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/
1974年,李鹏突遭车祸,肇事司机前来道歉,李鹏:我有主要责任
1974年10月4日,北京入秋不久,天黑得比往常早了。
李鹏从北京电力局的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,街灯刚亮。他四十六岁,头发已经有了些灰白,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色中山装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。包里装着几份刚审过的供电调度报表,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电力系统稳定》。他在路边站了站,等一辆公交车。
那天他本可以不坐公交。局里的车可以送他,但他从来不习惯。从丰满发电厂到阜新发电厂,从东北到北京,他一直在电力系统里做事,习惯了跟工人一样挤公交、走路。他站在站牌下,看着远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,想着今晚回去要跟朱琳说的事——英语训练班那边有个教材要换,她前些天提过。
车来了。他上去,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。到站,他下车,顺着新壁街往家走。新壁街41号,那栋四层楼房,他们一家五口住在第二层。三室一厅,带一个很大的阳台。朱琳应该已经到家了,说不定正在厨房里忙。
他过马路的时候,看见了那辆自行车。
骑车的是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,车后座上绑着一捆什么东西,用麻绳草草地缠着。年轻人骑得很快,在路灯下他看见对方低着头,像是在赶时间。
然后他听见了刹车声。
很尖,很短,像有人把一块铁皮猛地撕开。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闪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自行车的车把撞上了他的右侧身体,那捆东西滑下来,砸在他肩上。他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到路沿,眼前黑了一下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天花板是白的。白得刺眼,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管旁边延伸过去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种更淡的、像是旧棉被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气味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,右肩传来一阵剧烈的疼。左边肋骨那里也疼,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头戳。他想抬手摸摸额头,发现胳膊抬不起来。
“你醒了。”
声音从左边传来。他转过头,看见了朱琳。她的眼睛红肿着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。她伸手按住他的左手,说:“别动,大夫说你伤得不轻。”
大夫来了。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黑框眼镜,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按了按他的右肩。他疼得吸了一口气。大夫说,右肩锁骨骨折,左侧四根肋骨受了伤,所幸头部没有严重损伤。需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。
朱琳没有哭。她坐在床边,把他的手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他问。
“局里打了电话到英语班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请了假。”
“英语班那边——”
“你别管那边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先把自己管好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她,她的头发有些乱,大概是接到电话之后跑着出来的。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外套,袖口沾了一点粉笔灰。她是英语训练班的主持人,每天要给人上课,要安排教材,要管着一摊子事。
他闭上眼睛。右肩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像潮水。
第二天,肇事的小伙子来了。
他站在病房门口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但领子还是磨出了毛边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几次,都没说出话来。
朱琳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小伙子低着头,像是准备挨骂。
“你进来吧。”李鹏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小伙子走到床边,站定,鞠了一躬。腰弯得很低,头几乎碰到床沿。他直起来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“李……李局长,我对不起您。”他说,声音在抖,“我那天骑车太急了,后座上绑的是厂里要送的零件,我怕误了点。是我没注意路,是我——”
李鹏看着他。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。他见过那种东西。在很多年前,在延安,在东北,在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和工人脸上。那是一种怕做错了事、怕对不起人的紧张,一种想要把事情做好、却把事情搞砸了的慌张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张建国。”小伙子说,“我是第一机床厂的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会被问这个。“四口。我爹,我娘,还有个妹妹。”
“爹娘身体好吗?”
