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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终奖只给150,我安静收下,离职当天,老板连发20条微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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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我叫管军,在这家做建材设备的私企干了整整六年。

年终奖发下来那天,财务把信封递给我,薄得透光。我捏了捏,抽出来一张一百、一张五十。

一百五。

隔壁工位的小刘探头看了一眼,又飞快缩回去,假装盯屏幕。我把钱折好塞进兜里,说了句“好的”,继续改那份改了七遍的方案。

没人看见,我手机相册里存着十七张截图。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底牌。

那天晚上我照常加班到九点半,走的时候把工位擦得干干净净。

有些账,不是不算,是时候没到。

第一章 信封薄得透光

腊月二十六,公司发年终奖。

说是年终奖,其实就是老板赵德发让财务包的红包,厚薄全凭他一句话。前年是八百,去年是五百,今年我拆开信封的时候,手指头一捏就知道——更薄了。

一张一百的,一张五十的,崭新,连号都没挨着。

我坐在工位上,把两张钱摊开又合上,合上又摊开。旁边小刘的信封比我的鼓,他悄悄塞进包里,没敢当着我面数。斜对面的周姐倒是大大方方拆了,抽出来六张,嘴里嘟囔:“比去年少两百。”

整个办公室没人说话,只有键盘声噼里啪啦。

赵德发从里间出来,端着保温杯,笑呵呵地扫了一圈:“今年行情不好,大家多担待。明年好好干,亏不了大伙儿。”

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,拍了拍我肩膀:“管军啊,你是老同志了,带个好头。”

我抬头看他,说了句:“好的,赵总。”

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我继续改方案。那份方案是城东建材市场的设备升级项目,我前后跟了四个月,光现场就跑了十一趟。上周赵德发把方案要过去,说“我看看”,再给我的时候署名变成了周姐。

周姐是赵德发的外甥女,来公司三年,CAD还画不利索。

我没吭声。方案里每个数据、每张图、每段参数,原始文件都在我电脑D盘一个叫“学习资料”的文件夹里,创建时间、修改时间,清清楚楚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,吃了亏也不兴咋呼。但实在不代表傻。

下班的时候,周姐拎着包从我旁边过,香水味呛鼻子。她扭头跟小刘说:“哎,赵总说明年让我独立负责项目呢,到时候你可得帮我啊。”

小刘赔着笑点头。

我关了电脑,把桌上那盆绿萝的黄叶子掐掉,拎起包走了。

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,忽明忽暗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里第十七张截图——那是城东项目最初的需求确认邮件,发件人是我,收件人是甲方陈工,日期是四个月前。

底下还有一张,是赵德发让我把方案发给他“参考”的微信记录。
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推开了单元门。外面飘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八点二十到公司。

工位上多了一张纸,是赵德发手写的便签:“管军,城东那个项目以后周姐对接,你把资料整理一下给她。”

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五秒钟,然后把便签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
字迹很轻,铅笔。

周姐来拷资料的时候,U盘插了半天没反应,嘴里“啧”了一声。我伸手帮她把U盘反过来插好,文件夹一个一个拖过去,拖到“最终版”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周姐,”我说,“这个版本是给甲方看的,里面参数都调好了,直接发就行。”

她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。

我看着她把文件夹拷走,又看着她把U盘拔了随手扔在桌上。那个U盘是黑色的,上面贴了一小条胶带,写着“周”。

她不知道,那个“最终版”里,我把核心的能耗参数改回了初稿数据。初稿数据也是真实的,只是当时甲方嫌能耗偏高,我后面调整过一版。赵德发要“参考”的时候,给的是调整后的。

现在周姐手里那份,发给甲方,会被打回来。

而真正的调整版,在我“学习资料”文件夹里躺着。

腊月二十八,公司吃团年饭。赵德发订了个包间,菜还没上齐他就开始敬酒,一杯一杯地灌。我坐在角落,喝了两杯就不喝了,赵德发过来拍我肩膀:“管军,你怎么回事?大过年的,不给面子?”

我端起杯子:“赵总,我胃不好,真喝不了。”

他脸一沉:“你这就是不把公司当回事。”

旁边几个同事赶紧打圆场,周姐撇了撇嘴,小声跟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,但看见那人笑了一下。

我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:“赵总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
在洗手间里,我对着镜子站了半分钟。镜子里的人三十四岁,鬓角有几根白的,眼袋很明显。我把水龙头拧开,凉水冲了冲脸,抽了张纸擦干。

推门出去的时候,正好听见周姐在里面那桌说:“……他就是轴,赵总给他机会都抓不住。”

我没停步,走回自己座位,把碗里那块凉了的排骨吃了。

那顿饭吃到九点多,散场的时候赵德发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,握到我的时候,他用了点力:“管军,明年好好干啊。”

我点点头:“好的,赵总。”

他松了手,转身去拉车门。我站在饭店门口,冷风吹过来,把酒气吹散了不少。路灯底下,雪还没化,黑一块白一块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到备忘录,在第一行打了个勾。

那个备忘录叫“清单”,第一条:年终奖不低于三千。没做到。

我划掉第一条,把手机装回去,踩着雪往公交站走。

正月初八开工,周姐把城东项目的方案发给甲方了。

初九下午,甲方陈工的电话打到了赵德发办公室。隔着门都能听见赵德发的声音:“什么?参数不对?不可能啊……”

门开了,赵德发探出头:“管军,你进来一下。”

我进去的时候,赵德发坐在椅子上,手机开着免提,陈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……这个能耗数据比你们之前汇报的高出百分之十五,怎么回事?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做?”

赵德发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火。

我拿起桌上的方案翻到第三页,看了一眼,说:“赵总,这不是我发给甲方的版本。”

赵德发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这个版本是初稿,”我把方案放下,“我发给甲方的调整版,能耗参数是优化过的。这个初稿当时陈工也看过,嫌能耗高,我才调的。”

电话那头陈工说:“对,我记得后来调过,怎么又回去了?”

赵德发脸涨红了,转头看周姐。周姐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杯子,脸一下子白了。

“我……我拷的就是最终版啊……”她声音小了下去。

赵德发瞪了她一眼,对着电话赔笑:“陈工,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我们内部沟通出了点问题,马上重新发一版给您。”

挂了电话,赵德发拍了下桌子:“怎么回事!”

周姐眼圈红了,指着我:“他给我的就是那个文件夹,我就直接发了……”

赵德发看我。

我说:“赵总,我给的文件夹里有两个版本,一个叫‘最终版’,一个叫‘最终版-调整’。她可能没注意。”

其实她确实没注意,但我也确实没提醒她。这话我不会说出口。

赵德发盯着我看了两秒,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管军你重新发一版给陈工,周姐你以后仔细点。”

我点头出去,回到工位,从“学习资料”里把调整版调出来,给陈工发了过去。五分钟后陈工回了个“OK”。

周姐一下午没跟我说话,下班的时候摔摔打打的。小刘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,我没回应。

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,把清单上第二条划掉了。

第二条:城东项目主导权归我。

没做到。但我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赵德发自己把周姐推到了台前,又自己把她拽了下来。往后城东项目再出问题,他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,他心里清楚。

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我关了电脑,把桌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,让叶子朝着光。

走廊里赵德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我经过的时候,听见他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我知道,但老陈那边催得紧,管军这人吧,能力是有的,就是不太懂事……”

我放慢脚步,然后又加快,走过去了。

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我对着反光的轿厢门整了整衣领。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,不声不响的。

但清单上打了两个勾,还剩下十五个。

第二章 改到第七遍的方案

正月十五没过完,赵德发又接了个新活。

城南有个老厂房要改造成仓储中心,甲方是赵德发酒桌上认识的,姓孙,做物流的。孙总要求两周出方案,赵德发满口应承下来,转头把任务派给了我。

“管军,这个项目急,你辛苦一下。”他站在我工位旁边,手指头敲了敲桌面,“孙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,你直接对接。”

我说:“好的,赵总。”

他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这个项目周姐也参与一下,你带带她。”

我手里握着鼠标,点了一下左键:“行。”

周姐第二天就来了,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,指甲上的水钻在键盘上磕得嗒嗒响。我把厂房原始图纸打开,跟她讲结构。她听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玩手机,偶尔抬头问一句“这个要画多久”。

我说:“熟练的话,两天。”

她说:“那行,你先画着,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
这趟洗手间去了四十分钟。

我没等她。自己把建筑图描完,结构图算完,设备选型表列出来,前后花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,孙总来公司看初稿。

赵德发陪着孙总进了会议室,叫我过去讲方案。我拿着打印好的图纸进去,铺在桌上,一条一条讲。孙总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听得很仔细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。

讲到仓储区动线的时候,孙总指着图纸上一条线:“这里,为什么拐这个弯?”

