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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公六十六岁寿宴那天,我拎着三只泡沫箱进婆家门,手指都被塑料绳勒红了。
箱子里是我提前托人订的36只大闸蟹。
个头不算夸张,公蟹四两多,母蟹三两左右,胜在鲜活。
我早上六点半去水产市场拿的货,老板当着我的面重新过秤,又塞了两袋紫苏和姜茶料。
一共两千三百八十块。
钱是我出的。
准确说,是从我这个月工资里出的。
我刚把箱子放到厨房门口,大姑姐周梅就从客厅出来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箱子。
“多少只?”
“36只。”
我弯腰解绳子。
周梅声音一下拔高了。
“36只?”
客厅里本来还挺热闹,几个亲戚正在喝茶。她这一嗓子,里面安静了一瞬。
我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多少人你不知道啊?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大伯一家,小叔一家,我舅那边还有人来,咱自己家这么多人。36只够谁吃?一人一只都悬。”
我说:“还有十几个菜呢,又不是光吃螃蟹。”
“寿宴上桌的东西能这么算吗?”
周梅笑了一声。
“你既然买了,就买大方点。弄这么点,摆上去一桌分几只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老周家请不起客呢。”
我手还搭在泡沫箱盖上。
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响。
婆婆从灶台边探出头:“小梅,你弟媳一大早去拿的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“妈,我又没说她不好。”
周梅嘴上这么说,人却已经走到我面前。
她拿脚尖轻轻碰了碰箱子。
“我是说,要办就办得像样点。爸六十六,又不是年年过这个寿。”
她回头朝客厅喊:“二叔,你们说是不是?”
二叔正在剥花生,听见了也不好接话,只含糊笑了笑。
偏偏周梅不肯停。
“弟妹,要不你再去买36只吧。凑72只,听着也吉利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再买36只?”
“对啊。”
她说得特别自然。
“反正你都买36只了,再添一份呗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周梅明显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,脸上的笑更足了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今天图个喜庆,别算那三瓜俩枣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重新把刚解开的绳子系上。
一箱。
两箱。
三箱。
周梅还在旁边说:“你现在去还来得及,最好照这个规格买,别一批大一批小,到时候桌上不好看。”
我把三个泡沫箱重新摞好。
她愣了。
“你干吗?”
“腾地方。”
我说。
然后我弯腰,把最上面那箱抱起来。
周梅跟着我走了两步。
“不是,你拿出去干吗?”
我没理她。
我一趟一趟,把36只大闸蟹全搬回了后备箱。
第三趟出来的时候,老公周磊终于从楼上下来了。
他昨晚值班,早上回来补了两个小时觉,头发还翘着。
“你这是干吗?”
他看见我关后备箱,懵了。
我把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。
“你姐说36只不够。”
“那也不用搬走啊。”
“嗯。”
我拉开车门。
“所以我给她腾地方。让她买72只,规格统一,摆着好看。”
周磊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林静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怎么?”
“今天我爸生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话晚上回去说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
我坐进驾驶座。
“你姐说得有道理。寿宴不能寒碜。我买得少,拿走就行了,免得混在她买的72只里面大小不一样,不好看。”
周磊扶着车门,压低声音。
“你非得今天这样?”
我看了一眼手机。
九点四十二。
饭店十一点开席。
“我怎么样了?”
他没答上来。
因为从头到尾,我没吵。
没骂。
甚至没甩脸。
我只是把我买的东西拿走了。
周梅追出来时,我已经发动了车。
她拍了两下车窗。
“哎!你什么意思啊?”
我降下一条缝。
“姐,你不是说再买36只才够吗?”
“是啊!”
“那你买吧。”
“我买什么?”
