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江风里的名字
六十一岁的沈秀芝绝经整整八年了。
月经停了以后,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停了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不是心跳,心跳还在;不是脑子,脑子也还清楚。就是有一样东西,被某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拧,关了。像水龙头拧紧了以后,管子里还存着最后几滴水,滴答滴答地往下落,可水已经不会再流出来了。
这天傍晚她站在三峡游轮五层甲板上,扶着栏杆看船靠岸。奉节码头的水泥台阶在暮色里显得灰扑扑的,有游客举着手机往下拍,她没动。江风灌进领口,带着潮湿的泥腥味。
“秀芝?”
声音不大,被江风吹散了大半。但她听到了。
她的手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——十根手指头同时攥紧了栏杆,指关节泛白。她认得这个声音。四十三年了,人的声音会老,会哑,会多出一些年轻时没有的毛刺,但那底子里的音色,就像一块石头被江水冲刷了四十三年,棱角磨圆了,可石头的本质没变。
沈秀芝没有回头。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。这艘游轮上有一百多位游客,口音南腔北调,也许是哪个团友喊错了人。她甚至在心里飞快地准备了一句话——“您认错人了”——可她的手还是攥着栏杆,没有松开。
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,由远及近,缓慢的,拖沓的,脚底蹭着甲板发出的沙沙声,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走路方式。她在养老院做义工的时候听了太多这样的脚步声,每一步都像是跟地心引力在做一场没有胜算的角力。
“秀芝,是你吧?我,陈建国。”
她转过身。
甲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正好亮起来,像是谁拧开了一个陈旧的开关。灯下的男人比她高半个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,拉链拉到胸口。头发白了大半,剩下那几缕黑的也灰扑扑的,像是忘了染。脸瘦,颧骨高,眼窝陷进去,眼角往下耷拉着。但那双眼睛没变,看人的时候微微眯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四十三年。
沈秀芝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她的脑子里嗡的一下,像是有人在耳膜上敲了一面锣,所有的声音都变远了,江水的声音、游客的说笑声、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安全须知,全都被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在胸腔上,又重又沉。
“你……也来旅游?”她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干涩,像一片被风吹干的树叶。
“嗯。”陈建国点了点头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抬起来又放下去,最后插进夹克衫口袋里,“跟老伙计一块儿来的。”
然后就没话了。
两个人站在甲板的栏杆边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船身轻轻晃了一下,靠岸的缆绳拉紧了,发出吱呀一声。有游客从他们身后经过,讨论着明天去白帝城的行程,说的是四川话,嗓门很大。沈秀芝听得见每一个字,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想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,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你……身体还好吧?”
“还行,就是肺不太好。”陈建国笑了一下,嘴唇咧开的弧度很小,“老毛病了。”
沈秀芝点了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别的东西,是十八岁那年在棉纺厂后门的那条土路上,他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,车铃摁得叮叮当当响,她在路边的槐树底下等他,手里攥着一封没敢寄出去的信。
“秀芝,”陈建国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也在看她。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光。那光很暗,暗得像快烧到根儿的蜡烛,但确实是亮的。
“我找了你很多年。”
甲板上的灯闪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江面上的风把这两个字刮得很远很远,远到沈秀芝觉得自己用了半辈子才听清。
第二章 棉纺厂的槐花
四十三年前,沈秀芝十八岁,是城关棉纺厂细纱车间的挡车工。
挡车工是个体力活,每天要围着十几台纺纱机转,接头、换粗纱、落纱,一个班下来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。车间里棉絮飞扬,说话要扯着嗓子喊。沈秀芝年轻,手脚麻利,是车间里的“操作能手”。她个子不高,扎两根辫子,穿着厂里发的蓝布工装,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陈建国是三车间的机修工。他比沈秀芝大两岁,中专毕业分配到厂里,负责修纺纱机。每次机器出故障,挡车工们就站在过道里喊:“陈师傅——修车——”陈建国提着工具箱慢吞吞地走过来,蹲在机器旁边捣鼓半天,油渍蹭在脸上也不在意。
沈秀芝的机器出过一回大故障。那天她值夜班,细纱机忽然停转了,锭子卡得死死的。她喊了半天没人应,急得满头汗。陈建国从隔壁车间跑过来,二话不说蹲下去拆锭盘。他修了将近四十分钟,沈秀芝就在旁边站了四十分钟,看着他后脑勺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黑乎乎的机油蹭了一裤子。
沈秀芝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记得自己那天晚上下班回宿舍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双修机器的手。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嵌着一圈洗不干净的黑机油。
后来他们就熟了。棉纺厂后面有一片小土坡,坡上种着几棵老槐树。厂里年轻人谈恋爱,都去那个坡上。说是坡,其实也不高,就是地势稍微高出来那么一块,长满了野草,春天的时候开满小黄花。夏天的傍晚,槐花开得旺,一串一串的白花垂在头顶,风一吹就落下来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下了一场细雪。
陈建国第一次约沈秀芝去那儿,是个礼拜天下午。他站在女工宿舍楼下,手里提着一个纸包,里面是半斤大白兔奶糖。沈秀芝从窗户看见他,心跳得手都在抖,对着镜子整理了快十分钟头发才下楼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陈建国把纸包递过来,脸红到耳朵根。
沈秀芝接过来,纸包被他的手掌捂得温热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布鞋尖,轻声说:“你找我干啥?”
陈建国没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小土坡走,隔了大概有三步远。走到槐树底下,陈建国靠着树干坐下来,沈秀芝坐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。野草很密,坐在上面软软的,有股青涩的草汁味。
“秀芝,我……喜欢你。”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沈秀芝没吭声。她的脸烫得厉害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攥着裙角,攥了半天,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就一个字。
陈建国转过头来看她,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里全是光。
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。后来的四十三年里,再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。赵德明没有说过。赵德明娶她的时候是经人介绍的,见了两回面就定了亲,结婚那天赵德明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接她,一路上没说什么话,到了家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就算把婚结了。
但那时候沈秀芝不知道这些。那时候她十八岁,坐在槐树底下,身边是一个喜欢她的男孩,风里全是槐花的甜味,她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。
他们在小土坡上待了两年多。陈建国给她买过一根红头绳、一个塑料梳子、一本《红楼梦》连环画。沈秀芝给他织过一条围巾,织得歪歪扭扭的,陈建国戴了整个冬天,脖子都勒出了一道印子。
后来,陈建国的母亲找上了门。
第三章 母亲跪下的那个下午
沈秀芝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的天。
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。陈建国的母亲赵桂香站在棉纺厂传达室门口,穿一件黑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你就是沈秀芝?”赵桂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沈秀芝点了点头。她认识赵桂香,在厂里见过几回,陈建国指给她看过。赵桂香是家属委员会的,平时在厂区里管管卫生、发发通知,说话做事很利索。但此刻她站在沈秀芝面前,身上的那股利索劲儿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,一种让沈秀芝说不出名字的压迫感。
“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赵桂香说完就往厂区外面走,脚步很快。
沈秀芝跟了上去。两个人走到厂门口的墙角,赵桂香停住了,转过身来看着沈秀芝。然后,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了一个让沈秀芝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——她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。
沈秀芝整个人僵住了。她伸手去扶,赵桂香不起来,膝盖就那么磕在水泥地上,两只手攥着沈秀芝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闺女,我求你了。”赵桂香的声音很稳,稳得让人心里发毛,“你放过建国吧。”
“婶子,您起来——”沈秀芝急得快哭了。
“我们家建国,”赵桂香不理会她,声音稳稳当当的,“他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。老大没念成书,建国是老二,好不容易念了中专。他爹走的时候跟我说,一定要供出一个念书的孩子。建国争气,念出来了。现在厂里要推荐一批人去省城的纺织学校进修,名单上有他。”
赵桂香顿了一下,松开了沈秀芝的胳膊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擦了擦鼻子。
“你妈的情况我也打听了。你爸瘫在床上,弟弟还在念初中,你们家就指着你这点工资。你是个好闺女,我不怪你。可建国要是跟你处对象,进修的事就黄了。厂里领导说了,先解决个人问题的,往后排。”
沈秀芝站在墙角的阴影里,嘴唇咬得发白。她想说“我们不让人知道”,想说“等建国进修回来再说”,想说很多很多话。但赵桂香跪在地上,膝盖底下的水泥地被磨得发亮,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甲缝里还有纳鞋底的麻线头。
“婶子,您起来。”沈秀芝最后只说了这一句。
赵桂香看着她。那双眼睛跟陈建国的很像,也是微微眯着的,但里头的光不一样。陈建国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有亮;赵桂香的眼睛里只有一层干硬的壳。
“你答应了?”
沈秀芝没说话。她蹲下去,两只手扶着赵桂香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搀起来。赵桂香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又恢复了那种利索的姿态。
“好闺女。”赵桂香说了这三个字,转身走了。黑棉袄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厂区拐角。
沈秀芝在墙根蹲了很久。她的腿麻了,胳膊也麻了,但不知道哪样更麻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地上赵桂香刚才跪过的地方,水泥地上有两小块颜色稍深的印子,是膝盖压出来的。风灌进墙角的缝隙,呜呜地响。
那天晚上陈建国来找她,站在女工宿舍楼下。沈秀芝没有下楼。她站在窗户后面,隔着玻璃看他。陈建国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水泥地上。他一会儿抬头看看宿舍的窗户,一会儿在楼下走来走去,手里的饭盒袋子攥得皱巴巴的。
后来他走了。
第二天沈秀芝在食堂碰到他,陈建国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她对面,眼睛红红的。沈秀芝低着头扒饭,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,米粒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。
“我妈找你了?”陈建国问。
沈秀芝摇了摇头。
陈建国看了她很久,放下筷子。“秀芝,我——”
“你好好去进修。”沈秀芝打断了他。她抬起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难看,她自己都知道,嘴角往两边扯着,眼睛却往下耷拉,像是在哭。但她就那么笑着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刨进嘴里,站起来走了。
半年后陈建国去了省城。再半年后沈秀芝嫁给了赵德明。赵德明是隔壁车间保全工,比她大四岁,人老实,话不多,工资也上交。她妈说,这样的男人过日子稳当。
结婚那天,赵德明骑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来接她。沈秀芝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,头上别了一朵塑料花。赵德明蹬着自行车,她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。路过厂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传达室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个老门卫,在听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着秦腔,唱的是《窦娥冤》,咿咿呀呀的,她听不清词,只觉得那调子拖得长长的,像是永远唱不完。
她嫁过去以后就搬出了女工宿舍。再后来有了儿子赵阳,她的日子就全被孩子占满了。陈建国这个名字,被她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,上面一层一层地摞着尿布、奶瓶、赵德明的衬衣、赵阳的作业本、赵德明父母的药盒子。摞了四十三年,厚得她自己都快忘了底下还有这么一个人。
第四章 游轮上的308房间
那天晚上回到船舱,沈秀芝一夜没有合眼。
她住的是三人间的内舱房,两个同行的姐妹已经睡下了,一个在打呼噜,一个翻了两次身。沈秀芝侧着身子面朝墙壁,睁着眼睛,把陈建国说过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都翻来覆去地想。
他说“我找了你很多年”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她以为已经长好了的旧伤口上。她以为伤口早就结痂了、脱落了、连疤都不剩了。但针扎进去的那一刻,她才知道痂底下还是鲜的,还是嫩的,还是碰一下就疼的。
第二天早上,同行的大姐王凤兰突然闹起了肚子,疼得直不起腰来。游轮上的医护人员来看了一下,说是急性肠胃炎,需要下船去当地医院。王凤兰的丈夫张罗着送她去了医院,三个人一间房只剩下沈秀芝一个人。
导游小周跑过来,一脸为难:“沈阿姨,房间系统出了点问题,现在船上满员,给您调不了了。”
沈秀芝说没关系,一个人住也行。
小周搓着手说:“阿姨,还有个情况……陈建国叔叔的房间也是,他同屋的老李昨天临时下船了。您看,要不……让你们拼一间?反正是两张单人床。”
沈秀芝愣住了。
“或者我再想想办法,看能不能把您安排到员工间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秀芝听见自己说。
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三十多年,或者说四十三年,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“不”字,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。赵德明让她把工资存折交给他保管,她交了。婆婆让她辞工在家照顾老人,她辞了。儿子说妈你帮我带孩子,她带了。她这辈子一直在“好的”“行”“我知道了”这几个词里面打转,从来没有说过“不用了”。
但此刻她站在游轮昏暗的走廊里,脚下是微微晃动的甲板,空气里有一股柴油味,导游小姑娘举着一张房卡等她回话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说出来,清清楚楚的,不抖。
“不用调了,住就行。”
308房间在游轮三层,靠近船头的位置。沈秀芝推门进去的时候,陈建国正坐在靠窗的床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见她进来,猛地站起来,矿泉水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秀芝——”
“导游安排的。”沈秀芝说,在门口站着,“你要是不方便,我可以去找——”
“方便方便。”陈建国说完自己脸红了,跟十八岁时一模一样。
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。沈秀芝把行李放在靠门那张床上,坐在床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陈建国坐在对面的床上,拧开矿泉水瓶盖又拧上,拧上又拧开,反复好几回。
船开动了。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窗外的江面慢慢往后退。暮色从舷窗涌进来,船舱里没开灯,两个人的脸都陷在半明半暗里。
“你老伴……”陈建国先开了口,“我听人说走得早?”
“五年了。肺癌。”沈秀芝说,“走之前那两年,疼得整宿睡不着,我就坐在旁边给他揉背,揉着揉着天就亮了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一阵。“我没有老伴了。她走了八年,心梗,走得快,没受什么罪。”
“儿女呢?”
“没儿没女。”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“她身体不好,一直没怀上。抱养了一个女儿,嫁到外地了,一年回来一趟。”
沈秀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脸上,把皱纹的沟壑映得格外清晰。她注意到他的脖子——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,她当年织的那条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“你这些年,”陈建国忽然说,“过得好不好?”
这个问题太大了。沈秀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不好,可她有儿有孙,日子过得安稳。说好,可她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一辈子,空得都长草了。她想了想,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:
“我在养老院做了五年义工。”
陈建国看着她。
“每周去三天,给那些老人喂饭、擦身子、陪着说说话。”沈秀芝说,“他们有的儿女常年不来,有的来了也是放下东西就走。我每次去,他们都拉着我的手不松开,跟我说很多很多话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不想听。那些老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,念叨自己年轻时候的事,念叨儿女不来看,念叨身体疼。可我坐那儿听他们说,就觉得比在家待着强。”
陈建国从对面的床上站起来,走到她的床边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的膝盖碰到她的膝盖,两个人同时往后缩了一下,又都停住了。
“秀芝。”陈建国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那年我妈找过你,我知道。”
沈秀芝没说话。
“我后来知道了。是隔壁王嫂子告诉我的。我进修回来去找你,你已经跟赵德明定了亲。”
“你妈跪了。”沈秀芝说完这四个字,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我不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建国把手伸过来,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凉,骨节粗大,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。沈秀芝低头看着那只手,忽然就哭了。
她哭得没有声音。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,砸在陈建国的手背上,砸在她自己的膝盖上,砸在游轮浅灰色的床单上。四十三年的泪,攒到一块儿流,流得她整张脸都湿了。
陈建国没有抱她。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,一圈一圈的,像是在擦什么东西。
那一晚,两个人一直坐到后半夜。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手握着,话说着。说棉纺厂的事,说小土坡的槐花,说那条歪围巾,说那年厂门口传达室放的秦腔。说到后半夜两个人都累了,靠在床头睡着了,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没有越界。一张床坐着他,一张床空着。天亮的时候沈秀芝醒过来,发现自己还靠着床头坐着,脖子酸得不行,陈建国也醒了,正看着她。
他笑了一下。嘴唇咧开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点。
“秀芝,回家以后,我能不能来找你?”
沈秀芝的脖子酸着,肩膀僵着,眼睛也肿着。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一个三十多年里很少有的弧度。她说: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好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想多久都行。”
第五章 儿子的电话
游轮上的五天过得很快。接下来的几天,陈建国跟着沈秀芝一起看了白帝城,走了巫峡的甲板,在宜昌码头下船的时候帮她提了一路箱子。两个人没有拉手,没有并排走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沈秀芝走路慢,陈建国就放慢步子等着她,也不催。
团里有人看出来了,开他们玩笑。沈秀芝一开始脸红,后来也就不在乎了。她六十一岁了,绝经八年了,没什么好脸红的了。
回家那天,儿子赵阳开车来高铁站接她。赵阳三十四岁,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,结了婚,有一个六岁的女儿。他长得像赵德明,单眼皮,方脸,话不多。
“妈,玩得好不好?”赵阳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。
“好。”沈秀芝说,“三峡挺壮观的。”
“行,回头我把你照片给我媳妇看看。”
车开到半路,赵阳忽然说了一句:“妈,你那个旅行团里有没有什么……不正常的人?”