“我爹有肺气肿,在家歇着。我娘在街道厂糊纸盒。”
李鹏沉默了一会儿。病房里很安静,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砖,咯噔咯噔的。窗外有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落在窗台上又飞走了。
他开口了。
“你听我说,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这件事,我有主要责任。”
小伙子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困惑。连朱琳都转过脸来,看着他。
“那天晚上我过马路的时候,没有仔细看两边。我是走路的,你是骑车的,我理应更注意。我要是多看一眼,就不会有这个事。”
“不是的,李局长,是我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李鹏抬了抬左手,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,“你骑车带东西,是给厂里办事。你急,是因为你怕误了事。你没有喝酒,没有闯红灯,就是赶得急了一点。我要是当时站在路边等一等,让你先过去,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”
小伙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站在那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用手背去擦,擦不干净。
“李局长,医药费我赔。我攒了钱,我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行,我一定得——”
“你听我的。”李鹏的声音重了一些,然后又缓下来,“你回去好好上班。你爹的药不能断。以后骑车注意安全,后座上绑东西绑牢靠些。这就行了。”
小伙子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树,不知道往哪边倒。
朱琳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李局长说了,这事就算了。”
小伙子走的时候,在门口又鞠了一躬。门关上之后,病房里又安静了。窗外的麻雀还在叫。
李鹏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管旁边延伸过去,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。
朱琳坐回床边,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,试了试水温,递到他嘴边。他喝了一口,水有点凉。
“你真的觉得你有主要责任?”她问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那个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一行红字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认出来: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“他爹有肺气肿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。要是让他赔医药费,他那个家就塌了。”
朱琳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爹走的时候,我三岁。是别人把我养大的。这个事,我记着呢。”
朱琳没有接话。她知道他说的“别人”是谁。是他的母亲赵君陶,是五舅赵世炎一家,是那些在白色恐怖里把他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人。她嫁给他二十年了,听他讲过那些事,但每次他提起,她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在宣武医院住了些日子。
朱琳每天来。她从新壁街坐公交车到宣武医院,要倒三次车。英语训练班在西直门外,早上她先去班上,把课安排好,再往医院赶。中午她在医院食堂买一份饭,两个人分着吃。下午她回去继续上班,晚上再来。
她给他炖鸡汤,用一个小保温桶装着,坐三次车提过来。汤还是温的。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喝,自己不吃。他说你也吃,她说我在家吃过了。他知道她在说谎,但没有拆穿。
有一天她来的时候,带了一本笔记本。她说:“训练班那边我把课调到下午了,上午能多待一会儿。你要是闷,我给你念点东西。”
她念的是《电力系统稳定》里的一章。她的英语好,念到那些专业术语的时候,发音很准。他听着,有时候纠正她一个词的重音,她就笑笑,说“你说得对”。
他看着她念书的样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了,他以前没注意到。
他想起1957年元旦,在吉林丰满,那个苏联专家招待会。她穿着紫红色的套装,梳着两条辫子,在一群穿灰色蓝色衣服的人里,像一盏刚点亮的灯。他走上去请她跳舞。舞曲是《红莓花儿开》。他那时候三十岁,是丰满发电厂的副厂长兼总工程师,她是哈尔滨外语学院的俄文翻译。跳完那支舞,他就知道,这个人他要娶。
一年后他们结婚了。第二年,小鹏出生。再一年,小琳出生。再几年,小勇出生。
