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现他不再回主卧睡,是在女儿搬走后的第二个月。
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,主卧的灯已经关了,门半掩着,床上只有我一个人。被子掀开一个角,他回来过,拿了枕头,又出去了。客厅早黑了,次卧门底下透出一线光。
我站在主卧门口,光着脚,水珠顺着头发滴在肩膀上。那一刻我没喊他,也没推门进去,就那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次卧里他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了一下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女儿在家那会儿,他再累也要回主卧睡,哪怕我嫌他打呼,他也就笑笑,说老夫老妻了,还分什么床。现在孩子走了,家里突然空下来,他反倒不回房了。
头几天我没当回事。我以为他是嫌我睡得晚,不想被我翻来覆去吵醒;或者是在次卧看手机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可一连半个月,他每晚都睡次卧,再没回主卧过夜。
我开始在夜里醒过来,伸手摸旁边,被单是凉的。有时候我故意不关房门,把客厅的灯留到很晚,想等他经过时说句话。他经过时确实会停一下,说一句“早点睡”,然后径直进了次卧,把门带上。
那扇门一合上,我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。
我不知道别的女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想。我只知道自己从那天起,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踏实。白天还好,做饭、拖地、去超市,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。可一到晚上,家里一静,我就忍不住想:他是不是不想跟我睡了?是不是我哪里让他烦了?是不是这个年纪了,他连跟我躺在一张床上都觉得难受?
我把这二十多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。想我们刚结婚那几年,租房子住,床窄,冬天冷,他总把我往怀里揽。想孩子小的时候,半夜哭,他爬起来冲奶粉,回来还会顺手给我掖被角。想前些年他生病发烧,半夜烧得厉害,我守着他,他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,说还是你在好。
这些事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。可现在他睡在次卧,离我不过几米远,中间隔着一面墙,却像隔着一辈子那么长。
我开始注意他在次卧里的动静。他几点睡,几点起来,夜里起来几次,我都听得见。有天半夜我起来喝水,经过次卧门口,门没关严,露着一条缝。我站在那儿,借着客厅透进去的一点光,看见他侧躺着,背对着门,被子只盖到腰上。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、手机、一杯水,还有一盒我从来没见过的药。
那盒药我后来趁他上班时进去看过,是治前列腺的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站在他床边,手里攥着那盒药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身体出问题了,却不告诉我。他睡次卧,是不是因为这个?是不是他夜里频繁起夜,怕吵醒我,才一个人搬出去?
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先是松了口气,觉得他不是嫌弃我。可紧接着,更大的失落又翻上来。他宁可自己扛着,也不肯跟我说一句。我们做了二十多年夫妻,他身体不舒服,居然要背着我吃药,要一个人躲到次卧去。
我忽然不知道,在他心里我到底还算不算那个能跟他一起扛事的人。
第二天我试探着问他,最近是不是没睡好。他正坐在沙发上换鞋,头也没抬,说还行。我又问,怎么老睡次卧。他停了一下,把鞋带系好,站起来说,分房睡清净。
就这四个字,把我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我想追问他,想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,想问他是不是嫌我烦了,想问他知不知道我一个人睡主卧是什么滋味。可看着他拎起外套往门口走,我一句也没问出来。我怕问出来,他说出什么我接不住的话。
他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阳台上晾着的他的衬衫,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。我突然觉得,这个家还在,日子还在过,可我们两个人之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。
我不是没想过,也许他真的就只是图个清静。上了年纪,觉浅,一个人睡踏实。可这话我劝不了自己。因为从前再吵再累,他都没提过分房。现在孩子大了,家里就剩我们俩,本该是作伴的时候,他却把自己关进了另一间屋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。是不是我老了,不好看了,他不想面对我。是不是我说话太冲,他懒得跟我吵,索性躲开。是不是我这些年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,冷落了他,他早就不需要我了,只是现在才表现出来。
这些念头像夜里关不掉的水龙头,一滴一滴地滴在我心上。白天我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,照常做饭,照常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。可一到晚上,看见他拿着枕头往次卧走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次。
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,站在次卧门口问他,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睡下去?