我说:“孙总,您看厂房原始结构,这儿有根承重柱。直接穿过去不安全,绕一下看着费距离,但装卸车是双向的,实际效率更高。”

孙总点点头,拿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:“有道理。”

赵德发在旁边笑:“孙总,管军是我们这儿的老技术了,靠谱。”

孙总看了赵德发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:“技术的人,得留住。”

赵德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马上又堆起来:“那是那是。”

方案过了。孙总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:“小管,回头施工的时候你多盯着点。”

我说:“孙总放心。”

赵德发送孙总下楼,回来的时候脸沉了。他把我叫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
“管军,你刚才跟孙总说的那些,是不是有点多了?”

我看着他:“赵总,都是方案里的内容。”

“方案里是有,但你不用讲那么细,”他坐下来,手指头在桌上敲,“孙总那人精得很,你讲太透,他觉得我们自己就能干,中间商就没价值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两秒,说:“好的,赵总,下次注意。”

他摆摆手让我出去。我走到门口,他又叫住我:“对了,这个项目的奖金,等回款了再说,你先别跟周姐提。”

我回头看他,他低头翻文件,没抬眼皮。

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
关门的时候,我用了很轻的力气。门锁“咔嗒”一声合上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周姐在工位上涂指甲油,抬头瞟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我坐回自己位置,把方案调出来,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。改到第七遍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第七遍改的是仓储区消防通道的宽度。原本按规范留的一米二,我改成了九百。规范允许,但实际用起来偏窄。我加了备注:建议施工时按一米二预留。

这个备注,我写在了修订记录里,没有删。

回家路上,我在地铁上看手机。清单第三条:拿到城南项目主导权。算是做到了,但赵德发那番话让我心里不踏实。

他在防着我。

或者说,他一直在防着所有人。周姐是他外甥女,但城东项目出问题的时候他照样拍桌子。小刘去年提过一次涨薪,被他用“再等等”拖到现在。财务老张干了八年,工资比同行业低两成。

公司拢共十来个人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亏待,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再忍忍就能出头。

我以前也这么想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

地铁到站,我下车,在站口买了份炒面。老板认得我,多抓了把豆芽。等面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是赵德发的微信:“管军,城南项目你抓点紧,孙总那边催。”

我回:“好的。”

炒面好了,我拎着往家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踩着自己的影子,一口一口吃面。

到家九点半,老婆还没睡,在沙发上叠衣服。她问我吃了没,我说吃了。她看我一眼,没再问。

她知道我年终奖只拿了一百五。我没说,她也没问。但腊月二十八那天她翻我外套口袋,看见了那两张钱,折得整整齐齐的。

她把衣服叠好,说:“管军,你要是不想干了,咱就换。”

我坐在她旁边,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,说:“再等等。”

她没再说话,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。柜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我掏出手机,把清单上第四条划掉了。

第四条:让赵德发主动找我谈。

没做到。但我等了六年的那个“等等”,快到头了。

第三章 茶水间的闲话

开春之后公司接了个大单,赵德发高兴,在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。我抢了八毛,周姐抢了六块,小刘抢了三块,赵德发自己抢了最多,四十七。

群里一片“谢谢老板”,我没发。

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,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周姐的声音,还有行政小杨的。

“……你说管军那人,闷葫芦似的,赵总给他一百五他都收,换我早不干了。”

小杨笑:“人家老实嘛。”

“什么老实,就是怂,”周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我跟你说,城东那个事他就是故意的,他明知道两个版本不一样,不告诉我。害我被赵总骂。”

小杨“啊”了一声:“不会吧?”

“怎么不会,他那个人看着不声不响,一肚子心眼……”

我推门进去,接了杯水,转身走了。周姐和小杨都不说话了,我听见身后杯子碰杯子的声音。

回到工位,我把水放在桌上,没喝。那盆绿萝长出新叶子了,嫩绿色的,卷着边儿。我把老叶子又掐了一片。

周姐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,脸上有点不自然,从我旁边过的时候脚步快了两拍。

我打开电脑,把城南项目的施工跟进表调出来。孙总那边已经在做地基了,我上周去看了两次,拍了照片存档。赵德发一次没去过。

下午三点,孙总给我打电话,说现场有根管道跟图纸对不上,让我去看看。我说行,收拾东西就走。经过赵德发办公室的时候,他隔着玻璃看见我,抬手招了一下。

我进去,他说:“去哪?”

“孙总那边现场有点问题,我去看看。”

他皱眉:“让施工队自己处理就行了,你跑什么。”

我说:“管道位置跟图纸对不上,处理不好要返工。”

他摆摆手:“行行行,你去吧。打车费别超三十。”

我出了门,站在电梯口等电梯。电梯从顶楼下来,一层一层停。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两点四十七。

到现场是三点半。孙总在工地上等着,戴着安全帽,蹲在基坑边上。看见我来,站起来招手:“小管,你过来看。”

那根管道偏了大概十五公分,施工队说图纸上标的位置放不下,只能挪。我蹲下去看了半天,又爬上来翻图纸,最后跟孙总说:“不用挪,把转弯角度调一下就行,我晚上出个变更图。”

孙总看着我:“你确定?”

我说:“确定。”

他拍了拍我肩膀:“行,那我等你图。”

我回到公司已经六点半了,办公室只剩赵德发一个人。他看见我进来,从办公室出来:“怎么样?”

“调个角度就行,我晚上出变更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要回办公室,又停下来:“管军,孙总那人你少接触。”

我看着他:“赵总,项目上的事……”

“我知道是项目上的事,”他打断我,“但对接甲方有我对接,你做好技术就行。”

我攥着包带子的手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
“好的,赵总。”

他回办公室关了门。我坐在工位上,把变更图出了,发给孙总。孙总回得很快:“收到,明天让施工队按这个改。”

后面跟了一句:“小管,你们赵总是不是不太好说话?”

我看着这句话,想了半分钟,回了个:“孙总,赵总也挺忙的。”

孙总没再回。

我关了电脑,把绿萝的黄叶子又掐了一片。今天掐得有点多,那盆绿萝快秃了。

走出公司的时候,赵德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我经过走廊,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,声音挺大:“……那个管军,最近老往孙总那儿跑,你帮我看着点……”

我脚步没停,走过去按了电梯。

电梯往下走,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,跳到十。我靠在轿厢壁上,掏出手机,把清单上第五条划掉了。

第五条:让甲方记住我。

划掉了。但代价是赵德发彻底把我划到了他的对立面。

电梯到一楼,“叮”的一声。门开了,外面下着雨,淅淅沥沥的。我没带伞,站在门厅里等了一会儿。雨没有停的意思,我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,跑进了雨里。

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。老婆给我递毛巾,什么都没问。

我擦着头发,坐在沙发上,手机亮了一下。孙总发来微信:“小管,下周我约你们赵总吃个饭,你也来。”

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,回了个:“好的,孙总。”

老婆在旁边说:“你笑什么?”

