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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腊月二十三那天,舅舅把两个儿子叫到堂屋,把两张银行卡推到他们面前,一张四百三十万,一张四百二十万。
他说这是把厂子和地皮盘出去之后剩下的现钱,两个儿子一人一半,往后厂子的事就跟两个女儿没关系了。
我那天在场。
我是他外甥,替他们跑腿买烟买酒,站在门边听了一耳朵。
舅舅说这话的时候,两个女儿正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择韭菜。
大女儿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,没捡。
小女儿问了一句,爸,你说什么。
舅舅摆摆手,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这钱本来就该留给儿子。
大女婿当时没吭声。
小女婿把烟头摁在窗台上,摁了好久才灭。
那顿饭吃得很沉。
四个菜一个汤,汤是大白菜炖粉条,粉条粘在锅底,谁也没去盛第二碗。
大年初三,舅妈开始肚子疼。
起初以为是过年吃坏了,去镇上药店拿了两盒消食片,吃了没用。
拖到正月初九,疼得直不起腰,两个儿子把人送到城西那家社区医院。
大夫按了按肚子,脸色不对,让赶紧转去大医院。
大儿子掏出手机打了电话,说行了行了,我联系车。
二儿子站在旁边,手插在兜里没动。
转院那天下午两点四十,救护车到了,舅妈躺在担架上,嘴里还念叨着家里的煤气没关。
从那天起,事情开始变了。
舅妈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十一天。
每天的清单打在护士站的打印机上,一张接一张。
第一天的费用是三万八千多。
第二天四万二。
到第五天,光是自费的那几种药,一天就九千七。
两个儿子一人垫了十万,后来就不肯再掏了。
大儿子在走廊里说,这钱不能光我们出,姐和妹也是妈生的。
二儿子蹲在楼梯口抽烟,说就是,四个人,一人一份。
这话是正月初十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传到两个女儿耳朵里的。
那天我去医院送换洗衣服,正好撞见。
大女婿刚从外地赶回来,连工作服都没换,袖口上还有水泥印子。
他站在护士站前,声音不高,但是一句一句往外蹦。
他说,分钱的时候四个人平分了吗。
二女婿跟着接了一句。
他说,四百多万两个人分,那时候怎么不说四个人。
走廊里没人说话。
舅舅坐在塑料椅上,低着头,手指头抠着椅边那条裂开的缝。
他穿的那件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拉链头断了一截,用一截红绳子拴着。
他开口第一句话是,都是一家人。
大女婿说,爸,这时候说一家人,早干嘛去了。
那句话之后,两个女婿转身就走了。
大女婿走到电梯口又回头,把兜里的两千块钱掏出来塞给我,说给妈买点吃的。
电梯门关上,我攥着那两千块钱站在走廊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两个女儿没走。
大女儿在监护室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。
她带了保温桶,里头是熬了两个钟头的小米粥,可舅妈插着管子不能吃,粥放到第二天早上,她端到洗手间倒掉了。
倒的时候她背对着我,肩膀动了几下,没出声。
小女儿负责跑手续,医保窗口排了三次队,第一次说材料少一张,第二次说那张复印件不清楚,第三次才办成。
她跑上跑下,鞋跟磨偏了,走路一拐一拐的。
舅妈在监护室里清醒过一阵。
她问护士,我那口子呢。
护士说在外面呢。
她又问,钱够不够。
护士说够,你别操心。
她点点头,又睡过去了。
她不知道那天走廊里吵成什么样。
转出重症那天是正月二十一,天阴,飘着碎雪。
舅妈转到普通病房,一天的费用降到一千八。
舅舅把四个孩子叫到病房外面的消防通道里,说还得商量商量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账,字歪歪扭扭的。
重症花了二十七万多,医保报了一部分,自费还有十六万八。
他说他手里还有八万,是养老的钱,先垫上,剩下的八万八,四个孩子一人两万二。
大儿子说行。
二儿子说行。
大女儿没说话。
小女儿说,爸,我那份我出,但我想问你一句话。
舅舅说你说。
小女儿问,去年那四百多万,如果我和姐一人也有份,今天这两万二我出得心服口服。
舅舅没回答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回怀里,站起来说,先这样吧,你妈还等着人照顾。
那天晚上,大女婿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,我不是心疼那两万二。
我说我知道。
他说,分钱的时候没人想起我媳妇,出钱的时候想起四个人了。
我说,那你们打算怎么办。
他说,不知道,我媳妇不让我闹,说那是她妈。
电话挂了之后,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。
小区的路灯坏了一盏,忽明忽暗的,照着地上一个外卖盒子,不知道谁丢的。
后来我听邻居王姨说了一件事。
王姨住在舅舅家隔壁三十多年了,她说舅舅当年办厂,头一笔启动资金是两万块,那两万块是舅妈从娘家借的。
舅妈娘家那时候也不宽裕,是她大哥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凑出来的。
这事舅舅从来没提过。
王姨说,九几年的时候,两万块能在镇上买半条街。
我听了之后没说话。
我又听我表姐说了一件事。
表姐在城里一家超市做收银员,她说舅妈住院那阵子,大女儿偷偷去问过医保报销的比例。
她问得很细,什么药能报,什么药不能报,报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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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完了,她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,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看了半天,然后撕了。
表姐说,她撕的时候手在抖。
我去医院看舅妈的时候,已经是正月二十六了。
舅妈瘦了一圈,手背上全是针眼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她看见我,笑了一下,说,来了。
我坐在床边,给她剥了个橘子。
