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[]()
我坐月子第十二天,我妈拎着两个大袋子过来看我。
她一进门就先去洗手,洗完也没急着抱孩子,只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脸好像又圆了点。”
我躺在床上笑:“一天一个样。”
我妈这才把袋子提到床边。
里面有六盒补品,还有两袋她自己晒的红枣和核桃。
盒子包装挺体面,我认得那个牌子,不算什么天价东西,但六盒加起来也得两千多。
我皱了下眉。
“妈,你买这么多干啥?家里还有呢。”
“你那个叫有?”
我妈把东西往柜子上码,“上回我来,看见你桌上就剩半罐蛋白粉。生孩子遭这么大罪,不得补补?”
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。
她瞪我一眼:“嘴硬。你看看你这个脸,白是白,白得没血色。”
婆婆陈姨端着鸡汤进来,正好听见。
“亲家母说得对。她就是嘴硬,昨天半夜喂完孩子,起来上厕所,扶着墙走的,还不让我跟。”
我赶紧打岔:“妈,你俩什么时候结盟了?”
两个人都笑。
那时候我真没想到,下午会因为这六盒东西,闹出那么大动静。
我妈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。
她临走前特意跟婆婆说:“姐,这些东西你也别盯着她一天吃八顿,正常吃饭最重要。补品慢慢吃。”
婆婆说:“你放心,我知道。”
我妈又摸摸我的头。
“缺什么给妈打电话,别不好意思。”
我嫌她啰嗦,把她往门外赶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快回吧。”
门一关,我鼻子反而有点酸。
生完孩子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情绪跟漏水的水龙头似的,说来就来。
婆婆没笑我。
她把我妈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,还拿手机拍了包装上的食用说明。
“这个燕窝一天一瓶?这个阿胶你现在能不能吃,我再问问。”
我说:“不用这么讲究。”
“你别管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她说完,把六盒东西放进客厅餐边柜最上面那层。
我家那个餐边柜是我结婚时买的,白色柜门,上面是玻璃。
放进去什么,一眼就能看见。
下午三点多,我刚把孩子哄睡,自己也迷迷糊糊要睡着,外面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。
我知道是我大姑姐陈琳。
她离婚后带着女儿住在离我们家两个小区远的地方。
她手里有我婆婆家的钥匙,不是我们家的。
但我们坐月子这阵子,婆婆住过来照顾我,就把备用钥匙给了她,说万一有什么事,她可以过来搭把手。
陈琳平时来得不算勤。
那天下午她没提前说。
进门后她压着声音问:“孩子睡了?”
婆婆正在厨房择菜。
“刚睡,你小声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隔着卧室门听见她们说话,也没当回事。
过了几分钟,我听见柜门响。
紧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我本来快睡着了,不知怎么突然清醒。
又听见陈琳说:“妈,这个你们也吃不完吧?”
婆婆问:“什么?”
“就这个燕窝,还有阿胶。”
“那是小许她妈刚送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
陈琳说得特别自然,“我拿两盒。小雅最近不是备考吗?天天熬夜,我给她补补。”
婆婆声音一下沉了。
“放回去。”
外面安静了两秒。
陈琳笑了一声:“妈,你至于吗?几盒吃的。”
“我说放回去。”
我掀开被子坐起来。
其实到这里,我还没觉得事情会闹大。
亲戚之间拿点吃的,这种事说大不大。
真要问我,陈琳如果进屋跟我说一句“弟妹,我拿两盒给小雅”,我大概率都会答应。
问题就在于,她没问。
而且我听声音,她好像不止拿了两盒。
我披上外套开门。
陈琳正蹲在餐边柜前,脚边放着一个大号购物袋。
六盒补品,她已经塞进去四盒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看见我,手也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把最后一盒燕窝往袋子里放。
“醒啦?”
我看着袋子。
“姐,你拿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给小雅拿点。”
“这么多都是给小雅的?”
她脸上明显有点不自在。
“还有两盒我送人。我们单位那个王姐帮过我不少忙,她最近不是做了手术吗?我一直想着去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陈琳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表情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。
“怎么,舍不得?”
这三个字一下把我堵住了。
我本来想说的只是“你下次跟我说一声”。
可她先问我舍不舍得。
我如果说舍不得,好像我小气。
我如果说舍得,那她不问自取这件事,好像就变得理所当然。
我还没开口,婆婆从厨房出来了。
她手上还有水。
“陈琳,我刚才让你放回去,你没听见?”
