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店里没得客人,我趁着空当,对着手机录了一段龙门阵。我说我在成都做婚介快二十年,喜糖见得比谁都多,散伙饭也吃过不少,今天摆句扎心的实话:自己谈的恋爱,心动是真心动,甜蜜也是真甜蜜,可有感觉不代表适合结婚过日子。
好多情侣谈了三五年,爱是真的爱,一提到结婚,异地、房子、两边爸妈的意见、往后的打算,一锅端全炸出来,白白耗掉几年青春。
相亲呢,坐下来客客气气,没得心跳加速的戏码,可年龄、工作、收入、房车、婚育打算,一开头就摆在桌面上,先把婚后容易扯皮的事情过滤一遍,再慢慢培养感情。
我最后冲到镜头问了一句:先心动后渡劫,跟先平凡后合适,你们说哪个好一点嘛?发完视频我去街口吃了碗素椒杂酱面,心想这条总能提醒几个糊里糊涂谈婚论嫁的年轻人。
视频发出去第五天,店里进来个女的,风衣下摆还沾着点面粉。她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放:“吴姐,你那条视频我看了三遍。”她叫周岚,三十一岁,在玉林开了家烘焙店,做了五年才把熟客做稳。
她说她和何川谈了四年,感情没出啥子问题,何川不赌不花,脾气稳,对她没得说的。唯一的事情是:她的店刚在成都站稳,何川准备回德阳接他老汉的汽修铺。
“我们一直说以后想办法,”她盯到我,“说了四年,办法还没想出来。吴姐,你给我句实话,我是不是该听你的,去相亲?”
我没马上翻资料。做我们这行的都晓得,客户带着现成答案来的时候,你递第二个人过去,她只会拿新人去比旧人。我问她:你们说的“以后想办法”,是啥子办法,哪个想过具体的?
她愣了神,说两个人都忙,见面少,一谈到这步多半是“再等等”。我又问:回德阳这件事,哪个先提的?她说何川提的,“但我当时也没拦,我以为他舍不得成都”。
我听出味道了,不是没得感情,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松口。我跟她讲:介绍对象容易,替你算这四年的账,我不敢。你把何川约来,我们做一次婚前信息核对,婚后住哪、各人做哪行、钱啷个管,一条条摆上桌,再谈要不要相亲。周岚坐了半天,说:“要得。我也不怕分,我怕稀里糊涂分。”约的是下个礼拜。
下礼拜三,何川来了。三十出头,握手时掌心一层薄茧,指甲缝里有机油洗不净的灰印,人实在,坐下先帮我把茶续了。我开门见山问他:结了婚住哪?
他说德阳。他老汉的铺子开了二十几年,如今腰椎出了毛病,蹲下去要扶着墙才起得来,接活、对账、应酬老主顾,样样离不开他。
他的方案是请周岚关了成都的店,两口子一起把汽修铺撑起来,“她那手艺,在德阳开家烘焙店也算新鲜,往后的事往后想办法”。他讲得诚恳,不像客套。
周岚等他讲完,慢慢端出她的方案:铺子交给他带了两年的徒弟,何川来成都,德阳到成都高铁几十分钟,随时回去看得见他老汉;成都市场大,凭他十年手艺,进家像样的修理厂做技术主管不难。
她连何川住哪条街都替他想好了。何川摇头:“岚岚,铺子不是货,老主顾认的是我爸这张脸,徒弟顶不下来,我一走等于直接关门。”
周岚的声音也起来了:“那你喊我关店,就是喊我把这五年直接关门!”两个人这才看清楚:各人嘴里的“以后想办法”,想出来的办法,都是要对方把经营多年的日子连根拔起。
我从抽屉头拿出笔,把他们两个的方案各记一栏,纸推到桌子中间:“你们自己看,两栏纸上没得一个字是同一个人出力。”店里安静下来。
我趁势问:“先莫比哪个牺牲大,我就问一句,你们凭啥子觉得,对方放手更容易?”何川低着头搓手,半天说:“我不是觉得她容易,我是觉得我爸等不起。”
