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仓库门口抽烟,脚边堆着没发完的货,纸箱上印着英文字母,是去年冬天囤的取暖器。隔壁档口的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传来打包胶带的撕拉声,一声接一声,急得像催命。他抽完最后一口,把烟蒂摁灭在水泥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,对站在旁边等他回话的年轻人说:“不做了,剩下的货你拉走,钱不用给。”年轻人愣在那儿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亮着刚算好的利润,每台加价四十,这批两千台,八万块稳稳到手。他看年轻人不动,又说了一遍:“拉走,场地我月底退租。”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,把门关上了。
那批取暖器是他去年十月囤的。当时义乌这边没人看好,都说暖冬,卖不动。他跑了三趟河北,把人家厂里积压的两千台尾货全吃了,价格压到每台成本以下。拉回来堆在仓库里,合伙人跟他吵了一架,说钱砸水里还能听个响。他没吭声,自己搬货、自己码垛,手冻裂了口子,贴了创可贴继续搬。到了十二月底,寒潮来了,南方几个省断电限暖,取暖器一夜之间成了硬通货。之前骂他的合伙人打电话来,声音都在抖,说有人出价每台加两百,问他要不要放。他说再等等。又过了三天,加到了四百。他还是说等。合伙人急了,说你想等到什么时候。他把电话挂了。
等到加六百的时候,他把货全放了。两千台,每台净赚三百八,一夜之间,账上多了七十六万。不是七千八百万,是七十六万。但对他来说,七十六万已经够大了。他之前做了十二年小商品批发,起早贪黑,一年到头攒不下十万。这七十六万,是他十二年里赚得最快的一笔。但他没飘。放完货那天晚上,他坐在仓库里算账,算了三遍,然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,对合伙人说:“收手。”
合伙人以为他开玩笑。说现在行情这么好,外面多少人拿着现金等着要货,你手里要是有货,再赚一倍都不是问题。他说我知道。合伙人说你知道还不干?他说就是因为知道,才不干。合伙人没听懂。他也没多解释。他只知道,取暖器这个东西,是靠天吃饭。寒潮来了,它能上天;寒潮一走,它就是一堆废铁。他现在能赚七十六万,是因为他踩对了点。可要是贪心,再囤一批,万一寒潮突然停了,货砸手里,前面赚的全得吐出去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去年炒头盔的,前年炒口罩的,大前年炒熔喷布的,哪个不是一开始赚得盆满钵满,最后贪心不足,连本带利赔进去。他不想当那种人。他只想赚自己看得懂的钱。
后来有人给他算过一笔账,说如果他当时再撑一个星期,能多赚三百万。他听了,笑了笑,说那三百万不是我的。那人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。他说,人只能赚自己命里有的钱,多一分都是祸。那人觉得他矫情。他也不争辩,只是继续做他的小商品批发,一块钱两块钱地挣。有人问他后不后悔,他说不后悔。他说那七十六万,他拿出来给老家修了条路,给父母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,剩下的存了定期。他现在还租着仓库,还每天早起进货,还跟客户为了五毛钱的差价磨半天嘴皮子。但他晚上睡得着觉。不像那些赚了快钱的人,半夜还在刷手机看行情,生怕一觉醒来天塌了。他说他见过一个同行,炒期货赚了两千万,换了豪车,买了别墅,结果后来一次爆仓,全没了,老婆离了,人也不见了。他说那才是真的惨。他说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不是赚了七十六万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停了,钱才是你的。不停,钱就是别人的,你只是个过路的。
仓库月底退了租,他把剩下的几箱样品搬回家,塞在阳台角落。有天晚上他老婆收拾阳台,翻出一台没拆封的取暖器,问他这个还留着干嘛。他说留着,冬天用。他老婆说家里有空调。他说空调费电,这个省。他老婆没再说什么,把取暖器擦干净,搁在客厅墙边。冬天来了,他把它插上,坐在旁边看新闻。新闻里说今年又是暖冬,取暖器市场遇冷,好多囤货的老板亏得血本无归。他老婆看了一眼电视,又看了一眼他,说:“你当初要是再贪一点,咱家现在也没了。”他没接话,只是伸手把取暖器的档位调低了一格。屋里暖烘烘的,窗外飘着雨,他靠在沙发上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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