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年前我们牺牲民生，成就大国；如今国家强盛，是时候反哺民生了

2021年8月，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封面素净的经济学著作，作者叫兰小欢，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的一位副教授，此前在圈外几乎没什么名气。书名很怪——《置身事内》。

出版社起初的印数并不高，编辑心里也没底：一本谈＂地方政府投融资＂的硬核书，谁看啊？结果打脸来得又快又响。

这本书很快成了近年财经类图书里的现象级畅销书。考公务员的人读，坐机关的中年人读，连开网约车的师傅有时都能跟你搭上两句＂土地财政＂。

一本冷门学术书凭什么破圈？我琢磨过很久，得到一个不太乐观的答案——人们不是想读经济学，而是想搞明白，自己这些年的憋屈到底从哪里来的。

兰小欢没直接给答案，但他把答案的＂地基＂讲清楚了。而这个地基，藏在33年前那个焦灼的夏天里。1993年的中央财政，穷得掉渣。

那一年，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总收入的比重跌到了22%左右。什么概念？

全国一年收上来100块钱，中央只能拿走22块，剩下78块留在地方。当时甚至流传着中央过年前向广东、上海＂借钱＂发工资的说法。

财政紧张不是段子。于是就有了后来被写进无数教科书的1994年分税制改革。

当时的推动者们，一省一省地跑、一税一税地掰。最后一刀切下去：消费税归中央，增值税中央拿75%、地方拿25%。

改革当年，中央财政收入直接暴涨203.5%——翻了整整两倍还多。这个数字，我到现在看着都觉得震撼。

一场制度改革，能在一年内把国家钱包鼓起来两倍，人类经济史上找不出第二例。从此以后，高铁网织起来了、大桥飞架南北了、三峡合龙了、火箭上天了、南海填岛了。

2008年地震能全国调度，2008年奥运能集中投入，2020年抗疫能快速动员——这些时刻背后，都有1994年那次财权上收打下的钱袋子在托底。没有分税制，就没有今天这个能跟美国正面掰手腕的中国。

这话不夸张，一点儿也不。但我想说的是——历史从不做慈善。它每递给你一颗糖，都在另一个抽屉里悄悄留一张账单。

分税制的账单，是从地方开始结算的。财权收上去了，事权却层层压下来。

教育、医疗、养老、修路、垃圾清运、幼儿园、乡镇卫生院——桩桩件件都在地方手里。可地方钱包已经被抽薄，怎么办？

三条路：拼命招商引资、疯狂卖地生钱、大规模举债周转。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幅有点儿魔幻的画面：一边是各地开发区拔地而起、CBD灯火通明；一边是县城教师工资拖欠、乡村诊所医生流失。

一边是市政广场铺进口花岗岩、修欧式喷泉；一边是普通人看病要跨省、上学要摇号、养老只能自己攒。这不是哪个官员良心坏了，而是考核指挥棒决定的——上面看GDP、看招商额、看基建投资，谁看老百姓存款有多少、每晚睡得好不好？

兰小欢在书里把这套逻辑拆得清清楚楚，但他很聪明，笔停在了2019年。之后的故事，他没写。

我一直等《置身事内》的第二版，到2026年9月这会儿，仍是遥遥无期。有些话，学者能想到，但不见得能写出来——这本书的价值，一半在写出来的部分，一半在没写出来的留白。

留白的部分，普通人得自己填。而这几年填进这片留白的，是一种被反复摩擦后的疲惫。过去二十来年，楼市走出了一轮史诗级大牛市。

六个钱包凑首付，三十年房贷透支半生，大量家庭资产锁在一堆水泥盒子里。房价可以跌，月供不能停。

房子从＂栖身之所＂，慢慢变成了＂吸金黑洞＂。再看A股，三十多年过去，指数仍在反复震荡。

散户的闲钱、积蓄、备用金，一茬接一茬地送进去，一茬接一茬地被割。有人自嘲：＂A股就像渣男，明知他不爱你，你还非要给他机会。＂

固定资产被楼市锁死，流动现金被股市抽干。到2026年这会儿，普通人手里＂可以自由支配的活钱＂，早就所剩无几。

于是就有了这几年最魔幻的一幕：一边喊着提振消费，各种消费券、以旧换新、汽车补贴、家电补贴轮番上阵；一边是国内学术期刊反复研究后得出的冷冰冰结论——居民消费不足的根子，不是刺激不够，而是就业不稳、收入不足、社保不全、家庭债务过重。

