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摆摊，我和阿妈吵了起来

报名社区周末市集那天，我给自己定了两件事：赚回摊位费，再拍一段像样的宣传视频。酱是我在家一锅一锅调出来的，前后试了三轮，每一轮都由阿妈先尝。

她嘴上从不留情，淡就讲淡，腻就讲腻，有一轮我加了瑶柱提鲜，她尝完只丢下三个字：“哗众取宠。”气得我两天没跟她讲话。可冰箱侧门那个旧保温箱，是她自己腾出来、用湿布抹干净借我的，箱底还垫了张干净的毛巾。

她一听我要独自摆摊就不放心，坚持要跟去帮手；我说一个人搞得掂，她只当没听见，转身已经开始点数。开摊那天清晨，我还在刷牙，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大声报清单：保温箱、胶手套、散纸、折凳、买零钱用的八达通，一样一样报，报到末尾加一句：“嗰排新装嘅酱我今朝又试过，偏咸，你自己再试过先好摆出嚟卖啊！”

我说九点半才进场，急什么。她把抹布一撂：“迟十分钟，个位就唔系你㗎喇！”出门前她又往我袋里塞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豆浆，说摆摊的人最易饿到脚软，自己都唔记得食饭。

一路行去，我只觉得她把一次小生意搞成了救火。进场支好摊，我斟酌了很久，最后还是照直说：“阿妈，客人我自己招呼，你收声少少，畀我自己嚟，好唔好？”她“嗯”了一声，转头又提醒我蒸炉要提前预热。算应承，也算没应承。

开摊后头几个客人零零星星。我把手机支在收银盒后面，对着镜头背早上写好的词：“大家好，今日係我第一次摆摊，卖嘅係自己调嘅肠粉酱……”

录到第三遍，一句高音从背后劈过来：“喂！个纸箱唔好摆喺通道啊，人哋行过会绊亲㗎！”

我侧身把纸箱塞到台底，回头对着镜头笑，重来。第二遍录到一半，她不知几时已经站到了酱瓶旁边，当着两位正在试味的客人，拎起那瓶新装的酱高声讲：“呢樽朝早我话过偏咸，要试过先好卖啊！”

两位客人对望一眼，其中一个把试味匙轻轻放回桌上。镜头里我的声音还在继续，讲了什么我自己都听不清。

我等那两位客人行远，才压着嗓子开口：“阿妈，可唔可以唔好次次都喺人客面前挑剔？由报名到煮酱，我想证明畀自己睇，我一个人搞得掂。你……你先返屋企啦。”这几句话我在心里排了整个早上，讲出口时还是抖。

她看了看我支好的手机：“我唔识拍片。”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我唔想人客食咗连我哋自己都唔确定嘅嘢。”她没有争辩下去，只是弯腰把保温箱推到摊位最里侧：“呢个留返装酱。我去出面茶档等车。”

讲完真的走，背影一路没回头。我张了张口，想叫住她讲句软话，新一批客人偏偏在这时围上来，那句软话就此咽了回去。

我把那瓶酱挪到后排最里，转身跟下一位客人打招呼，告诉自己：少一个人，少三分嘈，正好。

十一点过后，场内的人声、音响和叫卖声一齐涨上来。我叫“三十八号——三十八号肠粉”，连叫三遍，那位先生在隔两个摊位同人讲价，完全听不见。

我半个身位探出摊外挥手，他才恍然行返嚟，还不好意思地笑。更险的一次，四十二号的肠粉铲上碟，我喊“四十二号”，应声的却是四十五号那位，两个人在摊前互望，连我自己都乱了。

一位年轻女客指着肠粉酱问：“入面有冇花生？我花生过敏，好紧要㗎。”配方我当然记得，可她盯着我看的样子让我心虚，出口变成：“应该……应该冇嘅，同花生唔同煲嘅。”

她眉头一皱：“同‘应该’两个字，我唔敢搏喎。”她说在附近逛逛再回来。跟着又有人问要等多久，蒸炉明明已经压了两单，我还是那句：“好快，好快。”话音一落我就知道自己又在敷衍。

趁换浆的空档，我拧开阿妈指的那瓶，用干净匙试了一口。咸味明显压过其他几瓶，收口还发紧。我想起那晚试做到一半换过生抽牌子，多半就坏在这一批。

我撕了张纸写个“咸”字贴上瓶盖，把它单独放到箱底。我并没有因此当她句句都啱——上上轮她话太淡嗰次，我到而家都唔认。不过呢一瓶，佢啱。

白汽一阵阵往上冒，我一边铲粉一边把账算明白：这个摊位缺的不是多一双手，是一个敢把号码、配料和等候时间讲清楚、声浪又盖得过成条通道的人。这样的人识我每一瓶酱的底细，而她此刻正坐在市场外面的茶档等车。

她坐在茶档卡座，面前半杯茶走，碟上三明治吃了一半。见我行过去，她没问，只把对面的位置让了让。我坐下，把想好的话一条条摆出来：“阿妈，返嚟帮我。叫号同核对配料，呢两样我真係搞唔掂。不过有两条规矩：第一，产品嘅意见，收咗摊先讲；第二，你急我之前，先讲你惊乜嘢，唔好净係催。”