我说:“没笑。”

她说:“你嘴角都翘起来了。”

我把毛巾盖在脸上,没说话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雨棚上啪嗒啪嗒的。那声音听着听着,就顺耳了。

第四章 饭局上的座次

孙总约的饭局定在周五晚上,城南一家私房菜,门脸不大,里面别有洞天。

赵德发那天穿了件新夹克,头发抹了东西,锃亮。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,坐在包间里等。我到的时候,他正在跟孙总寒暄,看见我进来,眼神闪了一下。

“孙总,”我打招呼。

孙总站起来,把我往他左边按:“小管坐这儿。”

赵德发坐在孙总右边,脸上笑着,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。我看见了,因为我也攥了一下。

菜上来了,孙总先敬了赵德发一杯:“赵总,城南这个项目你们做得不错,进度和质量都行。”

赵德发赶紧端杯:“孙总满意就好,满意就好。”

孙总放下杯子,话锋一转:“不过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,现场那边有些技术问题,我都是直接找小管的,你别多心。”

赵德发笑:“不会不会,管军是我们技术骨干,他做事我放心。”

孙总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直接,技术的事找技术的人,商务的事找商务的人,各管一摊,效率高。”

赵德发脸上的笑维持着,端杯又敬了一杯。

我在旁边吃菜,没怎么说话。孙总偶尔问我两句现场的事,我简单答了。赵德发时不时插进来,把话题往商务上引,孙总就笑笑,不接。

饭吃到一半,孙总去了洗手间。包间里只剩我和赵德发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,脸上的笑没了。

“管军,你跟孙总私下联系不少吧。”

我说:“孙总有时候问现场的事,我回一下。”

“现场的事让他找施工队,”赵德发声音压低了,“你是我的人,你得搞清楚立场。”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他继续说:“城东那个项目,你搞的那个版本,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没追究是给你留面子。”

我放下筷子:“赵总,城东那个版本我给了周姐两个文件夹,她自己选错了。”

“你明知道她会选错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赵德发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孙总推门进来了。他立刻换上笑脸,招呼孙总坐。

孙总坐下,看了看我们俩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:“赵总,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人员流动挺大的?”

赵德发一愣:“没有啊,挺稳定的。”

“哦,”孙总放下茶杯,“那可能是我听错了。不过我多句嘴,小管这样的人才,你可得留住。现在做技术的,踏实的少。”

赵德发点头如捣蒜:“那是那是。”

我端起杯子喝水,水有点烫,舌尖麻了一下。

散场的时候,孙总在门口跟我握手,用了点力:“小管,下周三现场验收,你来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赵德发站在旁边,手插在兜里,看着我俩握手。

回家的路上,赵德发给我发了条微信:“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
第二天早上我进他办公室的时候,他正在泡茶。桌上摆着两个杯子,一个给我,一个给他自己。他很少给人泡茶。

“坐,”他说。

我坐下来,他把茶杯推过来:“管军,咱们开门见山。你在公司六年了,我也知道你不容易。但你也知道,公司现在效益一般,周姐那边是我亲戚,我得照顾……”

我端起茶杯,没喝。

“这样,”他身子往前倾,“城南这个项目,回款之后我给你提三个点。”

三个点,按合同额算,大概两千四。比年终奖多。

但我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赵总,城东项目的提成呢?”

他脸色变了。

城东项目是我从头跟到尾的,赵德发当初承诺过两个点。项目验收完三个月了,一分钱没给。

“那个……回款还没到位,”他说。

“甲方上个月就付了,”我说,“财务那边有记录。”

他盯着我,茶杯举在半空,没往嘴里送。办公室安静了几秒,空调嗡嗡响。

“管军,”他把杯子放下,“你这是在跟我算账?”

我说:“赵总,我就是问问。”

他靠回椅背上,看了我半天,突然笑了一下:“行,管军,你行。城东的提成我回头让财务算给你。”

我站起来:“谢谢赵总。”

走到门口,他又叫住我:“管军。”

我回头。

他说:“你变了。”

我说:“赵总,我没变。只是以前不好意思问。”

关门的时候,我听见他把茶杯往桌上顿了一下。声儿不大,但挺脆。

那天下午财务给我转了城东项目的提成,两千八。比承诺的少了一点,但我不计较。我把清单上第六条划掉了。

第六条:拿回城东提成。

划掉的时候,我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这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我去年写的备注:如果拿不回来,就当交学费。

现在不用当学费了。

第五章 第七张截图

城南项目验收那天,孙总带着两个工程师来的。我陪着看了一上午,每个点位都过了一遍。孙总最后说了一句: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
赵德发在旁边笑,这回笑得比上次自然。

验收完孙总请吃饭,还是上次那家私房菜。赵德发又要敬酒,孙总拦了:“下午还有事,不喝了,喝茶。”

赵德发讪讪放下杯子。

吃到一半,孙总接了个电话出去。包间里只剩我和赵德发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没往嘴里送,看着我说:“管军,孙总挺看重你啊。”

我说:“孙总对谁都客气。”

“对谁都客气,但请谁坐他左边就不一样了,”赵德发放下筷子,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忽然叹了口气,靠回椅背上: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觉得自己有本事,谁都不服。后来自己干了才知道,光有本事没用。”

我看着他,他鬓角比我还白,眼袋比我还大。夹克袖口磨得起毛了,没换。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我就是在您这儿干活,没想别的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不知道信没信。

孙总回来了,这个话题就断了。

那顿饭吃完,赵德发破天荒没让我打车,自己开车把我送回了公司。下车的时候,他说:“管军,年终奖的事,明年我给你补。”

我说:“谢谢赵总。”

但我心里想的是,没有明年了。

那天晚上我加班,把城南项目的全套资料整理归档。弄到九点多,办公室只剩我一个。赵德发早走了,周姐也走了,小刘六点就溜了。

我把电脑里的“学习资料”文件夹打开,十七张截图,从下往上看。

第一张是六年前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,工资那栏写着四千五。第二张是第三年调薪的记录,涨到六千。第三张是赵德发在群里发的“今年效益不好,大家共渡难关”。第四张是周姐入职时的工资表,我偷拍的,八千。第五张、第六张……一直到第十七张。

第十七张是前天拍的,赵德发在办公室里跟财务说:“管军的提成按两千八算,别按合同价。”

我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把这些截图全拷进去,重命名为“2024工作记录”。又建了一个文件夹,把城南项目的变更单、会议纪要、验收报告全拷进去。

两个文件夹,一个加密,一个没加密。

没加密的那个,我放在了桌面最显眼的位置。

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,赵德发已经在了。他站在我工位旁边,盯着我的电脑屏幕。

屏幕上开着那个没加密的文件夹,名字叫“城南项目资料”。

他看见我来了,直起身子:“管军,你这文件夹……”

我说:“赵总,城南项目的资料,整理好了。”

他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,转身走了。

我坐下来,把文件夹关上,打开邮箱,给孙总发了封邮件。

邮件内容很简单:城南项目验收报告和全套技术资料,请查收。附件里有施工过程中的所有变更单和现场照片。

抄送:赵德发。

发完邮件,我把清单上第七条划掉了。

第七条:让孙总看到我做的事。

划掉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这条后面没有备注,但我记得写这条的时候是去年冬天,那天赵德发把城东项目从手里拿走给了周姐。

现在城东的提成拿了,城南的验收过了,孙总记住了我,赵德发开始睡不着觉了。

我把清单合上,放进抽屉最里面。抽屉里还有一包没拆的烟,去年买的,一直没抽。我把烟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小刘进来的时候看见了:“管哥,你不是不抽烟吗?”