陈琳皱眉。
“妈,几盒补品而已,你干吗呀?”
“这是谁的?”
“弟妹的啊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她妈送的。”
“那你问她了吗?”
陈琳看了我一眼。
“都是一家人,拿几盒东西还要写申请啊?”
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走到她面前。
“放回去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,放回去。”
陈琳的脸也拉下来了。
“妈,你现在什么意思?我回自己弟弟家,拿点东西给你外孙女吃,还犯法了?”
婆婆盯着她。
“这是你弟弟家,也是小许家。东西是她妈买给她坐月子吃的。你没问人家就往袋子里装,这叫拿吗?”
陈琳一下提高声音。
“那叫什么?偷啊?”
孩子在屋里动了一下。
我赶紧回头看。
婆婆立刻压低声音:“你别嚷。”
陈琳反而更来劲。
“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?当着弟妹的面说我偷东西。行,你现在有儿媳妇了,女儿就是外人。”
“你少扯这些。”
“我扯什么了?”
陈琳眼睛已经红了。
“从我离婚以后,你哪回见我不是挑毛病?我拿你家一袋米,你问我怎么不提前说。我让小雅在你那儿住两天,你说你腰不好。现在我拿几盒补品,你又当着外人的面训我。”
听到“外人”两个字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婆婆也听出来了。
“谁是外人?”
陈琳嘴硬: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啪。”
那一巴掌来得特别突然。
我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陈琳的脸被打偏过去,购物袋掉在地上,一盒阿胶滚出来,撞到餐边柜的脚。
婆婆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她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。
随后她把手放下来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不经别人允许,私自拿人家东西,谁教你的!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孩子被那声巴掌惊醒,哇地哭出来。
我转身就往卧室跑。
身后,陈琳带着哭腔喊了一句:
“妈,我还是你女儿吗?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
婆婆没回答。
我把孩子抱起来哄。
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,两只手乱抓。
外面也没了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陈琳走了。
我抱着孩子出去时,婆婆正蹲在地上捡那几盒补品。
她脸色很难看。
我说:“妈。”
她没抬头。
“吓着孩子了吧?”
“没事,哄住了。”
“我不该打她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把阿胶盒子的角擦了擦。
“但她这个毛病,真不能再惯。”
那天晚上,我老公陈浩下班回来,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婆婆在厨房炖汤,我在卧室喂孩子。
他换完鞋,小声问我:“怎么了?”
我说:“你姐下午来了。”
“嗯?”
“跟妈吵了一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拿我妈送来的补品。”
陈浩第一反应是:“拿就拿呗,家里不是挺多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发现我没说话。
立刻改口。
“拿了多少?”
“四盒。”
“四盒?”
“六盒拿四盒。”
他愣了。
“她问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陈浩脸上的轻松没了。
我继续说:“妈让她放回去,她不肯。后来吵起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妈打了她一巴掌。”
陈浩眼睛一下睁大。
“我妈?”
我点头。
他在床边坐下,好半天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给我姐打个电话。”
我看他:“你准备说什么?”
“问问啊。”
“问什么?”
他被我问住了。
我知道自己那时候有点敏感。
可我就是不想听见他出去以后,对着陈琳说“咱妈也是为了你弟妹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”。
如果那样,整件事最后很可能又变成我这个儿媳妇引发了她们母女矛盾。
我说:“陈浩,你先别劝架。你先把事情想明白。”
他沉默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东西是你的,她不该不问就拿。”
“不是东西值多少钱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你真懂?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觉得我要是今天趁你姐不在,去她家打开柜子,把她朋友送给她的四盒东西拿回来两盒给我妈,她会觉得无所谓吗?”
陈浩没说话。
我又问:“她会不会觉得我没教养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我低头看孩子。
孩子吃饱了,嘴巴还一动一动。
陈浩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脚。
“我知道怎么说了。”
他出去打电话。
十分钟后回来,脸色比出去时更差。
我问:“吵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了?”
他坐下。
“她说,她本来就是想拿两盒。后来妈越不让她拿,她越生气,就故意又装了两盒。”
我都听笑了。
“这逻辑挺厉害。”
陈浩揉了把脸。
“她还说,你当时要是直接说送给她,她也不会跟妈吵。”
我抬头。
“所以怪我没及时送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她是这个意思。”
陈浩叹气。
“她最近可能压力也大。”
我一下不说话了。
他立刻察觉不对。
“不是,我不是替她开脱。”
“那你提压力干什么?”
