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凌晨两点多醒的。
不是被尿憋醒,也不是做了梦,是左半边身子麻了,从肩膀一直麻到手指尖,像压了半袋面。我慢慢睁开眼,卧室里黑得很均匀,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点楼下路灯的光,斜斜搭在被子上。
不用低头我也知道,是她的胳膊。
她的胳膊从我的左腋下穿过来,整个上半身都贴在我后背上,脸埋在我颈窝那里,呼吸一下一下吹在我脖子上,有点痒,又有点暖。她的手搭在我胸口,手指微微蜷着,像抓住什么怕掉的东西。
我试着轻轻动了动左肩,没敢大动。她今年六十五,我也六十五,两个人的骨头都不比年轻时候,硬了,脆了,压久了就是真的麻,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那种。
可我没把她的胳膊挪开。
这种事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,六十五岁的人了,还像小年轻似的搂着睡。说给老伙计们听,他们得笑我半年,说我老不正经,说我一把年纪还秀恩爱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
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亲过,刚结婚那几年,冬天冷,俩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,她也爱往我怀里钻。那时候日子苦,被子薄,两个人挤着暖和。后来条件好了,换了大床,有了暖气,有了孩子,睡觉就慢慢分开了。不是感情不好,是有了孩子之后,她要起夜喂奶,要给孩子盖被子,我第二天要上班,怕互相打扰,就各睡各的半边。
再后来孩子大了,搬出去了,我们还是各睡各的。几十年睡下来,都习惯了。她睡觉轻,我打呼噜,我翻身多,她怕吵。中间隔着半尺远,谁也不碰谁,反倒睡得踏实。
大概是两年前吧,开始变的。
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,只记得那阵子我血压有点高,头晕,去社区医院拿了点药。那天晚上我先睡的,半夜醒过来,发现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。
我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她是睡梦中不小心碰过来的。老夫老妻了,碰一下就碰一下,我也没挪开,就那么睡了。
第二天晚上,她的手又搭过来了。
第三天,也是。
我那时候心里还偷偷有点高兴。说出来不怕人笑话,六十五岁的人了,被自己老婆惦记着,那种感觉跟年轻时候不一样。年轻时候是热,是烈,是恨不得揉成一团。到老了,就是一点温温的热,像揣了个暖水袋在身边,踏实。
我那时候甚至有点故意。早上醒了也不动,就等着她先醒,等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收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她也不说,我也不说,两个人就像达成了什么秘密协定似的。
后来就不只是手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她的胳膊开始整个搭过来,再后来,身子也贴过来了。从最开始的指尖碰到胳膊,到手掌搭着肩膀,再到现在,整个人都贴在我后背上,像个树袋熊似的挂着。
我从最开始的有点高兴,慢慢变成了有点累。
真的累。
不是心里累,是身上累。一个一百多斤的人,大半个重量都压在你左半边身上,一压就是一整夜,谁受得了?我左边肩膀经常是麻的,有时候早上起来,胳膊都抬不起来,得缓好半天才能动。
我也试过躲。
有一次我半夜醒了,趁她睡熟,轻轻往右边挪了挪,挪出去半尺远。我刚松了口气,准备接着睡,就听见她那边动了动,然后迷迷糊糊地,又摸过来了。
像有感应似的。
她摸了两下,摸到我的胳膊,就又把胳膊搭上来,身子也贴过来,还蹭了蹭我的脖子,像个找着妈的孩子。
我当时就不敢动了。
我躺在那儿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我想,她这是怎么了?怎么突然就黏人成这样?
我也问过她一次。
那天早上吃饭,我假装随口提了一句,说你晚上老搂着我,我都睡不好,压得慌。
她正在盛粥,手顿了一下,然后白了我一眼,说怎么,嫌我老了?嫌我压着你了?年轻时候你巴不得我天天搂着你呢。
我就笑,说那不是年轻嘛。
她说老了就不行了?我就爱搂着你睡,怎么了?