“螃蟹啊。”
我冲她笑笑。
“72只,吉利。”
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我升起车窗,开车走了。
从婆家到我妈家,正常要十五分钟。
那天路顺。
第八分钟,我手机响了。
周梅。
我没接。
挂断。
又响。
还是她。
再挂。
第三个电话进来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到了副驾驶。
屏幕还在不停亮。
周梅。
周梅。
周梅。
我看着前面的红灯,忽然觉得特别安静。
其实这36只螃蟹,不是我们家第一次因为“东西买少了”闹不愉快。
结婚八年,我太熟悉这句话了。
第一次是结婚第二年春节。
那时候我跟周磊工资都不高。
我买了两箱牛奶、两盒海参、一条烟,给公婆包了两千块红包。
去婆家前,我还问周磊:“够不够?”
他说:“够了,自己家人,别整那些虚的。”
结果大年初二,周梅带着丈夫孩子回来。
她看了一圈我买的东西,随口说了句:“现在年轻人过年送礼都这么简单了?”
我当时脸热得厉害。
婆婆赶紧打圆场。
“静静买不少了,我们也吃不了。”
周梅笑:“妈,我就是说说,你怎么还护上了?”
后来吃饭,她又问我娘家给我爸妈多少钱。
我不想说。
她非问。
周磊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。
意思是让我别计较。
我说两千。
她马上接了一句:“一样啊?那挺公平。”
那语气听着像夸我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堵了一下午。
再后来,我慢慢明白了。
周梅不是嫌东西少。
她只是习惯检查。
检查我给她爸妈花了多少。
检查我逢年过节买什么。
检查我这个儿媳妇做得够不够格。
而她自己做什么,从来没人检查。
有一年婆婆生日,我买了件羊绒大衣。
两千七。
周梅买了一束花。
婆婆照样高高兴兴。
我也觉得没什么。
亲闺女送束花,老人喜欢就行。
可吃饭时周梅摸着那件大衣的袖子,来了一句:“这个颜色显老。弟妹,你花这么多钱买衣服,怎么也不问问我?”
我当时正在夹菜。
筷子停了一下。
还是周磊说:“挺好看的。”
周梅撇嘴。
“你一个男人懂什么。”
回家以后,我跟周磊说:“以后你家送礼你自己买。”
他抱着我哄了半天。
“我姐就那张嘴。”
这句话,我听了很多年。
我姐就那张嘴。
她没恶意。
她心直口快。
她从小就这样。
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
每次都像有一块橡皮,把周梅说过的话擦掉。
可橡皮擦的是他们的记忆,不是我的。
我妈家小区到了。
我刚把车停下,手机又亮了。
这回是周磊。
我接了。
“喂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到哪儿了?”
“我妈家楼下。”
“你真送过去了?”
“还没,刚到。”
“那你先别搬。”
我靠在座椅上。
“有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然后我听见周梅的声音。
离得挺远,还是很清楚。
“你跟她废什么话?让她赶紧回来啊!客人马上都来了!”
周磊像是走远了一点。
“静静,你先回来。今天别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。”
“谁下不来台?”
“我姐也没想到你真拿走。”
我笑了。
“她让我再买36只的时候,想没想过我下不下得来台?”
“她就是嘴快。”
又是这句。
我看着后备箱。
泡沫箱缝里有一点水流出来,在垫子上洇出深色的印。
“周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36只螃蟹,两千三百八十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跟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姐知道吗?”
“她不知道价格。”
“她不知道价格,就能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指挥我再掏两千多?”
周磊不说话了。
我继续问:“如果今天这36只是她买的,我当众说,姐,你买这么点够谁吃,再去买36只吧。你觉得好听吗?”
“那肯定也不好听。”
“那为什么她说就叫嘴快,我说就叫闹?”
电话那边又沉默了。
这次很久。
我听见婆婆在喊周磊。
“磊磊,酒店来电话了,问凉菜先不先上。”
周磊低声说:“我先忙。你别把螃蟹给妈,行吗?我等会儿去接你。”
“别来了。”
“林静。”
“我妈也爱吃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后备箱一打开,腥鲜味混着冰袋的凉气扑出来。
我妈正好从楼道里出来倒垃圾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色家居服,手里还拎着垃圾袋。
看见我,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。
是吓了一跳。
“你咋来了?”