沈秀芝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姨跟我说的。”赵阳眼睛看着前面的路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,“她说团里有个男的,老跟着你。我妈一个人出去,我得注意点。”
沈秀芝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。那是她在宜昌买的一袋脐橙,准备给孙女的。塑料袋被她攥得咯吱响。
“就是一个老同事,”她说,“碰巧碰上了。”
赵阳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沈秀芝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结果第三天晚上,赵阳带着媳妇李梅和孙女小雨来家里吃饭。沈秀芝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小雨喜欢吃。饭吃到一半,赵阳放下筷子,看着沈秀芝。
“妈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李梅拉了拉他的袖子,被他甩开了。
“王姨跟我说了,那个男的是你以前的初恋。”赵阳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,“你们在船上住一间房。”
沈秀芝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妈,赵德明是我爸,他走了五年了,你一个人不容易我知道。但你跟一个外人住一间房——”
“他是棉纺厂的同事。”沈秀芝说。
“王姨都告诉我了。”赵阳的声音提高了,“她说团里人都知道。说那男的天天跟着你,你俩还手拉手。”
小雨被吓到了,放下筷子看着爸爸。李梅赶紧把小雨抱起来,说去里屋看动画片,关上了门。
客厅里只剩母子两个人。
“赵阳。”沈秀芝把手里的筷子放在桌上,“妈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你爸的事。”
“那你现在要做什么?”赵阳直直地看着她,“六十一了,你要跟他好?你想过我爸没有?想过我没有?让人家怎么看我?”
沈秀芝看着儿子的脸。那张脸像极了赵德明,尤其是生气的时候,嘴角往下撇,眉毛拧成一团。赵德明生气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。赵德明这辈子生过很多回气,她做饭晚了要生气,她花钱买了一件新衣服要生气,她回娘家多住了两天要生气。她一辈子都在看这张脸,一辈子都在哄这张脸。
“妈,”赵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恳求,“你别让我在外面抬不起头。”
沈秀芝站起来收拾碗筷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攥紧了,不让赵阳看出来。她把饺子一盘一盘摞起来,端进厨房。水龙头打开,哗哗的水冲在碗上,泡沫漫过手背。她站在水池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,眼泪掉下来,砸在洗碗水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沈秀芝给陈建国发了一条微信。就三个字:
“先别来。”
陈建国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她又补了一句:“让我想想。”
他还是回:“好。”
沈秀芝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上是洗衣液的香味,超市买的,蓝月亮,促销的时候买二送一。她闻着这个味道,想起游轮上308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柴油味,想起陈建国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重量。
她在被子里躺了很久,后来爬起来,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,在一堆旧毛线团和备用药盒底下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已经发黄了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打开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站在一棵槐树底下。女孩扎着两根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,低着头笑。男孩站在她旁边,瘦高个儿,眼睛微微眯着,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墨迹已经洇开了,但还能认出来:
“1978年5月,秀芝,槐花开了。”
是她写的。她的字。
第六章 赵德明留下的东西
赵阳回去以后又打了两个电话。第一个电话沈秀芝没接。第二个电话她接了,赵阳在那头说:“妈,你别多想。我也不是不让你交朋友,但有些事你得注意,这年头骗子多。”
沈秀芝说知道了,挂了电话。
她跟赵德明过了三十三年。三十三年里,她做了三十三年的饭,洗了三十三年的衣服,擦了三十三年的地。赵德明这个人不坏,他不打人,不骂人,不喝酒,不赌博。每个月的工资都交到她手里,自己只留几十块钱买烟抽。逢年过节也不忘给她妈买点东西,放在自行车后座上驮过去。
但赵德明有一个毛病——他从来不问她怎么了。
沈秀芝刚嫁过去那两年,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棉纺厂的事,想小土坡上的槐花,想陈建国骑自行车的样子。她试过跟赵德明说。有一回她坐在床边,跟赵德明说:“我梦见棉纺厂了。”赵德明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说:“有啥好梦的,早点睡。”
后来她就不说了。
赵德明走了以后,沈秀芝收拾他的遗物,在床头柜最底下那一格里,翻出来一个铁皮烟盒。烟盒里面装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小小的,两寸见方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站在一个厂门口,身后的墙上刷着“大干快上”四个红字。
是她。是她年轻的时候在棉纺厂门口拍的。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,不记得是谁拍的。照片背面没有字,但烟盒里面有一行铅笔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赵德明的笔迹:
“秀芝,1981年春。”
他大概是偷拍的。赵德明一辈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,可他把这张照片放在烟盒里揣了三十年。沈秀芝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,心里翻江倒海了一阵,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赵德明很多年。
但她又想,一个人把照片藏在烟盒里三十年,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她看过,这算什么呢?算爱吗?算。算珍惜吗?也算。但爱和珍惜如果永远不说出来,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?
赵德明对她好,但她不知道他爱不爱她。也许爱。也许只是习惯。也许只是过日子。她这辈子跟赵德明过日子过得稳当,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洞。那个洞是陈建国走的时候留下的,赵德明从来没有填过。他可能都不知道有这个洞。
沈秀芝把那张黑白照片翻过来,看着背面自己的字。1978年5月。槐花开了。那年她十八岁。她站在棉纺厂门口的照相馆里,花了四毛钱拍了这张照片,想送给陈建国。后来没送出去,夹在了一本书里。再后来那本书被赵德明拿去垫了桌脚,她在搬家的时候发现了,取出来,放进了信封。
她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,放回抽屉底层,压好毛线团,合上抽屉。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天已经黑了,小区里的路灯亮着,有几个人在楼下遛弯。她看见对面楼的一个老太太,拄着拐棍在楼下慢慢走,走几步歇一歇。
沈秀芝看着那个老太太,忽然想了一件事。她今年六十一岁,如果活到八十岁,还有十九年。如果活到七十岁,只剩九年。她已经用掉了四十三年的时间做别人的妻子、别人的母亲、别人的儿媳妇。剩下的这些年,她想做一回自己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陈建国的微信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“先别来”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周末有空吗?”
打完删了。她又打了一行:“你上次说的事,我想了想。”
又删了。
最后她打了一句话,没删,直接发了出去:
“槐花快开了。”
陈建国秒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然后又是一条:“我去找你。”
沈秀芝看着手机屏幕,笑了一下。笑完又哭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也许是哭那四十三年的槐花,年年开,年年落,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一眼。
第七章 赵阳的沉默
陈建国来的那天是个周六。
沈秀芝住的是老小区,六层楼,她在三楼。早上八点钟她就把屋子收拾了一遍,地拖了两遍,茶几上的杯子摆了三回位置,水果洗好放在果盘里,苹果、橙子、香蕉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墨绿色开衫,把头发用木梳梳顺,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。
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。六十一岁的人了,紧张得像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去小土坡。
陈建国是九点多到的。沈秀芝从窗户里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她赶紧从窗户边退开,站在客厅中间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门铃响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了门。
陈建国站在门口,脸冻得有点红。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: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沈秀芝接过来一看,是两盒点心,成都的,她上次在游轮上说了一句喜欢那边的桃酥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。”陈建国说。
沈秀芝把他让进屋。陈建国换了拖鞋,在沙发上坐下来,四处看了看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——沈秀芝、赵德明、赵阳、李梅、小雨,五个人站在照相馆的红色背景布前面,赵德明穿着深色西装,表情严肃,沈秀芝站在他旁边,微微笑着。
陈建国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没说什么。
沈秀芝给他倒了杯茶,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,茶杯的热气往上飘,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你儿子……”陈建国先开口了,“知道吗?”
沈秀芝摇了摇头。“他不太同意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秀芝,我不逼你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这个年纪了,儿女的意见很重要。你有你的日子,我有我的。我来看看你就好。”
沈秀芝看着他。他的头发好像比游轮上又白了几根。夹克衫的袖口有点磨毛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线头。她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:
“建国,你这些年,怪不怪你妈?”
陈建国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茶杯里的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怪过。”他说,“刚知道你嫁人的那阵子,我恨过她。后来老了,不怎么恨了。她也不容易。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。她做那些事,是怕我过得不好。”
“可她还是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建国抬起头来,“秀芝,我妈做得不对。我替她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沈秀芝摆了摆手。“不用。她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的光。
门突然响了。
不是门铃,是用钥匙开门的声音。沈秀芝猛地站起来。她有钥匙的人只有赵阳。赵阳有时候周末会带着小雨来吃早饭。
门开了。赵阳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和几个包子。小雨跟在他后面,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粉色的羽绒服。
赵阳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陈建国。
空气像被冻住了。
沈秀芝站在客厅中间,嘴唇发白。陈建国也站了起来,站在沙发旁边,双手垂在身侧。
小雨不明就里,拉着赵阳的手说:“爸爸,进去呀。”
赵阳没有动。他盯着陈建国看了十几秒,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翻涌着沈秀芝看不懂的东西。他把手里的豆浆和包子递给小雨,说:“小雨,你去姥姥房间看动画片,爸爸跟姥姥说几句话。”
小雨接了袋子,跑进了卧室。门关上了。
赵阳走到客厅里,站在陈建国面前。陈建国比他矮小半个头,微微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陈建国?”赵阳问。
“是。”陈建国说。
赵阳转头看着沈秀芝。“妈,你说的那个老同事,就是他。”
沈秀芝没有回答。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开衫的衣角,指甲掐进布料里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。
“赵阳。”陈建国开口了,“你别怪你妈。是我主动来找她的。”
赵阳看了他一眼,没搭话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茶几上的果盘推到一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陈叔,”赵阳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我问你几个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有退休金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千二。”
“有房吗?”
“有。老棉纺厂的家属楼,两居室。”
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肺不太好。尘肺,早年在棉纺厂落下的。”
赵阳沉默了一阵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沈秀芝心上:
“你身体不好,将来谁照顾谁?”
陈建国没说话。
赵阳站起来。“妈,我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但你也得想想实际。你六十一了,身体看着好,可你自己知道你的膝盖、你的血压。你再找个身体不好的回来,是你照顾他还是他照顾你?”
“赵阳——”沈秀芝的声音哑了。
“我爸走了才五年。”赵阳的声音忽然变了调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,堵在嗓子眼,“我知道你这辈子辛苦,可我爸难道不辛苦吗?他上了三十多年的班,病了两年,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。你守了他两年,我没帮上什么忙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跟别人好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沈秀芝,肩膀在微微地抖。
沈秀芝看着儿子的后背。宽阔的,微微有些驼的背,像极了赵德明。她忽然意识到,赵阳不是在生气,他是在害怕。他怕的是爸爸走了以后,妈妈也要变成别人的人。他怕的是这个家散了。
“赵阳。”沈秀芝走过去,站在儿子身后。
“妈没想离开这个家。”
赵阳没有转过身。
“我就是想,”沈秀芝说,“有个人说说话。”
赵阳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拿起了自己的外套。他看了沈秀芝一眼,眼神很平静。
“秀芝,我先走了。”
沈秀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陈建国穿好鞋,打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赵阳。
“你是个好儿子。”他说,“你妈把你教得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。
赵阳站在客厅里,很久没有动。沈秀芝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动。母子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卧室里小雨在看动画片,传来一段欢快的音乐。
过了很长时间,赵阳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看着沈秀芝,说了一句:
“妈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当年为什么嫁给我爸?”
沈秀芝看着儿子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
“因为你奶奶跪了。”
赵阳愣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慢慢走到沙发前,坐下来,两只手抱住了头,弯着腰,很久没有动弹。沈秀芝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。赵阳没有躲开。
第八章 一只锈铁盒
冬天过去了。春天来的时候,沈秀芝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。
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,去了棉纺厂的老家属区。那里已经拆了大半,剩下几栋红砖楼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,像缺了牙的老人。厂区大门还在,铁栅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“城关棉纺厂”几个字掉了漆,只留下铁皮的凹痕。
沈秀芝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传达室的窗户敞着,里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老头,在打瞌睡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比四十多年前粗了很多,树皮皲裂着,一道道深沟。春天刚来,槐花还没开,枝头只有嫩绿的芽。
她绕过厂区,走到了后面的小土坡。土坡也矮了很多,像是被岁月削去了顶。那些老槐树还在,三四棵,稀稀拉拉地长着。坡上的野草刚冒头,青青的一片。
沈秀芝在最大的那棵槐树底下坐下来。她坐了很久,看着面前的荒草地。四十多年前,这里坐着两个年轻人。男孩说“我喜欢你”,女孩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风吹过的时候,槐花会落下来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下了一场细雪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她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了。
“沈秀芝阿姨吗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,带着南方口音。
“我是。你哪位?”
“我叫陈小燕,是陈建国的养女。”
沈秀芝的手握紧了手机。
“我爸住院了。”陈小燕说,“尘肺急性加重。他不让我告诉你,但我翻他手机看见你的微信了。”
沈秀芝站在公交站台上,周围是等车的人,有年轻人低头看手机,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有小孩子在哭。她什么都听不见。
“在哪个医院?”
“市第二人民医院,呼吸科。”
沈秀芝挂了电话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她坐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春天了,路边的树绿了,有花在开,粉的白的,她叫不出名字。司机在放广播,说今天是三月初七,天气晴,最高气温十八度,适宜出行。
到了医院,沈秀芝找到了呼吸科病房。走廊里很安静,有护士推着车走过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她走到病房门口,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。
陈建国躺在靠窗的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手背上扎着针。他的眼睛闭着,脸上的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突出了,嘴唇干得起皮。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床边,正在削苹果。那大概是陈小燕。
沈秀芝推开门。
陈小燕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陈建国一眼,站起来,轻声说:“阿姨,您坐。”她把自己坐的凳子让出来,拿着苹果退到了门外。
沈秀芝在凳子上坐下来。陈建国闭着眼睛,呼吸很重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她看着他的脸,看他干裂的嘴唇,看他花白的鬓角,看他眼窝陷下去的那两道阴影。她伸出手去,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骨节还是那么粗大,掌心的老茧还在。
陈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睁开眼睛,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,最后落在沈秀芝的脸上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一片砂纸在磨木头。
“你别说话。”沈秀芝说。
陈建国摇了摇头,示意她把氧气管拿开一点。沈秀芝没动。他自己伸手把管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嘴巴。
“秀芝,我有个东西给你。”他说,手指朝床头柜的方向动了动,“小燕,把那个盒子拿过来。”
陈小燕从门外进来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不大,巴掌见方,铁皮已经锈成了暗红色,边角磨得发亮。
沈秀芝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。两个年轻人站在槐树底下。女孩扎着两根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,低着头笑。男孩站在旁边,瘦高个儿,眼睛微微眯着,咧嘴笑着。
照片已经泛黄了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折痕。沈秀芝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字,是铅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:
“秀芝,1978年春。”
她认出了自己的照片——就是她放在抽屉里的那张。不对,不是同一张。她的那张还在家里的抽屉里。这张是另一张。是当年她没送出去的那张之外,陈建国自己留的那张。
“你的照片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“是在你宿舍楼下偷拍的。”陈建国说,喘了一口气,“那天你晾衣服,我在楼下站着,偷偷拍的。”
沈秀芝攥着那张照片,指腹摩挲着背面那几个字。
“我揣了四十三年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给我的,我都留着。”
他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给她看:一条红头绳,已经褪色了,但还系得整整齐齐;一个塑料梳子,齿断了两根;半只毛线手套,是沈秀芝当年给他织的那副,另一只丢了。
沈秀芝看着那半只手套。毛线起了球,颜色从灰蓝色变成了说不清的暗色,上面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
“另一只呢?”
“丢了。有一次修机器的时候掉进机油池里了,捞了半天没捞到。”陈建国笑了一下,“就剩这一只。”
沈秀芝把那只手套拿起来,套在自己手上。太大了,松松垮垮地耷拉着。她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陈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“这个,是前年做的。”他说,“我怕哪一天来不及。”
沈秀芝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纸,打印的,歪歪扭扭的排版,像是用老年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。
上面写着:
“我陈建国,死后自愿将遗体捐献,用于医学研究。”
下面签名:陈建国。日期是两年前。
沈秀芝看着那张纸,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,砸在“医学研究”四个字上。她攥着那张纸,攥了很久。她抬头看着陈建国。他躺在床上,鼻子里插着管子,脸色蜡黄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微微眯着的,看人的时候带着笑。
“你傻不傻。”沈秀芝说。
“不傻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聪明事,就是那年在小土坡上跟你说了那句话。”
第九章 雨夜
陈建国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六天。
沈秀芝每天都去。她早上六点起床,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医院,待一整天,晚上七点回去。她给陈建国喂水、擦手、翻身。她做这些事很熟练,在养老院做了五年的义工,照顾人她比护士还在行。
陈小燕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她在一个服装厂上班,请假不方便。她跟沈秀芝说:“阿姨,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话少,什么都不说。他枕头底下压着你的照片,我来给他换床单的时候看见的。我问他这是谁,他说是老同事。”
沈秀芝没说话。
“我爸这辈子过得不容易。”陈小燕说,“我妈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家里一直紧巴巴的。我爸从来没抱怨过,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第五天晚上,沈秀芝从医院回来,下了公交车往家走。天已经黑了,下起了雨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她走到楼下,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赵阳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蹲在门口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把没收起的伞,水顺着伞面往下滴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。他看见沈秀芝走过来,站起来。
“妈。”
沈秀芝站住了。
赵阳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“我打你电话你没接。”赵阳说,“我就过来等你。”
沈秀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。她在医院调了静音,忘了改回来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赵阳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水滩。雨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也没有躲。
“妈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闷,“他……情况怎么样?”