然后就是1966年。
他在北京供电局,被冲击,被批斗。朱琳也被牵连。家里被抄过,书被烧过,他亲手画的那些图纸,被撕碎了扔在地上。他站在台上低着头,听见下面有人喊他的名字,喊得很大声。
朱琳没有跟他划清界限。有人劝她,说你还年轻,还有孩子,何必跟着一起受罪。她说了一句话,后来传到他耳朵里。她说:“我嫁给他,不是嫁他的官。”
他那时候没有哭。他很多年没有哭过。他三岁没了父亲,十岁知道了父亲是怎么死的,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哭了。但那天晚上,他在牛棚里,一个人躺着,听见外面下雨,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的。他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现在,1974年的秋天,他躺在宣武医院的病床上,看着妻子给他念书。右肩还是疼,左肋还是疼。但那些疼是外面的。里面的东西,是暖的。
出院那天,大夫嘱咐他:适当做一些双肩的运动,或者力所能及的家务,让受伤的锁骨恢复得更好,不至于僵化。
他回到家,站在客厅里,看了看那面空白的墙。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。一张旧桌子,几把椅子,孩子们睡的那间屋里的床是拼起来的。阳台上堆着些杂物。
他跟朱琳商量,说想做点什么。朱琳说,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呢。他说,大夫说的,要做运动。朱琳看着他,想了想,说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他说:“做一对沙发吧。”
那时候,下乡返城的知青里兴起了打家具的热潮。街上有人用三轮车拉着木板和刨子,走街串巷地给人做柜子、做桌椅。李鹏在供电局里听年轻人聊过这些,有人还拿了本做家具的书来。他想,做一对简易沙发,既能练胳膊,家里来客人也有地方坐。
小鹏上街买了一本书回来。书上没有完整的图纸,但每个部件都标着尺寸,按比例画的。李鹏把那本书翻了两遍,然后拿出铅笔和尺子,在纸上放了大样,把每个部件都描下来。他在丰满发电厂画过图纸,在阜新发电厂画过图纸,在那些深山峡谷里建电站的时候,他画过的图纸摞起来比人还高。
司机刘继宗帮他们买了一些木工工具。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墨斗,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。刘继宗是个老司机,跟了李鹏好几年了。他不问李鹏为什么要自己做沙发,只是把东西买齐了,放在阳台上。
材料不多。他们把家里的一把旧椅子拆了,又从李鹏母亲赵君陶那里找了几张木板。刘继宗上街买了两块水曲柳板。水曲柳是好木头,纹理好看,结实。刘继宗说,做沙发用不着这么好的。李鹏说,就用这个。
做沙发的那些天,家里很热闹。
小鹏是主力。这个孩子从小就手巧,在丰满的时候,他能用木头削出小汽车,用铁皮做小轮船。现在他十八岁了,个子比他爹还高,做起木工来有模有样。榫的制作最费力,要按照图纸的结合点,分毫不差地凿出来。小鹏做得满头是汗,木屑沾在脸上,他也不擦。
小勇是帮手。他比小鹏小几岁,力气没哥哥大,但跑腿的事都是他干。拿螺丝、递工具、扫木屑,干得挺起劲。有时候他把榫头敲歪了,小鹏说他一顿,他就憨憨地笑,说“下次注意”。
李鹏负责指挥,也亲自动手。他的右肩还没完全好,使不上全力,但他用左手扶着木料,右手拿刨子,一下一下地推。刨花卷起来,落在地上,打着旋儿,像白绸子一样。他推一会儿,歇一会儿,活动活动右肩。朱琳在旁边看着,有时候过来把地上的刨花扫成一堆,有时候端一杯水放在他手边。
小琳不在家。她在外面住校。周末回来的时候,她看见阳台上的半成品,说:“爸,你行不行啊?”李鹏说:“你等着看。”
做扶手的时候,小鹏专门回到帽儿胡同奶奶赵君陶家,找邻居张树民请教。张树民是个老木匠,做了一辈子家具。他教小鹏用砂纸打磨,先用粗砂纸,再用细砂纸,一遍一遍地磨,磨到木头摸上去像绸子一样滑。然后上清漆,刷一层,等干了,再刷一层。
小鹏回来照着做。那对扶手在他手里慢慢亮起来,水曲柳的纹路清清楚楚,像水波一样。
沙发的主要部件都做出来了。他们用了一床旧被子做坐垫和靠背,又去布店买了一块厚布做外面料。朱琳缝的,针脚又密又齐。她做翻译的时候手巧,做针线活也巧。
半个月后,第一对简易沙发完成了。
摆在客厅里的时候,全家人都围过来看。小鹏坐上去试了试,说:“还行。”小勇也坐上去,晃了晃,说:“挺结实。”朱琳站在旁边,看着李鹏。李鹏没有说话,他也坐上去,往后靠了靠。右肩碰到靠背的时候,有一点点疼,但很快就过去了。
那是他们家来北京之后的第一对沙发。以前来客人,都是坐硬椅子。现在有了沙发,客人来了可以坐得舒服些。
他看着那对沙发,看着水曲柳扶手上清漆的光泽,看着朱琳缝的布面,看着两个儿子脸上的汗和笑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延安,他坐在窑洞前面的石头上,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。那时候他十几岁,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。有人跟他说,你父亲是革命烈士,你要继承他的遗志。他点了点头,但心里并不真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他快五十岁了。他做了一对沙发。
他又看了看剩下的材料。他说:“还够再做一对。”
朱琳笑了。她说:“你还做上瘾了?”