她话说得硬,可我看见她耳朵红了。
我就没再提。
老夫老妻了,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。再说了,被自己老婆喜欢,又不是什么坏事。说出去多少人羡慕呢。
可羡慕归羡慕,真压在身上,那滋味确实不好受。
我后来就习惯了。真的,人这一辈子,什么习惯养不成?左边压麻了,就稍微往右边借点力,实在受不了了,就轻轻翻个身,把她的胳膊带过来一点,换个姿势接着睡。
她也不挑,我怎么动,她就怎么跟着调整,反正手总得搭在我身上什么地方才行。有时候是胳膊,有时候是腰,有时候是后背,总得挨着点。
我那时候以为,这就是老了的缘故。老了,怕孤单,怕冷,怕身边没人。就像小时候睡觉要抱个枕头,要抓着被角,一样的道理。
我甚至有点得意。跟老伙计们下棋的时候,听他们抱怨老伴儿分房睡,抱怨老伴儿嫌他们打呼噜,我嘴上不说,心里偷偷想,你们那是没福气。
直到前几天,女儿打电话来。
电话是晚上打的,我刚洗完澡,正擦头发呢,她在旁边接的。我听见她跟女儿说,回来住几天?好啊,好啊,你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,随时能住。
我擦头发的手就停了。
女儿今年三十七,嫁出去快十年了,孩子都上小学了。平时逢年过节回来,也是住个一两天就走,从来没说过要回来住几天。
她挂了电话,回头跟我说,闺女说要回来住一个礼拜,说跟女婿闹了点别扭,想回家清静清静。
我哦了一声,没多问。
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日子,人家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说,我们当老人的也别追着问。
可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女儿闹别扭,是因为——女儿回来住,我们晚上睡觉怎么办?
说出来有点丢人,六十五岁的老两口,女儿回娘家,还要担心晚上睡觉搂不搂的问题。可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。
我们家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女儿的房间就在我们隔壁。墙不厚,隔音一般,平时我们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稍微大一点,女儿在房间里都能听见。
这要是女儿在家,她晚上还这么搂着我睡,万一女儿起夜,万一女儿过来拿东西,万一……
我不敢想。
我看了她一眼,她正乐呵呵地收拾女儿房间去了,好像完全没担心这个问题。
我张了张嘴,想提醒她一句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怎么说?说闺女在家,你晚上别搂着我睡了?这话我一个大老爷们说不出口。再说了,她刚才那股高兴劲儿,我也不忍心泼冷水。
那天晚上,她还是照样搂着我睡。
我躺在那儿,左边身子又麻了,却没像往常那样试着挪一挪。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我想,女儿回来这一个礼拜,可怎么熬啊。
我又想,她到底是怎么了?怎么就突然离不开人了呢?两年前还好好的,怎么说变就变了?
我以前以为是生理性的喜欢,是老了黏人,是老夫老妻的亲热。可这两年下来,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,她搂我的时候,不是那种放松的、享受的搂,而是有点……有点慌。
对,就是慌。
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,抓得紧紧的,生怕一松手就没了。
我有好几次半夜醒过来,都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用力,指节都有点发白。她睡得很沉,可手却攥得很紧,像在做什么噩梦。
我每次都轻轻拍一拍她的手,她就会慢慢放松一点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我没问过她做了什么梦。
我不敢问。
六十五岁了,黄土都埋到腰了,有些话,不问还好,一问,说不定就问出什么事儿来。
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,她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做早饭。我坐起来,揉了揉左边的肩膀,还是麻的。
我听见她在厨房哼着歌,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我叹了口气,掀开被子下床。
算了,不就是一个礼拜嘛。忍忍就过去了。
女儿下午就到。
我站在阳台抽烟,看着楼下的路,心里有点发慌。我自己都觉得好笑,六十五岁的人了,女儿回个娘家,我紧张什么。
可我就是紧张。
像偷了什么东西,怕被人发现似的。
女儿是下午三点多到的。
拖着个大行李箱,一进门就喊妈,声音脆生生的,跟她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模一样。
她妈赶紧从厨房迎出来,围裙都没摘,上去就接她手里的箱子,嘴里念叨着怎么带这么多东西,是不是又乱花钱了。
我站在客厅边上,手里还攥着个茶杯,看着她们娘俩闹。
女儿抬头看见我,笑了:“爸,你怎么站那儿不动啊,不欢迎我啊?”