沈秀芝看着儿子。他垂着脑袋站在雨里,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。她忽然想起赵阳小时候,有一回在雨里玩泥巴,浑身湿透了回来,她一边骂一边给他擦头发。赵阳说:“妈你别生气,我给你捏了个泥人。”
“不太好。”沈秀芝说。
赵阳抬起头来。雨把楼道的灯又触亮了,这回亮得久了一点。沈秀芝看见儿子的眼睛里有红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胡茬。
“我今天……去医院了。”赵阳说。
沈秀芝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进去。”赵阳赶紧补充,“就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会儿。看见你在里面给他擦手。”
雨越下越大了。赵阳终于撑开了伞,往沈秀芝这边偏了偏。她往伞底下站了一步。
“妈。”赵阳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在门口听见护士说,那个叔叔的肺,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沈秀芝没有回答。
赵阳把伞递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。
“这是五万块钱。”他说,把卡递到沈秀芝面前,“你拿着用。医药费什么的不够再说。”
沈秀芝看着那张卡。那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,卡面上印着银行的标志。她认得这张卡的尾号——是赵阳的工资卡。
“你媳妇知道吗?”
“我跟她商量过了。”赵阳说,“她说随你。”
沈秀芝的鼻子一酸。她伸手把卡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。卡是凉的,被雨气浸得有点潮,攥了一会儿慢慢被手心捂热了。
赵阳站在伞底下,看着沈秀芝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那天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秀芝打断他。
“我就是怕。”赵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,“我爸走了以后,我就怕你也走。”
沈秀芝看着他。三十四岁的男人,一米七几的个子,站在她面前低着头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她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赵阳的肩膀硬邦邦的,肌肉绷着,被雨打湿的夹克衫沁凉。她拍了两下,赵阳的肩膀就垮了下来。他弯下腰,把脑袋抵在沈秀芝的肩窝里,就像他六岁的时候那样。
沈秀芝搂着儿子的脑袋。雨落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,像在敲一面小鼓。她把下巴搁在赵阳的头顶上,看见雨帘外面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闪闪的,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“赵阳。”她说,“妈不会走。妈就是——想有个人说说话。”
赵阳闷闷地嗯了一声,抬起手来,环住了她的腰。
母子两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。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后来赵阳松开手,把伞塞到沈秀芝手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妈,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饭。”
沈秀芝撑着伞,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
第十章 一件羊绒衫
陈建国出了重症监护室,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情况稳定了一些,但医生把陈小燕叫到办公室说了一通话。沈秀芝没有跟进去,但她看见陈小燕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
她大概猜到了。尘肺到了这个阶段,能做的已经不多了。
陈建国倒是精神了一些。他能坐起来,能说几句完整的话了。沈秀芝给他带了粥,自己熬的,小米粥,放了点红枣。陈建国喝了大半碗。
“你熬的粥比我熬的好喝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我做了四十年饭。”
陈建国笑了一下。他坐在病床上,背靠着枕头,身上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病号服,领口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消瘦的脸照出了几分年轻时候的轮廓。
“秀芝,”他说,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那个房子,是我妈留给我的。”陈建国说,“棉纺厂家属楼,六十二平米。我走了以后,给小燕。这是我跟她说好的。”
沈秀芝点了点头。
“但是我有一笔钱,不多,五万多块。”陈建国说,“在银行存的定期,到期了。我想留给你。”
沈秀芝放下粥碗。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陈建国抬起手来,止住了她,“不是给你的。是给小雨的。你孙女。”
沈秀芝看着他。
“我没见过小雨。”陈建国说,“但你上次给我看她的照片了。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一件粉色羽绒服,站在雪地里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这辈子没儿没女,小燕是抱养的,她有她自己的日子。我就想给小雨留点东西。你帮我给她买件衣服也好,买个书包也好。”
沈秀芝攥着粥碗,指关节发白。
“建国,你别说这些。”
“我肺不好,医生跟我说了。”陈建国的声音很平,“我不怕。我活到六十三,够本了。就是有个事,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袋,纸袋折得整整齐齐的,口子用胶带封着。他递给沈秀芝。
沈秀芝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。深蓝色,羊绒的,摸上去很软。
“去年冬天买的。”陈建国说,“在商场看见的。打折,原价一千多,打完折四百八。我攒了两个月。”
他把衣服展开。是一件女式羊绒衫,V领的,领口有一圈细纹花边。颜色是深蓝的,低调的,不扎眼。
“我记得你年轻时候喜欢蓝色的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那件碎花衬衫,蓝底白花的。你在车间里穿,我怕弄脏了,总让你换下来。”
沈秀芝看着那件羊绒衫。新的,吊牌还在,塑料线穿在标签上,标签上印着品牌名字和价格。
“你试过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给我买,万一不合身呢?”
“你的身量我记得。”陈建国说,“一米五八,肩宽不到一尺二。”
沈秀芝把羊绒衫贴在脸上。软的,暖的,有一股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。她贴在脸上,眼泪把羊绒浸湿了一小块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陈建国伸出手来,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秀芝,我这辈子就傻过两回。一回是跟你处对象,一回是等你。”
“你没等我。”沈秀芝说,“你娶了别人。”
“娶了。”陈建国承认,“但我心里那个位置,一直没换人。”
病房外面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的。走廊里有人说话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把空气照得亮堂堂的。
沈秀芝把羊绒衫叠好,放回纸袋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春天的风从缝里挤进来,带着点泥土的味道。楼下的花园里有一棵玉兰树,花开得正盛,一朵一朵的,白的粉的,开满了一树。
“建国。”她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,“你等我。等你好一点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棉纺厂后面那个小土坡。”沈秀芝说,“槐花快开了。”
第十一章 槐花开了
陈建国出院的那天是四月中旬。
他的身体不可能完全好了,肺功能损伤了一大半,走一段路就要歇一歇。但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,定期来复查就行。陈小燕来接他,沈秀芝也来了。两个人一边一个搀着陈建国走出医院大门。春天的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陈小燕识趣地先走了。沈秀芝搀着陈建国,慢慢走到路边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喘。她也不催,跟着他的节奏,一步一步地走。
“你带我去哪儿?”陈建国问。
“小土坡。”沈秀芝说,“坐公交车去。”
“我这个样子能坐公交车?”
“能。慢慢走。”
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棉纺厂老家属区。陈建国看着窗外掠过的那片废墟,眼神变了。那些拆了一半的红砖楼,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那个褪了色的厂区大门,他都认得。他在这条路上走过了大半辈子。
沈秀芝搀着他下了车,绕过厂区,往后走。小土坡就在前面,路不好走,有一段土路被雨水冲出了沟坎。沈秀芝走在前面,回过头来伸手拉他。陈建国喘着气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不大,骨节分明,掌心有做饭磨出来的薄茧。他攥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
坡上那几棵老槐树还在。四月中旬,槐花开得正旺。一串一串的白花垂在枝头,把枝条压得弯弯的。风一吹,花瓣就往下落,飘飘洒洒的,像下雪。
沈秀芝扶着陈建国走到最大的那棵槐树底下。她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取出一块塑料布,铺在地上,扶着陈建国坐下来。
陈建国坐在地上,喘了一阵。他抬头看着满树的槐花,嘴唇动了动。
“还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嗯。”沈秀芝在他旁边坐下来,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当年你就坐在这棵树底下。”陈建国说,“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,辫子扎得紧紧的。我坐在这边,你坐在那边,隔了这么远。”他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那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沈秀芝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,‘你找我干啥?’我说,‘我喜欢你。’”
沈秀芝笑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个笑,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那天脸红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现在也脸红。”陈建国说。
沈秀芝转头看他。他确实脸红了,那张消瘦的、蜡黄的脸上,两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。她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去,把他鬓角上落的一片槐花拈掉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,他没有躲。
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从坡上吹过来,把槐花一朵一朵地吹落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膝盖上。沈秀芝抬起头,看着那些簌簌往下落的花瓣,忽然觉得这四十三年好像没有过。她还是十八岁,他还是二十岁,天还是那片天,风还是那阵风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赵阳的微信对话框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赵阳,我带了个朋友回家吃饭。你带着李梅和小雨过来。”
赵阳回了三个字:“好,几点?”
沈秀芝又打了一行字:“六点。你去买点菜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排骨。你爸爱吃排骨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她把手机收起来,转头看着陈建国。他正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阳光从槐花缝里漏下来,洒在他脸上,斑斑点点的。
“建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去我家吃饭。”沈秀芝说,“我儿子要来。”
陈建国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他……同意了?”
“他没说不同意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一阵。然后他伸出手来,覆在沈秀芝的手背上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比在医院的时候暖了一些。
“秀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四十三年。”
沈秀芝低下头,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。一只粗糙的、有老茧的手,一只瘦削的、有针眼的手。两只手都老了,皮肤松了,青筋突出来,指甲上有裂纹。但十根手指头交握在一起的时候,还是严丝合缝的。
“走吧。”沈秀芝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伸手拉他。
陈建国握着她的手,慢慢站起来。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槐花落了一肩。
他们慢慢地往坡下走。沈秀芝搀着陈建国,陈建国靠着沈秀芝。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土路上,被夕阳拉得长长的。
第十二章 饭桌上的排骨
那天晚上,赵阳带着李梅和小雨来了。
赵阳提着一袋子排骨,还有一瓶白酒。李梅手里拎着水果和酸奶。小雨跑在前面,一进门就喊:“姥姥!我来了!”
她跑到客厅,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爷爷。她站住了,回头看着赵阳。
赵阳换了鞋走进来,看了陈建国一眼。
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。他站得很直,虽然喘着气,但站得很直。
“赵阳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赵阳嗯了一声,把排骨递给沈秀芝,走进了厨房。李梅跟了进去。厨房门关上了。
沈秀芝在客厅里站着,看着小雨。小雨躲在沈秀芝腿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看陈建国。
陈建国蹲下来——蹲得很慢,蹲下去以后喘了一阵—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。
“你是小雨吧?”他笑着说。
小雨点了点头。
陈建国把纸包打开。里面是一盒蜡笔,十二色的,还有一本图画本,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。
“给你买的。”陈建国说。
小雨看了看沈秀芝。沈秀芝点了点头。小雨接过去,小声说了一句“谢谢爷爷”,抱着蜡笔和图画本跑进了卧室。
厨房里,沈秀芝走进去,看见赵阳在剁排骨。刀剁在砧板上,砰砰砰的,声音很大。李梅在旁边洗菜,抬头看了沈秀芝一眼,笑了一下。
沈秀芝走到赵阳旁边,从碗柜里拿了几个盘子出来。她站在赵阳身边,没有说话。赵阳剁了一会儿排骨,刀速慢了下来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陈叔……”赵阳把刀放下,手撑在砧板上,“他身体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”
赵阳沉默了一阵。
“他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“棉纺厂机修工。”
“哦。”
赵阳把排骨剁完,装进一个碗里,倒上料酒和生抽腌着。他洗了手,转过身来,靠在灶台边。沈秀芝在切姜片,刀一下一下地落在砧板上,发出轻轻的笃笃声。
“妈,”赵阳的声音很低,“我今天跟李梅说了,让她把你那个屋子收拾一下,搬个沙发床进去。”
沈秀芝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万一他身体不好,你这边也方便照顾。”赵阳别过脸去,不看她,“我不是说让他搬来住。就是……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沈秀芝把姜片切完,放进碗里。她洗了手,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赵阳面前。
“赵阳。”
赵阳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赵阳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“谢什么”,又好像想说“别客气”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转过身去,把排骨哗啦一声倒进了热锅里。滋啦一声,油烟腾起来,把两个人都呛得咳嗽起来。
沈秀芝笑着骂了一句“你慢点”,伸手去开抽油烟机。
那天晚上的饭吃得不算热闹,但也没有冷场。赵阳和陈建国之间的话不多,主要是赵阳问,陈建国答。问的是身体、退休金、房子、女儿。陈建国一个一个答了,不回避,不夸大。
李梅在旁边给小雨夹菜,偶尔插两句。小雨吃着排骨,吃得很香,两只手都是油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赵阳倒了两杯酒,一杯放在自己面前,一杯推到陈建国面前。
“陈叔,我敬你一杯。”
陈建国端起酒杯。白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,溅出来几滴。
“我酒量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随意。”赵阳说。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。赵阳一口喝了半杯,陈建国抿了一小口。
放下酒杯的时候,赵阳的眼睛有点红。他看着陈建国,忽然说了一句:
“陈叔,我妈这辈子不容易。”
陈建国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你以后对我妈好一点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赵阳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,站起来去厨房盛饭。经过沈秀芝身后的时候,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,像是不经意的。
但沈秀芝感觉到了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赵阳一家走了。沈秀芝送他们到楼下。小雨抱着图画本跑在前面,李梅跟在后面,赵阳走在最后。
赵阳走到单元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改天……让他来家里坐坐。”
沈秀芝看着儿子的后脑勺。
“好。”
赵阳走了。沈秀芝站在楼下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。夜风很凉,她裹紧外套上了楼。
打开门,陈建国坐在沙发上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头歪着,像是睡着了。电视开着,在放一档戏曲节目,秦腔,《窦娥冤》。沈秀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想把电视关掉。陈建国睁开了眼睛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你要不要躺一会儿?”
“不躺了。”陈建国坐起来,“我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沈秀芝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儿子……”陈建国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
“随他爸。”沈秀芝说。
陈建国看着她。
“秀芝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嫁给他爸。”
沈秀芝沉默了一阵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德明人不坏。就是不会说话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不会说话。”他说。
沈秀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会。你年轻时候挺会说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跟你在一起。”陈建国说,“后来跟别人在一起,就不会了。”
沈秀芝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去厨房热了一壶水,倒了两杯。一杯放在陈建国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她坐在椅子上,隔着茶几看着陈建国。他端起水杯,小口小口地喝。热水的水汽飘上来,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他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。摘了眼镜以后,他的脸显得更加瘦削,眼窝陷得更深了。
“建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,就住这儿吧。”
陈建国的手顿住了。水杯停在嘴边。
“我那间小屋子,赵阳帮我收拾了。”沈秀芝看着手里的水杯,没看他,“你那边房子可以留给小燕。你要是愿意——”
“秀芝。”
她抬起头。
陈建国看着她。摘了眼镜的眼睛有点红,但亮着。那光不像蜡烛了,像是被人拨了灯芯,腾地烧旺了一点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你想多久都行。”沈秀芝说。
陈建国笑了。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
“不用想。”他说,“我愿意。”
窗外的夜色很浓。客厅里的灯是暖黄的,照着茶几上的两只水杯,照着沙发上两个人。电视里的秦腔还在唱着,咿咿呀呀的,拖得很长。沈秀芝站起来,走到电视前,把声音调小了一些。
她回过头,看见陈建国靠在沙发上,正看着她。四十三年前,他也是这样看她的,站在棉纺厂后门的土路上,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她走回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想了想,把那个拳头缩掉了。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,他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在暖黄的灯光里,在秦腔的咿呀声里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第十三章 空椅子
陈建国走后的第三天,沈秀芝才打电话告诉陈小燕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那头很安静,只有缝纫机哒哒哒的背景音。陈小燕听完了,沉默了几秒,说:“阿姨,我知道了。我请个假,明天过来。”
第二天下午陈小燕来了。她提着一个行李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意扎着。进了门先叫了声“阿姨”,然后站在陈建国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放着那只锈铁盒和一副老花镜,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,是沈秀芝从自己屋里搬过来的,叶子油亮亮的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。
陈小燕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爸的东西不多,我收拾收拾带走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秀芝说,“先坐下喝口水。”
两个人坐在客厅里。沈秀芝泡了茶,又端出一碟子桃酥。陈小燕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没有出声,就那么咬着桃酥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茶几上。
沈秀芝没有劝她。她坐在旁边,递了张纸巾过去。陈小燕接了,攥在手里没有擦。
“我爸这辈子……”陈小燕哽咽了一下,“就没享过什么福。我妈常年生病,家里的钱都送医院了。我小时候不懂事,老跟他要新衣服新书包,他从来不拒绝,自己一件夹克穿十年。”
沈秀芝听着。
“后来我妈走了,我说爸你搬来跟我住吧。他不肯,说住不惯城里的楼房,说棉纺厂的老房子有老伙计,能下棋能说话。我知道他是怕给我添麻烦。”
陈小燕把剩下的半块桃酥放下,擦了擦眼睛。
“阿姨,谢谢你。”她抬起头来看着沈秀芝,“我爸最后这几个月,是我见他这辈子最开心的几个月。他以前从来不笑的,就是那种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样子。自从认识了你,他给我打电话,声音都不一样了。”
沈秀芝端着茶杯,手指摩挲着杯沿。
“他跟我说,”陈小燕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小燕啊,爸这辈子有两个遗憾。一个是没把你妈照顾好,一个是没等到该等的人。他说现在第二个遗憾补上了,第一个他下去跟你妈赔罪去。”
沈秀芝攥紧了茶杯。
那天陈小燕走的时候,带走了一个行李箱。她站在门口,抱着沈秀芝,拍了两下后背。
“阿姨,你保重身体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陈小燕松开手,拖着箱子走了。走到楼道拐角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我爸说,他那套老房子你随时可以去住。钥匙在他床头柜抽屉里。”
沈秀芝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以后,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。沈秀芝走到那间屋子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床铺还在,绿萝还在,床头柜上的老花镜还在。她走过去,拿起那副眼镜。镜片上有一道裂纹,用透明胶粘着。她记得有一次陈建国说眼镜摔了,她说去配副新的,他说不用,粘粘还能用。
她把眼镜放回床头柜上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串钥匙,一个旧钱包,一本老年证。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,红绳打了个死结。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把抽屉合上了。
她没有关那间屋子的门。
后来的那些天,沈秀芝照常过日子。早上六点起床,去早市买菜,回来做早饭。吃完饭收拾屋子,中午睡个午觉,下午去楼下跟邻居老太太们坐坐。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,只是买菜的时候少买了一个人的量,做饭的时候米少放了一把。
但她的生活里多出了一些细小的东西。阳台上多了一把空藤椅,她每天擦一遍。茶几上多了一只杯子,她每天洗一遍。电视机的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,她从来不换台,停留在戏曲频道。到了晚上,她坐在沙发上看秦腔,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放着,屏幕上一片雪花点。
赵阳来得比以前勤了。以前是一个礼拜来一回,现在隔一天就来一趟。来了就帮着干活,修水龙头、换灯泡、搬重物。李梅有时候带着小雨一起来,小雨在客厅里画画,沈秀芝在厨房做饭,李梅在旁边打下手。
有一天赵阳修完了阳台的晾衣架,从凳子上跳下来,洗手的时候看见了那间屋子开着门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妈,这屋子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沈秀芝说。
赵阳没有说什么。他把手擦干,走到阳台上抽了一支烟。抽完回来,坐在沙发上。
“妈,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着闷,要不搬去跟我们住?”