我说:“放着看看。”

他嘿嘿笑,没再问。

第六章 周姐的U盘

三月中旬,周姐捅了个篓子。

城东项目后续要增补一批设备,甲方陈工把清单发过来了。周姐负责对接,她把清单转给供应商询价,结果发错了文件——把陈工的原始清单和供应商的报价单混在一个文件夹里,一并转给了一个做工程的熟人。

那个熟人转头把报价单发给了另一家供应商。

供应商那边一看报价,直接找陈工投诉,说甲方询价不公。

陈工电话打到赵德发办公室,赵德发在里面吼了一嗓子:“周晓燕!你给我进来!”

周姐进去的时候脸就白了。门关上,隔着玻璃能看见赵德发拍桌子。周姐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外面工位上,小刘凑过来低声说:“管哥,你知道那报价单谁给供应商的吗?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说:“周姐把文件夹发给她那个熟人的时候,抄送了你。你邮箱里应该有。”

我打开邮箱,翻了翻,果然有一封周姐的转发邮件,时间昨天下午四点。我昨天没注意。

小刘说:“你要不要跟赵总说一声?”

我说:“说什么?”

“说周姐发的啊,证明跟你没关系。”

我把邮箱关了:“赵总问了我再说。”

小刘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
赵德发在办公室里训了周姐半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周姐眼睛红红的,坐回工位上开始删邮件。她删了半天,忽然停下来,转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看着她。

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,又转回去了。

下午赵德发把我叫进去,问城东增补设备的事。我说清单我看过了,重新询价就行,我手上还有两家供应商的资源。

赵德发点头:“行,你来弄。周姐那边……让她歇两天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出了办公室,周姐已经不在了,桌上东西没动,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小刘说赵总让她先回家。

那天下班的时候,我在电梯里碰见周姐。她眼圈还红着,看见我,往后退了半步。

电梯往下走,谁都没说话。到一楼,她先出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
“管军,”她背对着我,“你是不是特别得意?”

我说:“周姐,报价单的事我没跟赵总说。”

她转过身看着我,眼睛里有点意外,又有点不信。

“我要是想说,”我看着她,“城东那个版本的事我早就说了。”

她愣了好几秒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
我绕过她走了。外面在下雨,我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门厅那儿,没动。

第二天周姐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第四天赵德发在群里发了个通知:周晓燕因个人原因离职。

群里没人回。

小刘凑过来:“管哥,听说是赵总让她走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又说:“你说她一个外甥女,赵总怎么也……”

“小刘,”我打断他,“干活吧。”

他缩回去,噼里啪啦敲键盘。

我打开抽屉,看了一眼清单。第八条:不主动说周姐的错。

划掉了。

那天晚上加班到八点,走的时候经过赵德发办公室。他门开着,坐在里面抽烟。桌上烟灰缸满了,他没开灯,只有电脑屏幕亮着。

我在门口站了一秒。

他抬头看见我,把烟掐了:“管军,进来。”

我进去,他指了指椅子。

“城东增补的事,你抓紧,”他说,“周姐走了,那边你一个人跟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他看了我半天,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?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她是我外甥女不假,但公司不是我家开的。她捅的篓子,我兜不住。”

我站起来:“赵总,没事我先走了。”

他摆摆手。

我走到门口,他在后面说:“管军,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”

我脚步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“但你别在背后搞我。”

我回头看他,他坐在暗处,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我从来没搞过谁。”
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
我推门出去了。

那天晚上到家,老婆问我怎么脸色不好。我说没事,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孙总发来一条微信:“小管,我朋友那边有个岗位,做技术主管,你要不要聊聊?”

我看着屏幕,没立刻回。

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谁啊?”

“一个甲方。”

她把手机拿过去看了看,还给我,说:“你想去就去。”

我关了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空调嗡嗡响,窗外有只猫在叫。

过了很久,我回了个:“孙总,方便的话明天电话聊。”

发完我就睡了,一夜没做梦。

第七章 孙总的电话

第二天中午我找了个楼梯间给孙总打电话。

孙总接得很快,开门见山:“小管,我有个朋友做智能仓储的,公司不大,但技术底子好。他那边缺个技术主管,管方案和落地,带五六个人。你有没有兴趣?”

我说:“孙总,我考虑一下。”

孙总笑了一声:“你考虑。但我多说一句,你在现在那儿,天花板到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楼梯间里有回声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“你那个赵总,”孙总继续说,“我打交道几次,人不是坏人,但格局小了。你在他那儿,做得多拿得少,他心里还防着你。你图什么?”

我说:“孙总,我图个稳定。”

“稳定?”孙总那边顿了一下,“小管,稳定是自己给的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。墙上贴着消防栓检查记录,最新一次是三个月前,签字栏空着。我伸手把那张纸抚平了,转身推门出去。

回到工位,赵德发从办公室出来,端着保温杯,路过我这儿停了一下。

“管军,孙总那边验收完了,后续还有啥事没?”

我说:“没事了,资料都归档了。”

他点点头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对了,下个月有个新项目,市政的,你准备准备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他走了。我坐下来,打开邮箱,把孙总朋友公司的资料搜了一下。做智能仓储的,成立七年,三十来人,去年拿了一轮融资。招聘页面挂着技术主管的岗位,要求五年以上经验,熟悉物流设备。

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收藏。

下午小刘凑过来:“管哥,晚上聚餐你去不去?赵总请客。”

我说:“不去,有事。”

小刘“哦”了一声,回自己工位了。

下班的时候,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走了。赵德发在门口招呼:“走了走了,火锅,我订了位子。”

小刘跟着走了,行政小杨也走了。最后只剩我一个。

我关了灯,锁了门,在电梯口等电梯。手机响了,是孙总发来的微信: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

电梯来了,我进去,按了一楼。轿厢往下走,我看着数字往下跳。

十二,十一,十。

我掏出手机,回了三个字:“聊一聊。”

孙总秒回:“明天下午,我公司,你来。”

我回:“好。”
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外面天还亮着,春天的风刮过来,带着点土腥味。我站在门口,把手机揣兜里,沿着马路慢慢走。

走了大概一公里,路过一家文具店,我进去买了本新笔记本。封皮是深蓝色的,硬壳,摸着挺舒服。

出来的时候,天暗下来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。

到家楼下,我没急着上去,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。新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我翻开第一页,想了想,写了一行字:

“新清单。”

底下空着,没写内容。

老婆从窗户探出头:“上来吃饭!”

我合上本子,冲她摆摆手。

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灯坏了,黑咕隆咚的。我摸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四楼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

赵德发。

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接起来。

“管军,你在哪?”他声音有点急。

“路上,怎么了赵总?”

“市政那个项目,甲方要明天看方案,你今晚能不能加个班弄出来?”

我站在楼梯上,没说话。

“管军?”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明天给您。”

“明天来不及!甲方上午就来!”

我握着手机,站了两秒。

“那您找别人吧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。

“管军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我明天请假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继续上楼。到了家门口,老婆已经把饭盛好了。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两口。

她问:“谁的电话?”

