐在沙发上,右手搭在左肩上,盯着电视看。电视里放着什么,她根本不知道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,说,老李,你说我是不是不能再游了。
我说大夫不是说了吗,先治疗。
她说,治疗好了呢?
我说,治疗好了,少游点。
她说,少游是多少?
我说,一天半小时?
她说,半小时够干什么?我下水热身都不止半小时。
我说,那你就别游了,换个别的。
她说,换什么?我游了三十四年,你让我换什么?
她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老伴这辈子,我见过她哭三回。第一回是她娘去世,第二回是闺女嫁人,第三回就是这回。她哭得不出声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。我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,说,桂芬,身体要紧。
她说,我知道身体要紧,可游泳就是我的身体。你不懂。
我确实不懂。我退休后每天就是看电视、下棋、遛弯,日子过得浑浑噩噩。她不一样。她每天早晨六点出门,八点回来,雷打不动。她说游泳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,就听见水声,就感觉自己在往前游,一直游,游到什么都忘了。她说那是她一天里最自在的时候。现在大夫说不能游了,等于把她最自在的时候拿走了。
那几天她没去游泳,整个人像丢了魂。早晨六点她醒了,在床上翻来覆去,翻到六点半,起来坐沙发上发呆。她不去游泳馆,也不去菜市场,就坐在家里,看着墙上的钟。钟走到六点,她看一眼,走到八点,她看一眼。我说你出去走走。她说不想走。我说你去找老姐妹聊聊天。她说没意思。
她的肩膀还是疼,止疼片不顶用了。张大夫给她开了理疗,一周三次,去医院做超声波、烤电。她做了两次就不去了,说没用。我说你得坚持。她说坚持什么,坚持了也游不了。
后来我闺女从市里回来,看见她妈那样,急得直掉眼泪。闺女说,妈,你去市里医院看看,县里水平不行。老伴说不去,折腾。闺女说你不去我就请假,天天在家看着你。老伴拗不过她,去了。
市里医院的大夫看了片子,说,肩袖全层撕裂,得手术。
老伴说,手术完了能游泳吗?
大夫说,能,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游了。得悠着点。
老伴说,悠着点是多少?
大夫说,一周两三次,每次半小时,蛙泳,别自由泳。
老伴沉默了。她坐在诊室里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闺女在旁边说,妈,做吧,做了就能游了。老伴抬起头,说,做了真能游?大夫说,能,但得听我的。老伴说,行,我做。
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。那半个月,老伴天天去游泳馆。她不游,就坐在池边看。看别人游,看水花翻,看那些年轻人来来回回。游泳馆的救生员认识她,说周老师,你咋不下来?她说肩膀坏了,过几天做手术。救生员说,做完就好了,我们等你。老伴点点头,没说话。
手术那天,我陪她去的。推进手术室之前,她拉着我的手,说,老李,你说我这辈子,是不是太倔了。我说是有点。她说,我要是不那么倔,少游点,是不是就不用挨这一刀。我说现在说这些没用,做了就好了。她说,我要是做了,还能游吗。我说能,大夫说了能。她说,那我做完,你陪我去游。我说行,我坐在池边看你。
她笑了,笑得很勉强。
手术做了三个小时。大夫出来说,挺顺利的,撕裂的地方缝上了,骨刺也磨了。我松了口气。老伴推出来的时候,麻药还没过,她闭着眼,脸色苍白。我握着她的手,手冰凉。
术后那几天,她疼得厉害。肩膀肿得老高,缠着绷带,胳膊固定在架子上。她不能翻身,不能动,吃饭都得我喂。她这辈子要强,从来没让人喂过饭。我端着碗,一勺一勺喂她,她吃着吃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说你哭啥。她说,我成废人了。我说你胡说什么,过几天就好了。
康复是最难熬的。大夫说,术后得做康复训练,不然肩膀会僵。康复师是个小伙子,姓陈,手劲儿大。他掰老伴的胳膊,老伴疼得直叫。她说,你轻点。小陈说,大妈,不使劲不行,您这肩膀得拉开。老伴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难受,可帮不上忙。
小陈说,大妈,您以前是游泳的?老伴说是。小陈说,游了多少年?老伴说三十四年。小陈愣了一下,说,那您这肩膀,是光荣负伤。老伴笑了,说光荣什么,就是傻。小陈说,您可别这么说,三十四年,一般人坚持不下来。您这毅力,康复肯定没问题。