“她离婚以后一个人带孩子,工作也不顺……”
“陈浩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压力大,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脾气不好。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觉得别人的东西可以不问就拿。”
他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而且我现在也有压力。”
我声音没忍住发颤。
“我肚子上还有刀口,晚上两个小时醒一次。你白天上班,你妈忙里忙外,我连上厕所都得掐着孩子睡觉的时间。是不是因为我没冲别人发火,所以我的压力就不算压力?”
陈浩脸一下白了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吸了口气。
“所以你也别拿她压力大当万能理由。”
他坐到我旁边,没再辩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这事我站你这边。”
我摇头。
“别站我这边。”
“啊?”
“站道理那边。”
第二天早上,婆婆明显没睡好。
眼皮肿着。
她给我端来小米粥,转身要走,我叫住她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的事,我没有怪你姐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说:“但我也不觉得她做得对。”
婆婆坐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你那一巴掌……”
“我知道,不该打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六十岁的人了,打四十岁的闺女,说出去都丢人。”
我没评价。
因为我确实觉得那巴掌不该打。
边界要讲,东西要还,但成年人之间动手就是另一回事。
婆婆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拿‘我是她妈’当理由。打了就是打了,等她愿意见我,我跟她道歉。”
我有点意外。
“那东西的事呢?”
婆婆抬起头。
“那是两码事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“我打她,我错。她没问你就拿东西,她错。不能因为我动了手,她前面的事就没了。”
这句话我记住了。
上午十点多,陈琳给陈浩发来一大段微信。
陈浩没给我看。
我也没问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自己提了。
“姐说以后不过来了。”
婆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随她。”
“她说钥匙晚上让小雅送过来。”
婆婆还是那句话。
“随她。”
可她低头喝汤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圈红了。
我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陈琳做错了事是真的。
婆婆难受也是真的。
人跟人的关系最麻烦就在这儿。
不是谁做错一件事,谁就从头到脚都成了坏人。
陈琳以前对我其实不差。
我怀孕的时候,她给孩子买过小衣服。
我产检有一次陈浩临时出差,也是她开车送我去医院。
她嘴碎,爱占点小便宜,偶尔说话没边界,但以前没闹到这种程度。
所以我也想不明白,那天下午她为什么偏偏跟那几盒补品较上劲。
第三天下午,小雅来了。
她十六岁,读高一。
一进门就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“舅妈。”
“哎。”
她没像以前一样进屋看弟弟,只站在门口。
我问:“不进来坐会儿?”
“不了,我妈在楼下。”
婆婆从厨房出来。
“小雅。”
小姑娘眼神躲了一下。
“姥姥。”
婆婆走过去。
“吃饭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你妈脸怎么样?”
小雅抿着嘴。
“还有点肿。”
婆婆沉默了。
小雅又说:“她说不用你管。”
这话明显不是孩子自己想说的。
婆婆听出来了,也没发火。
“行。你跟她说,那巴掌是姥姥不对,等她想见我的时候,我当面跟她道歉。”
小雅看了我一眼。
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舅妈,这个给你。”
我没接。
“什么?”
“钱。”
我更愣了。
“什么钱?”
“我妈让我给你的。补品的钱。”
婆婆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她什么意思?”
小雅有点慌。
我赶紧把她拉到旁边。
“你别怕,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她咬着嘴唇。
“我妈说,以后她拿你们什么东西都给钱,省得别人说她偷。”
我听完,胸口堵得厉害。
这就已经不是补品的问题了。
她把所有人的话都往最伤人的方向理解。
然后再用更伤人的方式顶回来。
我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你拿回去。”
“我妈说你不收,她会生气。”
“那你就告诉她,我不是不要钱。”
我看着小雅。
“我是希望她什么时候愿意了,自己过来跟我说。”
小雅没动。
我又说:“还有,你回去别跟你妈吵,也别觉得这事跟你有关系。那天她说给你拿补品,是她自己的决定,不是你让她拿的,对不对?”
小雅眼睛突然红了。
“我根本不吃那个。”
屋里静了。
她声音很小。
“她拿之前给我发微信,问我燕窝吃不吃。我说不吃,我还说舅妈刚生完弟弟,你别拿人家的。”
我和婆婆都愣住了。
小雅擦了下眼睛。
“她就回我一句,‘小孩懂什么’。”
这个细节让我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。
陈琳不是为了孩子。
至少不全是。
那她到底为什么非要拿?