我说:“公司的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没事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,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我没看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,十八条微信。

赵德发的。

最新一条写着:“管军,你别逼我。”

我看了看,把手机放进兜里,出门了。外面太阳很好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
今天要去孙总公司。

第八章 新办公室

孙总朋友的公司叫“智仓科技”,在城西一个产业园里,租了栋三层小楼。孙总在楼下等我,看见我来了,招招手。

“走,带你看看。”

一楼是组装车间,几个工人在装货架,地上摆着零件。二楼是办公区,工位比我们公司宽敞,显示器都是双屏。三楼是会议室和休息区,有个大露台,摆着几张藤椅。

孙总把我领进会议室,里面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件深灰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。

“老周,”孙总喊了一声,“人来了。”

那人抬头,推了推眼镜,站起来跟我握手:“周明远,叫我老周就行。”

我握了握他的手,掌心有茧。

孙总说:“老周是我大学同学,做技术出身,公司是他一手搞起来的。你俩聊,我外面抽烟。”

孙总出去了,老周让我坐,给我倒了杯水。

“小管,孙总跟我提过你几次,”老周坐下来,把电脑合上,“说你做事踏实,现场经验足。我这儿缺个能管方案和落地的人,技术我有,但我不懂工程。”

我说:“周总,我一直在建材设备这块,智能仓储接触不多。”

老周摆摆手:“底层逻辑一样,都是设备加系统。你现场经验够,剩下的学起来快。我这儿不养闲人,也不亏待干活的人。薪资你开。”

我说:“周总,我想先了解一下公司的情况。”

他笑了一下,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推过来:“去年的财务报表,你看看。公司不大,但没欠过钱。”

我翻了翻,收入、成本、利润,清清楚楚。十几页纸,没有一处含糊。

“我这人脾气不好,”老周说,“急了会骂人。但我骂完就完,不记仇。你受不了可以怼回来。”

我看着他,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。

“周总,”我说,“我什么时候能来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孙总说你痛快,果然。下周一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从智仓出来,孙总在门口等我。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摆摆手说不抽。他自己点了一根,抽了一口。

“定了?”

“定了。”

他点点头,吐出一口烟:“赵德发那边,你打算怎么弄?”

我说:“按流程走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:“行。有事说话。”

我跟他握了手,转身走了。产业园门口有公交站,我站在站牌底下等车。阳光打在身上,后背有点发烫。手机又响了,还是赵德发。

我接起来。

“管军,你在哪?”他声音哑了,像是一晚上没睡好。

“赵总,我在外面。”

“你昨天说的什么意思?请假?你知不知道今天甲方来了,方案没有,人家扭头就走了!”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我昨天说了,今天请假。”
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?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那边喘了几口粗气:“管军,你在公司六年,我哪点对不住你?年终奖是少了点,但公司效益你知道的。城东提成我不是给你了吗?城南你也拿了,你还要怎么样?”

公交车来了,我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年终奖一百五,城东提成两千八,城南三个点还没给。我六年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,周姐一来就是八千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
“赵总,我不是要跟你算账,”我看着窗外,车开了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我走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下周五。”

“那市政那个项目……”

“赵总,您自己弄吧。”

我挂了电话。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阳光透过树叶打在座位上,一晃一晃的。

手机又响了。赵德发的微信,一条接一条。

“管军,年终奖的事咱们再商量。”

“你别冲动。”

“你手上那些资料,是公司的,你不能带走。”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你回个话!”

我看了看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。

到站了,我下车。春天的风刮过来,暖融融的。我走回家,老婆正在拖地。她看见我,直起腰。

“辞了?”

“辞了。”

她把拖把放进桶里,擦了擦手:“那晚上吃顿好的。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她笑了,进厨房去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新笔记本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那行“新清单”还在。

我拿起笔,在底下写了第一条:

“好好干。”

就这么三个字。

第九章 最后一周

回公司办离职那几天,赵德发像是变了个人。

周一早上我到公司,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看见我进来,堆着笑:“管军,来了?早饭吃了没?我买了包子。”

我说吃了。

他跟着我走到工位,站在旁边看我收拾东西。我没多少东西,一个杯子,一盆绿萝,几本书。六年就攒了这么点。

“管军,”他压低声音,“咱俩谈谈。”

我说:“赵总,我去办手续。”

“手续不急,”他拦住我,“我跟你说,年终奖的事我重新考虑了。财务那边我打了招呼,给你补到八千,你看行不行?”

我把书放进纸箱里,抬头看他。

“赵总,不用了。”

“一万,”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“一万。城东城南提成我再给你补,你手上那些资料……”

“赵总,”我打断他,“资料我都归档了,在共享盘里,密码是初始密码。”

他看着我,嘴张了张。

小刘在旁边偷偷竖着耳朵听,行政小杨假装在打印文件,打印机半天没出纸。

我把绿萝放进纸箱,端起箱子往人事走。赵德发跟在后面,一路跟到人事门口。人事小苏把离职表递给我,我坐下来填。

赵德发站在旁边,看着我填。填到离职原因那栏,我写了“个人发展”。

他松了口气的样子。

“管军,”他又凑过来,“孙总那边……你是不是去孙总那儿?”

我没抬头。

“你去孙总那儿也行,但城南那个项目的维护……你能不能兼着?我给你开兼职工资。”

我把表填完,递给小苏。站起来看着赵德发。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城南项目的全套资料我放在共享盘了,施工记录、变更单、验收报告,都有。孙总那边您自己对接就行。”

他脸上表情变了又变。

我抱起纸箱往外走。小刘站起来:“管哥,我送你。”

我说不用。他还是跟出来了,一直跟到电梯口。

“管哥,”他压低声音,“赵总昨晚在办公室待到两点,一直在翻你电脑。”

我看着电梯上来的数字。

“你电脑密码是啥?”
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我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小刘站在外面看着我。

“初始密码,”我说,“他试了两次就开了。”

门合上了。小刘的脸消失在门缝里。

那天下午,我的手机开始响。

赵德发的微信,一条接一条。我先没看,到家了才打开。

“管军,你那个文件夹里到底是什么?”

“你是不是留了备份?”

“孙总那个项目验收资料你给孙总发过没有?”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你回话!”

“管军,咱们好聚好散,你别搞事。”

“我警告你,那些资料是公司的。”

“你在公司六年,我待你不薄吧?”

“年终奖的事是我不对,我道歉行不行?”

“你开个价。”

“管军!”

“你接电话!”

“求你了。”

我数了数,二十条。最后一条是语音,我没点开。

老婆在旁边问:“谁啊?”

我说:“没谁。”
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去洗澡。热水浇在背上,很烫。我站了很久,水汽把镜子糊住了。

出来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赵德发又发了三条。

我没看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那盆绿萝放在阳台上,新叶子又长出来一片,嫩绿嫩绿的。我给它浇了水,转身进了屋。

第十章 二十条微信

赵德发的微信是晚上九点开始发的,到十点半,刚好二十条。

我坐在沙发上,一条一条往下翻。老婆在旁边织毛衣,针碰针的声音细细的。

第一条:“管军,你那个城南项目文件夹里,是不是有验收报告?”

第二条:“孙总那边的验收报告你给他发过没有?”

第三条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第四条:“我承认,年终奖是少了,但公司效益你也知道。”

第五条:“城东那个提成,我明天让财务再给你补一千。”

第六条:“城南的回款下个月到,到了我马上给你结。”

第七条:“你手上的资料,哪些是备份,哪些是原件?”

第八条:“你是不是把东西给孙总了?”

第九条:“管军,咱们共事六年,你不能这么坑我。”

第十条:“你开个条件。”

第十一条:“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”

第十二条:“你接电话行不行?”

第十三条:“我老婆住院了,你知道不知道?我这边一堆事,你还给我添乱。”

第十四条:“年终奖的事是我糊涂,我认。”

第十五条:“那些资料你删了,咱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第十六条:“你不删也行,你别往外发。”

第十七条:“孙总那个项目,后续还有二期,你回来,我给你股份。”

第十八条:“管军,我求你了。”

第十九条: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
第二十条是一段语音,我没点。但屏幕上显示时长四十七秒。

我把手机放下,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水凉了。

老婆问:“赵德发?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慌了。”

老婆放下毛衣,看着我:“你手里到底有什么?”