我赶紧说:“欢迎欢迎,哪能不欢迎。”
她走过来,伸手就拍了拍我胳膊:“爸,你又瘦了。”
我心里一暖,嘴上却说:“瘦什么瘦,你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,我还瘦?”
她妈在旁边接话:“就是,你爸现在胃口好着呢,一顿能吃两大碗。”
三个人说着话,屋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。
女儿把箱子拖进她自己的房间,放下东西就出来了,坐在沙发上跟我们聊天。问她工作怎么样,她说还行;问她对象处得怎么样,她说就那样;问她什么时候结婚,她就笑,说不急。
她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,怕说多了女儿烦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觉得好笑。这娘俩,一个急着催,一个急着躲,跟打游击似的。
那天晚上,我们做了一桌子菜。女儿爱吃的红烧肉,她爱吃的清蒸鱼,我爱吃的凉拌黄瓜,都摆上了。
吃饭的时候,女儿一个劲儿地夸她妈手艺好,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。她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,一个劲儿地给女儿夹菜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,心里也高兴。可高兴归高兴,心里那点事儿,还是压着。
我时不时地瞟一眼她妈,心里想着,晚上可怎么办啊。
她妈好像完全没这回事儿似的,只顾着跟女儿说话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吃完饭,女儿要洗碗,她妈不让,说你刚回来,歇着去。母女俩推来推去的,最后还是她妈洗了。
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我坐在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。
电视里演的什么,我一点都没看进去。
我心里一直在想,晚上她要是还搂着我睡,女儿会不会听见?会不会觉得奇怪?
越想越紧张。
快十点的时候,女儿打了个哈欠,说累了,要去睡觉。
她妈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说:“去吧去吧,早点睡,坐了一天车了。”
女儿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往她房间走。走到门口,她突然回头,看了我们一眼,笑了笑,说:“爸,妈,你们也早点睡啊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那眼神,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。
等女儿进了房间,关了门,我才松了口气。
她妈走过来,推了我一把:“发什么呆呢?快去洗漱,睡觉了。”
我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那天晚上,她还是照样凑了过来。
我躺在那儿,浑身都绷着,跟个木头人似的。左边身子很快就麻了,可我不敢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我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,生怕女儿那边有什么声响。
她倒好,趴在我胳膊上,呼吸均匀,好像睡得很香。
我心里那个急啊。
我想,闺女就在隔壁呢,你就不能收敛点?这要是让闺女看见了,像什么话?
可我又不敢推她。
我就这么熬着,熬到后半夜,实在困得不行了,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,她已经起来了。我坐起来,揉了揉左边的肩膀,麻得都快没知觉了。
我听见外面有动静,女儿已经起来了,在跟她妈说话。
我赶紧穿好衣服,出去洗漱。
吃饭的时候,女儿看了我一眼,说:“爸,你眼睛怎么红了?没睡好啊?”
我心里一慌,赶紧说:“没有没有,睡得挺好的。可能是昨天晚上看电视看晚了。”
她妈在旁边接话:“你爸啊,就是觉少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”
女儿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可我总觉得,她看我的眼神,有点不对劲。
那天白天,女儿在家收拾东西,她妈在旁边陪着,两个人有说有笑的。我坐在阳台抽烟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我总觉得,女儿好像发现了什么。
可她又没说,我也不能主动去问。
到了晚上,我心里更紧张了。
躺下的时候,我特意往边上挪了挪,想离她远一点。可她很快就凑了过来,胳膊一伸,就搭在了我身上。
我叹了口气,没办法,只能由着她。
我还是不敢睡,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隔壁有脚步声,然后是开门的声音。
我心里一紧。
女儿起来了?
她要干什么?
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走到了我们房门口,然后停住了。
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她不会要进来吧?