周岚眼圈红了,话说得清楚:“我也不是不肯吃苦,我是怕让了这一步,往后几十年都在还这一步。”我给他们出了个主意:与其在我店里打口水仗,不如各自去对方的地盘待一待——周岚去德阳铺子里帮一周工,何川来成都帮她赶一笔团购大单,亲眼看到了再回来谈。
两个人对望一眼,何川先开口:“要得,我让你看。”周岚点头:“我也让你看。”那天没分手,走的时候还是一路下的楼。
后头三个星期,事情一件件摆上明处。周岚先去德阳,回来跟我讲:她在铺子里递了一周扳手,老汉弯不下腰,账全靠何川记,老主顾进门喊的是“何师傅”,喊完望的是何川;她站到第三天就明白,那间铺子不光是生意,是老汉几十年的脸面,一天离不得何川。
何川那边来成都,帮她赶一笔两百多盒的企业团购,前台电话响个不停,熟客进门问的都是“岚岚在不在”。他后头跟我说:装盒装到手抽筋才晓得,满屋熟客是周岚一个口味一个口味记出来的。
三个星期后,两个人一道回我店里,这回是来定事情的。何川先开口:“我爸是真的撑不住了,我不能不管。但我也开不了口喊岚岚关店来德阳给我搭手,那店是她一锤一锤敲出来的。”
周岚接得干脆:“我在德阳帮得了一周,帮不了一辈子。他留在德阳,我留在成都,这段到此为止。”说完没红脸,也没摔门。何川从包里摸出一袋核桃酥,说是店里新试的味,想带给他老汉尝尝,“他念了四年,问你做的面包到底啥子味道”。
周岚接袋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还是笑了,托他问何叔叔腰好点没。我送他们出门,一个往地铁站走,一个去赶回德阳的大巴。
做这行二十年,我撮合过不少,也看散过几对,这一场是头一回,我没法讲哪个亏了、哪个赢了。
分手满三个月,周岚自己走进店里:“吴姐,我要相亲。前提先讲清楚:不离开成都,店不关。”我把她那份资料重新过了一遍,又调出最近在册的单身客户,按城市、工作、婚育计划筛出三个,先念给她听。
念到第二个她喊停:“这个人连成都哪个区都想不清楚,莫浪费时间。”最后定的是高明,三十四岁,成都本地,建材公司区域经理,父母有退休金不消小两口操心,婚育打算两边写的都是“要娃,但不急”,一栏一栏跟周岚对得上。
头回见面约在咖啡馆,六点半坐到八点,工作、爱好、往后的打算一条条谈下来,客客气气,效率很高。高明走后发消息:“今天聊得很好,比我想象中顺畅。”周岚把手机递给我看,脸上是有笑的。
一个礼拜后她又来了,脸上的笑没得了。第二次见面,高明把话讲得更实在:婚后统一管钱,两个人收入放到一起,由他来做规划,“账目清楚,往后买房、娃儿读书都有数”;还希望她逐步把店退了,先请人打理,后头干脆转出去,“你那店太熬人,结了婚要照顾屋头,没必要恁个累”。
周岚当场回他:“高先生,店关了我确实不累,但我就不是周岚了。你讲的这个安排,恰恰是我不能接受的。”高明愣了一下,没翻脸,说了句“你很直接,这样也好”。
两个人客客气气吃完饭,AA的账,他送她到地铁站,都说再联系,都晓得不会再联系。她把聊天记录翻给我看,高明后头补了一条:“今天很直接,谢谢你没绕弯子,祝好。”
看得出来,他不是哄她,他是真心觉得那样过日子好。坏就坏在,他觉得好的日子,恰恰是她不肯过的那种。
“吴姐,相亲没骗我,”周岚讲,“资料上他确实没毛病,毛病出在你那张表上,你没得这一栏。”她指的这栏,是“婚后哪个为屋头调整工作、钱到底啷个管”。
她提了个要求:往后再介绍,先把这两条谈到前头,谈不拢的连面都不消见。她走的时候又回头补了句:“四年才吵明白的事,人家两回见面就摆上了桌,这点我服相亲。”
我嘴上应着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张匹配表我用了十几年,筛过年龄、筛过收入、筛过属相,就是没筛过“礼拜天哪个守店、老人病了哪个请假”。