她吃了两瓣,说,甜。
然后她看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说,你舅舅那个人,一辈子就认一个理,钱给儿子,养老靠儿子,闺女是别人家的人。
我说,舅妈,你别想这些。
她说,我没想,我就是躺着没事,把这一辈子过了一遍。
她又说,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,觉得儿子是根,闺女是客。
她停了停,说,躺在这儿才知道,客不客的,跟根没关系。
那天下午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手背上,那些针眼像一排小蚂蚁。
我出来的时候,在走廊尽头看见舅舅。
他蹲在楼梯口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另一只手攥着那张折了又折的账纸。
他看见我,站起来,说,你妈怎么样了。
我说还行。
他说,那就好。
他把烟塞回烟盒里,说,医院不让抽。
我说,舅,你回去歇歇吧。
他说,不累。
然后他又蹲下了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他的背有点驼,棉袄后背上有一块油渍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。
他蹲在那儿,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木头。
舅妈出院是二月初三。
那天上午十点,大儿子开车来接,二儿子没来,说厂里有事。
两个女儿早早到了,收拾东西,办手续,把床头柜里剩的半卷卫生纸、一个搪瓷缸、三双袜子装进塑料袋。
舅妈坐在轮椅上,等着电梯。
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了一句,这地方住久了,走了还有点舍不得。
大女儿说,妈,你说什么呢。
舅妈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回家的车上,舅妈坐在后排,左边是大女儿,右边是小女儿。
她一只手攥着一个闺女的手。
舅舅坐在副驾驶,一路上没回头。
到家之后,舅妈被扶到床上。
床腿底下垫着四块砖,是去年夏天垫的,因为床不平。
舅妈躺下之后,看着天花板说,还是家里好。
那天晚上,四个子女都在。
大儿子在院子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在屋里还是听见了一句,他说,那两万二我明天转给你。
二儿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他一直在划。
大女儿在厨房烧水,水开了她也没听见,壶盖被顶起来,噗噗地响。
小女儿在给舅妈擦手,擦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舅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手里还是那张纸。
他看了一眼,又折起来,又看一眼,又折起来。
最后他把纸放在桌上,用茶杯压住了。
那天夜里,我睡在东厢房。
半夜两点多,我听见堂屋有动静,起来一看,是舅妈自己下床了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灶屋走。
我赶紧过去扶她。
她说,我渴了,想喝水。
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。
她喝了两口,忽然说,我年轻的时候,你舅舅穷得叮当响,我嫁过来那天,连床新被子都没有。
我说,舅妈,回去躺着吧。
她说,你说这日子,怎么就过成这个样子了。
我没回答。
我扶她回了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
她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说,你去睡吧,我没事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舅妈已经坐在院子里了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鞋底纳得很密。
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,枣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。
她说,这棵树是你舅舅和我刚结婚那年种的。
我说,那挺多年了。
她说,三十多年了。
她说完就不说话了。
院子外面的路上,有车经过,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,又没了。
我走的那天,舅妈塞给我一袋鸡蛋。
她说,自家鸡下的,拿着。
我说,舅妈你留着吃。
她说,吃不完。
我拎着那袋鸡蛋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舅妈还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舅舅从屋里出来,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门口那双舅舅的旧皮鞋,擦得很干净,摆得整整齐齐。
去年那四百多万,大儿子拿去在城南买了两个铺面,租出去了,一个月收一万二的租金。
二儿子换了一辆三十多万的车,剩下的存了定期。
两个女儿一分没拿到。
舅妈这次住院,自费十六万八,两个儿子一人出了五万,舅舅垫了八万。
两个女儿最后到底出没出那两万二,我一直没问。
我只知道大女婿那两千块钱,舅妈出院之后,大女儿又塞回给了他。
她说是妈的意思,说这钱不该他出。
大女婿拿着那两千块钱,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把钱揣进兜里,去院子里把那棵枣树底下落的一层枯叶扫了。
扫得干干净净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那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到底算不算数。
舅舅一辈子认这个理,可他住院那十一天,端水送饭守夜的,是两个闺女。
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,是怎么过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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