我看着她,想了想,说:“就是该有的东西。合同、变更单、验收报告,还有他让我改数据的聊天记录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怎么办,”我把手机翻过来,“都归档了,谁要都能看。我没想搞他。”

老婆看了我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。

“那你还走吗?”

“走。”

“他还发怎么办?”

“发就发吧。”

我站起来,去阳台收衣服。夜风凉飕飕的,楼下有只猫在翻垃圾桶,哗啦哗啦响。

收完衣服回来,手机又亮了。第二十一条。

“管军,我知道你在看。你就回我一个字行不行?”

我看着屏幕,想了很久。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。

“好的。”

赵德发秒回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我没再回。把手机放在床头,关了灯。老婆翻了个身,手搭在我胳膊上。她的手心很暖。

我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手机上又有三条。赵德发凌晨两点发的。

“管军,我错了。”

“你别这样。”
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
我删了对话框,起床刷牙。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,只是嘴角好像没那么往下耷拉了。

今天去智仓报到。

第十一章 新工位

智仓的工位在二楼靠窗,桌子比原来大一圈,配了双屏。老周把我领过去,拍了拍桌子:“将就用,缺什么说话。”

我说挺好。

隔壁工位是个小姑娘,叫林晓,做产品设计的,戴着耳机画图。看见我来了,摘了耳机点头:“管哥好。”

我说:“你好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戴上耳机继续画。屏幕上是个三维模型,货架和机械臂,转来转去。

老周给了我一摞资料,是公司在做的几个项目。我翻了翻,一个医药仓,一个冷链仓,还有一个电商分拣中心。每个项目都有现场问题待处理。

上午我看了三个项目的图纸,把问题点记在本子上。老周路过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
中午吃饭,老周端着盒饭坐我对面。吃的红烧肉,肥肉多,他挑出来扔在盖子上。
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图纸没问题,现场有几个点位要调。”

他点头:“下午去医药仓看看,现场有个情况。”

我说好。

下午到医药仓,现场负责人老赵迎出来。五十来岁,说话大嗓门。他领着我转了一圈,指着货架区:“这边承重算的不对,堆高之后有点晃。”

我蹲下来看地脚螺栓,又看了货架立柱,掏出手机拍了几张。站起来跟老赵说:“基础没问题,立柱间距要调,加横撑。”

老赵看着我:“你能定?”

我说:“我出变更,明天给你。”

他拍拍我肩膀:“行,痛快。”

回公司的路上,老周开车,我坐副驾。他忽然说:“孙总说你原来那公司,老板抠搜。”

我说:“还行。”

他笑了一下:“你倒是不说人坏话。”

“没什么好说的,”我看着窗外,“都过去了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车上了高架,夕阳在前头,红彤彤的一片。他把遮阳板放下来,说:“明天把变更出了,后天跟我去趟冷链仓,那边有个硬骨头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到公司楼下,他停车。我下车的时候,他说:“管军,我这儿不搞虚的。你做多少,我看得见。”

我关上车门,冲他摆摆手。

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。赵德发的微信,只有一句话:“管军,你新公司是不是智仓?”

我没回。

他又发:“孙总跟我说的。你行。”

我把手机装兜里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林晓还在画图,耳机挂在脖子上。她抬头:“管哥,老周说晚上聚餐,你去不去?”

我说:“去。”

她笑了,又戴上耳机。

我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把今天的现场照片导进去。屏幕亮着,窗外天暗下来了。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和原来那条路上的灯一样。

我把变更单打开,开始画图。

第十二章 硬骨头

冷链仓的项目比想象中麻烦。

甲方是家做生鲜配送的,仓库温度常年零下十八度。设备在低温环境下运行,电机、传感器、传送带都得换耐低温型号。老周之前做的方案是按零下十度设计的,甲方临时改了要求。

现场负责人姓吴,四十来岁,脸冻得通红。他领着我们进仓的时候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

老周搓着手:“吴总,你这温度够劲。”

吴总苦笑:“没办法,客户要求高。你们那个方案我看过了,电机得换。”

老周看我。我说:“换电机是一方面,传感器也要换,还有线缆,普通线缆在低温下外皮会脆。”

吴总点头:“对,之前那家供应商就是线缆出问题,用了三个月全裂了。”

我蹲下来看货架底部的走线槽,用手掰了掰里面的线,硬邦邦的。站起来跟老周说:“线缆要换耐低温的,传感器也要,电机换伺服低温型。还有润滑脂,普通的不行。”

老周掏出手机记:“型号你定,我联系供应商。”

我说:“我晚上出清单。”

吴总在旁边说:“管工,你之前做过冷库项目?”

我说:“做过一个,在原来公司。”

“哪家?”

我说了公司名字。吴总想了想:“赵德发那儿?”

我点头。

他笑了一下:“我认识他,打过一次交道。那人……不太实在。”

我没接话。老周在旁边说:“吴总,咱们看现场。”

从冷库出来,耳朵和手指头冻得生疼。老周递给我一杯热水,我捧着杯子暖手。

吴总说:“管工,这个项目你盯,我就放心了。之前那家供应商,嘴上说得好,做出来一塌糊涂。”

我说:“吴总放心。”

回公司的路上,老周开车,我坐副驾上翻手机。赵德发又发了两条。

一条是:“管军,城南二期的款到了,你的提成我让财务打过去了。”

另一条是:“你查一下。”

我打开银行APP,余额多了四千二。城南的回款,他按三个点算了,没扣没减。

我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好几秒。

老周问:“怎么了?”

我说:“没事,前公司把提成结了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我把手机装兜里。窗外的树往后跑,天很蓝,没有云。老周把收音机打开,里面在放一首老歌,他没换台。

我靠在座椅上,闭了会儿眼。

到公司楼下,老周说:“明天把清单出了,后天去供应商那儿看样品。”

我说好。

下车的时候,他又叫住我:“管军。”

我回头。

他说:“你前老板把提成结了,说明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。你留着那些,不打算用?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用不着了,”我说,“我走了,他自己会改。”

老周看了我两秒,点点头:“上去吧。”

我上楼,林晓还在画图。她抬头:“管哥,老周没骂你吧?”

我说:“没。”

她说:“那就好,他骂人可凶了。”

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列清单。电机、传感器、线缆、润滑脂,一项一项查参数,写型号。窗外天慢慢暗下来,林晓走了,老周也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。

我把清单出了,发给老周。他回了个“OK”。

关了电脑,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。产业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。
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赵德发。

“管军,你那边怎么样?”

我没回。

他又发:“城南二期你愿不愿意兼着?我给你开顾问费。”

我还是没回。

第三条:“行吧。你好好干。”

我把手机装兜里,关了灯,下楼。

外面起风了,春天的风,暖的。我走到公交站,站牌底下站着个人,是林晓。她看见我:“管哥,你也这个点走?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她说:“我请你喝奶茶吧,前面那家新开的。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我们走进奶茶店,她点了两杯,递给我一杯。我接过来,温的,不烫手。

她问:“管哥,你原来那公司怎么样?”

我说:“还行。”

“为什么走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年终奖发了一百五。”

她瞪大眼睛:“一百五?”

“嗯。”

她张了张嘴,然后笑了:“那确实得走。”

我也笑了。奶茶店里的灯很亮,照得人脸上暖洋洋的。

第十三章 二期的电话

城南二期的项目,孙总直接给我打了电话。

那天我正在冷链仓的供应商那儿看样品,手机震了。孙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小管,城南二期要启动了,我跟赵总说了,技术这块还是你来。”

我站在供应商的仓库里,旁边是老周和供应商的技术员。我走到外面走廊上。

“孙总,”我说,“我已经不在赵总公司了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孙总说,“我跟赵总说,让他请你做顾问。他同意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两秒。

“孙总,我这边有工作。”

“不耽误你,”孙总说,“二期方案你抽空弄,费用你跟赵总谈。我就是觉得,这个项目你从头跟到尾,换人我不放心。”

我说:“孙总,谢谢您。但我得跟老周商量。”

孙总说:“行,你商量。商量好了给我回话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回到仓库。老周正在看电机样品,扭头问我:“谁啊?”