婆婆显然也想到这一层。
“小雅,你妈最近是不是缺钱?”
小雅脸色变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别替她瞒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那她工作——”
“姥姥,你别问了。”
小雅突然急起来。
她抓起信封塞回书包。
“我走了。”
门关上以后,婆婆站了很久。
她回头看我。
“这里头有事。”
我说:“先别追着问。”
婆婆点点头。
晚上陈浩回来,我把小雅的话告诉他。
他也觉得奇怪。
“姐最近确实有点反常。”
“怎么反常?”
“上个月跟我借过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两万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借了?”
“借了。”
“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话一出口,屋里气氛变了。
陈浩马上意识到这已经是另一个问题。
“我本来想告诉你,后来你提前发动,住院、生孩子,一堆事,就给忘了。”
“从哪儿拿的?”
“我自己的工资卡。”
“工资卡里的钱不是夫妻共同的钱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盯着他。
“你姐借钱,你可以借。但两万块,不是二百。你至少应该告诉我。”
“是,我错了。”
这次他没找理由。
我反而没那么气。
我问:“她说干什么用了吗?”
“说小雅补课。”
“你信吗?”
“当时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陈浩摇头。
那天晚上,我们第一次认真把陈琳最近半年的事捋了一遍。
她离婚两年,前夫每月给两千五抚养费。
她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,一个月五六千。
房子是离婚时分给她的,没有贷款。
按理说,她和女儿的日子算不上宽裕,但也不至于突然缺两万。
婆婆知道以后更坐不住。
她拿手机给陈琳打电话。
第一遍被挂。
第二遍直接关机。
婆婆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放。
“爱说不说。”
可过了十分钟,她又把手机拿起来看。
我看在眼里,没拆穿。
第四天晚上,小雅给陈浩打电话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舅舅,你能不能来一下?”
陈浩腾地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跟人吵起来了。”
“跟谁?”
“一个阿姨,她堵在我们家门口。”
陈浩抓起外套。
婆婆也要去。
我说:“妈,你去吧,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孩子——”
“陈浩先送你过去,再回来。”
婆婆犹豫。
我推了她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他们走后,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孩子在怀里睡得很熟。
我低头看着他,脑子里乱七八糟。
一个小时后,陈浩回来了。
他脸色特别难看。
我问:“怎么回事?”
他先去洗了把脸。
出来以后说:“姐欠人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万多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干什么欠的?”
“不是赌,也不是网贷。”
我松了半口气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她跟人合伙买美容仪器,说是做社区美容工作室。前前后后投了十来万。”
“她哪来十来万?”
“存款,还有跟朋友借的。”
我一下明白了。
“你那两万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赔了?”
“对方拿钱跑了,设备还是分期买的。姐之前怕我们知道,一直拆东墙补西墙。”
我想到那六盒补品。
“所以她拿补品,是准备送债主?”
陈浩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送谁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送她们公司领导。”
我没听懂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想申请调岗,加工资。她觉得拿两盒东西过去,比空手去好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所以那天下午,陈琳说给女儿吃,是假的。
说送做手术的同事,也不完全是真的。
她真正想做的,是拿着我妈送给我的补品去送礼。
这件事忽然让我比之前更膈应。
如果只是嘴馋或者想给孩子,我反而没这么难受。
可她明知道那是我妈给坐月子的女儿买的东西,还能顺手拿去替自己做人情。
陈浩低声说:“她今天跟妈全说了。”
“妈呢?”
“在她那儿。”
“她们没再吵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我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我问: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六万块。”
他看着我。
我提前说:“你别跟我说她是你亲姐,所以我们帮她还。”
陈浩没出声。
我心凉了一点。
“你真这么想过?”
“想过。”
他说得倒坦白。
“但我知道不合适。”
“不是不合适。”
我说,“是不能。”
他皱眉。
我继续说:“她四十岁了。投资是她自己做的,钱是她自己借的。我们可以帮她想办法,可以帮她看合同,可以在她真吃不上饭的时候管她饭,但不能替她把坑填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尤其不能动我们给孩子留的钱。”
陈浩点头。
“不会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还有,你借出去那两万,我不逼你姐现在还。但从今天开始,家里超过五千的支出,我们两个必须互相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也可以要求我一样。”
“行。”
他伸手想握我的手。
我没躲。
那天半夜一点多,婆婆才回来。
我还没睡。
她进屋看到我,第一句话是: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
她眼圈一下又红了。
“等我干啥。”
我拍拍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会儿。”
她坐下来以后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银行卡。
“她给我的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让我替她保管工资卡。”
我愣住。
婆婆说:“她怕自己再犯糊涂。”
我问:“债怎么办?”