他说:“多做一对,来人多了也有地方坐。”
小鹏和小勇对看了一眼,然后一起叹了口气。但他们的眼睛里是亮的。
第二对沙发开工了。这一次,小鹏的手艺更熟了,榫凿得更准。小勇也不再敲歪了。李鹏推刨子的时候,右肩的活动范围比之前大了些。他感觉锁骨那里松动了,不像刚开始那么僵硬。
做完第二对沙发的时候,已经是深秋了。院子里那棵树上的叶子落了满地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朱琳说要把沙发搬到阳台上,晒晒太阳。李鹏说好。他们一人抬一头,把沙发搬到阳台上。阳光照在扶手上,那层清漆亮晶晶的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楼下的街。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骑车。他想起那个叫张建国的小伙子。不知道他爹的肺气肿好点了没有。不知道他后座上的东西绑牢了没有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路灯亮着,他过马路,然后听见刹车的声音。他摔下去的时候,后脑勺磕到路沿,眼前黑了一下。
如果他当时多看一眼,如果那个小伙子骑得慢一点,如果那条路上的路灯再亮一些——这些“如果”都没有意义。事情发生了,然后过去了。
但有一件事他做了。他在病床上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年轻人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磨毛了的衬衫领子,他看见了一个害怕做错事的人。他看见了那个害怕背后藏着的、比害怕更深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,他认识。他三岁的时候,父亲被国民党杀害。他十岁的时候,从夏娘娘那里知道了父亲临刑前写的那封信。信上说:“死后勿为我过悲,惟望善育吾儿。”他很多年都在想那封信。一个二十八岁的人,知道自己要死了,想的不是自己,是妻子和孩子。
那种东西,是责任。
那个年轻人骑车带东西,是给厂里办事。他赶得急,是怕误了事。他做错了什么?他做错了一件事——他撞了人。但他做那件事的原因,不是坏,是急。是怕对不起厂里,怕丢了工作,怕家里的爹娘断了药。
这样的人,你让他赔医药费,他砸锅卖铁也会赔。然后呢?他那个家就塌了。
李鹏坐在自己做的沙发上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想,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定。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,让一个年轻人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李硕勋在被捕之后,面对的是审讯、拷打、死亡。他没有低头。他在遗书里写“死后勿为我过悲”,那是他留给妻子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李鹏没有遇到过那样的生死关头。他遇到的是,一个人骑车撞了他,然后来道歉。他在那个道歉的年轻人面前,说了一句“我有主要责任”。
这就是他能做的。在那些宏大的、壮烈的、需要付出生命的事情之外,还有一些很小的事情。小到像一粒沙子,像一片刨花,像水曲柳扶手上的一道清漆光泽。
但那些小事里,也有一样的东西。
阳台上的风有点凉了。朱琳出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。她说:“进屋吧,别着凉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右肩的活动比之前好了很多。大夫说得对,做家务确实促进恢复。他做了一对沙发,又做了一对,右肩的锁骨没有僵化。
他走进屋,朱琳跟在他后面。客厅里,两对沙发并排放着,一对靠着那面空白的墙,一对放在窗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布面上。那块厚布是深灰色的,朱琳缝的,针脚很密。
他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报纸。朱琳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响。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。不是谁跪下来道歉,不是谁赔偿多少钱,不是谁被追究责任。他想要的,是这些平常的声音。水壶在响,孩子在喊,汽车开过去,风从阳台吹进来,吹动沙发上那块灰布的一角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报纸。