她看了眼时间。
“你公公今天不是过寿吗?”
我指指后备箱。
“给你送点东西。”
“啥?”
“螃蟹。”
我妈走过来一看,眼睛都瞪大了。
“这么多?”
“36只。”
“你疯啦?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你公公过生日,你把螃蟹往我这儿送?”
我没忍住笑了。
“你先帮我拿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
她站着不动。
“你先跟我说咋回事。”
我知道瞒不过她。
我就把周梅那句话说了。
我妈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她没像我想象中那样骂周梅。
她先问我:“这螃蟹本来是不是你买给寿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钱谁出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周磊知道你买?”
“知道。”
她又问:“你公公说你买少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婆婆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我妈把垃圾袋放到地上。
“那你跟你大姑姐较什么劲?”
我胸口那股火一下又冒起来。
“妈,怎么连你也——”
“我没说你错。”
她打断我。
“我问你,你把东西拿回来,心里痛快没有?”
我张了张嘴。
没回答。
痛快吗?
刚开车出来的时候,确实痛快。
尤其看见周梅那张僵住的脸。
可真到了我妈楼下,我心里又开始发沉。
今天毕竟是公公六十六岁生日。
老人从一个月前就念叨,说不用大办,亲戚一起吃顿饭就行。
公公对我一直不坏。
我怀孕那年吐得厉害,他每周从郊区坐公交给我送自己种的小青菜。
孩子出生以后,我和周磊都上班,婆婆腰不好,公公就学着冲奶粉、换尿不湿。
有次孩子半夜发烧,周磊出差,是公公开着他那辆旧车陪我去的医院。
这36只螃蟹,本来也是我主动买的。
因为公公爱吃。
他平时舍不得。
每次超市螃蟹打折,他站旁边看半天,最后还是说:“算了,没多少肉。”
我订螃蟹的时候,还特意让老板挑几只黄足的母蟹。
我想看公公吃。
现在,我把它们搬到了娘家楼下。
我妈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你要真不想拿回去,我收。”
她说。
“东西不能糟蹋。你爸也爱吃。”
我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我妈弯腰去搬箱子。
我按住她。
“等会儿。”
“咋?”
我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周梅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这回接了。
电话刚通,她声音就冲出来。
“林静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意思你把东西全拿走?”
“不是你嫌少吗?”
“我让你添,不是让你拿走!”
“我没钱添。”
“你没钱你早说啊!”
她这一句,反而把我气笑了。
“我早说?”
“对啊。你早说不就完了?我就是建议一下。你至于这样吗?”
“姐。”
我说。
“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说我买36只不够吃,让我再买36只。你问过我预算吗?”
“都是一家人,算那么清干吗?”
“那你出钱不是一样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我凭什么出?”
我妈站在旁边,听见这句,眼睛抬了一下。
我问:“你凭什么不出?”
“今天是我爸生日,你是儿媳妇。”
“你是他女儿。”
“我——”
她卡住了。
两秒后,声音更高。
“我已经订蛋糕了!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这跟多少钱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啊。”
我语气很平。
“蛋糕多少钱?”
她不回答。
我大概知道。
那个蛋糕是她发在家庭群里的。
一家连锁店,十寸左右。
我之前给同事订过同款,三百多。
“你订三百多的蛋糕,是心意。我买两千多的螃蟹,就是不够大方。姐,这账怎么算的?”
“谁跟你算钱了?今天讲的是面子!”
“那谁要面子谁花钱。”
她那边一下没声了。
紧接着,我听见一个男人说:“行了行了,别吵。”
是姐夫。
周梅像把手机拿远了。
“你别管!”
然后又冲我来。
“林静,我告诉你,现在酒店那边都等着了。爸还问螃蟹呢。你爱回来不回来,反正今天这事大家都看着!”
“好。”
“什么好?”
“让大家看。”
我挂了。
我妈叹了口气。
“你俩这梁子算结上了。”
“早就有。”
“周磊怎么说?”
“让我回去。”
“那你回不回?”