“慢慢还。”
“你没答应替她还?”
婆婆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倒是想。”
她苦笑。
“可我有多少家底,你们都知道。我那点养老钱,真全拿给她堵进去,下回她再出事,我拿什么活?”
这话很现实。
也正因为现实,我反而安心。
婆婆继续说:“我跟她说,我每个月可以帮她接送小雅,省她点托管费。她要加班,我给孩子做饭。欠的钱她自己还。”
“她同意了?”
“开始不同意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哭了。”
婆婆低下头。
“她说我从小就偏她弟弟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其实她也不算全说错。”
婆婆搓着手。
“陈浩小时候身体不好,我确实把心思更多放在他身上。陈琳上初中就会自己做饭了。有时候学校开家长会,我去不了,就跟她说,你是姐姐,你懂事点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句‘你是姐姐’,我说了好多年。”
我突然想起陈琳那天那句——我还是你女儿吗?
有些人的委屈不是假的。
只是有委屈,也不代表做什么都能被原谅。
婆婆像是在跟我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“她今天问我,我是不是觉得她特别丢人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丢人的是你做错了还死不认。欠钱不丢人,日子过砸了也不丢人。”
她抹了下眼角。
“我还跟她说,那天打她,是我错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不接受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婆婆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接受呗。道歉是我的事,接不接受是她的事。”
我第一次发现,这个平时连手机验证码都搞不明白的老太太,在有些事情上比我们想得通透。
接下来一个星期,陈琳没来。
婆婆每天还是去她家一趟。
有时候送菜。
有时候接小雅。
但她没再拿钥匙直接开门。
每次都敲门。
这个细节我后来才知道。
陈琳也开始处理她那摊烂账。
陈浩帮她看合同,发现所谓合伙其实连正规协议都没有,只剩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。
他陪她去咨询,能走法律程序的走程序,不能追回来的只能认。
陈琳把美容仪器转卖了。
亏得不少。
她又把车卖了。
那辆车不值多少钱,卖完先还了两笔最急的借款。
有一天婆婆回来,坐在餐桌前发呆。
我问: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她把车卖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车还是她离婚那年买的。”
“舍不得?”
“不是。”
婆婆摇头。
“我就是突然觉得,她可能真知道疼了。”
我没接。
人到底改没改,不看哭了多少次。
得看以后怎么做。
我坐月子第二十七天,陈琳第一次重新进我家门。
那天下午,门铃响了。
婆婆过去开门。
陈琳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东西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婆婆往旁边让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陈琳没动。
“弟妹在吗?”
我在卧室听见了。
“在。”
我抱着孩子出来。
陈琳看见我,表情有点僵。
“那个……方便说两句话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方便。”
她这才换鞋进来。
她手里提着的,是两盒跟我妈之前买的一模一样的燕窝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她把东西放在餐边柜上。
就是当初她装东西的那个位置。
“我重新买了两盒。”
我说:“原来的也没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买这个干什么?”
她站在那里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算赔礼吧。”
婆婆在厨房没出来。
陈琳看了眼那扇门,声音更低。
“那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”
我没马上说没关系。
因为有关系。
她大概也没指望我立刻客气。
“我那阵子脑子特别乱。”
她说,“欠钱的事谁都不知道,我天天睁眼就是这个月该还谁。公司又说可能裁人,我就想调去销售部,提成高一点。”
我问:“所以想送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拿我的?”
她脸一下红了。
这才是我一直想问的。
她沉默很久。
“因为我觉得你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觉得你不缺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借口都真实。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妈来看你,东西一袋一袋往这儿拿。陈浩工作也比我好。你们买东西不用算来算去。我那天看见柜子里六盒,就想,你少两盒应该也不会怎么样。”
我说:“后来怎么拿了四盒?”
她低下头。
“妈越不让我拿,我越觉得她是护着你。”
“所以赌气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四十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脸更红。
“现在想想挺丢人的。”
我没笑。
我只是问:“姐,如果那天妈不在,你会跟我说吗?”
她抬头看我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可能不会。”
这答案反而让我舒服了一点。
至少她没继续包装自己。
她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。后来小雅骂了我一顿。”
“她骂你?”
