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排蓝帽啤酒摆上桌的时候,我就知道今晚逃不掉了。
十瓶,整整齐齐码在包厢角落的置物架上,绿瓶子,蓝帽子,九度多。老陈搬上来的时候还专门拎起来一瓶,冲我晃了晃,说:"小方,听说你是安徽来的?安徽人喝酒,平均水平不太行啊。"
桌上六个人,五个山东本地,就我一个安徽的。我做工程检测的,跟着项目部调到鲁南这边快三个月了。之前一直没怎么跟甲方的人吃过饭,今天是老陈非拉着我,说监理那边的领导要见见,认个脸。
我心里清楚,这顿饭不是吃饭,是喝酒。
包厢在二楼,窗户对着一条物流通道,外面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过,车灯扫过窗帘缝,光影在桌面上晃。圆桌上转盘搁着凉菜,花生米、拌藕、酱牛肉,还没动筷。老陈坐在主位旁边,给我倒了第一杯白的,又把那排蓝帽往中间推了推。
"白的你随意,啤酒走量。"老陈说,"蓝帽你应该喝过吧?"
我说喝过。
"蓝帽三瓶,基本断片。"老陈竖起三根手指,"我用这个量了十几年了,百试百灵。你要是三瓶没断片,你就比我强。两瓶就倒的,肯定不如我。"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,嘴角带着点笑,但那个笑不是热乎的,是那种试你斤两的笑。旁边坐着的两个监理的人没吭声,但都转过来看我。
我端起白酒杯,抿了一口,压了压。
我是安徽阜阳人,说起来也在工地上泡了六七年,白酒啤酒都来。但安徽人喝酒确实有个特点,就是不太拼量,喝的是慢。山东这边不一样,尤其是鲁南,酒桌上有一整套规矩:主陪副陪三陪四陪,一杯接一杯,节奏快得很,你不跟上就是不给面子。
我来之前就听同事说过,说在山东做项目,饭桌上过不了关,后面工作推进就费劲。
这不是面子的事,是饭碗的事。
我们检测公司拿的这个标段,监理签字卡了两道工序,混凝土回弹和钢筋保护层,数据倒是没问题,报告也出了,但就是不签。
老陈上周在工地上碰到我,拍着我肩膀说:"小方啊,你技术没问题,但你得让领导认识你,认识你了,签字那是顺带的事。"
我当时没接这话,因为我知道一接就等于答应了赴宴。
结果他还是找上门了。项目部办公室主任直接到我板房里递的话:"陈总说了,今晚监理的李工和张工都到,让你一定去。"说完还不忘补一句:"去之前换身衣服,别穿工装了。"
我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。板房里暖气不行,十一月底了,穿着夹克有点凉。我把工牌摘下来塞进抽屉,盯着工牌上的照片看了一眼——照片里我穿的是反光背心,安全帽压着眉毛,笑得有点僵。
那个笑,跟老陈刚才的笑不太一样。
到了饭店我才搞清楚,不是老陈请客,是监理那边的人选的地方,老陈负责把人凑齐。桌上六个人:老陈、我、监理的李工和张工、项目经理部的赵副、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,老陈说是赵副的朋友,姓孙。
那个姓孙的坐在老陈对面,从坐下来就闷头喝茶,不太说话。但你看他那个架势,胳膊搭在椅背上,身体往后靠着,眼睛扫来扫去的,就知道是见过场面的人。
老陈把蓝帽打开,第一瓶直接搁我面前。
"先走一个。"他说。
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九度多的啤酒冲上来,苦味比普通啤酒重不少。我平时喝啤酒少,在安徽那边都是喝白酒为主,啤酒偶尔天热来两瓶那种。蓝帽这个度数确实猛,一瓶下去就有感觉了。
"小方,你觉得你酒量怎么样?"李工问我。他四十出头,脸上有酒糟鼻的痕迹,一看就是常年喝的人。
我说一般。
"一般是多少?"