沈秀芝摇了摇头。
“我住这儿挺好的。”
赵阳没有再劝。他坐了一阵,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“那盆绿萝该浇水了。”
沈秀芝笑了。
第十四章 小土坡的槐花落了
五月初,沈秀芝去了一趟棉纺厂家属楼。
她坐公交车去的,轻车熟路。到了站下车,沿着那条老路往里走。路两边的废墟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,围了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,上面印着开发商的广告效果图。图上画着高楼大厦和整齐的绿化带,名字叫“锦绣华庭”。
沈秀芝绕过围挡,走到家属楼那一片。楼还是那几栋红砖楼,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。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,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和衣服。有老人在楼下的石桌上下棋,噼里啪啦地落子。
她找到了陈建国家的单元门。铁门锈得发黑,楼道里光线很暗,空气中有股霉味。她上了三楼,用那根红绳拴着的钥匙开了门。
屋子里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一张旧沙发,一个茶几,一台老式电视机。墙上挂着一幅年历,还是去年的。厨房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,灶台上干干净净的。卧室里一张单人床,铺着蓝格子的床单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照片上是陈建国和一个女人的合影,女人坐在轮椅上,瘦削的脸上带着笑。
沈秀芝在屋子里走了一圈。她打开衣柜,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,一件深灰色夹克,两件衬衫,一条裤子。衣柜底下的鞋盒里放着一双黑布鞋,鞋底磨得很薄了。
她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,是他常用的那种,透明皂,洗得发白的黄色方块。她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把床单扯下来叠好,把枕头套拆下来。
她把屋子打扫了一遍。擦了桌子,扫了地,把窗户打开通风。做完这些,她站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张旧沙发上。
她把钥匙放在了茶几上,用那只茶杯压着。然后她关上门,锁好,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,放在了门口的脚垫底下。
她下楼的时候,在单元门口碰见了一个老太太。老太太手里提着一袋垃圾,看见她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是老陈家的亲戚?”
“嗯。”沈秀芝说,“他……走了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“老陈是个好人。以前我家水管坏了,都是他帮忙修的。不收钱,连口水都不喝。”她看了看沈秀芝,“你把他房子收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秀芝说,“给他闺女留着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提着垃圾走了。
沈秀芝走出家属楼,绕过围挡,没有往公交站走。她沿着那条老路往前走了一段,拐上了通往小土坡的那条土路。
小土坡比上次来的时候矮了一些,大概是旁边的工地取土挖的。但坡上那几棵老槐树还在,槐花已经过了最旺的时候,开始落了。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色,踩上去软软的,像走在雪地上。
沈秀芝走到那棵最大的槐树底下。树底下有一块石头,不知道是谁搬来的,表面磨得光光的。她在石头上坐下来。
风从坡上吹过来,把枝头仅剩的几串槐花摇落下来。有一朵落在她的膝盖上,小小的,五瓣,白里透着一点淡黄。她拈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。
她想起那年陈建国坐在这棵树底下,脸红到耳朵根,说“我喜欢你”。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,远处有厂里的汽笛声,有自行车铃铛声,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。那些声音都远了,模糊了,只剩下槐花落下来的声音,细细的,簌簌的。
她把那朵槐花夹在手指间,坐了很久。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,树影从短变长。坡下有放学的孩子跑过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笑声脆生生的。远处工地上有打桩机的声音,咚咚咚的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沈秀芝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瓣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,石头上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那朵槐花放在石头上,转身走了。
走到坡底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风把那朵花从石头上吹落了,打着旋儿飘到地上,混进了满地的落花里,再也找不出来了。
沈秀芝笑了笑。她掏出手机,给赵阳发了一条消息:
“晚上来吃饭。我包饺子。”
赵阳回得很快:“好。什么馅?”
“韭菜鸡蛋。你爸爱吃的。”
发完这条,她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:
“再带一瓶醋。家里的用完了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路边的树绿得正好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她的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走得稳当。六十一岁了,绝经八年了,但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又活过来了。说不清是什么,也许是那朵槐花,也许是那个名字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她走着走着,忽然哼起了一段调子。秦腔,《窦娥冤》。她不会唱词,就哼那个调,咿咿呀呀的,走一路哼一路。路过的人看她一眼,她也不在意。
她今年六十一岁。
她还要活很多年。
第十五章 一封没寄出的信
陈建国走后第四十九天,沈秀芝接到了陈小燕的电话。
“阿姨,我清理我爸遗物的时候,在他那本《三国演义》里翻到一封信。”陈小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,“是写给您的。信封上没贴邮票,也没写地址。信封口用米饭粒粘着,我拆开看了——阿姨,您别怪我,我看了。”
沈秀芝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“里面写的什么?”
“信是五年前写的。”陈小燕说,“我爸的字您知道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。信上说,那一年他听人说您丈夫生病了,肺癌,他想来医院看看您,又怕给您添麻烦。信写好了,没寄出去。后来大概就夹在书里忘了。”
沈秀芝没有说话。厨房里的水烧开了,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。她走过去把火关了,站在灶台前。
“阿姨,我把信给您送过去?”
“你留着吧。”沈秀芝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。
“阿姨,信里还有一张东西。”陈小燕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一张存折。五年前存的,五万块,定期五年。到期日就是上个月。我爸在信里说,这钱是给您孙女的。”
沈秀芝靠在灶台边,一只手撑着台面。她想起陈建国在医院里说的那番话,说“五万块钱,给小雨的”。他当时已经想好了,五年前就想好了。
“小燕。”沈秀芝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存折你拿着。这是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“阿姨,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给小雨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沈秀芝的声音很平,“你爸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是你。你妈生病那几年,家里的钱都花光了,你跟着吃苦。后来你嫁人了,他也没给你置办什么嫁妆。这笔钱,是他不好意思跟你说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他有他的心意,你有你的日子。”沈秀芝说,“你拿着。这是你爸留给他闺女的心意。”
陈小燕在电话那头哭了。哭了一会儿,哑着嗓子说:“阿姨,那我留下一半,给小雨存着。就当我这个姑姑给侄女的。”
沈秀芝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沈秀芝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。灶台上的火关了,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慢慢平息下去。窗外有鸽群飞过,翅膀扇得呼啦啦的,带着一阵风哨声。
那封信是陈小燕第二天送来的。她没有多留,把信交给沈秀芝就走了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旧的,边缘有些发毛。上面的字用钢笔写的——“秀芝”两个字,墨迹已经洇开了一些,但笔画看得清。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像是怕写错了。
沈秀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看了很久,没有打开。
她走到阳台上,把那盆绿萝搬出来浇水。叶子长得很好,藤蔓垂下来,拖了快一米长。她用小喷壶给叶子喷水,水珠落在叶面上,滚成一颗颗亮晶晶的圆球。
她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信封就在眼前。她拿起信封,翻过来看了看。封口用米饭粒粘着,陈小燕拆开的时候撕了一个口子。她从口子里抽出信纸。
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横格的,边缘有毛边。陈建国的字很大,行距宽,写了不到一页。
沈秀芝展开信纸,一字一句地看。
秀芝:
我听说德明病了。肺癌。我想来看看你,又觉得不合适。这么多年没联系,突然冒出来,怕给你添乱。
我托人打听了,说德明在住院,你天天守着。你是个重情义的人,年轻时候就是。当年我妈找你的事,后来我知道了。我跟她吵了一架,她说我不懂事。我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她是为了我好,可她也害了我一辈子。我不怪她,人都不在了,怪也没用。
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。不多,五万块。我一直没告诉你,我每年都存一点,想着哪一天能用上。存了快二十年了。你别嫌少。我知道你有儿子有孙子,日子过得也不差。这就是我一点心意。给小雨买点东西,或者你自己留着用。我本来想寄给你,又怕你退回来。
秀芝,我这个人嘴笨,年轻时候就没跟你说过几句好听的话。现在老了,更不知道怎么说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这辈子能遇见你,我很知足。你要是日子过得累,就想想年轻时候的事。小土坡上那几棵槐树,我每年春天都去看。花开的时候还是那个味道。
你别来看我。我挺好的。你保重身体。
建国
信到这里就完了。末尾的“建国”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比前面的字大了一圈,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。
沈秀芝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她把信封贴在胸口,靠进沙发里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卧室里,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。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进去,压在旧毛线团和备用药盒底下。旁边是她自己的那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那张黑白照片。
两个信封并排躺着,一个发黄,一个发白。她把抽屉合上,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,拿起手机翻到赵阳的对话框。
“晚上过来吃饭。做了红烧肉。”
赵阳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
沈秀芝放下手机,去厨房淘米。米在水里转了两圈,她把水倒掉,又淘了一遍。电饭煲按下煮饭键,红灯亮了。她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,放在案板上切块。刀起刀落,笃笃笃的,节奏很稳。
她想起陈建国信里那句话——“小土坡上那几棵槐树,我每年春天都去看。”她不知道。她一次都没碰见过。也许碰见过,只是没认出来。也许他站在树底下的时候,她已经走过去了。两个人就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坡上的树,根在地下挨着,枝在风里碰着,可谁也没看见谁。
沈秀芝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焯水。浮沫涌上来,她用勺子撇掉。蒸汽扑在脸上,热乎乎的。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,又继续撇沫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。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她站在灶台前,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,香味飘了一屋子。
后来赵阳来了,小雨跑在前面,一进门就喊饿。李梅提着一袋水果跟在后面。赵阳换了鞋,走进厨房看了一眼。
“妈,做什么呢?”
“红烧肉。你爱吃的。”
赵阳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妈,那屋子……要不我帮你收拾收拾?东西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沈秀芝头也没回,往锅里加了一勺糖。
“放着吧。”她说,“又不碍事。”
赵阳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退出去,在客厅里跟小雨玩了一会儿。吃饭的时候,小雨坐在沈秀芝旁边,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事。沈秀芝给她夹了一块肉,小雨吃了,又说还要。沈秀芝又夹了一块。
赵阳看着她们,低头扒饭。李梅在旁边笑,说小雨你慢点吃。
沈秀芝坐在饭桌前,看着儿子、儿媳、孙女。碗里的饭冒着热气,红烧肉的颜色红亮亮的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肉炖得烂,入口就化了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赵德明活着的时候,也爱吃红烧肉。但他从来不说,每次她做了,他就多吃两碗饭。她问好吃吗,他就嗯一声。后来他病了,吃不下东西,她想给他做红烧肉,他说不想吃。她就没做。他一直到最后也没再吃过她做的红烧肉。
沈秀芝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热的,烫得她眼眶有点湿。她低下头,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那天晚上送走了赵阳一家,沈秀芝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电视没有开,客厅里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。她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口,推开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空床上,照在那盆绿萝上。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。
她走进去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弯下腰,把床单抻了抻,把枕头拍了拍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很轻。
做完这些,她退出来,轻轻带上了门。
她回到自己的卧室,躺下来。枕头旁边放着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是赵阳发来的消息:“妈,到家了。早点睡。”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她闭上眼睛。小土坡上的槐花在落。一朵一朵的,安安静静的。
第十六章 一把旧钥匙
陈建国走后半年,家属楼的邻居给沈秀芝打了电话。
“老陈家的房子漏水了,楼下都淹了,你来看看吧。”
沈秀芝坐公交车赶过去。三楼的钥匙还压在脚垫底下,她弯腰摸出来,开了门。屋子里一股潮闷的味道,厨房的水管裂了,水漫出来泡了客厅的地板,又渗到楼下去了。物业的人在等,看了她一眼,问:“你是房主?”
“不是。”沈秀芝说,“是……家属。”
物业的人开了一张单子,让她去交维修费。沈秀芝给陈小燕打了电话,陈小燕在外地出差,说过两天回来处理。沈秀芝说不用,我先垫上。
她交了钱,物业的人修好了水管。沈秀芝一个人在屋子里收拾。地板泡了水,鼓起来一片一片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她把泡了水的旧报纸、纸箱搬到楼下扔掉,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。最后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,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斑驳的地板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水痕。
她在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。塑料封皮的,封面印着“工作手册”三个字,已经泛黄了。她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。是陈建国的笔迹,用圆珠笔写的,蓝色墨迹洇在纸面上,有些地方模糊了。
第一页写的是:“1998年6月12日,今日检修三车间细纱机16台,更换锭带4条。晚班加班至十点。”
她往后翻。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,日期,工作内容,简单的一两句话。翻到中间,有一页上写着:
“2003年4月7日,秀芝的儿子结婚。”
就一句话。写在这一页的正中间,上下都空着。字迹比别处用力,圆珠笔把纸面划出了深深的凹痕。
沈秀芝捏着那一页,指腹摩挲着那行字。赵阳结婚是2003年的事。她记得那天很忙,在酒店摆了二十桌,赵德明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在门口迎宾。那天她心里是什么滋味,她早忘了。但陈建国在这一天,一个人坐在棉纺厂的机修值班室里,在一本工作手册上,写下了“秀芝的儿子结婚”这六个字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了自己的布袋里。
收拾完屋子,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歇了一阵。沙发很旧了,弹簧陷了下去,坐上去歪歪的。她靠着沙发背,看着窗外。家属楼的院子里,几个老头在下棋,棋子落在木板上噼啪响。有个老太太在楼底下晒被子,拿藤拍啪啪地拍。阳光照在水泥地上,白晃晃的。
她的手机响了,是赵阳。
“妈,你在哪儿呢?”
“在棉纺厂这边。”沈秀芝说,“老陈的房子水管坏了,我过来看看。”
赵阳沉默了一下。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会儿,我过去接你。”
四十分钟后赵阳开车到了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了家属楼院子。上了三楼,门开着,他站在门口,看见沈秀芝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个布袋。
“妈。”
沈秀芝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“走吧。”
赵阳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。他看见了那张旧沙发,那个老式电视机,那盆窗台上已经枯了的绿萝。他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床板光着,床单被沈秀芝叠好放在了床头。床头柜上那个相框还在,陈建国和他妻子的合影。
赵阳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来。
“妈,这房子怎么办?”
“小燕说过户到她名下。”沈秀芝说,“她在办手续了。”
赵阳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下了楼,上了车。赵阳发动车子,驶出家属区,拐上了大路。经过棉纺厂大门口的时候,赵阳忽然放慢了车速。
“妈,就这儿?”
沈秀芝看着窗外。厂门口的铁栅栏已经拆了一半,剩下几根歪歪斜斜地立着。“城关棉纺厂”的铁皮字全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墙面。传达室也没有了,变成了一堆碎砖头。
“嗯。”沈秀芝说。
赵阳把车停在路边。他没有熄火,双手扶着方向盘,看着前面那条伸向厂区深处的路。那条路坑坑洼洼的,两边长满了野草,尽头是一片拆平的废墟。
“你跟我爸……是在这儿认识的?”
“嗯。他在三车间,我在细纱车间。”
赵阳看着那片废墟,很久没有说话。后来他把车窗摇下来,点了一支烟。烟雾从窗口飘出去,被风扯散了。
“妈,你恨过我奶奶吗?”
沈秀芝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赵阳会问这个。她想了想。
“恨过一阵子。”她说,“后来就不恨了。你奶奶那辈人,想的跟咱们不一样。她觉得给儿子找个能过日子的媳妇,比找个喜欢的更重要。她那个年代,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事,哪顾得上别的。”
赵阳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烟圈在空气里滚了滚,散了。
“那你这辈子……”赵阳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值吗?”