“嗯。”
陈琳笑得有点难看。
“她说,‘妈,你老说姥姥不尊重你,那你尊重舅妈了吗?’”
我没想到小雅会这么说。
陈琳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她赶紧擦。
“十六岁的孩子问我这个,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”
屋里很静。
婆婆还是没出来。
我知道她一定在厨房听着。
陈琳继续说:“弟妹,对不起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接受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。
我又说:“但有句话我也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来家里,吃饭、喝水、冰箱里拿水果,你不用每样都问我。可属于我的私人东西,尤其别人送给我的东西,你得问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同样,我去你家也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我看了一眼门口。
“钥匙的事呢?”
她也跟着看过去。
“我不会再拿你家钥匙了。”
婆婆终于从厨房出来。
“谁让你不拿了?”
陈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婆婆走到鞋柜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。
“这是你弟弟家,不是我家。我没资格给。”
她把钥匙递给陈浩。
“你们两口子自己决定。”
陈浩刚好下班回来没多久,一直在阳台装作收衣服。
突然被点名,他有点尴尬。
他看我。
我也看他。
最后我说:“先不给。”
陈琳脸上闪过一点失落。
我没改口。
“不是永远不给。”
我说,“等什么时候我们都觉得合适了再说。”
陈琳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
婆婆看着她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别嘴上听见。”
“妈。”
陈琳突然皱眉。
“你能不能别一见我就训?”
婆婆也皱眉。
我心里一紧,以为又要吵。
结果婆婆憋了几秒,说:
“行。”
陈琳反而愣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行。”
婆婆没好气地转身。
“以后少训你。四十岁的人,我还懒得管呢。”
陈琳眼睛又红了。
她喊:“妈。”
婆婆背对着她。
“干吗?”
“你那天说给我道歉。”
“我道了。”
“我没接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再道一次。”
婆婆猛地转过身。
“陈琳,你别蹬鼻子上脸。”
陈琳居然笑了。
一边笑一边掉眼泪。
“你看,你还是这样。”
婆婆瞪着她。
瞪了半天,肩膀慢慢塌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特别硬。
一点也不好听。
陈琳却不笑了。
婆婆说:“我不该打你。你再气人,我也不该动手。”
陈琳低着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但你拿东西那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错了。”
“以后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
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两个人眼看又要顶起来。
我怀里的孩子突然打了个喷嚏。
所有人都停住。
孩子自己吓了一跳,嘴一瘪,开始哭。
陈琳下意识往前一步。
“是不是冷了?”
她伸出手,又停在半空。
以前她进门就会直接抱孩子。
这次她看着我。
“我能抱吗?”
就这么一句。
我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确实变了。
我把孩子递给她。
“托着脖子。”
“我知道,我又不是没抱过孩子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接得特别小心。
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。
“你小时候抱你弟,差点把他从炕上摔下来。”
陈琳抬头:“你还说?”
“事实。”
“那时候我才八岁!”
“八岁怎么了?”
“八岁我自己还是孩子呢,你就让我看弟弟。”
婆婆张了张嘴。
这一次,她没顶回去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
陈琳也没想到她会认。
婆婆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家里穷,我跟你爸忙。总觉得你大几岁,就该让着弟弟,就该帮家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事我欠你的。”
陈琳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赶紧低头看孩子。
“你今天怎么回事,老说这种话。”
“你不是嫌我以前不说吗?”
“那也别一口气说完。”
“毛病。”
“你看,又来了。”
我和陈浩对视一眼,都没插嘴。
那天晚上,陈琳留下吃了顿饭。
没人再提那六盒补品。
吃完饭她主动收碗。
婆婆说:“放着我来。”
陈琳没听。
她把碗端进厨房,洗得叮叮当当。
走的时候,她没碰鞋柜上的钥匙。
她穿好鞋,回头对我说:“弟妹,我走了。”
我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
她又看婆婆。
“妈,明天你别去接小雅了,我下班早。”
婆婆问:“真不用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“后天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
门关上以后,婆婆去餐边柜前站了一会儿。
她把陈琳新买来的两盒燕窝往里面推。
我说:“妈,拿出来吧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家里够多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拿一盒。”
她马上摆手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要?”
“你妈给你的。”
“这两盒不是我妈给的。”
婆婆愣住。
我说:“这是你女儿买的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拿出一盒塞给她。
“你最近也累,拿去吃。”
她嘴上说浪费,最后还是接了。
剩下一盒,我没动。
我把它放在餐边柜最上层。
那地方原来摆着六盒,现在只剩零零散散几样东西。
满月那天,我妈又来了。
一进门,她就发现少了几盒。
“东西吃这么快?”