我看着三只泡沫箱。
没马上答。
我妈忽然伸手,把最上面那箱往外拖。
“你干吗?”
“搬上楼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让我想清楚?”
“想清楚了啊。”
她使劲一拽。
“东西是你花钱买的,人家嫌少,你拿回来也没偷没抢。我还能硬逼你送回去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妈看我。
“不过今天是你公公生日。你跟你姐闹归闹,别把账算到老人头上。”
她拍拍箱盖。
“你自己想。”
说完,她真搬了一箱往楼道走。
我爸听见动静也下来了。
他穿着背心,脚上踩着拖鞋。
“哎哟,哪来这么多螃蟹?”
“你闺女给你的。”
我妈没好气。
我爸乐了。
“发财啦?”
我说:“别人嫌少,不要。”
我爸的笑立刻收了一半。
“谁嫌?”
“你别问。”
“那我也不吃。”
他说。
“为啥?”
“吃了回头你婆家说我们占便宜。”
我看着他。
老头还挺认真。
他蹲下摸摸泡沫箱。
“活的?”
“活的。”
“那放不了多久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要不我给你钱?”
我一下笑出声。
“爸,你给我什么钱?”
“我买。”
“你买36只干吗?”
“送邻居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。
“你王叔帮我修过水管,楼上陈姨老给你妈送菜,一家两只,也挺好。”
我妈瞪他:“你倒挺会做人情。”
我爸嘿嘿笑。
我看着他们俩,胸口那团东西忽然松了一点。
我爸不是在劝我。
他只是告诉我,这36只螃蟹除了拿回婆家,还有别的去处。
东西是东西。
脸是脸。
人情是人情。
不能谁嗓门大,谁就把它们捆在一起。
十一点零三分,周磊来了。
他一个人。
我妈给他开门的时候没什么表情,只说:“来了?”
“妈。”
周磊进门,额头都是汗。
我坐在餐桌边择豆角。
我爸已经把一箱螃蟹搬进厨房,拿湿毛巾盖着。
周磊站在门口看我。
“能聊聊吗?”
我把豆角掐成两段。
“聊呗。”
他看了看我爸妈。
我妈端起菜盆。
“老林,走,咱俩下楼买姜。”
我爸愣了:“家里不是有——”
我妈踩了他一脚。
“没了。”
“哦,对,没了。”
两个人出门。
屋里只剩我和周磊。
他坐到我对面。
第一句话是:“我姐哭了。”
我差点笑。
“她哭什么?”
“跟姐夫吵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姐夫说她多嘴。”
我没接话。
周磊搓了搓脸。
“酒店那边临时问能不能加螃蟹,一只按七十八算。”
我算了一下。
“72只五千六百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挺吉利。”
他抬眼看我。
我低头继续择豆角。
“她不愿意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她卡里没那么多。”
我手停了一下。
这个答案倒真是我没想到的。
周梅和姐夫收入不算低。
两口子都有工作。
平时周梅穿衣服、买包、带孩子出去玩,看起来从不缺钱。
“她不是没钱。”
周磊说。
“她这个月刚给孩子交了培训费,又买了个包。姐夫的钱前阵子借给他弟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她刚才让我给她转五千。”
我抬头。
“你转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我有点意外。
周磊看着我。
“我要转了,最后还不是咱俩的钱?”
这句话总算像句人话。
我问:“那现在呢?”
“我爸说不加。”
“他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二叔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亲戚多就是这样。
你想遮都遮不住。
周磊靠在椅背上,脸色挺疲惫。
“我爸把我叫到外面问,螃蟹是不是你买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然后?”
“他问多少钱。”
“你也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?”
周磊沉默一会儿。
“骂我了。”
“骂你?”
“说我没用。”
我没忍住: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他说自己媳妇受气,站边上连个屁都不会放,不是没用是什么。”
我手里的豆角啪一声断了。
周磊苦笑了一下。
“原话。”
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继续道:“他还骂我姐。”
“骂什么?”