当晚我把表摊在柜台上瞅了半天,在角落记了一行字,又觉得光记一行不够。
按周岚的新规矩,我又筛了一个月,才挑出唐恺。三十三岁,做社区工程的,老旧院落的管网改造、屋面补漏都归他管,一年到头在成都各个社区跑,房子早买在成都;婚育打算写得跟周岚一样老实:想成家,不赶时间。
头回见面没得心跳加速的戏码,两个人倒聊上了各自遭过的难缠客人。唐恺讲有回改一楼的管网,孃孃守到沟边不准动工,他陪人家摆了三个下午的龙门阵;周岚讲有客人咬定蛋糕上的字歪了,重做还要拍视频。
一个讲得出院落,一个讲得出烤炉,越聊话越多。周岚每回见完都来我店里坐一阵,唐恺也按流程给我回反馈,两边的说法对得上。
真正让我多看两眼的,是后头两件事。一件是周岚店里员工家头有急事请了假,偏偏压着一笔三百盒曲奇的企业订单,周岚在电话里跟唐恺讲:“你来可以,只按单子上的品名装盒、贴标签,别的莫管。”
他去了就真的只装盒贴标签,忙得脚不沾地,也没插一句“你们啷个不搞条流水线”,一直干到夜里,走的时候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。
周岚跟我讲:“高明坐在咖啡馆就要替我安排后半辈子,他蹲在地上帮我装了六个钟头盒子,一个字没多讲。”另一件是唐恺为陪护他妈改了一回约会。
周岚没闷到猜,直接问:“改期要得,你给我说实话,是嫌我烦了,还是真有事?”唐恺说他妈每周三复查,风雨无阻,这个改不得。周岚就答应了,还教他去哪家医院停车不堵。她后头跟我讲:“我问了才踏实。跟何川那四年,就是大家都不问,各自猜。”
上个月底,两个人一道来店里回访。周岚提了盒新出炉的可颂,说请我尝本季的味;唐恺进门先帮我把饮水机的空桶换了,一看就是干惯活的人。
坐下没几分钟,是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跟我讲的:这几回处下来,决定只跟对方一个人处,其他介绍先停了。周岚把话摆在前头:“唐恺,我先讲清楚,排他约会不代表马上谈婚论嫁。相亲目的明确归明确,订婚这一步,要等我们把该谈的都谈完。”
唐恺点头点得干脆:“要得,我也觉得急不得。”他从手机里翻出个备忘录:“我列了七条,定居的、钱的、我妈以后的照护,下礼拜一条条谈。”
周岚瞄了一眼:“你比我细。”他说:“跟你学的,你店里每笔单子都有品名。”我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:“你们这个排法,比好多处了五年的都清楚。”
等他们走了,我把柜台底下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匹配表抽出来。表头还是老的:年龄、身高、收入、房车、属相,最右边一栏是结论,过去哪个客户配完,我就在那格写“适合”或者“不合适”。
我拿笔把“结论”两个字划了,划得重,纸都破了一点。然后在新一页上一条条写:定居城市选哪,事业哪个让、让到哪一步,钱各管各还是统一管、由哪个管,老人病了哪个请假、娃儿哪个带,每条后头留两个空,男方答一栏,女方答一栏,各自写了再对。
周岚临出门回头讲的那句话,我把它当成这张新表的头一行注脚:“吴姐,我现在不管人家是耍起来的还是相亲认得的,我就看两个人能不能把各自不肯放的东西,摆到桌面上讲清楚。”
第二天有对客户来登记,我先递过去的,不再是匹配表,是那张两个人都要动笔的提问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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