我和婆婆同时顿了一下。
我本来想随便糊弄过去。
婆婆却先开口。
“亲家母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没躲。
从陈琳拿补品,到那一巴掌,再到后来陈琳来道歉,她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我妈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第一句竟然是:“你打孩子干什么?”
婆婆愣了。
“啊?”
“她都四十了,你还打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。
婆婆赶紧说:“是,我后来也觉得不对。”
我妈又问:“那东西拿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婆婆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亲家母,你别觉得我们家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我妈打断她。
“谁家没点糟心事。”
她指了指我。
“她小时候还偷拿过我十块钱呢。”
我一下坐直。
“妈!”
陈浩笑喷了。
“还有这事?”
“你闭嘴。”
我妈根本不理我。
“十块钱,九几年那会儿的十块钱,可不少。她拿去买贴纸,回来还骗我说同学送的。”
我脸都热了。
“多少年前的事了!”
婆婆笑得直拍腿。
我妈却忽然收了笑。
“孩子做错事得说。但说归说,别把人往死胡同里逼。”
她看着婆婆。
“尤其自己家人。”
婆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东西。”
我妈说,“我送给我闺女,就是她的。她愿意给谁是她的事,别人拿确实得问。这规矩没错。”
婆婆又点头。
“对。”
我坐在旁边,突然觉得特别踏实。
没有谁为了维护表面和气,说一句“都是一家人,算了”。
也没有谁揪住陈琳一次错误,就把她说成十恶不赦的人。
错的地方就是错。
委屈的地方也可以说。
账一笔一笔算清楚,关系反而没那么容易烂。
满月酒我们没大办。
就两家人坐了一桌。
陈琳也来了。
她进门时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我妈还故意问:“你怎么空手来的?”
陈琳一下有点尴尬。
我妈笑。
“逗你的。来吃饭还非得带东西啊?”
陈琳也笑了。
吃饭的时候,她主动端起饮料敬我妈。
“阿姨,之前那个补品的事,对不起。”
我妈摆摆手。
“你跟小许说清楚就行,不用跟我道歉。”
陈琳说:“也得跟您说。东西是您买的。”
“买给她就是她的。”
我妈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以后想吃跟阿姨说,我给你买。”
陈琳鼻子一下红了。
她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怎么不用?”
“我自己买。”
婆婆坐旁边说:“对,自己买。四十岁的人了。”
陈琳扭头。
“妈,你能不能少说一句?”
“我今天就说一句。”
“你已经说三句了。”
桌上人都笑。
吃到一半,小雅突然把筷子放下。
“舅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妈昨天发工资了。”
陈琳立刻瞪她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
小雅不理她。
“她把欠舅舅的钱转了两千。”
我看陈浩。
陈浩点头。
“收到了。”
陈琳有点不自在。
“先一点点还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不说不用还?”
“为什么不用还?”
她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那天饭后,大家准备走。
陈琳站在门口换鞋。
婆婆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。
我一眼就看见上面那个蓝色的小熊挂件。
是以前那把备用钥匙。
陈琳也看见了。
她没伸手。
婆婆却直接递给我。
“你收着。”
我接过来。
陈琳低头穿鞋,像没看见。
等她站起来,我叫她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我从钥匙圈上卸下一把钥匙。
她看着我。
我递过去。
“拿着吧。”
她没接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妈让你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她又看陈浩。
陈浩举起双手。
“我一句话没说。”
陈琳这才慢慢伸手。
就在她快碰到钥匙的时候,我往回收了一下。
她愣住。
我说:“有条件。”
她脸上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什么?”
我指了指餐边柜。
“以后想拿什么,先问。”
屋里静了一秒。
陈琳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把钥匙放进她手心。
她攥紧。
婆婆在旁边看着,眼圈又有点红。
陈琳注意到了。
“妈,你别哭啊,大喜日子。”
“谁哭了。”
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“厨房油烟熏的。”
“厨房都关火半小时了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陈琳笑着把钥匙装进口袋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,弟妹。”
“怎么?”
她指着餐边柜最上面那盒燕窝。
“那个我能拿一瓶吗?”
我故意问:“干什么?”
“我自己喝。”
“不是送领导?”
“还提是吧?”
“不是给小雅?”