他正铺床,动作没停,背对着我说,这不挺好吗,互不打扰。
我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。我想说,可我不想互不打扰。我想说,我一个人睡主卧,半夜醒了,身边空着,心里也空着。我想说,你哪怕回来躺着,不说话也行。
可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,好。
那个“好”字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听得出来,声音是抖的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我转身回了主卧,把门关上,靠在门后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我哭得没声,怕他听见。可又有点想让他听见。我想让他知道,分房睡这件事,对我不是小事。我想让他知道,他每夜睡在次卧,我每夜都在想,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。
那天晚上,我很久没睡着。凌晨两点多,我听见次卧门响了一下,接着是厕所的冲水声。他起来了,又回去,门轻轻合上。我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半夜起来给女儿盖被子,回来时总要把我的被角也掖一掖。那时候我常嫌他多事,半梦半醒地推他的手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双手已经很久没有再伸过来了。
我不是要替自己叫屈,也不是要把他想得多坏。我知道他这些年不容易,家里家外,他扛得不少。可正是因为我们一起扛过那么多,我才更想不通,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,他要把我推开。
分房睡,对男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?是终于可以一个人待着了,是嫌身边人烦了,还是心里早就不把这个家当回事了?
我想不明白。我只知道,从他不回主卧那天起,这个家白天还跟从前一样,晚上却像分成了两半。他在那半边,我在这半边,中间隔着一道墙,谁也不肯先敲。
灯还亮着,门还关着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,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那盒药的事,我没跟任何人提过。包括我妹妹,包括我那个最要好的老同事。我说不出口,总觉得一旦说破,就好像在承认我们这个家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。
可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,会竖起耳朵听次卧那边的动静。
十一点多,他关灯了。十二点左右,能听见他翻身,床垫吱呀一声。一点多,他起来一趟,脚步很轻,像是踮着脚走过走廊。厕所门关上,水声响一阵,然后又是冲水声。他回次卧,门锁轻轻咔哒一下,再没动静。
两点多,又一趟。四点多,又一趟。
我数过,一晚上少则三次,多则五次。有时候他起来,在客厅站一会儿,大概是喝水。有时候他直接去厕所,回来时脚步比上一次更慢,像拖着腿在走。
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,隔着那道墙,听得清清楚楚。从前他打呼噜,我嫌吵,推他一把,他翻个身,呼噜声小下去,我才能睡着。现在他不打呼噜了,我却整夜整夜地醒着,听他的脚步声,听厕所的冲水声,听那扇门一次又一次地合上。
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,凌晨四点多,他刚从厕所回来,我披着衣服走到走廊上,问他,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?
他站在次卧门口,手里还攥着门把手,愣了一下,说,没有,就是觉浅,起来上个厕所。
我说,一晚上起来四五回,这叫觉浅?
他没接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说,你快回去睡吧,别着凉。
然后他进了门,把门带上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光着脚,地板冰凉,一直凉到小腿。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不是不想说,他是怕我担心。可他越是这样,我越担心。他越把自己关起来,我越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却实实在在。
白天他照常上班,照常买菜,照常问我晚上吃什么。他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,只是不再进主卧。我有时候想,也许在他心里,分房睡真的只是一件小事,就像换了双拖鞋,换了个枕头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可在我心里,那扇门一关,就是二十多年夫妻情分被拦腰截断了。
我跟我那个老同事说起这事,她比我大三岁,前年刚退休。她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家那位好歹还睡在家里,我们家那位,是我自己搬出去的。
她姓什么我就不说了,就叫她妻子乙吧。
妻子乙搬出主卧,是她自己提的。那时候她刚过更年期,潮热,夜里一阵一阵地出汗,被子掀了盖,盖了掀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丈夫睡在旁边,打呼噜,翻身,有时候胳膊搭过来,她心里就烦,觉得浑身燥热,连碰都不能碰。
她说,有一回她丈夫伸手想搂她,她一下子躲开了,躲得特别明显。她丈夫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两秒,收回去,翻了个身,再没动。
那天晚上她没睡着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她觉得自己不对劲,不是不爱她丈夫了,是身体不对劲。她碰不得他,一碰就烦,就燥,就恨不得他离自己远一点。她怕她丈夫多想,怕他觉得她嫌弃他,怕他觉得自己老了,不招人待见了。
第二天她跟她丈夫说,我夜里睡不好,翻来覆去的,吵得你也睡不好。要不,我搬到那屋去睡?