这段话我在国内一份核心期刊今年上半年的论文里读到，写得极其克制，也极其锋利。补丁再多，桶漏了，水就是存不住。

这个道理，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。再往深了看，这几年最扎心的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，而是保障不均的问题。

体制内的人，社保相对完整；超过2亿灵活就业者中，不少人需要以灵活就业身份参保，个人承担缴费，养老预期也更不稳定。同样干三十年活儿，感受可能完全不同。

这不是个人努力就能解释的差距。我特别欣赏2025年《政府工作报告》里的一个提法——＂投资于人＂。

意思是说，教育、医疗、养老、育幼、文化，这些看起来＂不长GDP＂的东西，本质上才是最高效的经济投资。因为人有了安全感、有了盼头，才敢消费、敢生育、敢冒险、敢创新。

一个国家最厉害的基建，不是高铁通了多少公里，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心里那份＂不慌＂。这份＂不慌＂没建起来，其他数字再好看，也是虚火。

写到这儿，我想说三个自己的判断。第一，土地财政的红利已经吃完，硬撑没意义。

过去三十年地方政府靠卖地凑钱办事的模式，在人口进入负增长的今天，是无源之水。与其修修补补，不如直接推动税源下沉——让地方真正拥有稳定、可持续的税基，才是长久之计。

第二，社保衔接和保障均衡，才是最大的＂消费刺激＂。给送外卖的小哥、开网约车的师傅、摆摊卖煎饼的大姐更稳的养老保障，他们的消费信心才会起来。

这比发一百万张消费券都管用。超过2亿灵活就业者背后，是超过2亿份安全感——他们敢花钱，中国内需就活了。

第三，与其造更多的形象工程，不如做减法。这些年很多地方的亮化工程、地标建筑、观景大道、无效基建，花的都是真金白银。

把这些钱抠出来，投到县医院的CT机、乡镇学校的暖气、社区养老中心的护工工资上——这不叫倒退，这叫成熟。一个真正成熟的大国，是敢于告别＂面子经济＂，转身去修＂里子工程＂的。

修高铁需要勇气，修社保需要更大的勇气——因为前者立竿见影，后者润物无声。兰小欢那本书的封面上，印着一行小字：＂了解政府认为应该怎么办，比了解＇我＇认为应该怎么办，重要得多。＂

我读了很多遍，越读越咂摸出味道。三十二年前，＂政府认为应该怎么办＂，是先强国、后富民。

这一步走得对、走得狠，我们才有了今天的中国。三十二年后，＂政府认为应该怎么办＂呢？我觉得该轮到＂后富民＂这三个字上场了。

国家强大的意义，从来不是让统计报表更漂亮、GDP排名再上一位，而是让一个送外卖的小哥，敢生病；让一个刚工作的年轻人，敢结婚；让一个开小店的中年人，敢招工；让一个退休的老太太，敢跟着旅游团去趟云南。

这才叫内需，这才叫底气，这才是一个大国真正的强壮。一个国家的伟大，不写在摩天大楼上，而写在这些大楼下面每一个普通人的脸上。

兰小欢那本书的第二版还没出，但历史的续集正在被写。这一次，主角该轮到——每一个负重前行了半辈子的普通中国人。

三十二年前，我们咬牙给国家攒了家底；三十二年后，是时候让这份家底，回过身来，暖一暖那些当年攒家底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