“说她要是嫌36只少,就自己买36只补上。没钱就闭嘴。别拿别人的钱做人情。”
这话很像公公会说的。
他平时不爱吵架。
可真生气的时候,说话特别直。
有一年周磊借钱给朋友,对方拖了一年没还。
公公知道以后就一句:“你要充大方,拿你自己的零花钱充。别让老婆孩子替你大方。”
那时候我听着挺舒服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把公公和周梅、婆婆、周磊揉成了一个“婆家”。
一个人让我难受,我就觉得他们全是一边的。
周磊看了一眼厨房。
“螃蟹真给爸妈了?”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给吧。”
我看他。
“你不让我拿回去了?”
“不拿了。”
“你爸寿宴怎么办?”
“正常吃。”
他说。
“酒店十六个菜,还有鱼有虾,饿不着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姐不是说丢人吗?”
“她爱丢自己丢。”
我第一次听周磊这么说他姐。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明白了?”
他没立刻回答。
过了会儿,他掏出手机,推到我面前。
家庭群里已经吵过一轮。
我之前开车,没看。
周梅发了好几条语音。
后面还有文字。
“我就说一句,她至于把东西全拿走吗?”
“今天是爸生日,她这样不是打我的脸,是打爸妈的脸。”
“亲戚都在,她让我以后怎么做人?”
再下面是婆婆。
只有一句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周梅回:“妈,现在你也怪我?”
接着是公公。
公公平时几乎不在群里讲话。
他发了一段二十七秒的语音。
周磊点开。
公公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。
“谁买的东西谁有权拿走。静静买36只,我觉得够,她妈也觉得够。你觉得不够,你自己添。今天我过生日,不是谁借我的生日摆阔。谁再拿这事说她,我这顿饭也不吃了。”
语音放完,屋里特别静。
我低头看手机。
后面没人再说话。
直到十分钟前,周梅发了一句。
“行,都怪我。”
然后退群了。
我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你来就是给我看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
周磊说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“爸让我问你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他说你要是不想来,就别勉强。他晚点自己给你打电话。”
我鼻子又酸了。
今天第二次。
我特别讨厌这种感觉。
明明气还没消,偏偏有人往最软的地方碰。
我站起来去厨房洗手。
水龙头开得很大。
周磊在后面说:“静静。”
“干吗?”
“以前我是不是总让你忍我姐?”
我关掉水。
没回头。
“你说呢?”
“是。”
他倒承认得快。
“我一直觉得,她说完就算了,你别接茬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我擦手。
“对你是过去了。”
“对。”
他点头。
“因为她没说我。”
我转过身。
他低头摆弄手机。
“今天她让我转五千,我突然就觉得特别烦。”
我笑了。
“钱掏到你身上,终于知道烦了?”
“你可以这么说。”
他没辩。
“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,凭什么?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然后我才想起来,你以前大概也一直是这感觉。”
这句话不漂亮。
甚至来得挺迟。
可比“我姐就那样”强。
我走回桌边坐下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行。”
“今天不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那边,我晚上单独过去看他。”
“好。”
周磊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。
“那螃蟹……”
我立刻看他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要拿。我就问能不能留两只。”
“给谁?”
“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半只也行。”
“滚。”
他真滚了。
门关上没多久,我妈和我爸拎着一大袋姜回来了。
我看着那袋姜都无语了。
“你俩把菜市场姜摊包了?”
我妈瞪我爸。
“你爸说螃蟹寒,姜多点好。”
我爸把袋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周磊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不去寿宴?”
“不去。”
我爸看我两秒。
“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吃面。”
“为什么吃面?”
“中午不做大菜了,晚上蒸螃蟹。”
他说。
“你妈早上和了面。”
我妈拆他的台:“我什么时候和面了?”
“那现在和。”
“你和。”
“我和就我和。”
我看着两个人斗嘴,终于笑出来。
可事情并没到这儿结束。
下午两点多,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,婆婆打来电话。
我犹豫一下,接了。
“妈。”
“静静啊。”
婆婆那边有点吵,应该刚从酒店出来。
“吃完了吗?”