她丈夫坐在饭桌前,筷子夹着菜,停了一下,说,随你。
就这两个字。随你。
妻子乙说,她当时松了口气,觉得丈夫答应了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她当天就把自己的枕头、被子、睡衣,搬到了次卧。她把次卧收拾了一遍,换了床单,摆了一盏小台灯,还放了一盆绿萝。她想,这下好了,我夜里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,想什么时候开灯就什么时候开灯,再也不用怕吵着他了。
头几天,她睡得挺好。夜里潮热上来,她掀了被子,坐起来,喝口水,看看手机,再躺下。没人打呼噜,没人翻身,没人把胳膊搭过来。她觉得清静,觉得自由,觉得这个年纪的女人,能有一张自己的床,是一件挺奢侈的事。
可过了大概半个月,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
她说,晚上她关了灯,躺在次卧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这屋里太静了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能听见楼上人家走路的声音。她翻了个身,床垫很新,不响。她伸手摸了摸旁边,空的,凉的。
她想起从前,她丈夫打呼噜,她嫌吵,推他一把,他迷迷糊糊地哼一声,翻个身,呼噜声小下去。她那时候觉得烦,现在却觉得,那呼噜声好像也没那么难听。
最让她心里发慌的,是她丈夫的变化。
她搬出去之后,她丈夫没说什么,照常吃饭,照常看电视,照常跟她说话。可每天晚上,她关了次卧的门,躺在床上,能听见客厅的灯一直亮着。她丈夫坐在沙发上,开着电视,声音调得很低,几乎听不见。她不睡,他就不关灯。
有一回她半夜起来上厕所,走到客厅,看见她丈夫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脸上。他没看电视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她问他,你怎么还不睡?
他说,这就睡。
她上了厕所,回次卧,躺下。过了很久,她听见客厅的灯关了,她丈夫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,进了主卧,门关上。
她说,从那以后,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她丈夫在客厅坐很久。有时候是半小时,有时候是一个小时,有时候她半夜醒来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她一开始没多想,觉得他大概是睡不着,在客厅坐会儿。可后来她发现,她丈夫坐的位置,正好对着次卧的门。他坐在沙发上,面朝着次卧的方向,电视开着,但他不看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守什么。
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躲开他的手,想起他说“随你”时筷子停了一下,想起他每天晚上在客厅坐那么久,面朝着她搬出去的那扇门。
她跟我说,她那时候才明白,她以为分房睡是她一个人的事,是她想图清静,是她身体不舒服,是她自己做的决定。可她丈夫那边,根本不是这么想的。
她丈夫把她的搬出去,理解成了她嫌弃他。理解成了她不想跟他睡一张床,不想让他碰,不想跟他过下去了。他没问,她也没说。他每天在客厅坐那么久,是在等她改主意,是在等她叫他回主卧,是在等她说一句,你回来睡吧。
可她没说。她以为他答应了,就是同意了,就是不在乎。她不知道他坐在客厅里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的是,她是不是嫌我老了,嫌我打呼噜,嫌我身上有味儿,嫌我在她身边碍事。
她说,她后来有一回实在忍不住,站在次卧门口,问她丈夫,你每天晚上在客厅坐那么久,想什么呢?
她丈夫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屏幕上的光一明一暗。他沉默了很久,说,没想什么,就是坐坐。
她说,你进来睡吧。
她丈夫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,说,你不是嫌我打呼噜吗?
她说,我什么时候嫌你打呼噜了?
她丈夫说,你搬出去那天,不是说我夜里吵得你睡不着吗?
她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她想说,我搬出去是因为我潮热,是因为我夜里翻来覆去,是因为我身体不舒服,不是因为你打呼噜。可这些话她当时没说,现在再说,怎么听都像在找补。
她跟我说,她那时候才明白,分房睡这件事,男人和女人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她以为她搬出去,是为了两个人好,是为了让彼此都睡个踏实觉。可她丈夫以为,她搬出去,是因为不想跟他过了。
她丈夫没跟她吵,没跟她闹,甚至没问她为什么。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,面朝着她搬出去的那扇门,坐着,等着,不敢问。
她跟我说,她后来回主卧睡了。不是因为她不想分房了,是因为她看见她丈夫坐在客厅里的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她要是再不回去,她丈夫可能要在那张沙发上坐一辈子。
她说,她回去那天晚上,她丈夫什么也没说,只是关了电视,站起来,跟着她进了主卧。他躺下的时候,轻轻叹了口气,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。
她躺在他旁边,听着他的呼噜声,觉得吵,但没推他。她心里想,吵就吵吧,总比一个人躺在次卧里,听着客厅的灯一直亮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强。
我听完妻子乙的事,坐在她家客厅里,半天没说话。
我想起我家那位,想起他夜里一趟一趟地起来,想起他床头柜上那盒治前列腺的药,想起他说“分房睡清净”“互不打扰”,想起他站在次卧门口,低着头说“你快回去睡吧,别着凉”。
我忽然想,他是不是也像妻子乙的丈夫一样,心里有话,却不敢说?他是不是也怕我担心,怕我嫌他,怕他觉得在我面前抬不起头?他是不是也每天坐在次卧的床上,面朝着主卧的方向,想回来,又不敢回来?