朱琳端着一杯热水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对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淡,像很多年前在丰满的那个晚上,她穿着紫红色套装转过身来的时候,脸上的那个笑。
他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。
那两对沙发在客厅里摆了很多年。
1978年,李鹏调到电力工业部工作。搬家的时候,朱琳问他要不要带走。他说,带。新房子比新壁街的宽敞一些,但那对水曲柳扶手的沙发放在客厅里,还是不显得小。来人坐上去,都说舒服。小鹏做的榫,这么多年了,没有一个松动的。
小鹏那时候已经下乡回来了。他在北京供电局当工人,每天骑自行车上班,早出晚归。有一回李鹏问他,还记不记得做沙发的那些事。小鹏想了想,说记得,说那个榫最难弄,凿歪了一个,整个扶手就废了。李鹏说,你凿歪了几个?小鹏笑了,说,两个。没敢跟你说。
李鹏也笑了。他看着儿子,这个孩子已经比他高了,肩膀宽了,手上有了茧子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有些话,他知道儿子懂。
1980年代初,朱琳从外事处调到了新成立的核电部门。中国要搞核电,大亚湾在选址,秦山在筹备。她学俄语出身,后来自修的英语派上了用场。那些年她出差很多,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。李鹏在电力部,事情也多。两个人常常是一个前脚进门,一个后脚出门。
但他们有一个习惯,只要都在北京,晚饭一定要一起吃。饭桌上不说工作,说孩子。小琳在部队,小勇在读书,小鹏在供电局。朱琳说小勇最近数学考得不好,李鹏说回头他看看。朱琳说你看看可以,别骂他。李鹏说我不骂。
他确实没骂过孩子。小勇小时候把榫头敲歪了,他说的是“下次注意”。小鹏做沙发凿废了木头,他也没有说过重话。朱琳有时候觉得他对孩子太松了,他说,孩子不是骂出来的。
这话,是他母亲赵君陶教他的。
赵君陶晚年住在北京,李鹏常去看她。老太太那时候已经不怎么出门了,在屋里练书法,写“赵”体字,一笔一划,像她这个人一样,端正、沉静。她给孙子孙女们写过几篇赠言,字不多,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
1960年的那个冬天,李鹏从吉林赶到青岛去看她,她跟他说,要以宽广的胸怀对待批评,既要坚持真理,又要接受教训。那时候他刚在反右倾里受了批判,心里憋着一口气。母亲的话让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了。
他后来跟朱琳说,母亲这辈子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,不是怎么做事,是怎么做人。是那种在别人对不起你的时候,你还能想到别人的难处。
就像1974年,那个叫张建国的年轻人站在他病床前,低着头,眼眶通红。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肇事者,是一个害怕做错事的人。
那种东西,赵君陶传给了他。他又传给了孩子们。
赵君陶是1985年走的。
走之前,她嘱咐李鹏和朱琳,身后把她的骨灰撒在琼州海峡。琼州海峡的那一边,是海南岛。1931年,李硕勋在海口就义。五十四年了,她终于要去陪他了。
李鹏和朱琳完成了她的夙愿。她的骨灰被安放在海口李硕勋烈士纪念亭内。
那一年李鹏五十七岁。站在父亲的纪念亭前,他想起母亲床头一直摆着的那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端庄温柔,一个刚强坚毅,坐在上海大学校园的椅子上,那是1925年,他们最好的年纪。
母亲在很多年里,每天面对那张照片静坐沉思,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。她从来不说她在想什么。但李鹏知道。
她想的,是那个二十八岁就死去的人。是那封从海南寄到香港、几经周折才到她手里的遗书。是上面那些字:“死后勿为我过悲,惟望善育吾儿。”
她把那个“吾儿”养大了。送他去延安,送他去苏联,看着他娶妻生子,看着他成了一个有用的人。
她做完了李硕勋嘱托她做的事。
李鹏站在纪念亭前,没有说话。朱琳站在他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风从琼州海峡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1994年,李鹏和朱琳去了一趟四川高县。
那是他父亲的出生地。庆符镇东门街,一座老宅。镇上的干部带他们看,一间一间地介绍。李鹏走在前面,听得很仔细。他伸手摸了摸父亲曾睡过的床,摸了一下那张老木桌的边缘。
那张桌子很旧了,木头已经发黑,边角磨圆了。他站在桌前站了一会儿。朱琳在旁边看着他,没有催他。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1932年,父亲牺牲后一年,母亲带着四岁的他,从上海辗转回到这里。成都、宜宾、庆符,一路逃难,一路躲避。她那时候才二十几岁,带着一个孩子,在白色恐怖里东躲西藏,跟组织失去了联系。