"白的半斤,啤酒两三瓶。"我说的是实话。
李工笑了一下,看了老陈一眼。老陈摇摇头,说:"你看,我说的吧。安徽平均水平确实不太行,我在合肥待过两年,那边喝啤酒跟喝水似的,没劲。"
这话放在这个桌上,就不是聊天了。他在给我画线——你安徽人,平均水平不行,今天我就看看你行不行。
我没接话,继续喝啤酒。第一瓶见底的时候,老陈又递过来第二瓶。
"第二瓶了啊,蓝帽。"他语气里带着提醒的意思。
我注意到赵副和那个姓孙的一直没怎么动酒,赵副面前摆着一杯茶,姓孙的在那儿剥花生。桌上真正喝酒的就是我和老陈,外加李工偶尔端一下杯子。
张工从坐下就一直在看手机,中间出去接了两个电话,回来之后跟李工耳语了几句,李工点点头,然后看我一眼,那一眼很轻,但我捕捉到了——是那种"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"的眼神。
第二瓶喝到一半,我的胃开始往上翻。蓝帽九度多不是开玩笑的,后劲很大。我中间去了趟厕所,站在洗手台前,冷水冲了把手腕,镜子里我的脸已经发红了。
我给自己算了一下:两瓶蓝帽下去,大概相当于四五瓶普通啤酒。如果硬撑到第三瓶,大概率是真的要断片。我在工地上断过一次片,那是三年前在宁波一个项目上,年底聚餐喝多了,第二天醒在板房地板上,手机摔碎了,膝盖磕了一块皮,整整两天缓不过来。
但那次是朋友之间喝酒,没人在意你断不断片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我要是在这张桌上倒了,周一去签报告,李工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
不是看不起,是信不过。这张桌上喝的不是酒,是你这个人的底。你连酒都扛不住,你出的数据谁敢信?
这是歪理,但工地上就吃这一套。
我回到座位上,第二瓶还剩小半瓶。老陈已经开始喝第三瓶了,他的脸也红了,但说话节奏没变,舌头还是利索的。他确实能喝,三瓶蓝帽对他来说不是吹的。
"来,最后一瓶。"老陈把第三瓶蓝帽推到我面前,瓶盖已经拧开了,白色的泡沫还在往上涌。
我看着那瓶酒,心里过了一遍。
三瓶蓝帽。老陈说了,三瓶没断片就比他强,两瓶倒了就不如他。我现在两瓶下去,脑子已经开始发沉了,要是把第三瓶灌下去,后面的事我可能都记不住了。
但我要是不喝,这顿饭就白来了。周一去签报告,李工还是那副"再看看"的态度,工序还得拖。工期拖一天,项目经理就多骂我一天。
工期拖一周,年底奖金就别想了。再拖下去,公司可能要把这个标段换人,我回合肥述职的时候,脸上更难看。
我端起第三瓶,喝了一大口。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老陈在那儿看着,李工也在看。赵副低着头吃花生米。姓孙的还是那副靠着的姿势,但眼睛也转过来了。
连喝三口,瓶子见底了一半。我的胃在翻,太阳穴在跳,视野开始有点发虚。
就在这时候,姓孙的突然开口了。
"行了。"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桌上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老陈手停在半空,正要去拿自己的第三瓶。李工把杯子放下了。赵副抬起头。张工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目光。
"够了,别把人喝坏了。"姓孙的看着老陈说,"他要是真断片了,明天你们工地上谁出报告?"
老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两声:"孙总说的对,是我考虑不周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肩膀,力气不轻不重。"小方行,实在。"他说。
我坐下没动,手还握着那瓶蓝帽,喝了一半多。脑子还在转,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。胃里翻涌,眼睛发酸,我使劲眨了两下,把那股劲压下去。
李工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,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一下:"小方,明天把回弹报告送过来,我签字。"
我点头,嗓子发紧,说了一句"好"。
后面又坐了二十多分钟,桌上没再怎么喝酒。老陈和赵副聊了几句别的项目的事,姓孙的提前走了,走之前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李工和张工又待了一会儿,结账是老陈去的。
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冷风灌进领口,胃里的翻涌才慢慢压下去。老陈出来的时候已经系好了外套扣子,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。
"你酒量确实一般。"他说,点烟的时候瞄了我一眼。
我说我知道。
"但你扛住了,三瓶没倒。"他又说,语气比包厢里松了些,"安徽人我见过不少,说老实话,平均水平是差了点,但能扛住的也有。你算一个。"
我没接这个话。我把烟叼上,弯腰去够兜里的打火机,弯下去的时候胃顶上来一口,我硬咽回去了。
回到板房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室友睡得正沉,打呼噜声一阵一阵的。我没开灯,摸黑坐在床边,把鞋脱了,脚搁在冰凉的地板上。桌上还摆着白天出的那批回弹报告,数据都填好了,就差监理签字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几个字:
"蓝帽三瓶,没断片。明天报告送李工。"
打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,又把"没断片"三个字删了,改成"没倒"。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充电,躺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报告送到监理办公室。李工果然没卡,翻了两页就签了字。他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:"小方,下次别喝那么猛,蓝帽那玩意儿伤胃。"
我说好。
从办公室出来,走到走廊尽头,阳光正好照过来。我低头看了一下签了字的报告单,纸面上有一小块皱的,是我昨晚手心出汗捏的。
我把报告卷起来塞进文件袋,拉链拉上,去工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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