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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在镇卫生院二楼那间产房里说的那句话,声音不大,门口站着的三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不生了,谁再让我生,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。”
那年她四十五岁,刚生完第三个女儿,孩子落地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,护士把裹着旧棉布的小娃抱出来,她婆婆看了一眼,扭头就往楼梯口走,脚上那双黑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得吱吱响。她公公蹲在走廊尽头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头在地上摁了七个。她老公老周站在产房门口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谁也没看,就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。
我是她家隔着一道墙的邻居,那天是我用三轮车把她从村里拉到镇卫生院的。
路上她一直没吭声,手抓着车斗边沿,指头节发白。到了卫生院门口,她才说了一句:“嫂子,我肚子疼得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她叫刘桂芬,嫁到我们村二十二年了。
老周家在我们村不算穷,但也谈不上富。三间平房,一个院子,院里种着一棵柿子树,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。老周在镇上一家做水泥管的厂子干活,一个月拿回来三千出头。刘桂芬在家种地,喂鸡,伺候老人,带两个闺女。
大闺女叫周敏,那年十九,在城里一个超市当收银员。二闺女叫周静,十六,念到初二就不念了,在镇上一个小饭馆端盘子。
村里人都知道老周家想要个儿子。
头一个生的是闺女,婆婆说没事,下一胎准是小子。第二个又是闺女,婆婆脸就沉了,月子里头没给刘桂芬煮过一个鸡蛋。老周那阵子天天晚上喝酒,喝完了就在院子里骂那条黄狗,骂得狗都不敢叫。
后来就逼着生第三个。
刘桂芬不愿意,她那时候已经四十出头,身上毛病不少,血压高,腰也不行了。有一回在院子里晒玉米,站起来眼前一黑,差点栽到台阶底下。
可老周说:“你要是不生,我在村里抬不起头。”
婆婆说得更直白:“没儿子,死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。”
摔盆是我们这边的老规矩,老人走了,得儿子在灵前摔个瓦盆。没儿子的,就得侄子来摔,那意思就是这家绝了后。
刘桂芬被这话压了两年。
中间她怀过一回,不到两个月就掉了。那天她在地里掰玉米,蹲下去就没站起来,裤子上全是血。老周用板车把她拉回来,路过我家门口,我看见她脸色跟纸一样,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。
掉了以后,婆婆说是她身子不争气。
隔了一年多,她又怀上了。
这一次她谁也没告诉,自己偷偷去镇上的诊所查过两回,人家说是闺女。她回来没吱声,照样做饭喂鸡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
我有一回在井台上洗衣服,问她:“桂芬,你这回感觉咋样?”
她说:“嫂子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拧着一件老周的蓝布褂子,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淌,滴在脚面上。
生那天是腊月十九,天冷得井口都结了冰碴子。
我把她送到卫生院,大夫一查就说赶紧进产房。老周是后来才到的,他婆婆公公也跟着来了,一家人站在走廊里,谁也不说话。
孩子生下来,护士说是闺女。
婆婆转身就走。公公抽了七根烟。老周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刘桂芬从产房出来的时候,脸色发青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她看了老周一眼,老周没看她。
回了家,月子里没人管她。
老周照样去厂里上班,回来就钻进西屋看电视。婆婆说身上不舒服,在自己屋里躺着。刘桂芬自己起来烧水,自己给孩子换尿布,自己煮了一锅小米粥,煮好了又倒掉,说没胃口。
我去看过她两回。
头一回,她正坐在炕沿上给孩子喂奶,窗台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红糖水,上面结了一层薄皮。她大闺女周敏从城里回来了,在灶上热饭,锅里是白菜炖粉条,一点油星都看不见。
第二回,我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黄历,翻到腊月那一页,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圈,旁边写了三个字,我没看清。
孩子满月那天,老周家没办酒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,说老周家这是要绝户了,三个闺女,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。有人当着刘桂芬的面说:“桂芬啊,你还得再拼一个。”
刘桂芬没接话,抱着孩子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出了月子没几天,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老周叫到院子里,当着他爹他妈的面,说:“我去做了结扎。”
老周愣了。
婆婆从屋里冲出来,指着她鼻子骂:“你凭啥?你问过谁了?”