她从来没有抱怨过。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。养大儿子,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李鹏后来在回忆录里写母亲,写了很多。他说她“是一位不寻常的母亲”。说她“党的忠诚战士”。说她“含辛茹苦,饱经磨难”。这些词都很准确,但他觉得还不够。
有些东西,是写不出来的。
2000年之后,李鹏退休了。
他写回忆录。从1928年写到1983年,四十八万字,一百三十多张照片。他在前言里说,还准备继续写1983年至今的回忆录。但后来没有写成。
他写的最多的,是朱琳。写他们相识的那个元旦之夜,她穿着紫红色套装,梳着两条辫子,从第二排走出来。写她念那些专业术语时准确的重音。写她在宣武医院给他炖鸡汤,坐三次车提过来,汤还是温的。
他写小鹏出生的时候,朱琳在协和医院早产难产,羊水破了,林巧稚问赵君陶“保大人还是保小孩”。赵君陶说:“大人也要,孩子也要。”林大夫说:“那好,我尽力而为吧。”
他写这些事的时候,已经八十多岁了。字迹很工整,像他做图纸时那样,一笔一划。
朱琳有时候坐在他旁边,看他写字。她说,你写这些干什么。他说,留个记录。
她没有再问。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写。
那些年,他们一起走过。从丰满到北京,从新壁街到西单,从年轻到老。中间有车祸,有批斗,有分离,有团聚。有那些不能说的夜晚,有那些说了也没人信的白天。
她陪着他。他也陪着她。
客厅里那两对沙发还在。扶手的水曲柳木,清漆的光泽淡了一些,但纹路还是清清楚楚的,像水波一样。坐垫换过几回,布也换过。朱琳说,要不要重新做一对。李鹏说,不用,这个还能坐。
他坐在沙发上,有时候会想起1974年那个秋天。想起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小鹏满头大汗凿榫的样子,想起小勇把榫头敲歪了之后憨笑的样子。
想起那个叫张建国的年轻人,站在病房门口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他不知道张建国后来怎么样了。也许还在第一机床厂,也许调走了,也许下了岗。他不知道。
但他记得那个年轻人鞠躬时弯下去的腰,记得他擦不干净的眼泪。
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后来有没有跟自己的孩子讲过这件事。如果有,他会怎么讲?
也许会讲:很多年前,我骑车撞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躺在医院里,我去道歉。他没有骂我,没有让我赔钱。他说,他有主要责任。
也许会讲:那个人是个大官。但他说话的时候,不像个大官。
也许会讲:他让我回去好好上班。他让我注意安全。
这些就够了。
李鹏坐在沙发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对水曲柳扶手上。扶手已经旧了,但摸上去还是很滑,像绸子一样。那是小鹏当年用砂纸一遍一遍磨出来的。粗砂纸,细砂纸,一遍一遍。
他伸手摸了摸扶手。木头是温的。
李鹏后来没有再写1974年之后的回忆录。
他写完了1928年到1983年,四十八万字,一百三十多张照片。书出版的时候是2014年,他已经八十六岁了。出版社的编辑问他要不要再写续集,他摆了摆手,说,够了。
朱琳说,他是写不动了。
那些年,他每天坐在书桌前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他在延安的时候怎么用炭灰和盐刷牙,写他在苏联的时候怎么在图书馆里翻那些电力工程的俄文原著,写他在丰满的时候怎么在松花江边散步。写朱琳穿着紫红色套装从第二排走出来,写她在协和医院难产的时候母亲赵君陶说的那句“大人也要,孩子也要”。
他写得很慢。有时候一整天只写几百个字。朱琳给他倒水,他不喝,水凉了再换一杯。他写累了就站起来,走到客厅里,在那对沙发上坐一会儿。
扶手的水曲柳木摸上去还是滑的。清漆的光泽比刚做好的时候淡了许多,但纹路还在,一道一道的,像水波。他摸着那些纹路,指尖从扶手的一端滑到另一端。那是小鹏磨的。粗砂纸磨一遍,细砂纸磨一遍,一遍一遍。
小鹏那时候十八岁。现在小鹏也六十多了。
小琳有时候回来,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,就问他在想什么。他说,没想什么。小琳不信,但也不追问。她从小就知道,她爸的“没想什么”,有时候是真的没想什么,有时候是想了太多。
她后来在采访里说,她在父亲身上学到的是“对理想、对信念的坚定和对工作负责任的态度”,在母亲身上学到的是“慈悲、善良和关爱”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说的那些东西,有一部分是在1974年那个秋天,在一对水曲柳扶手的沙发上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李鹏最后一次坐在那对沙发上的时候,已经很老了。