“收咗摊先讲？”她挑起眉，“等到收摊，啲嘢人客都食落肚㗎喇。”我早想过这一层：“食唔食得、安不安全嗰啲，你当场讲，我即时改；纯粹好唔好味，留返收摊。”

她想了两秒：“好，分得咁清，你得。”跟着抬起头，加上她的条件：“唔安全嘅嘢，你唔可以为咗面子含糊过去。嗰樽酱，你试咗未？”我说试了，确实咸，已经停用。

她点头，把碟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用纸包好，收进袋里。我当时以为，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午饭。

埋单时我把茶钱一并付了，她没推让，只说：“行啦，人客等到颈都长。”回到摊位，她把外套脱下、袖口扎好，站到通道口，连位置都不用我指。

午间高峰说来就来。她的声一开，整条通道都让出一条路：“三十九号——三十九号！肠粉加肠粉酱一瓶，唔该行埋嚟！”刚才走散的客人应声折返，队伍居然自己排齐了。

连隔三个摊位的阿姨都探过头来问价，她一样答得字字清楚。我在炉前铲粉，手都比之前稳。

蒸炉压了三单，有客人探头催。我正要讲“好快”，她先开了口：“唔好意思，而家要等大约十五分钟，赶时间就唔好等喇。”有两位走了，留下来的反而安心坐到旁边。我没插话——这句实话，换成是我，多半又讲成“好快好快”。

那位对花生过敏的女客真的折返了。阿妈叫到她的号，她隔着摊位补一句：“记得同你个女讲，我花生过敏。”阿妈立刻转向我：“喂——”那半个字冲到口边，我肩胛一紧，以为旧事重演。

她却顿了半秒，换个讲法：“呢位姑娘对花生过敏。你辣酱嗰边嘅夹子掂过花生碎，换干净嗰对，开樽未开过嘅肠粉酱俾佢。”我放下铲，停了十秒出餐，换夹子，开新瓶，当着她的面做完。“多谢。”我说。她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继续叫她的号。

高峰中段我乱了两次：一次报错批次，一次差点把四十二号的单打给四十三号。她几次张口，又合上，最后只是伸手把我手边的配料牌转正，向客人亮一亮，或者直接补一句：“四十三号嗰位姑娘先到，佢等咗成二十分钟。”一句都没越过我们讲好的界线。

两点几，她把一个纸包放在收银盒旁边，压低声讲：“食咗佢。由朝到而家，你连自己嗰份早餐都未掂。我讲一次，唔讲第二次。”说完退回叫号位，真的没再提。

我猜她坐着等车嗰阵就记挂着我没吃饭，连半个三明治都留了回来，可她把这份心思收得刚刚好。我趁换浆的空档冲了手，两口吃完，纸团塞进垃圾袋。

三点几，人流缓下来。她隔着蒸炉同我对望一眼，谁都没提早上那场气。手机还在收银盒后面录着——我早上支好它之后，一直忘了关。

回放翻到最嘈那一段，全场的声糊成一团，偏偏她叫号的几句和那句“要等十五分钟”，字字清楚。

五点半收摊。我们把纸币和硬币摊在折叠桌上数了两遍：摊位费加材料，刚好打和，一分不多。她瞥一眼总数：“打和啫。第一次摆摊唔蚀底，已经赢咗隔篱成条街嘅后生仔。”

我白她一眼，她也笑。那瓶贴着“咸”字的酱，我单独装进胶袋，放在保温箱最上面带回去重配，落盐之前先试足三匙。

收拾到一半，她忽然问：“你话我今次占咗几多条啊？把声大、急脾气、讲话直、爱操心——四条占齐未？”我认真数：“大声——叫号嗰阵係本钱；讲话直——讲要等十五分钟嗰阵係老实。”

我故意停了停，“至于急脾气同爱操心，今日你收咗一半，剩嗰一半——收咗摊先讲。”她追问：“而家咪就係收紧摊？”我把最后一枚硬币拍进钱盒：“数紧钱，未收完。”她哼了一声，没驳我。

所以我趁势把话挑明：“下个礼拜，叫号主管呢个位继续係你嘅。规矩照旧：产品意见收摊先讲，急我之前，先讲原因。”她嫌到眉都皱埋：“叫号主管？做阿妈做到要挂牌咩，难听死。”

嘴上这样讲，她已经摸出手机，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打：“下礼拜：自制配料牌，写大只字，讲明边款有花生、大约要等几耐。”打完她把手机递过来畀我看，我帮她按了保存。

当晚我剪视频，把她叫号那一段原声原样留着，没配字幕，只在画面角上打了“叫号主管”四个字。她洗完碗凑过来看，第一句不是赞也不是弹：“四个字太细，下礼拜我自己写，你留个位畀我。”我说好。屏幕里她的声一句接一句，把成条通道的嘈杂都压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