“吃完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没来,你爸一直念叨。”
“对不起,妈。”
“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。”
婆婆声音很轻。
“今天是小梅不对。”
我没说话。
这可能是结婚八年以来,婆婆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周梅不对。
以前她总是:“她这个人说话直。”
或者:“你们姐妹俩别计较。”
婆婆继续说:“我也有不对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总觉得你比她懂事。”
她苦笑一下。
“她脾气急,我就想着你让让她。让着让着,好像成应该的了。”
我手指慢慢从手机壳边缘滑过去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是不愿意让。”
我说。
“有些小事我真不在乎。可今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买少了,我站在那里就像……像我花两千多还花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如果私下跟我说,人多,怕不够,咱们要不要再添点,我都不会这么生气。”
“妈知道。”
婆婆叹气。
“她今天也没吃好。”
我没接这句。
我不想听“她也难受”,更不想因为她难受就立刻原谅。
婆婆似乎听懂了我的沉默。
她没往下劝。
只说:“你爸让我告诉你,晚上不用过来了。他喝了两杯酒,回家睡觉了。明天你们有空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些螃蟹,给亲家吃。”
婆婆说。
“别拿回来。”
我鼻子发酸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爸说的。”
她又补一句。
“他说亲家平时也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。你都拉过去了,就让他们尝尝。”
电话挂了以后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我妈从厨房出来。
“你婆婆?”
“嗯。”
“让你把螃蟹送回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她擦擦手。
“晚上你弟回来,叫他少吃点,一人两只顶天了。”
我笑:“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么多吃不完?”
“吃不完跟他能不能敞开吃是两回事。”
我弟林浩晚上六点多到。
一进门就闻见味儿了。
“我去,今天什么日子?”
他换鞋都快了。
“妈中彩票了?”
我爸在厨房喊:“你姐中彩票了。”
林浩看我。
“姐,你中彩票不告诉我?”
“中个屁。”
我妈把一盆刚出锅的螃蟹端出来。
橙红一片,热气往上冒。
“洗手。”
林浩拿手机就拍。
“这不得发个朋友圈?”
我抬手把他手机按下去。
“别发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吃你的。”
他看看我,又看看我妈。
“有瓜?”
我妈拿筷子敲他手背。
“哪儿那么多瓜,洗手。”
一家四口坐下。
我爸挑了一只最大的母蟹给我。
“你买的,你先吃。”
我又夹回他碗里。
“本来就是给六十六岁老头买的。”
我爸一愣。
“啥意思?”
我笑:“你也六十多,凑合吃。”
“我才六十三!”
“差三年。”
“差三年差多了!”
我妈笑得直拍桌子。
那顿饭我们没吃36只。
四个人一共吃了九只。
我妈嫌多,说剩下的明天分一些给舅舅和姨妈。
我爸真给王叔送了两只。
送之前还特意找了个红色塑料袋。
“人家一看就是喜庆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拎袋子出门,忽然想起上午周梅那句“摆上去不好看”。
其实螃蟹还是那些螃蟹。
放酒店桌上,是面子。
装红塑料袋里送邻居,是人情。
摆在我妈家的旧餐桌上,就是一顿饭。
它从来没规定自己必须代表什么。
第二天上午,公公给我打电话。
我刚把孩子送去兴趣班。
“爸。”
“忙不忙?”
“不忙。”
“昨天生气了吧?”
他开门见山。
我反倒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有一点是多少?”
我笑了。
“挺多。”
公公也笑。
“那正常。”
他咳了一声。
“我替小梅跟你道歉。”
“爸,不用。”
“要的。”
“她是她,你是你。”
我说。
“昨天是你的生日,我直接走了,这件事我也做得不太好。”
“你有什么不好?”
“至少应该跟你说一声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几秒。
公公说:“那你现在说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爸,生日快乐。”
“哎。”
他答得特别响。
“收到。”
我笑出声。
他说:“螃蟹好吃不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黄多不多?”