我说:“孙总,城南二期想让我兼着。”

老周把样品放下,看着我:“你什么想法?”

“我想问问你。”

他想了想:“你兼着可以,但不能影响这边。另外,费用得你自己谈,我不抽成。”

我说:“周总,这不合适……”

他摆摆手:“有什么不合适的。孙总信你,那是你的本事。我这儿不搞那一套。”

我看着他,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“行,”我说,“我接。”

他点头,转头继续看样品。供应商的技术员在旁边讲解参数,老周听得认真,时不时问一句。

那天晚上回公司,我给孙总回了电话:“孙总,我接。费用我跟赵总谈。”

孙总笑了一声:“好。我就知道你会接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翻出赵德发的微信。上一条还是那句“你好好干”。我打了几个字:“赵总,城南二期我可以兼着,费用按项目额的两个点。”

发出去,等了十分钟。

赵德发回了:“一个点。”

我说:“一点五。”

他回:“成交。”

第二天他让财务拟了份顾问协议发过来,我看了看,没什么问题,签了字回传。财务下午把首款打了过来,不多,但够我干几个月的。

我把协议收好,打开笔记本,在新清单底下写了第二条:

“做事留余地。”

写完看了看,又划掉了,改成:

“做事有分寸。”

老周路过,看了一眼,没说话,递给我一杯咖啡。

第十四章 赵德发的电话

城南二期施工到一半的时候,赵德发给我打了电话。

那天晚上我在家改方案,手机响了,是赵德发。我接起来。

他声音有点哑:“管军,你在忙?”

我说:“在改方案。”

“有个事,”他顿了一下,“城东那个增补设备,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合同签了,货发了,但型号跟现场对不上。周姐走了,没人盯着,安装队说装不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两秒。

“赵总,城东那个项目我已经交接了。”

“我知道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找不到人。小刘不懂这块,小杨更不行。供应商那边扯皮,说我们是按清单发的货。”

“清单谁发的?”

“周姐当时发的,”他叹了口气,“她发错了一个型号。”

我拿着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夜风吹过来,晾衣架上的衣服晃了晃。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供应商,但我不能去现场。”

“行行行,”他连忙说,“你帮我联系就行。”

“供应商那边我认识李经理,我跟他打个招呼,你让小刘去对接。”

“好,”他停了停,“管军,谢了。”

我说:“没事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翻出李经理的微信,发了条消息。李经理回得很快:“管工,你说话了,没问题。明天让他们来换。”

我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,发给赵德发。他回了个“谢谢”。

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待了很久,我看着看着,觉得有点陌生。

老婆出来收衣服,问我:“谁啊?”

“赵德发。”

“他又找你?”

“城东出了点问题,我帮他联系了一下供应商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衣服收了进去。我跟在后面,把阳台门关上。

“你不恨他?”她忽然问。

我想了想,说:“恨谈不上。就是不想再跟他干了。”

她把衣服叠好,放在沙发上。

“那你还帮他?”

“他找我,能帮就帮一下,”我坐下来,“反正也不费事。”

她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说:“你这个人,就是心软。”

我笑了一下:“不是心软。是没必要。”

她没再问,去洗澡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,赵德发的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。

“管军,城南二期那个验收,你来不来?”

我回:“孙总让我去我就去。”

他说:“孙总肯定让你去。”

我说:“那就去。”

他发了个笑脸。

我没回,关了手机,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。新清单上写着两条:好好干,做事有分寸。我想了想,又加了一条:

“不回头。”

第十五章 验收那天

城南二期的验收,定在六月初。

那天早上我到现场的时候,孙总已经到了。赵德发也在,穿了件短袖衬衫,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。

他看见我,走过来握手:“管军,来了。”

我跟他握了手,他手心有点潮。

孙总招呼我们进去。二期比一期大,仓储区扩了一倍,设备全是新装的。我跟着孙总走了一圈,每个点位都看了,没发现问题。

验收会开了一个小时,孙总签了字,赵德发跟着签。签完孙总站起来跟我握手:“小管,二期做得不错。”

我说:“孙总满意就行。”

赵德发在旁边站着,脸上笑着,手插在裤兜里。

孙总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,说:“赵总,管军这样的人才,你当初怎么舍得放?”

赵德发笑容僵了一下,说:“人各有志嘛。”

孙总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
散会之后,赵德发叫住我。我们站在厂房外面,太阳很大,水泥地反光刺眼。

“管军,”他从兜里掏出烟,递给我一根。我摆手。他自己点了一根,抽了一口。
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
“挺好。”

“智仓是吧,”他吐了口烟,“老周那人我听说过,技术出身,脾气大。”

我说:“还行。”

他抽了半根烟,忽然说:“年终奖的事,我一直没跟你正式道歉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了。

“是我做得不对,”他说,“那会儿觉得你老实,不会走。没想到……”

他没说完,抬头看着我。

“管军,你恨不恨我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赵总,我不恨你。我就是不想在你那儿干了。”

他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。

“行,”他伸出手,“那以后……有机会再合作。”

我握了握他的手,转身走了。

孙总在车里等我。我上车,他问:“赵德发说什么了?”

我说:“道了个歉。”

孙总发动车子,没说话。车开出产业园,上了大路。他忽然说:“小管,你知道赵德发为什么道歉吗?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他公司快不行了,”孙总说,“城南二期的款是他今年最大一笔进账。城东那边供应商扯皮,市政项目黄了。他手底下没人了,小刘也走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孙总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:“你走之后,他招了三个人,都没干满一个月。”

车上了高架,夕阳在前面。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那些云被染成红色。

“孙总,”我说,“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第十六章 小刘的电话

小刘给我打电话那天,是个周六下午。

我正在家擦绿萝的叶子,手机响了。小刘的声音有点蔫:“管哥,你在忙吗?”

我说:“不忙,你说。”

他顿了一下:“我从公司走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上礼拜。赵总那边……不太行了。”

我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。

小刘说:“城东那个项目,供应商换了货之后又出了新问题,赵总不想掏钱修。甲方那边要索赔。市政那个项目也黄了,赵总垫了钱进去,收不回来。上个月工资发了之后,账上没钱了。”

我听着,没说话。

“周姐走了之后,赵总让我顶她的活,但我弄不了。他天天骂人,办公室里没人敢吭声。小杨也走了,行政就剩一个刚来的实习生。”

“你现在在哪?”

“在家,”他声音低了点,“投了几份简历,还没回音。管哥,你那边还缺人吗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我帮你问问老周。”

他连声说谢谢。挂了电话,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。老周回得很快:“让他来聊聊。”

第二天小刘来智仓面试。老周跟他聊了半个钟头,出来跟我说:“基础差点,但肯学。我让他先做助理,行不行?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小刘眼圈有点红,冲我点了点头。

他入职那天,坐我旁边。我把手头的资料分了点给他,让他先熟悉。他学得挺快,下午就把一个项目的材料清单理出来了。

下班的时候,他跟我一起走。路上他忽然说:“管哥,赵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他问我你在智仓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他哦了一声,就挂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小刘又说:“管哥,你说赵总那人,怎么就把公司搞成这样了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他不是坏人。就是觉得别人都该让着他。”

小刘没再问。我们走到公交站,各回各家。

晚上到家,我打开笔记本,把新清单翻到最新一页。底下空白处,我添了一行:

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
写完看了看,觉得有点矫情,想划掉。但最后没划,把本子合上了。

第十七章 老周的脾气

智仓七月接了个大项目,一个电商分拣中心,合同额比公司去年全年收入还多。

老周兴奋了好几天,拉着我天天开会。林晓画图改图,小刘跑腿打杂,我盯方案和现场。

项目开工第二周,出了个岔子。

供应商发来的传送带电机跟图纸型号对不上,功率小了。现场工人按错的型号装了二十多米,测试的时候带不动,卡住了。

老周到现场一看,脸黑了。把供应商的人叫过来,劈头盖脸一顿骂。骂完转头看我:“管军,你图纸怎么审的?”