我感觉自己的汗都下来了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女儿轻轻敲了敲门,小声喊:“爸?”
我没敢答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:“爸,你没事吧?”
我还是没敢答应。
我身边的她动了动,好像要醒了。我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示意她别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走远了,然后是隔壁关门的声音。
我这才松了口气,后背都湿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她,她睡得正香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
你倒是睡得香,我差点被你吓死。
那天晚上,我几乎没怎么睡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。
吃饭的时候,女儿又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担忧。
我假装没看见,低着头喝粥。
吃完饭,她妈去厨房洗碗,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我坐在旁边,心里直发虚。
突然,女儿转过头来,看着我,小声说:“爸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事儿?”
女儿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确定她妈听不到,才凑过来一点,小声说:“爸,我妈每天晚上都搂着你睡啊?”
我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我没想到女儿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。
我张了张嘴,想否认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否认什么呢?女儿都听见了,再否认也没用。
我只能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女儿又问:“那你睡得好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我以为她会说我们老不正经,以为她会觉得奇怪,以为她会笑话我们。
可她问的是,你睡得好吗。
我心里一下子就酸了。
这两年,我身上累,心里也累,可我从来没跟谁说过。跟她妈说?怕她多心。跟朋友说?这话怎么说得出口。
现在,女儿一句话,就问到我心坎里了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挺好的”,想说“我睡得很香”,想说“你妈就是黏人”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……还行吧。”
女儿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心疼:“爸,你别骗我了。我昨天晚上都听见了,你翻来覆去的,根本没睡好。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,起来看了看,结果……”
她没说完,脸也有点红。
我老脸一红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女儿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爸,我妈她……她为什么要这样啊?以前不这样啊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两年前就开始了,越来越严重。”
女儿皱着眉头:“那你怎么不问问她?”
我叹了口气:“怎么问啊?都老夫老妻了,问这个,多难为情。再说了,她也没说什么,我怕问多了,她心里不舒服。”
女儿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“爸,你是不是也挺累的?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六十五岁的人了,被女儿这么一问,居然有点想哭。
我赶紧转过头,假装看窗外,声音有点沙哑地说:“累什么累,都一把年纪了,累点怕什么。你妈她……她可能就是有点害怕。”
女儿愣了一下:“害怕?害怕什么?”
我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感觉,她搂着我的时候,好像特别慌,像怕什么东西似的。”
女儿没说话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我说:“爸,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忍着啊。你睡不好,身体怎么受得了?要不,我去跟我妈说说?”
我赶紧摆手:“别别别,你可别去说。你妈她脸皮薄,你要是说了,她该不好意思了。再说了,也不是什么大事儿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女儿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无奈:“爸,你就是这样,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我笑了笑:“扛什么扛,一家人,说这个就见外了。你妈跟了我一辈子,吃了不少苦,现在老了,黏我一点,怎么了?应该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我心里,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
那天白天,女儿好像有心事,话比平时少了点。她妈好像也察觉到了,问她怎么了,她就说没事,可能是有点累。
她妈也没多想,就忙着给她做好吃的去了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本来是件挺私密的事儿,现在让女儿知道了,总觉得有点别扭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又好像松了一点。
好像压在心里的石头,被人搬开了一点点。
到了晚上,我心里还是有点紧张,可好像比前两天好点了。
女儿已经知道了,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躺下的时候,她还是照样凑了过来,胳膊一伸,就搭在了我身上。
我躺在那儿,左边身子很快就麻了。可我没像以前那样烦躁,反而有点平静。
我低头看了看她,她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好像睡得很香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。
算了,就这样吧。
都老夫老妻了,还计较这个干什么。
我正想着,突然,她动了动。
我以为她醒了,赶紧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。
可她没醒,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我没听清。
我竖起耳朵,仔细听。
她又嘟囔了一句,声音很小,像是在说梦话。
我听了半天,才听清两个字。
是个名字。
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。
我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什么名字?
谁的名字?
