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佩蓉,今年三十一岁,在台北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。日子过得规矩,朝九晚五,月底领薪水,没什么波澜。我从小跟爷爷住,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,各自有了新家,把我丢给爷爷带。爷爷叫林守义,是那种老派的外省人,话不多,脾气硬,可对我是真心疼。他会做一手好菜,尤其是红烧肉,肥而不腻,我从小吃到大,怎么都吃不厌。
爷爷是老兵,一九四九年跟着部队去的台湾。他从来不主动提大陆的事,我问起来,他就摆摆手,说小孩子别问这些。可我知道,他心里头惦记着。他有个旧铁盒子,锁在抽屉里,不让我碰。有一回他不在家,我偷偷打开看过,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照片,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纸,字迹歪歪扭扭的,写着山东老家一个村子的名字。我看不懂,就放了回去。
爷爷去年冬天走的,走得很突然。晚上吃了饭,说有点累,躺下就没再起来。医生说心梗,没遭什么罪。我守在他床边,握着他凉了的手,哭了整整一夜。收拾遗物的时候,我又打开那个铁盒子。这回我看清了,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爷爷,穿军装,旁边站着两个男人,一个年纪大些,一个跟他差不多。信纸上是爷爷的字,写着他老家的地址,还有一句,爹,娘,孩儿不孝,回不去了。
我捧着那张纸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我一辈子没见爷爷哭过,可我看着那几个字,觉得他一定哭过,在没人看见的时候,一个人对着这个铁盒子,偷偷地哭。我那时候就下了决心,我要替爷爷回一趟老家,看看那个村子还在不在,看看还有没有认识他的人。
今年春天,我请了长假,办了证件,飞到了山东。爷爷的老家在鲁西南,一个叫林家洼的村子。我从济南坐火车到县城,又从县城坐小巴到镇上,最后拦了辆三轮车,颠了半个多小时才到村口。那是个很普通的北方村子,土路,砖房,路边堆着玉米秸,几条狗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,心里头又慌又乱,不知道从哪问起。
我找了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,问他认不认识林守义。他眯着眼想了半天,说林守义,这名字听着耳熟,你等等,我领你去找老支书。老支书姓林,七十多了,腿脚还算利索。他把我领到他家,给我倒了杯水,问我从哪来。我说从台湾来,我是林守义的孙女。他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,水洒出来一点,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
他问我,守义他还好吗。我说去年走了。他低下头,叹了口气,说走了好,走了好,省得惦记。然后他跟我说了一件事,一件让我怎么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说,林家洼姓林的,原本是个大家族,可后来闹饥荒,闹运动,人走的走,散的散,死得差不多了。爷爷那一辈,兄弟三个,爷爷排行老二。老大林守仁,留在了村里,种地为生;老三林守礼,十几岁就跟着队伍走了,再没消息。爷爷是老二,一九四几年被抓了壮丁,也跟着走了。兄弟三个,一个在村里,两个在外头,几十年没通音信。
老支书说,守仁前些年也走了,走的时候还念叨,说老二老三不知道还在不在,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。他说守仁有个儿子,叫林建国,现在还在村里住,是爷爷的亲侄子。
我听到这儿,心里头一下子热了。我想,我还有亲人在,爷爷还有后人在,这趟没白来。我让老支书带我去找林建国。老支书领着我,七拐八拐,走到村东头一户人家。院门开着,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裳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。老支书喊了一声,建国,来客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扳手。
老支书说,这是你二叔守义的孙女,从台湾来的。他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,嘴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他问我,你说啥,二叔的孙女。我说是,我爷爷叫林守义,去年走了,我替他回来看看。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想跟我握手,又缩回去,说屋里坐,屋里坐。