我说:“图纸没问题,供应商发的货不对。”

老周瞪着我,胸口起伏。旁边林晓吓得不敢出声,小刘往后缩了缩。

我看着他,没躲。

他盯了我几秒,忽然呼了口气,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换货。供应商那边我打电话。”

转身走了。

林晓凑过来小声说:“管哥,老周刚才好凶。”

我说:“没事,他骂完就完。”

下午供应商来换货,老周盯着他们装完,又亲自测了一遍。晚上请所有人吃烧烤,席间端着啤酒找我碰杯。

“管军,上午的事,是我急了。”

我跟他碰了一下:“正常。”

他喝了口酒,说:“你这人,沉得住气。孙总没看错。”

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
烧烤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赵德发。

我走到外面接起来。他声音很疲惫:“管军,你那边还招人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说:“公司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了。我打算把公司关了。小刘是不是去你那儿了?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行,挺好。你那边要是有岗位,帮我留意一下。我自己无所谓,就是小杨他们几个……”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我帮你问问。”

他连声说谢。挂了电话,我站在烧烤店门口,夜风吹过来,带着炭火味。

回到桌上,老周问我谁啊。我说前老板,公司要关了。老周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要想帮他,让他来聊聊也行。我这儿缺个销售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他啃着串,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看我干嘛,我又不是不记仇。但他公司关了,人总不能不管吧。”

我没说话,拿起串吃了一口。

第十八章 赵德发的面试

赵德发来智仓那天,穿了件干净的衬衫,头发梳过,但鬓角的白发遮不住。

老周让我一起面试。我们坐在会议室里,赵德发坐在对面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

老周翻了翻他的简历,问了些销售渠道的事。赵德发答得还行,毕竟干了十几年,人脉还是有的。

老周问:“你公司关了,为什么不去找别的老板,要来我这儿?”

赵德发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找了一圈,没人要。年纪大了,自己干过,人家觉得不好管。”

老周点头:“确实不好管。你在我这儿干,得听我的。”

赵德发说:“知道。”

老周又问:“管军在你那儿干了六年,年终奖发一百五。这事你后悔不?”

赵德发脸红了。他低下头,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。

“后悔,”他说,“不是后悔少发钱。是后悔没把他当人看。”
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以前拍过我肩膀,端过保温杯,在桌上敲过。现在放在桌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

老周看了我一眼,我点了下头。

老周说:“行,试用期三个月。底薪加提成,你以前那些渠道能带过来最好。”

赵德发站起来,跟老周握手,又跟我握手。他握我的手时用了点力,什么都没说。

出了会议室,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产业园。我走过去。

“赵总。”

他回头。

“好好干,”我说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,有点苦,但没装。

“管军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
我点点头,回工位了。小刘凑过来:“管哥,赵总真来了?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小刘张了张嘴,又闭上,坐回去了。

那天下午,赵德发办了入职,工位在小刘旁边。他坐下来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我正对着电脑改图。他没说话,打开了电脑。

窗外的树绿得发黑,夏天到了。

第十九章 新的清单

赵德发在智仓干了两个月,业绩还行。他以前那些客户,听说他在智仓,有几个把单子转过来了。

老周私下跟我说:“你前老板,卖东西比干活强。”

我说:“他本来就不该自己开公司。”

老周看我一眼,没接话。

八月底,公司团建。去郊区一个农庄,烧烤加钓鱼。老周租了辆中巴,十几个人挤在一起。赵德发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窗。小刘坐他旁边,两个人偶尔说句话。

到了农庄,老周分配任务。林晓负责串肉,小刘负责生火,赵德发负责钓鱼。他拎着鱼竿走到池塘边,坐下来,半天没动。

我端着盘子经过,他回头:“管军,你说这池塘里有鱼吗?”

我说:“有吧。”

他说:“我钓了半小时,一口没有。”

我蹲下来看了看水面,说:“你鱼饵挂太大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,笑了一声:“我十几年没钓过鱼了。”

我帮他把鱼饵换小,重新甩竿。过了十分钟,浮标动了,他赶紧提竿,一条鲫鱼甩上来,在地上扑腾。

他手忙脚乱地去抓,鱼滑了,溅了他一脸水。旁边的林晓笑得直不起腰,小刘跑过来帮忙按住了。

赵德发拎着鱼,站在那儿,脸上水淋淋的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大声。

我看着他,想起六年前他拍我肩膀的样子。那会儿他头发还是黑的,肚子没这么大,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老周喊开饭了。大家围到桌边,烧烤的烟飘过来,呛得人咳嗽。赵德发坐在我斜对面,啃着鸡翅,嘴角沾了孜然。

他抬头看见我,举了举手里的串,含含糊糊地说:“管军,这串不错。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他低头继续啃。

那天晚上回城的车上,大家累得都不说话了。赵德发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窗睡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小刘在旁边给他披了件外套。

我坐在前排,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跑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老婆发来的:“到哪了?”

我回:“快了。”

她又发:“赵德发在你旁边?”

我说:“后面坐着呢。”

她发了个笑脸:“行。”

我把手机揣兜里,靠在座椅上。车上了高速,路灯没了,窗外黑漆漆的。远处有城市的灯光,一片一片的,像是水里的倒影。

我闭上眼,没再想什么。

第二十章 绿萝的新叶

九月的时候,智仓搬了新办公室,租了产业园里另一栋楼,大了一倍。老周给我分了间小办公室,靠窗,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。

我把绿萝搬进来,放在窗台上。那盆绿萝跟了我六年,从原来公司搬到智仓,从工位搬到办公室。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根还是那个根。

十月初,孙总介绍了个新客户过来,做家具仓储的。我去现场看了两次,出了方案,客户挺满意。签合同那天,老周在会议室开了瓶可乐,大家一人一杯。

赵德发也在,端着纸杯跟老周碰了一下:“周总,这单我能拿多少?”

老周说:“你那份少不了。”

赵德发嘿嘿笑,转头看见我,举了举杯子。我跟他碰了一下。

那天下午,我坐在办公室里改方案。小刘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摞材料。他现在转做项目跟单了,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。

“管哥,家具仓那个清单理好了。”

我说放桌上吧。

他放下要走,又停下来。

“管哥,赵总让我问你,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。他说他请。”

我说:“今天不行,你嫂子过生日。”

他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。

我继续改方案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,风一吹掉几片。绿萝的新叶子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卷着边儿。

我伸手掐掉一片发黄的老叶子,跟以前一样。

手机响了,是老婆:“晚上吃什么?”

我说:“你想吃什么?”

她说:“火锅吧,好久没吃了。”

我说:“行,我订位子。”
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

我打开抽屉,把那个旧清单拿出来。封面磨毛了边,里面的纸也黄了。翻到最后一页,那些打过勾的条目还在。年终奖一百五、城东提成、城南验收、周姐的U盘、赵德发的二十条微信……

我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最里面。旁边那包烟还在,没拆,落了一层灰。
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的梧桐树底下,赵德发正跟小刘往外走,两个人说着什么。赵德发比划着手,小刘点着头。他们上了老周的车,车开走了。

我收回目光,坐回电脑前。屏幕上是家具仓的货架图,三维模型在慢慢旋转。

我移动鼠标,点了一下“保存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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