他坐下去的时候很慢,朱琳在旁边扶着他。他的右肩还是不太好,阴天下雨的时候会酸。大夫说是旧伤,四十多年了,骨头长好了,但软骨磨得差不多了。他说,没事,不碍事。
他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对面那面墙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赵君陶写的。母亲的字,端正沉静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她练了很多年的“赵”体,但写出来还是像她这个人,不张扬,不潦草。
他想起母亲晚年的时候,坐在那张老照片前面,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。他问她看什么,她不说话。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端庄温柔,一个刚强坚毅,坐在上海大学校园的椅子上。那是1925年。
母亲坐了很多年。每天都是那张照片,每天都是那几个小时,每天都不说话。
她走的时候是1985年。骨灰撒在琼州海峡。海峡的那一边是海南岛。1931年,李硕勋在海口就义。五十四年了,她终于去陪他了。
李鹏闭上眼睛。沙发的坐垫还是软的,朱琳换过好几回了。外面的布也换过。但那两根水曲柳扶手没有换过。小鹏当年磨出来的光泽,一年一年地淡下去,但没有消失。
朱琳坐在他旁边,拿起一块毯子盖在他腿上。她没说话。她也不用说话。
她坐在他旁边,手放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也是凉的,和很多年前在宣武医院病床边握着他的那只手一样。
他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变。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和1957年元旦之夜,在东关宾馆的舞会上,从第二排走出来的时候一样亮。
他想起那个晚上。他跑过去先跟她握手,然后才跟苏联专家握手。她在车上跟女翻译说,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礼貌。女翻译说,他对你有意思,你小心一点。
他后来跟她说起这件事,她笑了。她说,我当时真觉得你不礼貌。他说,我急着跟你握手。她说,你急什么。他说,我也不知道急什么。
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。不知道以后会有宣武医院的那张病床,不知道会有那对水曲柳扶手的沙发,不知道会有1974年那个秋天,一个叫张建国的年轻人站在病房门口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他也不知道,他说的那句“我有主要责任”,会在很多年后被写进书里,被很多人读到。读到的人会想,一个被撞的人,为什么说自己有主要责任。
他想的是,那个年轻人的爹有肺气肿。那个年轻人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。那个年轻人害怕。
他坐在沙发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水曲柳扶手上。扶手是温的。阳光是暖的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。
朱琳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。她轻轻拍了拍,说:“困了就睡一会儿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听着窗外的声音。远处有汽车开过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楼下有人说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风从阳台吹进来,吹动窗帘的一角。
他睡着了。
张建国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李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他后来过得怎么样。那个年轻人像一粒沙子,落进1974年秋天的那条街上,风一吹,就不见了。
但李鹏有时候会想起他。想起他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白衬衫的领子磨出了毛边。想起他鞠躬时弯下去的腰,头几乎碰到床沿。想起他擦眼泪时手背蹭过脸颊的动作,笨拙的,像小勇小时候做错了事又不敢说。
李鹏想,那个年轻人后来大概也做了父亲。他会怎么跟自己的孩子讲这件事?也许会讲,也许不会。有些事,放在心里一辈子,说不出口。不是因为羞耻,是因为太重了。重到说出来就轻了,轻了就不对了。