我进了屋,屋里摆设很简单,一张方桌,几把椅子,墙上贴着几张奖状,是他孩子的。他给我倒了水,手还在抖。他坐下来,看着我,说,像,真像,你眉眼跟我二叔年轻时一个样。我听了,心里头酸酸的,笑着说是吗,我没见过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他跟我说,他爹林守仁活着的时候,老念叨两个弟弟。说老二被抓走那年,他才十来岁,记得二哥临走前塞给他一块饼,说哥你吃,我走了。老三走得更早,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,背着个包袱,回头看了他一眼,就再没回来。他说他爹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,种地,养家,老了走不动了,就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着村口的路,谁也不知道他在等啥。
我问,那爷爷的爹娘呢。他低下头,说早没了,闹饥荒那几年,饿死的。死的时候还念叨,说老二老三不知道在哪儿,也不知道还活着不。我听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说爷爷在台湾也惦记他们,他有个铁盒子,里头有照片,有地址,他不说,可我知道他想回来。
林建国听了,抹了把脸,说,回来干啥,回来也见不着了。爹娘没了,大哥没了,就剩我一个了。他说他这一辈子,守着这几亩地,守着这个院子,哪儿也没去。他有两个孩子,一个在县城打工,一个嫁到了外村,都过得还行。他说,林家洼姓林的,现在就剩他一家了,再往下,孩子都不姓林了,这个根,算是断了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他,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。我替爷爷回来寻根,以为能找到一大家子人,能找到爷爷小时候住过的屋子,能找到他念叨过的那条河、那棵树。可到头来,老家就剩这么一个人,这么一个院子,这么一个断了半截的根。爷爷要是活着,回来看到这个,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我在林建国家住了两天。他媳妇给我做了饭,是地道的山东菜,大葱蘸酱,煎饼卷菜,还有一锅炖得烂烂的猪肉粉条。我吃着,想起爷爷做的红烧肉,味道不一样,可那种实在、那种热乎,是一样的。林建国领我去看了老宅,早就塌了,只剩半堵墙,墙头上长着草。他指着那半堵墙说,你爷爷就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,十来岁就下地干活,扛锄头比他还高。我站在那半堵墙跟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土砖,凉凉的,糙糙的,好像能摸到爷爷小时候的手印。
他还领我去了村后的坟地,一片土包,长着枯草。他指着一个矮矮的坟头说,这是爷爷奶奶的,就是爷爷的爹娘。我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心里头说,爷爷奶奶,我是佩蓉,我替爷爷来看你们了。他念叨了你们一辈子,回不来,我替他回来了。你们别怪他,他在那边,一直惦记着。
离开那天,林建国送我到村口。他塞给我一个布包,说里头是自家种的花生,还有他媳妇烙的煎饼,让我带回去吃。他说,佩蓉啊,你回去跟二叔说,就说家里都好,让他别惦记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爷爷已经走了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说好,我替您说。
他站在村口,看着我上了三轮车,看着车子开远,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回头看他,那个瘦瘦的身影,站在土路上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融进了那片黄土地里。
回到台北,我把那张照片翻出来,跟爷爷的铁盒子放在一起。照片上那三个男人,一个是他大哥,一个是他,还有一个,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别人。我想,那个年代,多少人家像这样,兄弟离散,骨肉分离,一个在海这边,一个在海那边,一辈子见不着一面。爷爷算是运气好的,在台湾活了下来,成了家,有了我。可他心里那个洞,那个叫老家的洞,一辈子都没填上。
我有时候想,爷爷为什么不回来。是回不来,还是不敢回。怕看见老家没了,怕看见亲人不在了,怕那个念想断了,连个惦记的地方都没有。他宁可把那个铁盒子锁着,把那个地址藏着,把那份念想揣在心里,揣了一辈子,揣到死。
可我还是回来了。我替他回来了。我看见了他的村子,他的老屋,他的爹娘的坟,他那个没出五服的侄子。我看见了他的根,虽然断了半截,可还在,扎在那片黄土地里,扎在那个叫林家洼的地方。
我把这些写下来,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,家里有老人从大陆过来的孩子,趁老人还在,多问问他们的事。趁他们还说得动,把那些地址、名字、故事记下来。别等他们走了,才翻箱倒柜地找,才千里迢迢地跑,才对着半堵墙、一个坟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爷爷,我回来了。您的根,我替您找到了。它不热闹,不兴旺,可它还在。那个村子还在,那个姓林的人还在,那片地还在,那片天上飘的云,跟您在台湾看见的,是一样的。
您念叨了一辈子的老家,我替您回过了。您安息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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