我不知道。我没问过,他也没说过。
可我知道,他夜里起来那么多次,不是他说的“觉浅”。他床头柜上那盒药,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。他宁可一个人睡次卧,也不肯让我看见他吃药、起夜、翻来覆去的样子,不是因为他不爱我了,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见他老了、病了、不中用了的样子。
他怕我担心,怕我难过,怕我觉得他不再是那个能扛起这个家的男人。
可他不知道,他越是这样,我越担心,越难过。我宁可看见他起夜,看见他吃药,看见他老了,看见他不中用了,也不想他一个人关在次卧里,背着我扛着所有事。
我宁可他不那么要强,不那么体面,宁可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倒给我,哪怕是抱怨,哪怕是发脾气,哪怕是说一句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”,我也接得住。
我们做了二十多年夫妻,他什么样子我没见过?他年轻时喝醉了吐我一身的,他中年时生意赔了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宿烟的,他父亲去世时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的,我都见过。我都接住了。
怎么到了现在,他反倒觉得,他夜里起来上个厕所,吃个药,会把我吓着?
我坐在家里,看着阳台上晾着的他的衬衫,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。我忽然想,也许他睡次卧,不是想推开我,是想护着我。他以为他一个人扛着,不让我知道,就是对我好。
可他不知道,他这样扛着,比什么都让我难受。
那天晚上,我没关主卧的灯。我躺在床上,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,看着门口。我想,要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主卧门口,看见灯还亮着,会不会停下来,推开门,问我一句,怎么还没睡?
我等着。
凌晨一点多,我听见次卧门响了一下。他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,很轻,很慢。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他停了一下。
我屏住呼吸,盯着门口。
门没开。他停了几秒,又走了,厕所门关上,冲水声响起。他回次卧,门轻轻合上。
我躺在主卧的床上,床头灯还亮着,照着空着的半边床。
他没进来。他不知道我给他留了灯。
后来我又想起一个人,是我认识多年的一个姐妹。她跟她丈夫分房睡,跟我们都不一样。
她家分房,不是因为身体,不是因为更年期,也不是因为她丈夫夜里起夜。她家分房,是吵出来的。
她跟我说,她跟她丈夫已经冷战快两个月了。一开始是因为家里老人的事,她丈夫的弟弟要借钱,她没同意。她丈夫觉得她太计较,她觉得她丈夫太顾他那个弟弟,两个人从饭桌上吵到客厅,从客厅吵到卧室,最后她丈夫摔了门出去,在沙发上睡了一夜。
她以为他第二天会回来。结果第二天晚上,他吃完饭,洗了澡,又抱着被子去了沙发上。
她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铺被子,心里又气又委屈。她想,你睡沙发就睡沙发,我看你能睡到什么时候。她也没叫他回房,转身进了主卧,把门关上了。
她跟我说,她当时想得很简单。她就是想让他知道,这件事她不会让步。她就是想让他难受,让他自己回来认个错。她以为分房睡,是给他一个教训,是让他知道,这个家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。
可她没想到,她丈夫从那天起,就真的再没主动回过主卧。
他每天下班回来,吃饭,洗澡,看电视,到点了就铺沙发。有时候她故意坐在客厅里,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他也没说话。有时候她故意把主卧门开着,把灯开着,他也没往那边看一眼。
她跟我说,最让她受不了的,不是他睡沙发,是他睡沙发以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以前他们就算吵架,他还会跟她争几句,还会拍桌子,还会大声说话。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。她问他什么,他就说“嗯”“好”“你看着办”。她跟他吵,他也不接,就坐在那里,像没听见一样。
她说,他越是这样,她越生气。她一开始是想让他认错,后来她觉得,他根本就没觉得自己有错。再后来,她自己也说不清,她到底是想让他回来,还是想让他继续睡沙发。
她跟我说,她每天晚上躺在主卧的床上,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,心里空得厉害。她想,他们做了二十多年夫妻,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?她不想先开口,不想先低头,不想让他觉得,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可她又怕,怕他真的一辈子都不回来了。
她跟我说,她后来有一回,半夜起来喝水,经过客厅,看见她丈夫蜷在沙发上,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。她站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。她忽然想,他睡沙发,真的会难受吗?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都在想,这个家怎么就成了这样?