沈秀芝看着窗外那片废墟。阳光照在碎砖烂瓦上,把一些碎玻璃照得闪闪发亮。她想起那年厂门口那条土路,想起陈建国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,车铃叮叮当当响。想起小土坡上的槐花,想起赵德明放在烟盒里的那张照片,想起赵阳小时候在雨里捏的那个泥人,想起小雨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雪地里笑。
“值。”她说,“都值。”
赵阳把烟头摁灭了,发动了车子。他没有再问。车拐上了主路,汇入了下午的车流。沈秀芝靠着椅背,看着路边的树往后掠过去。梧桐树,叶子绿得发暗,厚厚的一层压在枝头。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明一暗地扫过车厢。
她闭上眼睛。布袋抱在怀里,里头装着一本旧笔记本,一只牛皮纸信封,还有半只毛线手套。这些东西很轻,轻得像什么也没装。可她把布袋贴在胸口的时候,觉得沉甸甸的。
车开了很久。赵阳没再说话,她也没睁眼。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,旋律很慢,歌词她听不太清。她迷迷糊糊的,像是要睡着了。
快到家的时候,赵阳忽然说了一句:
“妈,那盆绿萝我帮你搬回来吧。那屋的窗台空着。”
沈秀芝睁开眼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在她膝盖上铺了一小块暖黄。她把布袋往上抱了抱,下巴搁在袋口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第十七章 槐花又开了
第二年春天,沈秀芝在阳台上养了一盆槐花。
说是槐花,其实是赵阳从花市上买来的一棵小苗,种在一个陶土盆里。细细的枝干,还没有小拇指粗,叶子稀稀拉拉几片。卖花的人说是观赏槐,能开花,但开得不多。
沈秀芝每天给这棵小苗浇水。浇得不多,就一小杯,沿着根部慢慢地洇下去。她把它放在阳台最靠外的位置,能晒到最长时间的太阳。赵阳说妈你养这个干什么,不好看。沈秀芝说养着玩。
小苗长得慢,一个春天下来,只长了半尺高,多了几片叶子。但沈秀芝不着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到了四月底,那棵小苗上真的冒出了一串花苞。小小的,青绿色,米粒大。沈秀芝每天去看它,花苞一天比一天鼓,一天比一天白。到了五月初的一个早上,她拉开窗帘,看见那串花苞开了。五朵小花,白白的,小小的,垂在枝头,像五个小铃铛。
她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,她给赵阳打了电话。“赵阳,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带我去趟棉纺厂。”
赵阳说行,周末来。
周六早上赵阳开车来接她,李梅和小雨也跟着。小雨已经七岁了,上小学一年级,扎着两个小辫子,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。沈秀芝坐在副驾驶上,怀里抱着那个陶土盆。
到了棉纺厂家属区,赵阳把车停在路边。沈秀芝抱着花盆下了车。赵阳跟在后面。
“妈,你要去哪儿?”
“小土坡。”
赵阳没有再问。他牵着小雨,跟在沈秀芝后面。李梅跟在最后面。四个人绕过围挡,沿着那条土路往后走。路比去年更难走了,杂草长到了膝盖高,土坎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。
走到坡上,那几棵老槐树还在。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一串的白花垂在枝头,把枝条压弯了。地上落了一层花瓣,白白的,软软的。风吹过来,花瓣从树上飘下来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沈秀芝抱着那盆小槐花,走到最大的那棵老槐树底下。树根旁边的土被雨水冲出了一个凹坑,露出盘结的根系。她蹲下来,把陶土盆放在树根旁边。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铲子,在树根旁边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。坑挖好了,她把花盆里的槐花苗取出来,根上带着一团土,放进了坑里。她把土填回去,用手按实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布袋里剩下的半瓶水浇了上去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赵阳站在旁边,怀里抱着小雨,看着那棵刚栽下去的小苗。
“妈,这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沈秀芝说,“这种树皮实。”
小雨从赵阳怀里挣下来,跑到小苗旁边蹲下来看。她伸出小手指,轻轻碰了碰叶子上落的槐花瓣。
“姥姥,这是什么树?”
“槐树。”沈秀芝说,“开的花叫槐花。”
小雨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老槐树。“那这个也是槐花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它们是一家人吗?”
沈秀芝低头看着小雨。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一件粉色的防晒衣,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。她蹲在那棵刚栽下去的小苗旁边,仰着头看那棵老槐树,眼睛里亮亮的。
“是一家人。”沈秀芝说。
赵阳站在旁边,别过脸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李梅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背。
风又吹过来,老槐树上的花瓣落下来,落在那棵小苗上,落在沈秀芝的头发上,落在小雨的肩膀上。小雨伸出手去接花瓣,接了一掌心,举到沈秀芝面前。
“姥姥你看!”
沈秀芝低头看着小雨掌心里的槐花。白的,小的,干干净净的。她伸出手,从小雨手心里拿了一朵,别在小雨的耳朵上。
小雨咯咯地笑了。
沈秀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看着这棵老槐树,看着树底下那棵刚栽下去的小苗,看着树底下站着的人。赵阳站在左边,李梅站在他旁边,小雨在她前面,仰着脸看她。
风从坡上吹下来。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。
沈秀芝想起十八岁那年的春天,也是这个坡,也是这棵树,也有一个人站在树底下,脸红着,说“我喜欢你”。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那个样子了。后来她知道不是。日子比那个长得多,也复杂得多。
但此刻她站在这里,六十二岁了,身边站着儿子、儿媳、孙女。地上种着一棵新的槐花苗。风里全是槐花的甜味。她觉得很满。心里那个空了一辈子的地方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慢慢被别的东西填上了。也许是小雨的一声姥姥,也许是赵阳那句“你让他来家里坐坐”,也许是陈建国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“够了”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的她站在这里,脚底踩着泥土,泥土里有草根的涩味,头顶有槐花往下落。风灌进衣领里,凉丝丝的。她抬起头,看着满树的槐花,觉得浑身都轻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赵阳牵着小雨,李梅挽着赵阳的胳膊。沈秀芝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,看了一眼树下那棵小苗。小苗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像是点了点头。
她转过身,跟在儿子一家后面,慢慢地往坡下走。
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的背上,暖洋洋的。她走一步,身后的花瓣就落一片。落在她踩过的脚印里,盖住那些浅浅的痕迹。
走到坡底的时候,她听见小雨在前面喊:“姥姥快看,那边有蝴蝶!”
沈秀芝抬起头。一只白蝴蝶从路边的草丛里飞起来,扇着翅膀,往坡上飞去了。小雨追了两步,追不上,回过头来看她,笑着。
沈秀芝也笑了。她加快了步子,走到了儿子一家旁边。
小土坡上,那棵新栽的槐花苗安安静静地立着。风一吹,叶子轻轻晃一晃。旁边那棵老槐树把影子投下来,罩着它。
地底下,两棵树的根慢慢挨在了一起。
第十八章 养老院的周奶奶
沈秀芝的义工日还是每周三天。
周二、周四、周六。早上八点到,下午四点走。养老院在城东,坐公交车四十分钟,倒一趟车。她做了五年了,路线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养老院不大,一栋四层楼,住着六十多位老人。沈秀芝负责三楼东边那八个房间。三男五女,年纪最大的九十四,最小的七十三。她给他们喂饭、翻身、擦身子、换尿布、推着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。这些活她做得很顺手,比在家待着强。
三楼东边最里面那间住的是周奶奶。周奶奶八十七岁,摔了一跤以后就瘫在床上了,半边身子动不了,说话也说不利索。她有一个儿子,在南方做生意,一年回来一趟,待两天就走。周奶奶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儿子的照片,穿着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面,笑得体面。
每次沈秀芝进去,周奶奶都拉着她的手不放。
“秀……芝……”周奶奶的嘴唇哆嗦着,把她的名字喊得断断续续的,“你……坐……”
沈秀芝就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。周奶奶的手干枯干枯的,皮包着骨头,手指头蜷曲着,指甲剪得参差不齐。她攥着沈秀芝的手,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我儿子……昨天打电话了……”周奶奶的眼睛浑浊浊的,看着天花板,“他说……下个月回来……”
这句话周奶奶说了快一年了。每个月都说下个月回来。沈秀芝不拆穿她,就嗯嗯地应着。
“你……你儿子呢?”周奶奶问。
“我儿子昨天来了。”沈秀芝说,“给我带了排骨。”
周奶奶咧开嘴笑了一下,嘴角歪着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。沈秀芝用毛巾给她擦了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周奶奶嘟囔着,“儿子好……”
那天下午,沈秀芝给周奶奶擦完身子,换好尿布,坐在床边给她剪指甲。周奶奶忽然不说话了,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。沈秀芝以为她睡着了,抬头一看,周奶奶的眼角有泪。
“周奶奶,您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”周奶奶的嘴唇抖了半天,“我……想回家……”
沈秀芝手里的指甲剪停住了。她看着周奶奶那张干瘪的脸,脸上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纸,一道一道的。眼泪从她的眼角往下淌,淌进耳朵里。
“您家在哪?”
“棉……棉纺厂……”周奶奶说,“我老伴……以前在棉纺厂……机修车间……”
沈秀芝的手一抖。指甲剪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机修车间?”她问,“您老伴叫什么?”
“陈……陈德贵……”
沈秀芝愣住了。陈德贵。她认得这个名字。陈建国跟她说过,机修车间有个陈师傅,比他大十几岁,带过他的徒弟。陈建国说陈师傅人好,手把手教他修机器,从来不藏私。
“陈师傅……”沈秀芝的声音有点颤,“是不是个子不高,圆脸,说话慢吞吞的?”
周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……认得?”
“认得。”沈秀芝说,“我……以前也在棉纺厂。细纱车间的。”
周奶奶攥着她的手忽然紧了一下。那个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瘫了半边身子的人。
“棉纺厂……没了……”周奶奶说,“拆了……”
“拆了。”沈秀芝说。
周奶奶不说话了。她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一滴一滴的。沈秀芝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老了,都皱了,都有老年斑了。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,分不清谁的手更老。
那天晚上回家,沈秀芝翻出了陈建国的那本工作手册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
“2024年3月12日,去看陈德贵师傅。他老伴瘫了,住养老院。陈师傅一个人在家,腿脚也不行了。给他带了两盒药。”
沈秀芝合上本子。她想起陈建国最后那几个月,每个礼拜都有一天说出去转转。她问他去哪儿,他说去找老伙计下棋。原来他是去看陈德贵。
第二天她去了陈建国家属楼。三楼那扇门开了,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轮椅上,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,老头歪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
沈秀芝敲了敲门框。老头醒了,眯着眼睛看她。
“你找谁?”
“陈师傅。”沈秀芝说,“我是……建国的朋友。”
老头的眼睛睁大了。他推着轮椅转过来,上下打量沈秀芝。
“建国走了。”老头说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沈秀芝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阵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知道。建国跟我说过。他说你年轻时候在细纱车间,扎两根辫子。”
沈秀芝在沙发上坐下来。陈德贵推着轮椅从卧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建国留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他走之前来看了我一趟,把这个交给我。说万一哪天你来了,让我给你。”
沈秀芝接过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上面写着“秀芝”两个字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两寸见方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根辫子,站在一个厂门口,身后的墙上刷着“大干快上”四个红字。
是赵德明烟盒里那张照片。同一张。她认得那个角度,那个光线,那个背景。是她年轻时候在棉纺厂门口拍的,被人偷拍的。赵德明偷拍过一张,陈建国也偷拍过一张。两个男人,在不同的时间,站在同一个位置,拍了同一张照片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是陈建国的笔迹:
“秀芝,我那天也在。你站在厂门口等人,我从三车间出来看见了,借了宣传科的相机拍的。后来德明跟我要了一张,我给了他。他跟我说,你嫁给他了,让我别再找你了。我说好。”
沈秀芝攥着那张照片,指腹摩挲着那些字。她想起赵德明那张照片背面写着“秀芝,1981年春”。1981年。她刚嫁给赵德明的那一年。两个男人在一张照片上达成了一笔她不知道的交易。赵德明要了一张,陈建国给了一张。然后一个娶了她,一个等了四十三年。
“陈师傅。”沈秀芝抬起头来,声音哑了,“建国来看您的时候,都跟您说什么?”
陈德贵想了想。“他不说什么。就是坐坐,问问我的腿,问我老伴。有时候带点吃的。有一回他带了桃酥,说是你喜欢吃的那种,他多买了一盒给我。”
沈秀芝低下头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陈德贵说,“就是命不好。”
沈秀芝把照片放回信封里。她看着陈德贵。老头坐在轮椅上,腿上的毯子滑了一半下来,露出干瘦的脚踝。电视里在放戏曲,秦腔,咿咿呀呀的。她想起周奶奶,想起周奶奶攥着她的手喊“想回家”。
“陈师傅,”沈秀芝说,“周奶奶在养老院,我每个礼拜去看她。她挺好的。”
陈德贵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……你去看她?”
“嗯。她跟我说想回家。”
陈德贵低下头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皮松了,青筋凸出来。
“我接不了她。”他说,“我这腿,下不了楼。儿子在南方,回不来。”
沈秀芝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,看着这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屋子,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碗剩粥和半碟咸菜。她想起陈建国那本工作手册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。他走之前还在记着陈师傅。
“陈师傅。”她说,“我以后来看您。跟建国一样,一个礼拜来一回。”
陈德贵抬起头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后来他点了点头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脚踝。
那天从家属楼出来,沈秀芝没有坐公交车。她沿着那条老路往前走,走过围挡,走过那片废墟,走到了小土坡底下。她站在坡底往上看,那几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立着,树叶绿得发暗。春天栽的那棵小苗已经活了,长高了一截,叶子茂密了一些。
她没有上去。她站在坡底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她掏出手机,翻到赵阳的微信。
“赵阳,你那辆旧电动车还在吗?”
赵阳回得快:“在。怎么了?”
“给我骑。我以后去看陈师傅,坐公交车不方便。”
赵阳隔了几秒才回:“行。我明天给你送过去。”
然后又来一条:“妈,你悠着点。”
沈秀芝看着“你悠着点”四个字,嘴角弯了弯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把手机收起来。路边的梧桐树绿得正好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她身上,一明一暗的。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稳当。前面是公交站,站牌底下有几个等车的人。她走过去,站在人群里,仰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蓝得干干净净的。
第十九章 陈师傅的桃酥
赵阳第二天就把电动车送来了。一辆旧的黑色小电驴,车筐锈了,座垫上有一道裂口,用胶带粘着。沈秀芝推出来试了试,还能骑。她给车充上电,下午就骑着去了陈德贵家。
陈德贵推着轮椅到门口给她开门,看见她手里提着一袋桃酥,愣了一下。
“建国也给我买桃酥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秀芝把桃酥放在茶几上,“我买的也是那个牌子。”
陈德贵把轮椅推到茶几旁边,拆开纸袋拿了一块。他咬了一口,碎渣掉在裤子上,他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。
“你骑车来的?”
“嗯。赵阳的旧车。”
“你慢点骑。”陈德贵说,“这把年纪了,摔一跤不得了。”
沈秀芝嗯了一声。她在沙发上坐下来,打量着屋子。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,这回她看见墙角有一个柜子,柜门歪了,合不严实。厨房水池的水龙头在滴水,底下放着一个碗接着。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,一件衬衫,一条裤子,都洗得发白了。
“陈师傅,”沈秀芝说,“您家里有什么活需要干的,跟我说。”
陈德贵摆了摆手。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您腿脚不方便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陈德贵说,“建国在的时候,每个礼拜来帮我收拾一回。他走了以后,我自己慢慢弄。”
沈秀芝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水龙头在滴水,她拧了拧,拧不紧。她记下来,下次带工具来修。她又看了看水池,油渍积了厚厚一层,洗碗布硬邦邦的。她挽起袖子,挤了洗洁精,把水池刷了一遍。陈德贵推着轮椅到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秀芝头也没回,继续刷。
她把厨房收拾干净,又把客厅的地扫了,拖了一遍。陈德贵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活,不再劝了。他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桃酥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。
“沈秀芝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。
“嗯。”
“建国跟我说过你。”陈德贵说,“说了很多回。他说你年轻时候好看,两根辫子又黑又长,在车间里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。他说你手巧,给他织的围巾他戴了好多年。”
沈秀芝手里的拖把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”陈德贵的声音慢吞吞的,“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那年去省城进修。要是不去,你妈那事他就能扛过去。”
沈秀芝把拖把放进桶里,拧干。她背对着陈德贵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来。
“陈师傅,中午我给您做饭吧。”
陈德贵愣了一下。“你会做饭?”