1994年冬天,李鹏带着朱琳回了一趟四川高县。
那是他父亲的出生地。庆符镇东门街,一座老宅。镇上的干部带他们一间一间地看。李鹏走在前面,听得很仔细。他伸手摸了摸父亲曾睡过的床,那张老木桌的边缘,木头已经发黑,边角磨圆了。
他站在桌前站了一会儿。
父亲在这张桌前坐过。也许是读书,也许是写字。那时候父亲还是个少年,不知道以后会去上海,会参加南昌起义,会到海南,会在二十八岁那年被抬到刑场上。
朱琳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嫁给他三十多年了,听过他讲那些事,但每次他沉默的时候,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有些沉默是不需要接的。
他走出故居的时候,街上站满了人。乡亲们围过来,喊他的名字。他跟他们握手,问收成,问家里人好不好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。他走了一路,握了一路。
他想起母亲。
赵君陶是1985年走的。走之前嘱咐他和朱琳,把她的骨灰撒在琼州海峡。琼州海峡的那一边,是海南岛。1931年,父亲在海口就义。五十四年了,她终于要去陪他了。
母亲晚年住在北京,他常去看她。老太太那时候已经不怎么出门了,在屋里练书法,写“赵”体字,一笔一划,像她这个人一样端正、沉静。她给孙子孙女们写过几篇赠言,字不多,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
他记得1960年的那个冬天。他在反右倾里受了批判,心里憋着一口气。母亲把他叫到青岛,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要以宽广的胸怀对待批评,既要坚持真理,又要接受教训。”
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。
母亲这辈子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,不是怎么做事,是怎么做人。是那种在别人对不起你的时候,你还能想到别人的难处。
就像1974年,那个年轻人站在他病床前,低着头,眼眶通红。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肇事者,是一个害怕做错事的人。
那种东西,赵君陶传给了他。他又传给了孩子们。
小鹏和小勇现在都大了。小鹏在电力系统做事,小勇也成了家。他们有时候回来看他,坐在客厅里那两对沙发上。沙发旧了,扶手的水曲柳木,清漆的光泽淡了,但纹路还是清清楚楚的,像水波一样。
小鹏有一回说,爸,这沙发还能坐啊。李鹏说,能坐。小鹏说,我给你换一对新的吧。李鹏说,不用。
小鹏没有再坚持。他看着那对扶手,大概想起了什么。他二十岁那年,凿榫凿歪了两个,没敢跟爹说。后来那对沙发做成了,他坐上去试了试,说“还行”。
那个“还行”,李鹏记了很多年。
小琳在部队,后来转业了,也成了家。她回来的时候喜欢坐在窗边那对沙发上,说光线好。她像她妈,个子高,坐下去的时候要先撩一下头发。朱琳在旁边看着,有时候会说,你坐没坐相。小琳就笑,说妈,我都多大了。
朱琳也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像水曲柳扶手上的清漆,年岁久了,光泽淡了,但纹路深了。
李鹏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们。窗外有风,吹动阳台上那盆兰花。兰花是朱琳养的,素心兰,开的时候满屋生香。
他想起马佩璋。那是别人的故事,但他听过。白崇禧的妻子,在台湾,1962年走的。走之前说“别送了”。白崇禧没听懂,撑了四年,死在了台北。
他想,有些话,是说给活着的人听的。听懂了,就松了。听不懂,就撑着,撑到撑不住为止。
他听懂了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,1974年那个秋天,他躺在宣武医院的病床上,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年轻人,他说“我有主要责任”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锁骨里咔嗒一声,骨头对上了位置。
后来他做了一对沙发。又做了一对。他坐在上面,看报纸,喝茶,看朱琳在厨房里忙,看孩子们进进出出。
那些都是很小的事。
但那些小事连在一起,就是一辈子。
他拿起桌上的报纸,翻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对旧沙发上。扶手还是温的。
就像1974年的那个秋天,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,打着旋儿,像白绸子一样。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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