她没叫他,也没给他盖被子。她回了主卧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我听完她的事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我想起妻子乙的丈夫,他睡客厅,是因为妻子乙搬出去了,他不敢问,不敢说,只能坐在客厅里,面朝着那扇门。他睡客厅,是等着,是盼着,是怕自己一开口,就把最后那点念想也弄没了。
可妻子丙的丈夫睡沙发,不是等,也不是盼。他是退。他退了,不是因为他不想过了,是因为他不想吵了。他宁可睡沙发,也不想再跟妻子争那个弟弟借钱的事。他宁可闭嘴,也不想再吵下去。
他以为他退一步,这个家就能安静下来。可他不知道,他退的这一步,在妻子丙眼里,不是退让,是放弃。
妻子丙想用分房睡惩罚他,想让他难受,想让他回来认错。可她丈夫睡沙发以后,没有回来认错,也没有跟她吵,更没有跟她解释。他只是沉默,只是退让,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下去。
她以为分房睡能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可在他那里,分房睡不是惩罚,是逃避。他逃开了争吵,也逃开了沟通。他以为只要不吵了,日子就还能过下去。可他不知道,日子不是靠不吵就能过下去的。
分房睡这件事,到了妻子丙和她丈夫这里,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。
它不是身体上的照顾,不是怕打扰对方,也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。它是一种惩罚,一种冷战,一种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僵持。
妻子丙想用分房睡让他认错。她丈夫想用分房睡停止争吵。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,可两个人做的,其实都是把对方推得更远。
我坐在家里,把这三对夫妻的事放在一起想,忽然觉得,分房睡这件事,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。
它看起来只是两个人不睡在一张床上了。可实际上,它把身体的距离拉远了,也把心里的距离拉远了。
身体距离是最表面的。不睡在一张床上,不挨着,不碰着,不听着对方的呼吸声,不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。时间久了,两个人会习惯各睡各的,会习惯一个人翻身,一个人起夜,一个人醒来。再后来,会习惯一个人生活。
可身体距离还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情感距离。
分房睡以后,很多话就不说了。白天还能说几句,到了晚上,各回各的房间,门一关,就什么话都没有了。以前躺在床上,还能说说明天吃什么,说说孩子的事,说说亲戚的闲话。现在这些都没了。两个人躺在两张床上,各自对着手机,各自想着心事,谁也不问谁。
时间久了,连问的欲望都没有了。不是不想问,是不知道从哪儿问起。不是不关心,是怕问出来,对方不接,自己更难受。
再往后,就是责任距离。
分房睡的时间长了,很多人会把分房睡当成一种默认。你不叫我,我也不叫你。你不管我,我也不管你。家里的事,能各自做的就各自做,能不商量的就不商量。到最后,两个人还住在一个屋檐下,还在一张户口本上,还叫着对方“老公”“老婆”,可实际上,已经不像夫妻了。
像合租的,像搭伙的,像两个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的人。
妻子丙和她丈夫,现在就卡在这个地方。她不想先低头,他也不想再吵。她等着他回来,他等着她消气。两个人都等着,谁也不动。
我忽然想,分房睡本身,真的不是问题。问题从来都是,分房睡以后,两个人还愿不愿意回头。
妻子乙和她丈夫,分房睡过,也回头了。因为她看见她丈夫坐在客厅里的背影,心软了,先开了口。她丈夫也没端着,跟着她回了主卧。他们分房睡,是因为误会。误会解开了,人就回来了。
我家那位,现在还睡在次卧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。可我给他留了灯。我想让他知道,主卧的门没关,我还在等他。
妻子丙和她丈夫,还僵着。她没开口,他也没回来。他们分房睡,不是因为误会,是因为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我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怎么样。也许她会先开口,也许他会先回来。也许他们就这么一直僵下去,僵到有一天,连僵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分房睡这件事,说到底,不过是一面镜子。它照出来的,不是谁对谁错,而是两个人还愿不愿意往一起走。
愿意往一起走的,分房睡也能回头。不愿意往一起走的,就算睡在一张床上,心也早就分开了。
我坐在主卧的床上,看着床头那盏小台灯。灯还亮着,照着空着的半边床。
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。也许今晚,也许明晚,也许永远不会。
可我还是留着这盏灯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