我皱着眉头,仔细想,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这是谁。
她认识的人,我基本都认识。她的亲戚,她的朋友,她的同事,我都见过,也都知道名字。
可这个名字,我从来没听过。
她怎么会梦到一个我不认识的人?
而且,她喊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点哭腔,好像很伤心,很害怕。
我心里一下子就乱了。
这两年的疑惑,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,可又好像更乱了。
她搂着我,是因为害怕?
她害怕的,是这个名字里的人?
还是说,这个人,跟她的过去有关?
我盯着她的脸,看了半天。
她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,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我想叫醒她,问问她这个名字是谁,问问她到底在怕什么。
可我又不敢。
我怕一问,就问出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事儿。
六十五岁了,有些事儿,糊涂点也好。
可我又忍不住想。
想这个名字是谁,想她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人,想她这两年的反常,是不是都跟这个人有关。
越想越乱。
我就这么睁着眼睛,想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,她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做早饭。
我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,头有点疼。
我想起昨天晚上她的梦话,想起那个陌生的名字,心里还是有点乱。
我走出卧室,看见女儿已经起来了,坐在沙发上玩手机。
她看见我,抬起头,叫了一声:“爸。”
我点了点头,走过去坐下。
女儿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又看了看我,小声说:“爸,昨天晚上……我好像又听见动静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女儿说:“我听见我妈好像在说梦话,喊了个什么名字。我没听清,你……你听见了吗?”
我看着女儿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女儿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:“真的?是谁啊?”
我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没听过的名字。”
女儿皱着眉头:“没听过的?我妈她……她以前没跟你提过?”
我又摇了摇头。
女儿沉默了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看着我说:“爸,你说……我妈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啊?”
我心里也这么想,可嘴上却说:“别瞎想,你妈她能有什么事儿。可能就是做了个噩梦,梦见什么不相干的人了。”
女儿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怀疑:“真的?”
我点了点头:“真的。都一把年纪了,能有什么事儿。你别多想,也别去问你妈,啊?她要是想说,早就说了。”
女儿抿了抿嘴,点了点头。
可我知道,她心里肯定也跟我一样,乱得很。
那天早上,我们各怀心事,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。
她妈好像一点都没察觉,还在一个劲儿地给女儿夹菜,说多吃点,你看你都瘦了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的脸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跟了我一辈子的人,我居然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事儿。
那个名字,到底是谁?
她到底在怕什么?
那天剩下的时间,我都有点心不在焉。
女儿在客厅看电视,她妈在厨房收拾,我就坐在阳台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阳台的窗户开着,风一吹,烟就散了。可我心里那点乱,散不了。
我一会儿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往我这边靠的样子,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她梦话里那个陌生的名字,一会儿又想起女儿早上问我的话。
爸,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啊?
我也想知道。
可我不敢问。
六十五岁的人了,大半辈子都过来了,什么坎儿没见过?可偏偏在这件事上,我怂了。
我怕一问,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。
我怕一问,就问出一个我接受不了的答案。
我更怕一问,我们俩这过了四十多年的日子,就变味儿了。
就这么熬到了下午。
女儿说要走了。
她妈愣了一下:“不是说住一个礼拜吗?怎么才第三天就走?”
女儿笑了笑,说单位有事,催她回去。
我看了女儿一眼,没说话。
我知道她为什么走。
她在家里待着,心里也乱。一边是她妈,一边是我,她夹在中间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走就走吧。
有些事儿,得我们老两口自己解决。
她妈给她装了满满一袋子吃的,有蒸好的包子,有腌的咸菜,还有她爱吃的酱牛肉。
女儿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看我们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爸,妈,你们注意身体。”
我点了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家里一下子就安静了。
她妈还在门口站着,看着门,好像女儿还没走似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过身,看着我笑了笑:“这孩子,说走就走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。
她好像没察觉我的不对劲,转身去收拾沙发上女儿盖过的毯子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的背比以前驼了一点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
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,她梳着两条大辫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好看得很。
那时候我就想,这辈子能娶到她,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。
这四十多年,我们一起吃过苦,一起享过福,一起把女儿拉扯大。
我以为我们之间,没有什么不能说的。
可现在我才知道,原来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块别人碰不到的地方。
哪怕是夫妻,也不行。
她收拾完沙发,又去厨房洗碗了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。
我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她背对着我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擦碗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问什么呢?