老伴听了这话,好像有了点精神。她每天做康复,疼也得做。小陈让她抬胳膊,她抬。让她转肩膀,她转。疼得冒汗,她也不吭声。我在旁边给她擦汗,她说,老李,你记着,等我好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游泳。我说行,我陪你去。
三个月后,她终于能自己抬胳膊了。虽然只能抬到平肩,但比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强多了。她每天在家练,对着镜子,一点一点往上抬。有时候抬到一半,疼得龇牙,她歇一歇,接着抬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三十四年前,她刚学游泳那会儿。那时候她不会游,在水里扑腾,呛了好几口水。我说你别学了。她说不行,我非得学会。后来她学会了,游得比谁都好。
她就是这种人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
半年后,大夫说,可以下水了。
那天早晨,我陪她去游泳馆。她换了泳衣,站在池边。游泳馆里人不多,几个老头在慢悠悠地游,几个年轻人在深水区跳水。她做了做热身,然后慢慢下水。水没到腰,她停了一下,吸了口气,然后整个人沉下去。
她游的是蛙泳。手臂慢慢划,腿慢慢蹬,速度很慢,比旁边那些老头老太太都慢。她游了二十米,停下来,扶着池边喘气。我坐在池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。她回头冲我笑了笑,说,老李,我还能游。
我说,慢点游。
她说,嗯,慢点游。
她游了半个小时,上岸的时候,肩膀有点酸,但没疼。她坐在池边,拿毛巾擦头发,说,老李,你说我这三十四年,是不是白游了。我说怎么白游了。她说,游了三十四年,最后还是伤了。我说,你要是不游,可能早就伤了。她想了想,说,也是。
她站起来,走到更衣室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老了。她以前走路带风,现在步子慢了。她的肩膀虽然能动了,但明显不如以前灵活。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抡开手臂游自由泳了。她只能慢慢游,像那些老头老太太一样。
可她还在游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,她跟我说,老李,我想明白了。我说想明白什么。她说,游泳这事,不是非得游多快、游多远。游就行了。我说对。她说,我以前总跟自己较劲,非得游第一,非得比年轻人快。现在不较了。我现在就慢慢游,游到游不动那天为止。
我说,那得游到什么时候。
她说,游到死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说今天吃什么一样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比我强。我一辈子随波逐流,上班混日子,退休混日子。她不一样。她认准一件事,就干到底。哪怕受了伤,哪怕挨了刀,她还是要去游。她不是跟别人较劲,她是跟自己较劲。她这辈子,就活一个认真。
现在她每天早晨还是六点起床,六点半到游泳馆,游半个小时。游完了,去菜市场买菜,回家做饭。她的肩膀还是有点酸,但她不吭声。她学会了跟疼痛相处。她跟我说,老李,你记着,人老了,身上有点毛病正常。别把它当回事,该干啥干啥。你越当回事,它越来劲。
我点点头。我退休后一直浑浑噩噩,现在也开始跟她去游泳馆了。我不游,就在池边坐着,看她游。她蛙泳的样子很好看,手臂慢慢划,腿慢慢蹬,像一只老青蛙。她游到对岸,冲我招手。我冲她竖大拇指。她笑了,笑得跟三十四年前一样。
前几天,她游完泳回来,坐在沙发上,跟我说,老李,你说我要是早听大夫的,少游点,是不是就不用挨这一刀。我说,可能吧。她说,可我要是不游,我这三十四年干啥去?我说,那你干啥去?她说,不知道。可能跟别的老太太一样,跳广场舞,打麻将,带孙子。可那不是我。我就是要游泳。挨一刀我也认了。
她说完,站起来,去厨房做饭。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我老伴62岁,游泳老手,游了34年,肩膀坏了,做了手术,现在还在游。她游得慢了,游得少了,可她还在游。
我想,人这一辈子,能找到一件自己愿意干一辈子的事,不容易。哪怕这件事让你受了伤,挨了刀,你还是愿意干。这就是命。我老伴的命,就是游泳。我的命,就是陪着她,坐在池边看她游。
她游到游不动那天为止。我陪到陪不动那天为止。
就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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