“多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我故意问:“馋不馋?”
“有点。”
“下回给你买。”
“别买那么多。”
他马上说。
“买四只就行,我跟你妈一人两只。”
我心里软下来。
“行。”
“还有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后买东西别光你出钱。”
他说。
“周磊挣工资干啥的?留着下崽啊?”
我没忍住大笑。
“爸,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“我说过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知道了。”
公公哼了一声。
“知道有个屁用,让他做。”
那天下午,周磊回家以后真做了件事。
他把家庭开支重新算了一遍。
以前逢年过节给双方父母买东西,大部分是我在张罗。
不是因为他不出钱。
我们的工资本来就放一起。
而是“张罗”这件事很耗人。
买什么。
多少钱。
合不合适。
老人喜不喜欢。
什么时候送。
出了问题,谁负责。
这些细碎东西以前都在我脑子里。
周磊只负责最后一句:“行,挺好。”
他拿了个本子。
“以后我爸妈这边我负责,你爸妈那边你负责。”
我看他。
“钱呢?”
“共同账户出。”
“预算呢?”
“每次先定。”
“你姐嫌少呢?”
他抬头。
“让她自己加。”
我笑了。
“学得挺快。”
他也笑。
事情本来可以到这里。
但第三天晚上,周梅来了。
她没提前说。
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给孩子检查作业。
周磊去开门。
我听见外面没动静,走出去一看,姐弟俩站门口对视。
周梅手里拎着个纸袋。
“怎么,不让我进?”
周磊让开。
她换鞋进来。
孩子从房间探头:“姑姑。”
周梅脸上总算有点笑。
“哎,写作业呢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写吧,姑姑跟你妈说点事。”
孩子回屋。
我没主动招呼她。
周梅把纸袋放茶几上。
里面是一盒水果。
“给孩子买的。”
我说:“谢谢。”
她坐下。
我倒了杯水。
不是为了表示热情。
只是家里来人,我习惯这么做。
周梅捧着杯子半天没喝。
最后还是她先开口。
“那天的事,你挺生气吧?”
“嗯。”
她大概没想到我连客套都没有。
脸色僵了一下。
“我后来也想了想。”
我等着。
“我说话是有点急。”
有点。
我没出声。
她继续说:“但是我真没别的意思。我就是觉得爸六十六岁,亲戚又多,既然摆宴席,桌上东西别显得小气。”
我问:“为什么是我再买?”
她停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觉得36只不够,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让我再买36只?”
“因为是你买的啊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你都已经联系好卖家了,再买方便。”
“那你可以说,弟妹,我觉得不太够,我出钱,你帮我再订36只。”
周梅抿着嘴。
“有必要分这么清吗?”
“有。”
我说。
她脸沉了一点。
“咱们一家人。”
“就是一家人,才更要分清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姐,你是不是觉得,我嫁给周磊以后,给爸妈花钱是应该的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觉得你自己呢?”
“我也给啊。”
“对。你当然给。”
我说。
“所以我从来没检查过你给多少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我没让她插话。
“你给妈买花,我没说花便宜。你给爸买茶叶,我也没问多少钱。你给孩子买东西,我说谢谢。为什么轮到我,你总要点评?”
“我什么时候总点评了?”
“要我一件件说吗?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真的说了。
羊绒大衣。
春节礼物。
婆婆住院时我买的营养品。
前年中秋我买了四盒月饼,她说没必要买这么贵的牌子,不如直接给钱。
去年春节我直接给钱,她又说过年还是得拎点东西,看着热闹。
我一件件说。
说到第三件,她脸已经红了。
“你怎么都记着?”
“因为都是说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周磊坐在旁边,没插话。
这一次他没有说“算了”。
周梅捧着水杯。
过了很久,她低声说:“那你也可以当时说啊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每次我不高兴,周磊都告诉我,你就是那张嘴,让我别计较。”
周磊咳了一声。
“姐,这个确实是我不对。”
周梅看他。
“现在你们两口子一起批斗我?”