“做了四十多年了。”
那天中午,沈秀芝翻了翻陈德贵的冰箱。里面只有几个鸡蛋,半棵白菜,一包挂面。她骑着电动车去了趟菜市场,买了西红柿、鸡蛋、一把青菜、一块豆腐。回来炒了个西红柿鸡蛋,炖了个白菜豆腐汤,煮了一碗挂面。陈德贵吃了两碗面,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。”
沈秀芝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。陈德贵坐在轮椅上,在客厅里看电视,秦腔,《窦娥冤》。沈秀芝洗着碗,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,忽然想起陈建国。他在的时候,家里电视也总是开着秦腔。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遥控器掉在沙发上,她还给他塞回手里。
从那以后,沈秀芝每个礼拜去陈德贵家两趟。周二一趟,周六一趟。跟去养老院看周奶奶的时间岔开。她帮他收拾屋子,做饭,修修这修修那。陈德贵的腿不好,下不了楼,她就把菜买好了带来。有时候赵阳也跟着来,帮着搬搬重物,修修电器。赵阳管陈德贵叫“陈爷爷”,陈德贵每次都咧着嘴笑。
有一天周六,沈秀芝正在厨房里包饺子,陈德贵推着轮椅到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沈秀芝,这个给你。”
沈秀芝擦了擦手,接过来。是一张养老院的缴费单。市第一养老院,每月三千二,缴费人写着陈德贵的名字,备注栏写着“周桂兰”。
“我攒了半年。”陈德贵说,“下个月就能把她转过来了。那边的养老院便宜,条件差点,但我能天天去看她。我推轮椅过去,二十分钟。”
沈秀芝看着那张缴费单。三千二一个月,陈德贵退休金多少她不知道,但他一个人过日子,腿脚又不方便,攒这笔钱大概攒了很久。
“陈师傅,”她说,“我帮你接送周奶奶。”
陈德贵抬起头来看她。
“我有电动车。”沈秀芝说,“以后她在那边安顿好了,我每周带她过来待一天。你们老两口说说话。”
陈德贵的嘴唇抖了。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沈秀芝。”他说,“建国没看错人。”
沈秀芝转过身去,继续包饺子。面皮在手里转了一圈,馅放进去,捏出褶子。她包得很快,一个一个饺子码在案板上,整整齐齐的。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饺子皮翻动的声音和客厅里秦腔的唱腔。
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,洗了手。陈德贵还在厨房门口,轮椅停在原地。
“陈师傅,”沈秀芝说,“中午吃饺子。韭菜鸡蛋的。”
“好。”陈德贵说,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沈秀芝骑车回家,路过棉纺厂那片废墟。围挡上的“锦绣华庭”广告牌换成了新的,加了一行字:“火热预售,交一万抵五万。”工地里打桩机咚咚咚地响着,地面微微发颤。
沈秀芝没有停。她骑着电动车,风把头发吹起来。头盔是赵阳给她买的,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小雨挑的,说姥姥戴这个好看。
她骑到小土坡下面那个路口,等红灯。旁边的绿化带里种了一排小槐树,细细的枝干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看了一眼,想起坡上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小苗。那棵小苗大概也长了这么高了。
绿灯亮了。她拧了一下油门,电动车往前驶去。前面的路很宽,阳光很好,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天遮了一半。
她骑得不快,稳稳当当的。
第二十章 两棵树的根
那年秋天,陈德贵把周奶奶转到了市第一养老院。
沈秀芝帮忙搬的东西。周奶奶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,一个包袱,床头柜上那张儿子的照片。转到新养老院那天,陈德贵推着轮椅在门口等着。周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,看见陈德贵,嘴唇哆嗦了半天,喊了一声“老头子”。
陈德贵推着轮椅过去。两只轮椅并排停着,两个老人坐着,看着对方。周奶奶抬起能动的那只手,够着陈德贵的手。陈德贵攥住了。两个人的手都抖着,攥在一起,青筋和老年斑叠在一块儿。
“你……瘦了。”周奶奶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陈德贵说。
沈秀芝站在旁边,看着两个老人。她想起陈德贵那张缴费单,想起他攒了半年的钱。三千二一个月,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。但他攒出来了。
后来每个周六,沈秀芝骑电动车去市第一养老院,把周奶奶接上,骑到陈德贵那里。周奶奶坐在电动车后座上,沈秀芝用一条布带子把她和自己拦腰系在一起,怕她摔。周奶奶半边身子瘫着,坐不稳,整个人靠在沈秀芝背上。沈秀芝骑得很慢,比走路快不了多少。
到了陈德贵家,陈德贵已经烧好了水,泡好了茶。两个老人坐在客厅里,一个轮椅靠左,一个轮椅靠右。电视开着,秦腔,《窦娥冤》。周奶奶听不太清,陈德贵就凑到她耳边,一句一句给她讲戏文。周奶奶的嘴角歪着,口水有时候流下来,陈德贵就用手帕给她擦。
沈秀芝在厨房里做饭。她切菜的时候,能听见客厅里两个老人的声音。陈德贵的声音慢吞吞的,周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有时候谁也没听懂谁说的,但都在说。
有一回沈秀芝端菜出来,看见陈德贵的手握着周奶奶的手。两只手放在轮椅扶手上,叠在一起。电视里秦腔唱到高潮,锣鼓点敲得急,两个老人一动不动地坐着,手攥着手。
沈秀芝把菜放在桌上,悄悄退回了厨房。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汤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也许是哭那两个老人,也许是哭陈建国,也许是哭她自己。她擦了擦眼睛,把火关小,继续切葱花。
那天吃完饭,沈秀芝把周奶奶送回养老院。回来的路上,她骑着电动车路过小土坡。太阳快下山了,天边一片橙红。她把车停在路边,上了坡。
坡上的草枯了一半,黄黄绿绿地趴在地上。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。树底下那棵小苗长高了不少,有一米多高了,枝干粗了一些。叶子也落了,光秃秃的几根枝条,细细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沈秀芝蹲下来,看了看那棵小苗的根部。根扎得很稳,周围的土被雨水打实了,长了几根细草。她伸出手,把小苗根部的几棵杂草拔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风从坡上吹下来,凉丝丝的。夕阳照在老槐树的树干上,树皮的沟壑被照得深深浅浅的。
她想起陈建国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那天。也是傍晚,也是这个时候。他走在前头,她走在后头,隔了三步远。他回头看她一眼,脸红着,话也说不利索。
四十多年了。
她站在坡上,看着那两棵树。老的枝叶稀疏了,新的还瘦瘦小小的。但都活着。都在这片土里扎着根。地底下,它们的根大概已经挨上了。
沈秀芝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坡下走。走到坡底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两棵树安安静静地立着,一高一矮,一老一新。
她骑上电动车,拧了油门。风把围巾吹起来,飘在身后。那条围巾是陈建国当年送她的,她一直收在柜子里,今年秋天翻出来戴了。灰蓝色的,起了球,但还暖和。
前面是回家的路。路灯亮了一排,黄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。她骑得不快,稳稳当当的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她靠边停下,掏出来看。是赵阳发的消息:
“妈,明天小雨学校有活动,你来不来?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又加了一句:“晚上包饺子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骑车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风灌进衣领里,她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往上拢了拢。
围巾上有槐花的味道。大概是放在柜子里的时候,和小土坡带回来的那朵干花放在一起了。淡淡的,甜甜的。
沈秀芝骑着车,在路灯底下,慢慢走远了。
第二十一章 小雨的画
小雨学校搞活动那天,沈秀芝起了个大早。
她煮了一锅小米粥,煎了几个鸡蛋,吃完收拾利索,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。赵阳开车来接她,小雨已经在后座上坐好了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身校服,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。
“姥姥!”小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。
沈秀芝上了车,坐在小雨旁边。小雨拉着她的手,叽叽喳喳地说活动的事。什么唱歌啦,画画啦,还有小朋友表演节目。沈秀芝听着,嗯嗯地应着。
到了学校,赵阳去停车,沈秀芝牵着小雨往教室走。小雨忽然停住了,仰头看着她。
“姥姥,我画了一幅画,今天要展览。”
“画的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小雨笑嘻嘻的,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教室里布置得花花绿绿的,墙上挂满了小朋友的画。沈秀芝一幅一幅地看。有画太阳的,有画小动物的,有画爸爸妈妈的。走到教室最后面,她停住了。
墙角挂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一棵大树,一棵小树。大的枝叶繁茂,小的刚长出几片叶子。两棵树挨着,根连在一起。树底下站着三个人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还有一个更小的。三个人手拉手,脸上都是笑。画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
“姥姥、妈妈和我,还有槐花树。”
沈秀芝站在那幅画前面,看了很久。小雨站在她旁边,仰着头看她。
“姥姥,你喜欢吗?”
沈秀芝蹲下来,把小雨抱住。抱得紧紧的。小雨的身子软软的,热乎乎的,头发上有一股儿童洗发水的甜味。
“喜欢。”沈秀芝说。
小雨在她怀里咯咯地笑。“姥姥你勒疼我了。”
沈秀芝松开手,看着小雨的脸。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,鼻尖上有一颗小痣,像赵阳小时候。
“小雨,”沈秀芝说,“那棵大树是姥姥,小树是你。”
“那妈妈呢?”
“妈妈是那棵树底下站着的。”
小雨歪着头想了想。“那爸爸呢?”
沈秀芝笑了。“爸爸在给你们照相。”
小雨也笑了。她拉着沈秀芝的手,跑到别的画前面去看。沈秀芝跟着她,一幅一幅地看过去。教室里很热闹,有家长在拍照,有老师在引导,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。沈秀芝牵着小雨的手,在人群里慢慢走。
后来赵阳和李梅都来了。赵阳站在教室门口,李梅手里拿着手机在拍。小雨跑过去,拉着他们到自己的画前面。
“爸爸你看!我画的!”
赵阳低头看了看那幅画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,在人群里找沈秀芝。沈秀芝站在另一面墙前面,在看一幅画着太阳的画。赵阳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雨画得挺好。”
“嗯。”
赵阳站在她旁边,没有走开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墙上的画。过了一会儿,赵阳说:
“妈,那个陈爷爷,他老伴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每个礼拜接过来待一天。”
“你接送?”
“嗯。骑电动车。”
赵阳沉默了一阵。“妈,你悠着点。”
“你都说了一百遍了。”
赵阳没再说话。他站在沈秀芝旁边,胳膊碰着她的胳膊。沈秀芝没有挪开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在学校的教室里,在满墙花花绿绿的画前面,在吵闹的小朋友和家长中间。
那天活动结束以后,赵阳开车把沈秀芝送回家。小雨在后座上睡着了,头歪在沈秀芝肩膀上。沈秀芝没动,让她靠着。到了楼下,赵阳轻声说:“妈,到了。”
沈秀芝小心翼翼地把小雨的头挪到靠垫上。她下了车,关上车门,弯下腰对赵阳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
赵阳点了点头。他发动了车子,开出去几米远,又停下来。车窗摇下来,赵阳探出头。
“妈。”
沈秀芝站在单元门口,回过头。
“那个陈爷爷,下次我去看看他。”
沈秀芝看着儿子的脸。暮色里那张脸看不太清楚,但她的嘴角还是弯了弯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赵阳的车开走了。沈秀芝上了楼,开门,换鞋。那间空屋子的门开着,月光照进去,照在空床上。她走过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床单铺得整整齐齐,绿萝放在窗台上,叶子垂下来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她走进自己的卧室,在床边坐下来。枕头旁边放着那只布袋,里面装着两个牛皮纸信封、一本旧工作手册、半只毛线手套。她没有打开。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,摩挲着那只毛线手套的线头。
窗外有月亮,很圆,很亮。
沈秀芝把布袋放回枕头旁边,躺下来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小雨的那幅画。两棵树,根连在一起。树底下站着人。风里飘着槐花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白线。
她睡着了。
第二十二章 陈师傅的冬天
那年冬天来得早。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雪,薄薄的一层,盖在屋顶和树梢上。沈秀芝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里,那盆绿萝也搬了进来,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。
周奶奶的身体入冬以后就不太好。养老院打电话来说她感冒了,转成了肺炎,住进了医院。沈秀芝去医院看她,周奶奶躺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。陈德贵坐在旁边,轮椅停在床边,一只手握着周奶奶的手。
“沈秀芝。”陈德贵叫了她一声。
沈秀芝走过去。陈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是一张诊断书。周奶奶的肺,情况不太好。医生说,年纪大了,恢复起来慢。
沈秀芝看了看诊断书,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周奶奶。周奶奶的眼睛闭着,胸口起伏得很微弱。陈德贵坐在轮椅上,眼睛红红的。
“陈师傅,”沈秀芝说,“您别着急。”
“我不着急。”陈德贵说,“我们俩都这个岁数了,心里有数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周奶奶的手。那只手干枯干枯的,指甲发青。
“我跟她说了,”陈德贵的声音很低,“下辈子还在一起。她说好。”
沈秀芝站在病床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响着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窗台上。
周奶奶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肺炎控制住了,但身体更弱了。出院以后,养老院把她安排到了特护区,有专门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。陈德贵每天推着轮椅去,在特护区门口坐着,一坐一整天。护工让他进去,他就在床边坐着,握着周奶奶的手,一句话也不说。
沈秀芝还是每个周六去。她去了就不走,在旁边帮忙。给周奶奶翻身、擦嘴、喂水。陈德贵有时候跟她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有一次他忽然开口:
“沈秀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人死了以后,还能见面吗?”
沈秀芝正在给周奶奶润嘴唇。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陈德贵点了点头。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想,要是有的话,建国跟你,下辈子还能碰见。”
沈秀芝没说话。她把棉签蘸了水,在周奶奶的嘴唇上轻轻涂了一圈。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沈秀芝骑着电动车。天很冷,风灌进衣领里,冻得她鼻子发红。她骑到小土坡那个路口,停了一下。坡上黑漆漆的,那几棵槐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枝干,在夜空里伸着。
她没有上去。
她骑到家,锁好电动车,上了楼。开门换鞋,把外套挂好。她走到那间空屋子门口,推开门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空床上,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。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
她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头柜上那只锈铁盒还在,里面放着那张黑白照片。她打开盒子,把照片拿出来。月光底下,两个年轻人的脸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。他的眼睛,微微眯着。她的辫子,扎得紧紧的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都笑着。
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她站起来,走出屋子,轻轻带上门。回到自己的卧室,躺下来。枕边放着那只布袋,她把布袋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袋口。毛线手套的线头蹭着她的脸颊,软软的,有点扎。
她闭上眼睛。
外面的风很冷,呜呜地吹着窗户。但她觉得怀里抱着的东西很暖。她从里面摸出那只手套,套在右手上。太大了,空荡荡的。她把五指收拢,攥了一下。
她睡着了。手里攥着那只手套,一直没有松开。
第二十三章 春天送来的信
第二年春天来的时候,周奶奶安静地走了。
是夜里走的,护工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的。走的时候很安详,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。陈德贵那天早上推着轮椅到特护区,护工告诉他了。他在床边坐了很久,握着周奶奶的手,手还是温的。
沈秀芝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,陈德贵还在那里坐着。轮椅停在床边,他一只手握着周奶奶的手,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。他没哭,就坐着,一动不动。
“陈师傅。”沈秀芝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
陈德贵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晚上跟她说了话的。她跟我说,让我别忘了关煤气。”
沈秀芝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凉凉的,干干的,骨头硌人。她攥着,没松开。
后来赵阳也来了,帮着处理后面的事。陈德贵没有儿子在身边,沈秀芝和赵阳就充当了家人的角色。跑医院、跑殡仪馆、办手续。赵阳请了两天假,开着车带着沈秀芝跑东跑西。他没什么怨言,就说了一句:“妈,你注意身体。”
周奶奶的葬礼很简单。来的人不多,陈德贵坐在轮椅上,沈秀芝站在他旁边,赵阳站在后面。殡仪馆的小厅里放了一圈花圈,周奶奶的照片摆在中间,是年轻时候的照片,扎着两根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,笑着。
陈德贵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沈秀芝,”他忽然说,“你年轻时候也是这个样子。”
沈秀芝看着照片上那张脸。跟她年轻时候确实像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味道。那个年代的姑娘,都扎两条辫子,都穿碎花衬衫,都笑得干干净净的。
仪式结束以后,赵阳把陈德贵送回家。沈秀芝跟着去了。她帮陈德贵收拾了屋子,烧了壶水,把药摆好。陈德贵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从枯枝上冒出来。
“沈秀芝。”他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我没事。”
沈秀芝站在他旁边。“陈师傅,我明天再来。”
陈德贵点了点头。
沈秀芝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德贵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她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的肩膀微微塌着,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投了两个圆圆的影子。
她关上门,下楼。
走到楼下,她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春天的天很蓝,干干净净的,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她掏出手机,翻到赵阳的对话框。
“赵阳,陈师傅一个人在家,你以后有空多来看看他。”
赵阳回得很快:“知道了妈。我下班过来一趟。”
她又打了一行字:“晚上来吃饭。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沈秀芝把手机收起来。她走到电动车旁边,掏出钥匙开了锁,骑上去。她拧了一下油门,电动车稳稳地驶出家属楼院子,拐上了大路。
路边的树都绿了,花也开了。有白的,有粉的,一树一树的。她骑得不快,风从耳边吹过去,暖暖的。
她骑到小土坡那个路口,停了一下。坡上的槐树发芽了,满树嫩绿的新叶,在阳光里亮闪闪的。那棵小苗也高了,叶子密了,枝干粗了。她远远地看着,没有上去。
她拧了油门,继续往前骑。
前面是回家的路。阳光很好,风很好。她骑着车,走在春天里。
第二十四章 一只旧木盒
陈德贵是那年夏天走的。
很突然。头一天沈秀芝还去给他送了饺子,他吃了大半碗,说好吃。第二天早上赵阳去看他,敲门没人应。找人开了门,他躺在床上,被子盖得好好的,人已经没了。脸上很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
沈秀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买菜。她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面,手里提着一袋西红柿,听完电话,把西红柿放下,对摊主说了声“不要了”,转身走了。
她赶到家属楼的时候,赵阳已经在门口了。门开着,有邻居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。赵阳站在客厅里,看见沈秀芝进来,叫了声“妈”。
沈秀芝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陈德贵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子上。脸上很安静,嘴角微微向上弯着,像是在做梦。
沈秀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来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手背。凉的。她握了一下,松开。
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赵阳在打电话,大概是联系殡仪馆。沈秀芝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这间屋子。客厅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茶几上放着昨天她送来的那碗饺子,还剩半碗,用保鲜膜盖着。电视机的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,旁边是一副老花镜。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,是周奶奶以前养的,陈德贵一直留着。
赵阳打完电话,走过来坐在她旁边。
“妈,陈爷爷的后事……”
“我来办。”沈秀芝说。
赵阳点了点头。“我帮你。”
那天下午,沈秀芝在收拾陈德贵遗物的时候,在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木盒子。木盒子不大,比鞋盒子小一圈,木头发黑,边角磨得圆圆的。她打开,里面放着一叠东西。
最上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两寸见方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两根辫子,站在一个厂门口。沈秀芝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周桂兰,1962年春。”
下面是一张纸,折得方方正正的。沈秀芝展开,是一封信。信纸很薄,泛黄了,边缘有毛边。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的,很工整:
“桂兰吾妻:
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让你跟着我吃苦了。你身体不好,我也没有好好照顾你。你瘫了以后,我每天推着你去院子里晒太阳,你跟我说想回棉纺厂看看。我没能带你去,厂子拆了,路也变了。但我跟你说,那个小土坡还在,坡上的槐树还在。我替你去看了。槐花开的时候,还是那个味道。
我腿也不行了,走不动了。但我想,我还能陪着你。你住养老院,我住家里,每个礼拜去看你。你跟我说想回家,我说快了。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接你回来。但我一直在攒钱。攒够了就能把你转到近的养老院,我就能天天去看你了。
桂兰,你别怕。我先走了就在那边等你。你要是先走了,就慢点走,等等我。
德贵
1985年3月”
沈秀芝把信纸折好,放回木盒子里。她把盒子盖上,抱在怀里。赵阳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陈师傅的东西。”沈秀芝说,“留着。”
赵阳没有多问。他走进来,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,准备给陈德贵换上。沈秀芝把木盒子放进自己的布袋里,和那只牛皮纸信封、那本工作手册、那只毛线手套放在一起。
陈德贵的葬礼很简单。来的人不多,几个老邻居,养老院的护工,赵阳一家,沈秀芝。殡仪馆的小厅里放了一圈花圈。陈德贵的照片摆在中间,是他中年时候拍的,穿着工装,站在机器旁边,笑着。
沈秀芝站在照片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她想起陈建国那本工作手册上写的最后一页:“2024年3月12日,去看陈德贵师傅。”她想起陈德贵握着周奶奶的手,说“下辈子还在一起”。她想起那封信,1985年写的,藏了四十年。
她掏出手机,翻到赵阳的对话框。
“赵阳,陈师傅和周奶奶合葬。墓地我来出钱。”
赵阳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葬礼结束以后,沈秀芝回到陈德贵的家属楼。她把屋子收拾干净,该扔的扔,该留的留。那盆仙人掌她带走了,放在自己家的阳台上。那本工作手册和木盒子放进了布袋里。她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脚垫底下。
她下楼的时候,在单元门口碰见了上次那个老太太。老太太提着一袋菜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老陈也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“这楼里的人越来越少了。”
沈秀芝点了点头。她走出家属楼院子,站在路边。夏天的太阳很大,照得柏油路面发软。她抬起手遮了遮眼睛,看见远处小土坡的方向,那几棵槐树的树冠在阳光下绿得发暗。
她骑上电动车,往家走。经过棉纺厂那片废墟的时候,她看见围挡里面已经起了地基。工地上有工人在忙活,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响。广告牌上画着效果图,高楼大厦,整齐的绿化带。“锦绣华庭”四个大字印在最上面,红底金字。
沈秀芝没有停。她骑着车,从工地旁边驶过去。
前面是回家的路。
第二十五章 布袋里的东西
那年秋天,沈秀芝把那只布袋整理了一遍。
布袋放在枕头旁边,每天睡觉的时候抱着,里面的东西已经装了好几年。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茶几上。
两个牛皮纸信封。一个发黄,一个发白。发黄的那个里面是她自己的黑白照片,背面写着“1978年5月,秀芝,槐花开了”。发白的那个里面是陈建国写给她的信,五年前写的,没有寄出去。
一本旧工作手册。塑料封皮泛黄了,里面的纸页也黄了。她翻到中间那一页,上面写着“2003年4月7日,秀芝的儿子结婚”。她又翻到最后一页,“2024年3月12日,去看陈德贵师傅”。
半只毛线手套。灰蓝色的,起了球,上面有机油印子。
一只木盒子。里面是一张周桂兰的照片,和一封陈德贵写给妻子的信。
一张存折。是陈建国留给小雨的那张,五万块。陈小燕留了一半给小雨,另一半自己拿了。沈秀芝把存折收在布袋里,没动过。她想等小雨再大一点,给她。
一张照片。是陈建国在棉纺厂门口偷拍的,和赵德明烟盒里那张一模一样。
沈秀芝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,又一件一件放回布袋里。她把布袋的带子系好,放在膝盖上。
她坐了很久。后来她站起来,把布袋放进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,压在那个旧牛皮纸信封上面。她合上抽屉,走到阳台上。
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,藤蔓垂下来,拖到了地上。旁边的仙人掌是陈德贵和周奶奶的,小小的一个球,上面开着几朵黄花。那棵小槐树还种在陶土盆里,一米多高了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。
沈秀芝给花浇了水。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天。秋天的天很高,很蓝,有几朵云慢慢地移着。楼下有孩子在玩,笑声传上来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凉丝丝的。
她的手机响了。是小雨打来的。
“姥姥!我画画比赛得了一等奖!”