“她不吃。”
小雅在旁边马上说:“我可不要。”
陈琳翻了个白眼。
“行行行,我自己买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我打开柜门,拿出一瓶递给她。
“给。”
她接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
婆婆突然说:“你不是说自己买吗?”
陈琳回头。
“人家主人同意了!”
她把“主人”两个字咬得特别重。
婆婆想反驳,嘴张到一半,又忍住了。
陈琳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燕窝。
“看见没?我问了。”
婆婆瞪她。
“德行。”
陈琳拉开门。
小雅先出去,她跟在后面。
走到楼道里,她又探回半个身子。
“妈。”
婆婆没好气。
“又干吗?”
陈琳晃了晃那瓶燕窝。
“明天我给你买一箱。”
婆婆愣住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不要我也买。”
“有钱烧的?债还完了吗?”
“那我先买两瓶。”
“半瓶也不要。”
“行,那等我把债还完。”
陈琳说完就跑,生怕婆婆追出去骂她。
电梯门合上前,我听见她在外面喊:
“到时候我买了你可别说浪费!”
婆婆站在门口,嘴里还念叨。
“谁稀罕你的。”
可她关门的时候,手一直扶着门把,等电梯彻底下去了才松开。
我回到餐边柜前。
柜门没关严。
里面那盒燕窝少了一瓶,空出来的位置很明显。
我伸手把柜门合上。
钥匙已经重新给了陈琳。
柜子也没上锁。
只是从那以后,她每次来我家,不管是拿桌上的橘子,还是开冰箱找瓶水,都会先扭头问一句:
“弟妹,这个我能拿吗?”
有时候我嫌她烦。
“一个橘子你也问?”
她就笑。
“问一下又不要钱。”
后来她把欠陈浩的两万块还到最后一笔时,没有直接转账。
那天她下班过来,坐在我们家餐桌边,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还是小雅当初拿来的那个。
信封角上有一道折痕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她把两千块钱装进去,推到陈浩面前。
“最后一笔。”
陈浩拿起来数都没数。
“行。”
陈琳皱眉。
“你数一下。”
“亲姐还能少我的?”
她盯着他。
“数。”
陈浩只好当面数。
整整两千。
陈琳这才松口气。
“以后别借我这么多钱。”
陈浩笑:“还有主动让别人别借钱的?”
“有。”
她说,“我现在知道了,借的时候一句‘都是一家人’,还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压力。”
她转头看我。
“还有你。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以后陈浩再背着你借我钱,你直接骂他。”
陈浩不乐意了。
“怎么最后还是我挨骂?”
我说:“因为你活该。”
陈琳笑得趴在桌上。
婆婆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。
“笑什么呢?”
陈琳抬头。
“妈,我债还得差不多了。”
婆婆脚步停了一下。
她没说“早就跟你说过”,也没说“以后长点记性”。
她只是把那盘苹果放到陈琳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陈琳拿了一块。
咬了一口以后,她突然问:
“妈,我能拿两块回去给小雅吗?”
婆婆的手顿住。
我也顿住。
陈琳自己先笑了。
“条件反射了。”
婆婆没笑。
她把整个盘子往女儿面前一推。
“这是我买的。”
陈琳看她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不用问她。”
婆婆指了指我。
“问我。”
陈琳故意板起脸。
“陈女士,请问我可以拿两块苹果吗?”
婆婆也板着脸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拿四块。”
陈琳没绷住。
“你烦不烦。”
她嘴上嫌弃,还是从盘里又拿了两块,用纸巾包好,塞进包里。
临走前,她站在玄关换鞋。
婆婆蹲下去,把她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。
陈琳低头看着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打我了。”
婆婆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会了。”
“我做错了你就骂。”
“那你可别嫌我烦。”
“可以嫌。”
婆婆抬头瞪她。
陈琳笑。
“但我听。”
婆婆重新低下头,把鞋带打了个结。
陈琳等她系好,才小声喊了一句:
“妈。”
这一次,她没再问自己是不是她女儿。
婆婆拍了一下她的鞋面。
“回家吧,闺女。”
陈琳“嗯”了一声,拉开门。
她走出去两步,又回来,从餐边柜旁边拿起自己的包。
伸手时,她碰到了柜门。
柜门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还放着最后半盒我妈当初送来的补品。
她看了一眼,没碰。
关好柜门以后,她拎起包。
“弟妹,我走了。”
我说:“姐,慢点。”
她点头。
钥匙在她手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门这才关上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