问她那个名字是谁?
问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搂着我睡?
问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儿?
我问不出口。
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,她才发现我。
她回过头,看着我,有点奇怪:“你站在那儿干嘛?有事啊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可我好像第一次看不透她眼里在想什么。
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没事,看看你碗洗好了没。”
她笑了笑:“快了,你去客厅坐着吧,站着干嘛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客厅,我坐在沙发上,心里更乱了。
我刚才明明有机会问的。
可我还是没问。
我到底在怕什么?
怕她承认心里有别人?
还是怕她说出什么我承受不了的过去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不想失去她。
哪怕她心里真的藏着什么事儿,只要她还在我身边,只要这个家还在,就够了。
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到了晚上。
她做了晚饭,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。
以前女儿不在家的时候,我们吃饭也这样,安安静静的,没什么话。
可今天,这安静里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我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她也偶尔看我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吃饭。
谁都没说话。
吃完饭,她去洗碗,我去阳台抽烟。
天已经黑了,楼下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,照得人心里发慌。
我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
我想,今天晚上,她肯定还会像以前一样,往我这边靠,搂着我睡。
我该怎么办?
继续装睡?
还是推开她?
或者,问个清楚?
我不知道。
抽完第三根烟,我才掐灭烟头,走进屋里。
她已经洗完碗了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是个老电视剧,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她看了我一眼,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腾出点地方。
我没说话,就陪着她看。
电视剧里演的什么,我一点都没看进去。
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,还有她搂我的时候,那种发慌的力道。
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,她打了个哈欠,说困了,去睡觉吧。
我点了点头。
我们俩一起走进卧室。
她先上床,靠在床头,拿起枕边的书翻了几页。
我也上了床,躺在另一边。
卧室里很安静,只有她翻书的声音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我知道,等她关了灯,躺下来,就会往我这边靠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她合上书,关了床头灯。
黑暗一下子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她躺了下来,往我这边挪了挪。
然后,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,她的胳膊伸了过来,搭在我的腰上。
紧接着,她的身体也贴了过来,紧紧地靠着我。
还是那个力道,还是那个温度。
可今天,我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以前我只觉得累,觉得麻,觉得睡不好。
可今天,我忽然觉得有点心疼。
她贴得那么紧,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。
她到底在怕什么?
怕我走了?
还是怕她自己心里的那个什么?
我躺着没动,也没像以前那样,假装翻身,把她的胳膊挪开。
就这么让她搂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以为她睡着了,轻轻叫了她一声:“哎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迷迷糊糊的,好像真的快睡着了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。
“你每天晚上这么搂着我,是怕我没了啊?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我没想到我真的会问。
而且是在这个时候,在黑暗里,在她刚躺下来的时候。
问完之后,我就屏住了呼吸,等着她的回答。
她没说话。
我能感觉到,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搭在我腰上的胳膊,也紧了紧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怕她承认。
又怕她否认。
更怕她什么都不说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,不会回答了,她才轻轻开口。
“你身上热乎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一样,飘在黑暗里。
我愣了一下。
就这四个字?
我以为她会说点别的。
比如,是啊,我怕你走了。
比如,你想多了,我就是习惯了。
可她只说了一句,你身上热乎。
我张了张嘴,还想再问。
想问那个名字是谁。
想问她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。
想问她这两年,到底在怕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我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。
问那么清楚干嘛呢?
她想说的话,早就说了。
她不想说的,我再问,也没用。
而且,六十五岁了,有些事儿,真的没必要追根究底。
只要她还在我身边,只要每天晚上,我还能感觉到她的温度,就够了。
我没再说话。
她也没再说话。
黑暗里,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,轻轻的,慢慢的,渐渐同步。
她的胳膊还是搭在我的腰上,身体还是紧紧靠着我。
可我忽然觉得,没那么累了。
也没那么麻了。
以前我总觉得,她这个动作,是给我添负担。
可现在我才明白,她搂着我的时候,她自己心里,可能也踏实一点。
我想起以前年轻的时候,我总说她黏人。
那时候我下班晚,她就坐在门口等我,等我回来了,她才肯吃饭。
那时候我还嫌她麻烦,说我这么大个人了,还能丢了不成?