“什么画?”
“就是那幅槐花树!老师说我画得好!”
沈秀芝笑了。“小雨真棒。”
“姥姥,我周末给你看奖状!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沈秀芝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棵小槐树。风把它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晃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它的枝干。细细的,硬硬的,在风里稳稳地立着。
她转身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电视开着,在放秦腔,《窦娥冤》。她听着听着,靠在沙发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睡着了。布袋放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,那间空屋子的门关着,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垂着藤蔓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终章 槐花年年开
又是一年春天。
小土坡上的老槐树开花了。满树的白花,一串一串的,把枝条压得弯弯的。风吹过来,花瓣就往下落,飘飘洒洒的,像下雪。
树底下那棵小苗也开了花。只有几串,稀稀拉拉的,白白的,小小的,垂在枝头。和旁边那棵老树比起来,它还是个小孩子。但它活着,在这个坡上扎了根,一年比一年高。
沈秀芝站在坡上,看着那两棵树。她今年六十三岁了。膝盖不太好,上坡的时候要扶着树。但她还是上来了。赵阳在后面跟着,手里提着那个陶土盆——盆里是那棵小槐树,去年冬天冻死了几根枝,开春以后又发了新芽,长得比去年还旺。
“妈,放哪儿?”
“老地方。”沈秀芝指了指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赵阳把陶土盆放在树根旁边。小雨跑过来,蹲下去看。小雨八岁了,长高了一截,辫子还是两个小揪揪。
“姥姥,这棵树又长高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它跟旁边那棵大树是一家人吗?”
“是一家人。”
小雨伸出手,去接落下来的槐花。接了一掌心,举到沈秀芝面前。“姥姥你看!”
沈秀芝低头看着小雨掌心里的槐花。白的,小的,干干净净的。她从小雨手心里拿了一朵,别在小雨的耳朵上。小雨咯咯地笑。
赵阳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李梅走过来,挽住赵阳的胳膊。
“妈,下山吧。”赵阳说,“风凉了。”
沈秀芝点了点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槐树。老树的枝叶繁茂,小树的枝条细瘦,但都活着,都开着花。地底下,两棵树的根挨在一起,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谁的。
她转过身,跟着赵阳一家往坡下走。小雨跑在前面,赵阳和李梅走在中间,她走在最后面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的背上,暖洋洋的。她走一步,身后的花瓣就落一片,落在她踩过的脚印里,盖住那些浅浅的痕迹。
走到坡底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和小槐树安安静静地立着。风一吹,花瓣纷纷落下来,像一场细雪。
沈秀芝笑了。她转过身,走到儿子一家旁边。小雨在前面喊:“姥姥快点!”
她加快了步子。
前面是回家的路。路边的树绿了,花开了,阳光铺了一地。她走着走着,哼起了一段调子。秦腔,《窦娥冤》。咿咿呀呀的,走一路哼一路。
她今年六十三岁。
她还要活很多年。
第二十六章 小雨的花裙子
小雨十岁那年夏天,沈秀芝给她做了一条裙子。
布料是沈秀芝在早市上挑的,白底蓝花,棉的,手感软。她讲价讲了十分钟,摊主从四十五降到三十五,沈秀芝说三十,摊主说三十二,最后三十成交。她把布料拿回家洗了一遍,晾干,在缝纫机前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缝纫机是老式的,蝴蝶牌,黑色的机头,脚踩的那种。这架缝纫机跟了她三十多年,赵阳小时候的衣服裤子都是她用这架机器做出来的。后来生活好了,买成衣多了,缝纫机就收进了柜子底下,偶尔改个裤脚才搬出来用。
这天她把缝纫机搬到客厅的窗户底下,穿好线,脚踩踏板,哒哒哒地缝起来。裙子不难做,背心裙的样式,圆领,宽下摆,小雨穿着跑起来会鼓成一个小伞。她在裙摆上绣了一圈小花,笨手笨脚的,针脚歪歪扭扭,但远看像那么回事。
小雨放学回来,沈秀芝让她试穿。小雨套上裙子,在客厅里转了一圈。裙摆飘起来,白底蓝花散开,像一朵会走路的小花。
“姥姥,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小雨跑到镜子前面左看右看,又转了一圈。“姥姥,明天我穿去学校行吗?”
“行。”
第二天小雨穿着那条裙子去学校,回来的时候裙子上蹭了一块水彩颜料。她低着头站在沈秀芝面前,两只手绞着裙角。
“姥姥,我不小心弄的。”
沈秀芝看了看那块颜料,蓝色的,在裙摆上洇开,像一朵小云。她没生气,拉着小雨的手走到水龙头底下,挤了点肥皂,轻轻搓那块颜料。搓了一会儿,淡了一些,没完全洗掉。
“没事,”沈秀芝说,“回头姥姥在那边绣朵花,就盖住了。”
小雨抬起头来,眼睛亮了。“绣朵花?”
“嗯。绣朵槐花。”
晚上沈秀芝找出针线盒,在台灯底下绣那朵花。她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绣出来那朵花倒挺像样。五片花瓣,白线勾边,中间一点淡黄。绣完以后,她把裙子铺在膝盖上看了看,那朵花正好盖住了颜料印,跟旁边那圈小花连成一片。
周末小雨又来了。沈秀芝把裙子递给她。小雨穿上,跑到镜子前面转了一圈,又跑回来抱着沈秀芝的腰。
“姥姥,你真好。”
沈秀芝摸了摸小雨的头。小雨的头发又黑又密,扎成两个小辫子,辫梢上系着红头绳。沈秀芝看着那两根红头绳,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扎过这样的辫子。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,现在还躺在陈建国的那只锈铁盒里。
那天下午,小雨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。沈秀芝在阳台上浇花。她听见小雨在屋里喊:“姥姥,你过来看!”
沈秀芝走过去。小雨面前的图画本上画了一幅画。画上一老一小两个人,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底下。大树上开满了白花,落了小半在两个人身上。小人的裙子上画满了花,和树上的花一样的白。
“这是谁?”沈秀芝指着小人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是姥姥。”
“树呢?”
“槐花树。小土坡上的那棵。”
沈秀芝蹲下来,看着那幅画。小雨画得很认真,树枝一根一根画的,花朵一朵一朵点的。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槐花。那些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雪。
“小雨,”沈秀芝说,“你记得那棵树?”
“记得。姥姥带我去过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姥姥要种那棵树吗?”
小雨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因为姥姥喜欢槐花。”
沈秀芝笑了。“对。姥姥喜欢槐花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。小雨也没有再问。小雨低下头继续画画,沈秀芝回到阳台上继续浇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小雨的图画本上,把那棵槐花树照得亮堂堂的。
那天晚上小雨走了以后,沈秀芝坐在沙发上,把那条裙子拿在手里看了看。那朵绣上去的槐花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用手摸了摸,针脚粗粗的,但结实。她又想起那只锈铁盒里的半只毛线手套,想起那条褪了色的红头绳,想起那张偷拍的黑白照片。那些东西她都收在抽屉里,好久没打开过了。
她站起来,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。两个牛皮纸信封还在,旧工作手册还在,半只毛线手套还在,木盒子还在。她把锈铁盒拿出来,打开盖子。褪了色的红头绳、断了齿的塑料梳子、半只手套、那张照片。她一样一样看过去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她盖上盒子,放回抽屉里。
她没有把抽屉合上。她站在抽屉前面,看着那些东西。抽屉里的东西不多,但每一件都压着一段日子。有些日子重,有些日子轻。重的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,轻的时候像槐花落在肩膀上,还没感觉到就化了。
她伸手把抽屉慢慢合上了。然后她走到客厅,把那条裙子叠好,放在沙发上。明天小雨来,她要给小雨看看,裙子上那朵花绣得牢不牢。
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躺下来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雨画的那幅画上,树底下站着一老一小,但她没画别人。她没问小雨为什么没画爸爸妈妈。也许小雨觉得那棵树底下就应该是姥姥和她。也许小雨觉得那棵树就是她们两个人的。
沈秀芝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被子上。她闭上眼睛。梦里有一棵大树,开满了白花,一个小女孩穿着蓝花裙子在树底下转圈。她在旁边看着,笑着。花落在小女孩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落了满满一身。
第二十七章 陈小燕的婚礼
陈小燕要结婚了。
消息是电话里说的。那头很吵,像是在商场或者饭店。陈小燕的声音有点喘,大概是刚跑完什么东西。
“阿姨,我下个月办婚礼。您能来吗?”
沈秀芝坐在沙发上,手机贴着耳朵。“在哪儿办?”
“就在市里,一个酒店。不大办,就请几桌亲戚朋友。”陈小燕顿了一下,“阿姨,我没有别的长辈了。我爸走了,我妈那边的亲戚也不来往了。您要是不来,我这边就没人了。”
沈秀芝攥着手机。“我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挂了电话,沈秀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阵。她想起陈建国。他要是还在,闺女出嫁,他得穿件新衣服,头发梳一梳,坐在主桌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想了想,站起来,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翻了一会儿,找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在镜子前面比了比。这件是前年买的,没穿过几回,颜色正,款式也不老气。
她给赵阳打了电话。“赵阳,下个月你陈叔的闺女结婚,我要去。你送我。”
“哪天?”
沈秀芝说了日子。赵阳顿了一下。“行。我请假。”
“你媳妇要是有空,也一起去。”
赵阳沉默了两秒。“我跟她说。”
婚礼那天,赵阳开车来接沈秀芝。李梅坐在副驾驶上,后排是小雨。小雨穿着那条蓝花裙子,辫子上系了两根新红头绳。沈秀芝坐在小雨旁边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。布袋里装了一个红包,还有一只小盒子。
酒店不大,摆了八桌。陈小燕站在门口迎宾,穿着一身白色婚纱,头发盘起来,脸上化了妆,眼睛亮亮的。看见沈秀芝来了,她提着裙摆跑过来。
“阿姨!”
沈秀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好看。”
陈小燕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红了。“阿姨,您能来,我真高兴。”
沈秀芝把红包递过去。“这是姥姥给你的。”
陈小燕接了,攥在手里。沈秀芝又把那只小盒子递给她。
“这个,是你爸的东西。我留了一件,这一件给你。”
陈小燕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黑白的,两寸见方。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穿着工装,站在机器旁边,笑着。那是陈建国中年时候拍的,陈小燕认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爸的。我留了一张,这张给你。”沈秀芝说,“你结婚的日子,让他也看看。”
陈小燕攥着那张照片,眼泪把妆冲花了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,抬起头来又笑。“阿姨,您坐主桌。”
沈秀芝被安排在主桌。旁边坐着陈小燕的婆家人,几个不认识的亲戚。赵阳一家坐在旁边的桌上。婚礼开始以后,陈小燕挽着新郎走过来。新郎是个老实模样的小伙子,戴着眼镜,话不多。两个人站在台上,司仪说着套话,陈小燕一直笑。
沈秀芝坐在台下,看着台上的陈小燕。她想起陈建国最后那几个月,躺在病床上,跟她说小燕要结婚了,他可能等不到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但手攥着被单,攥出了褶子。
她低下头,从布袋里摸出那只锈铁盒。她没有打开,就放在膝盖上,手覆在上面。台上的灯光明亮,音乐热闹,酒杯碰得叮当响。她的手掌底下是冰凉的锈铁,但她觉得手心是暖的。
婚礼结束以后,沈秀芝走到酒店门口。陈小燕追出来。
“阿姨,您等一下。”她跑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“这个给您。”
沈秀芝接过来。袋子里是一件羊绒衫。深蓝色的,V领的,领口有一圈细纹花边。跟陈建国给她买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“我整理我爸东西的时候,在衣柜底下翻出来的。吊牌还在。他买了两件,一件给了您,一件收着没动。”陈小燕说,“我想,这件应该是留给您的。”
沈秀芝抱着那件羊绒衫,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夕阳照在她脸上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赵阳把车开过来,停在路边。沈秀芝上了车,坐在后排。小雨靠在她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李梅转过头来,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袋子。
“妈,这是什么?”