刘桂芬说:“我自己的肚子,我自己做主。”
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,说老周家要断后了,说她对不起祖宗。
老周站在柿子树底下,脸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,说出一句:“你咋这么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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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桂芬说:“我狠?我四十五了,生了三个,掉了一个,我腰都直不起来了。你说我狠?”
那天院子里围了不少人,墙头上趴着好几个看热闹的。老周脸上挂不住,抬手要打,被旁边人拉住了。
他甩了一句:“你等着。”
然后就走了,三天没回家。
这事在村里传开了。
有人说刘桂芬做得对,命是自己的,不能为了个儿子把命搭上。有人说她太绝,不跟男人商量就做主,换谁谁也受不了。还有人说,老周家这回是真完了,三个闺女,将来老了谁管。
我听着这些话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我自己的男人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儿子现在在南方一个厂子里打工,一年回来一趟,电话都很少打。我有时候想,有儿子又咋样?没儿子又咋样?
可这话我不敢跟刘桂芬说。
后来我去镇上赶集,碰见卫生院那个给刘桂芬接生的大夫,姓陈,四十来岁,戴个眼镜。我问她刘桂芬做结扎的事,她说确实做了,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笔都握不住。
陈大夫说:“她问了我一句话,问我结扎了以后还能不能干活。我说能。她就签了。”
我听了没说话。
陈大夫又说:“其实她那个年纪,血压又高,再生一胎风险很大。网上有种说法,说女人过了四十,身体就像用旧了的机器,零件都松了。这话不是严格的结论,也没个准数,但搁她身上,确实是这个理。”
我点点头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刘桂芬枕头底下那本黄历。
过了些日子,老周回来了。
他没再提儿子的事,也没再跟刘桂芬吵。但他变了,变得不爱说话,下了班就喝酒,喝完了就在院子里坐着,看着那棵柿子树发呆。
有一回我听见他跟他妈说:“妈,算了,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他妈哭了,哭得很小声,我在墙这边都听见了。
刘桂芬呢,还是那样。
每天早起做饭,送老周出门,然后喂鸡,扫院子,带孩子。她给小闺女取了个名,叫周盼。盼啥,她没说。
周敏后来从城里回来了,在镇上找了个对象,是开货车的。周静也说了婆家,离我们村二十来里地。
两个闺女出嫁的时候,老周都喝了酒,喝得不少,但没闹。
去年冬天,刘桂芬来找我借簸箕。
她站在我家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花棉袄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上面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我说:“你还有心思涂指甲?”
她说:“小闺女给涂的,她说妈你手太糙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我借给她簸箕,她转身走的时候,我看见她后脑勺上有一小片白头发,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。
她家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,黄狗早死了,又养了一条小黑狗。老周还在那个厂子里干活,听说最近腰也不行了,搬不动水泥管了。
刘桂芬还是每天早起,做饭,喂鸡,扫院子。
只是她再没怀过孕。
前些日子,村里有人办喜事,我去吃席,跟几个老姐妹坐一桌。有人说起来刘桂芬,说她命苦,三个闺女,将来老了没人管。也有人说她硬气,换了自己,未必敢去结扎。
我没搭话。
回家的路上,经过老周家门口,看见刘桂芬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,小闺女周盼在旁边写作业,本子摊在一个小板凳上。老周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不知道是茶还是酒。
他看见我,点了下头。
我也点了下头。
然后我就走了。
这事过去好几年了,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刘桂芬做得对不对。她没跟老周商量就去结扎,这事搁谁身上,谁心里能没个疙瘩?可她要是不去,再怀一个,再掉一个,或者再生一个闺女,她那条命还要不要了?
老周那句话说得到底算不算数,他后来到底是认了还是没认,我也没问过。
你们村里有没有这样的事?换作是你,当初会怎么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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