现在想想,那时候她就没安全感吗?
还是说,人越老,越怕失去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今天晚上,我不想再把她的胳膊挪开了。
我想让她就这么搂着。
想让她知道,我还在。
我好好的。
哪儿都不去。
又过了一会儿,我慢慢抬起自己的左胳膊。
就是每天晚上被她压得发麻的那只胳膊。
我轻轻地,把她的手从我的腰上,挪到了我的胳膊上。
然后,我把胳膊往她那边伸了伸,让她枕得更舒服一点。
她的手很软,也很凉。
我能感觉到,她的手指,轻轻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往我这边又靠了靠,把脸埋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她的呼吸,轻轻打在我的脖子上,有点痒。
可我没动。
就这么躺着。
以前我总觉得,夫妻到了这个年纪,什么情啊爱啊的,都淡了。
剩下的,就是搭伙过日子。
什么“生理性喜欢”,都是年轻人的玩意儿。
可今天晚上,我忽然明白了。
什么叫生理性喜欢?
不是年轻时候的心跳加速,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浪漫。
是你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。
是你夜里醒了,摸到她的手,就觉得踏实。
是她身上的味道,她的呼吸,她的温度,都成了你生活里的一部分。
缺了,就不行。
就像她每天晚上要搂着我睡一样。
不是她有多黏人。
是我在她身边,她就觉得安全。
而我呢?
以前我总嫌她压得我睡不好。
可真要是哪天,她不往我这边靠了,我能睡得着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今天晚上,我心里很踏实。
比这两年的任何一个晚上,都踏实。
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。
应该是睡着了。
我侧过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,看了看她的脸。
她闭着眼睛,眉头舒展着,睡得很安稳。
不像以前,偶尔还会皱着眉头,像做了噩梦似的。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跟了我一辈子的人啊。
从二十多岁的大姑娘,变成了现在满头白发的老太太。
她把最好的年纪,都给了我,给了这个家。
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?
就算她心里真的藏着什么事儿,那又怎么样?
她这一辈子,都在我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我轻轻动了动胳膊,让她枕得更舒服一点。
左胳膊已经有点麻了。
可我没动。
我想就这么让她枕着。
枕一整夜。
以前是她主动搂过来,我被动承受。
今天晚上,我主动把胳膊伸了过去。
动作还是那个动作。
可意义不一样了。
以前我觉得是负担。
现在我觉得,是责任。
也是福气。
六十五岁了,身边还有这么个人,愿意天天晚上搂着你睡,愿意把你当成她的依靠。
这不是福气是什么?
窗外的路灯,还亮着。
昏黄的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照进来一点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
她的白头发,又多了几根。
我看着看着,眼睛有点发湿。
我想起结婚那天,我牵着她的手,跟她说,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。
这话,我做到了吗?
以前我觉得做到了。
我没让她吃过什么大苦,没让她受过什么大委屈,家里的大事小情,也都跟她商量着来。
可现在我才知道,我做得还不够。
我连她心里在怕什么,都不知道。
不过没关系。
以后的日子还长。
我可以慢慢学。
学着怎么去疼她,怎么去懂她,怎么去当她的依靠。
就从今天晚上开始。
就从我主动伸这只胳膊开始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左胳膊越来越麻了。
可我心里,却越来越暖。
她的呼吸,轻轻的,打在我的脖子上。
她的手,软软的,放在我的胳膊上。
她的身体,暖暖的,靠着我。
这就是我的老伴儿。
跟了我一辈子的人。
以后的日子,我得好好守着她。
守着这个家。
哪儿都不去。
就这么陪着她,一直到走不动的那天。
我想着想着,也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觉,我睡得特别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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