“一件衣服。”沈秀芝说。
她没有多说。车上了路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沈秀芝靠着椅背,怀里抱着那件羊绒衫和那只锈铁盒。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掠过去,商铺的灯牌五颜六色的,行人在路边走着,有说有笑。
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夏天的味道。她闭上眼睛,下巴搁在装羊绒衫的袋子上。袋子软软的,羊绒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过来,柔柔的,暖暖的。
她想起陈建国在医院里把那件羊绒衫递给她的时候,说“你的身量我记得”。他确实记得。两件一样的衣服,一件给她,一件留给自己。他大概想着,哪天两个人能穿上一样的衣服,站在一起。虽然最后没穿上,但衣服还在。
沈秀芝睁开眼,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。一盏,两盏,三盏。她数着数着,眼皮沉了。
她睡着了。怀里抱着那件没有穿过的羊绒衫,和那只装着褪色红头绳、断齿梳子、半只手套、一张照片的锈铁盒。
第二十八章 赵阳的梦
赵阳做了一个梦。
他很少做梦,那天晚上却梦见了赵德明。梦里赵德明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,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烟盒。赵德明把烟盒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茶几上。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沈秀芝,扎着两根辫子,站在棉纺厂门口。赵德明看着那张照片,不说话。赵阳站在旁边,问他:“爸,你看什么呢?”赵德明抬起头来,说了一句话:“你妈这辈子,不容易。”然后赵德明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去了。赵阳想追过去,脚底下却迈不动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脚底下长出了树根,一根一根的,往地板缝里钻。他挣扎着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赵阳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旁边李梅睡得沉,呼吸均匀。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凌晨四点多。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赵德明走的那天,赵阳在医院里。赵德明瘦得脱了形,躺在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。他说话已经不利索了,看见赵阳进来,眼睛动了动,嘴唇张了张。赵阳凑过去,听见他说了三个字:“照顾好……”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赵阳一直以为他要说的是“照顾好你妈”。但此刻想起那个梦,他觉得赵德明可能还有别的话没说。
那三个字后面是什么,他永远不知道了。
早上起来,赵阳送小雨上学。回来的路上,他把车停在路边,给沈秀芝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你起了吗?”
“起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我今天下班过去一趟。”
“行。我做饭。”
挂了电话,赵阳坐在车里,看着前面马路上的车来车往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那天他放学回家,看见赵德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烟盒。赵德明看见他进来,把烟盒合上了,塞进了口袋里。赵阳问:“爸,你藏的什么?”赵德明说:“烟。”赵阳说:“你又抽烟。”赵德明说:“不抽了,就看看。”后来赵阳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烟盒。直到赵德明走了,沈秀芝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,赵阳才知道里面装的是那张照片。
他那天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他心里翻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爸把妈的照片藏在烟盒里揣了三十年,这件事他消化了很久。后来他跟沈秀芝的关系缓和了,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张照片。他想,爸是爱妈的,只是不会说。
但此刻他又想,爸到底想说什么呢?“照顾好你妈。”这是一定的。但后面有没有别的话?有没有“对不起”?有没有“我早知道”?有没有“让她去找他”?
他不知道。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下班以后赵阳去了沈秀芝家。沈秀芝在包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赵阳洗了手,在案板旁边坐下来,帮着擀皮。
“妈,你那个陈叔的女儿,婚礼办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去了主桌?”
“嗯。”
赵阳擀了几张皮,放在案板上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沈秀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话就说。”
赵阳把擀面杖放下。“妈,我昨天晚上梦见我爸了。”
沈秀芝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包饺子。
“梦见他什么了?”
“梦见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个烟盒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说你这辈子不容易。”
沈秀芝没说话。她把一个饺子捏好,放在案板上。
“妈,我爸走的那天,跟我说了三个字。他说‘照顾好’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我一直以为他要说的是照顾好你。但昨天那个梦,我觉得他可能想说别的。”
沈秀芝抬起头来,看着赵阳。
“你觉得他想说什么?”
赵阳低下头,看着案板上的面粉。“我不知道。也许他想说‘照顾好你妈’,也许想说‘照顾好自己’,也许想说别的。但他说了三个字就走了,后面的我没听到。”
沈秀芝把手里那个饺子捏完,放在案板上。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,看着赵阳。
“赵阳,”她说,“你爸是个好人。他不会说话。他这辈子想说的话,都藏在那个烟盒里了。”
赵阳抬起头来。沈秀芝站在案板旁边,头发花白了,脸上有皱纹,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。
“那张照片,”沈秀芝说,“你爸留了三十年。他没跟我说过。但他留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赵阳低下头,把擀面杖拿起来,继续擀皮。擀了两张,他停住了。
“妈,那张照片你留着吗?”
“留着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柜子里。”
赵阳没有再问。他把剩下的面团擀完,站起来洗手。沈秀芝把饺子下锅,水开了,饺子在锅里翻滚,白胖胖的。
吃饭的时候,赵阳吃了两碗。沈秀芝给他夹了几个饺子,他一声不吭地吃了。吃完放下筷子,看着沈秀芝。
“妈,你把那张照片收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给小雨看。”
沈秀芝看着儿子的脸。那张脸像赵德明,单眼皮,方脸。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她点了点头。
赵阳走了以后,沈秀芝收拾完碗筷,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。她把赵德明那个铁皮烟盒找出来。烟盒还在,铁皮的,上面印着“大前门”三个字。她打开,里面是空的。那张照片她早就放进了牛皮纸信封里。
她把烟盒拿在手里看了看,合上盖子,放回了抽屉里。和两个牛皮纸信封、旧工作手册、锈铁盒、木盒子放在一起。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。每一样都很轻,加在一起却沉甸甸的。她把抽屉合上,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月亮,细细的一弯,挂在天边。她想起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。他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遥控器放在扶手边上。她坐在旁边择菜,两个人不说话,就听着电视里的声音。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无聊,现在想起来,那些无聊的日子其实很安稳。
她站起来,关灯,躺下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被子上。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十九章 周奶奶的仙人掌
那盆仙人掌开花了。
沈秀芝注意到的时候是一个周六早上。她去阳台上浇水,发现仙人掌的顶上冒出了一朵花。淡黄色的,花瓣细细长长的,在晨光里半开半合的。这盆仙人掌是周奶奶的,陈德贵养着,陈德贵走了以后沈秀芝搬过来的。快两年了,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阳台角落里,也不怎么长,也不死。沈秀芝隔几天浇一次水,没太管它。没想到它开花了。
她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朵花。花瓣上有一点点露水,亮晶晶的。她用手指碰了碰花瓣,软的,凉的。旁边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搭在仙人掌的花盆边上。小槐树在陶土盆里长高了一截,叶子绿得发亮。
沈秀芝站起来,给所有的花浇了水。她回到客厅,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仙人掌开花的照片。她翻了翻相册,找到一张旧照片。那是陈德贵和周奶奶的合影,陈德贵坐在轮椅上,周奶奶坐在旁边的轮椅上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,茶几上放着一碟桃酥。那是沈秀芝给他们拍的。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两个人都笑着。
她把这张旧照片和仙人掌开花的照片放在一起,发给了陈小燕。
“小燕,你周奶奶的仙人掌开花了。”
陈小燕回得很快。“好看。阿姨你养得好。”
“它自己开的。我没管。”
陈小燕发了一个笑脸。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:“阿姨,我梦见我爸了。梦里他坐在小土坡上,槐花开了一树。他说他挺好,让我别惦记。”
沈秀芝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我也梦见过他。”
又删了。
她重新打了一行:“他挺好的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放下。走到阳台上,看着那朵仙人掌花。花比刚才开得大了一些,花瓣完全展开了,露出中间淡黄色的花蕊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薄薄的,透亮。
她想起周奶奶。想起周奶奶攥着她的手喊“想回家”。想起陈德贵在缴费单上写周桂兰的名字。想起那封1985年写的信,藏在木盒子里四十年。她想起陈建国在信里写“小土坡上那几棵槐树,我每年春天都去看”。她想起自己,年轻时候坐在槐树底下,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
这些人,一个一个都走了。留下一些东西,一盆花,一封信,一张照片,半只手套。东西不多,但都活着。花在开,照片在,信上的字还在。
沈秀芝站在阳台上,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。她伸手摸了摸仙人掌的花瓣。软的,凉的。她收回手,转身走进客厅。
今天周六。她要去养老院。她换了件干净衣服,拿上布袋,锁好门下楼。电动车在楼下停着,充了一夜的电。她骑上去,拧了油门,出了小区。
路边的梧桐树绿得正浓,叶子一层叠着一层,把天遮了大半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斑斑点点的。她骑得不快,风从耳边过,暖融融的。
前面是养老院的方向。周奶奶不在了,但三楼东边那几个房间还住着别的老人。沈秀芝还去。给她们喂饭、翻身、擦身子。听她们说那些翻来覆去的话。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握着她们的手,嗯嗯地应着。
她骑到养老院门口,把电动车停好。走进大门的时候,门卫跟她打招呼:“沈阿姨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上楼,走进三楼东边的走廊。第一个房间的老太太看见她,笑了。
“秀芝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沈秀芝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开始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,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,儿子什么时候来看她。沈秀芝听着,嗯嗯地应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外面的天很蓝,有几朵云慢慢地移着。
沈秀芝坐在小凳子上,握着老太太的手。她想起那盆仙人掌花,想起陈小燕的消息,想起梦里那棵开满白花的树。她觉得心里很满。那种满,是实打实的,不空。像一个抽屉,里面装满了东西。有重的,有轻的,有发黄的,有新鲜的。她把抽屉关上了,但抽屉里面的东西还在。安安静静的,稳稳当当的。
老太太说累了,靠着枕头睡着了。沈秀芝轻轻抽出手,给她掖了掖被角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的院子里,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护工推着轮椅在散步。花坛里的月季开了,红的粉的,一丛一丛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第三十章 一只新布袋
沈秀芝换了一只布袋。
旧的那只用了好几年,布面磨薄了,底角快要破了。她一直说换,一直没换。那天逛早市,看见一个摊子上卖手工布袋,粗棉布的,染成深蓝色,上面印着一枝白槐花。她站住看了一会儿,摊主说二十块。她没讲价,掏钱买了。
回到家,她把旧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新布袋旁边。两个牛皮纸信封。旧工作手册。锈铁盒。木盒子。半只毛线手套。存折。一张照片。还有赵德明那只铁皮烟盒。东西摊了一茶几。
她坐在地板上,一件一件往新布袋里放。放进去之前,她都要拿在手里看一会儿。牛皮纸信封里的信,她已经很久没打开了,但知道上面每一个字。工作手册翻到“秀芝的儿子结婚”那一页,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。锈铁盒打开又合上。木盒子里的照片和信没动。毛线手套摸了摸线头。存折没打开。照片看了一眼背面。
最后她拿起赵德明的烟盒。铁皮的,上面“大前门”三个字磨得只剩一个“大”字了。她打开盖子,里面空空的,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,几十年了还没散干净。她把烟盒合上,放进了布袋里。
新布袋装满了,比旧布袋沉一些。她把布袋口上的绳子抽紧,系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旧布袋她没有扔,洗了洗,晾在阳台上。以后买菜可以提着。
那天晚上赵阳来吃饭。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放着一只新布袋,深蓝色的,上面一枝白槐花。
“妈,新买的?”
“嗯。”
赵阳拿起来看了看。“好看。”他放下布袋,走进厨房洗手。出来的时候看见沈秀芝在往桌上端菜,他站在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:
“妈,你那个布袋里的东西,我看看行吗?”
沈秀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看什么?”
赵阳搓了搓手。“就那个烟盒。我爸那个。”
沈秀芝走进卧室,把布袋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她解开绳子,把赵德明的烟盒拿出来,递给赵阳。
赵阳接过去。铁皮烟盒很小,巴掌大,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打开盖子,里面空空的。他凑近闻了一下,烟草味淡淡的。他把盖子合上,攥在手里。
“妈,这个给我行吗?”
沈秀芝看着他。
“我留个念想。”赵阳说,“我爸的东西不多。你留着你的,这个给我。”
沈秀芝点了点头。“拿去吧。”
赵阳把烟盒揣进兜里。他坐下来吃饭,吃了两碗,没再说什么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“妈,那个布袋上的花,是槐花吧?”
“是。”
赵阳点了点头,关上门走了。
沈秀芝回到卧室,把新布袋放在枕头旁边。旧布袋晾在阳台上,蓝布面上印着几朵白花,跟新布袋上的那枝槐花不一样,是圆圆的小白花,开了一丛。她关了灯,躺下来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比前几天亮了一些,大概是月亮圆了。
她翻了个身,手搭在布袋上。布袋里的东西硌着手心,硬硬的一角,大概是木盒子的边。她没有挪开手,就搁在上面。
她闭上眼睛。阳台上的仙人掌花合上了,等明天太阳出来再打开。绿萝的藤蔓垂着,小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那只旧布袋晾在架子上,蓝布面上的小白花在月光里看不太清,但知道它在那里。
沈秀芝睡着了。手搭在新布袋上,一直没有挪开。
第三十一章 小雨的作文
小雨上四年级了,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最敬佩的人》。
小雨坐在沈秀芝家的餐桌上写。铅笔在作文本上沙沙地响,写两行,用橡皮擦掉,又写两行。沈秀芝在厨房里择菜,透过玻璃推拉门看见小雨咬着笔头的样子,笑了笑。
“写不出来?”
“写出来了,又觉得不好。”
“想写谁?”
小雨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“想写姥姥。”
沈秀芝择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写姥姥干什么?姥姥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小雨歪着头。“姥姥有好多好写的。”她低下头,铅笔又在本子上沙沙地响起来。
沈秀芝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里洗了。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小雨写字的沙沙声。她洗完菜,切成段,放在盘子里。锅烧热了,倒油,葱花下去滋啦一声。
“姥姥,”小雨在后面喊,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“在棉纺厂上班。”
“棉纺厂是什么?”
“做线的。衣服的线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不做了。生了你爸爸,就在家带你爸爸。”
小雨哦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写。沈秀芝把菜倒进锅里,翻炒了几下。油烟升起来,被抽油烟机吸走了。她想起很多年前赵阳写作文,也是坐在那张桌子上,咬着笔头,问她棉纺厂是什么样子的。她跟赵阳说了很多,说车间里的机器声,说飘在空气里的棉絮,说食堂的大包子。赵阳写了满满两页纸,最后得了一个优。回来的时候高兴得举着作文本让她看。
后来赵阳长大了,不提棉纺厂了。再后来赵德明病了走了,棉纺厂拆了。赵阳大概也忘了那篇作文写的什么了。
沈秀芝把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小雨还在写,写了半页纸了。沈秀芝凑过去看了一眼,小雨用胳膊把作文本挡住了。
“不许看。”
“好,不看。先吃饭。”
小雨把作文本合上,收了铅笔橡皮。她坐到桌边,端起碗扒饭。沈秀芝给她夹了菜,小雨吃了,又说还要。两个人吃完饭,小雨又打开作文本接着写。沈秀芝在厨房洗碗,听见小雨写字的沙沙声。
写完的时候天快黑了。小雨把作文本举起来。
“姥姥,我读给你听。”
沈秀芝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小雨站在客厅中间,拿着作文本,清了清嗓子,读起来:
“我最敬佩的人是我的姥姥。姥姥今年六十三岁,头发花白了,脸上有皱纹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姥姥会做裙子,会包饺子,会骑电动车。她每个礼拜去养老院,给那里的老奶奶喂饭,陪她们说话。她还去一个陈爷爷家,帮他做饭收拾屋子。陈爷爷的腿不好,下不了楼,姥姥就买了菜带过去。后来陈爷爷也走了,姥姥就把他的仙人掌搬回来养着。仙人掌开花了,黄色的,很好看。
姥姥有一棵槐花树,种在阳台的花盆里。每到春天就开花,白白的,小小的,一串一串的。姥姥说这种树很皮实,种在哪里都能活。我觉得姥姥就像那棵槐花树。不管日子多难,她都能好好地活着,还能开出花来。
我喜欢姥姥。我长大了也要像姥姥一样。”
小雨读完了,抬起头来看着沈秀芝。
沈秀芝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她的嘴角弯着,但眼圈红了。她伸手招呼小雨过来。小雨跑过去,沈秀芝把她拉到怀里,搂着。
“姥姥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秀芝说,“姥姥高兴。”
她搂着小雨,下巴搁在小雨的头顶上。小雨的头发有一股儿童洗发水的甜味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赵阳也这样被她搂在怀里。那时候赵阳的头发也是这个味道。日子过得快,一转眼,怀里的孩子换成了孙女。
“小雨,”沈秀芝说,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姥姥自己写得好。”
小雨在她怀里咯咯地笑。沈秀芝松开手,看着小雨的脸。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,鼻尖上有一颗小痣,像赵阳小时候。她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。
“去把作文本收好。明天交给老师。”
小雨跑过去收作文本。沈秀芝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。那盆仙人掌的花合上了,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。小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很柔。像槐花落在水面上,连个响都没有。
她想起小雨作文里那句话:“不管日子多难,她都能好好地活着,还能开出花来。”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样。她只是过日子。一天一天地过,该做饭做饭,该浇花浇花,该去养老院去养老院。日子把她推着往前走,她也就走了。走着走着,回头一看,路已经走了很长很长。
她转过身,回到客厅。小雨收好了作文本,在看电视。秦腔,《窦娥冤》。小雨听不太懂,但看得挺认真。沈秀芝在小雨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一起看。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着,客厅里暖融融的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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