“没人批斗你。”
我说。
“你今天既然来了,我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眼圈突然红了。
“我那天也够丢人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么多亲戚看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夫回去还跟我吵。”
“那是你们俩的事。”
她猛地抬头看我。
大概觉得我太冷。
可我真不想再负责安慰她。
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话惹出事,最后她难受了,被她冒犯的人还得去哄她。
这逻辑我接受了很多年。
那天不想接受了。
周梅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后来给爸买螃蟹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买了八只。”
她说。
“第二天送过去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爸收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说好吃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然后把我骂了一顿。”
我差点笑。
忍住了。
周梅看出来了。
“你想笑就笑。”
我真笑了。
她自己也有点绷不住。
“老头现在脾气越来越大。”
“他说你什么?”
“说我有多少钱办多大事,别整天觉得别人花钱不够大方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挺有道理。”
“林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是不是特爽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瞪我。
我又笑了。
气氛反而松了一点。
周梅终于喝了口水。
“那天我让你再买36只,确实没过脑子。”
她说。
“我平时可能……也确实有点爱管。”
我没急着说没事。
她看着我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,我等了八年。
真听见的时候,倒没有想象中痛快。
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一切冰释前嫌的感觉。
我只是觉得,终于有一句话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。
“我接受。”
我说。
周梅松了口气。
我又补一句。
“但以后你再当众这么说,我还会翻脸。”
她刚松下去的脸又僵了。
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“能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水果挺甜的。”
周磊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。
周梅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他。
“笑屁!”
那天她坐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走的时候,我送她到门口。
她换好鞋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下个月妈生日,你准备买什么?”
我看着她。
她自己也意识到了。
“不是,我不是查你啊。”
她赶紧摆手。
“我是想说,咱俩要不要一起买?”
我笑了。
“先定预算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一半,我一半。”
“行。”
“超预算的,谁提议谁补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现在算账怎么这么细?”
我扶着门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“切”了一声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那螃蟹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
“36只全吃了?”
“送了一些。”
“早知道给我两只。”
“七十八一只。”
“你抢钱啊?”
“酒店价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骂:“滚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我也笑了。
后来婆婆生日,我们俩真一起买了礼物。
一台洗碗机。
预算四千。
周梅先看中一台六千多的。
她把链接发给我。
我回:“超了。”
隔了两分钟,她回:“那算了,再看。”
没让我补。
也没说“生日一年就一次”。
最后选了三千八百多的。
她转给我一千九。
备注写着:一半。
我看到那两个字,盯了几秒。
然后收了。
周磊在旁边问:“谁给你转钱?”
“你姐。”
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少贫。”
我把手机扣下。
“她现在进步挺大。”
周磊笑:“你俩现在倒比以前好了。”
我没接这话。
不是“更好了”。
只是边界清楚以后,反而没那么累。
以前为了显得一家人,我什么都不说。
她什么都敢说。
后来我们知道什么话不能随便讲,什么钱不能替别人安排,相处倒正常了。
公公七十岁生日那年,我们没办大席。
他死活不肯。
说六十六岁那次已经把他吓怕了。
“过个生日差点把一家子过散。”
他说。
那天就我们一家,加上周梅一家,十来个人。
我问他想吃什么。
公公想了半天。
“螃蟹。”
全桌人都笑了。
周梅第一个开口。
“买多少?”
我看她。
她也看我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她马上说。
“我就是问数量,没别的意思。”
我故意说:“36只?”
公公摆手。
“吃不动吃不动,一人一只就行。”
周梅掏手机。
“那我买。”
我问:“你买?”
“咋?”
她挑眉。
“我爸生日,我不能买?”
“能。”
“你不许嫌少。”
“绝对不嫌。”
她真买了十二只。
到货那天,她拎着箱子进门,先冲我喊:“林静,过来验货!”
我从厨房出来。
“验什么?”
“十二只,一只不少。”
“规格呢?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
我笑得扶着门框。
公公坐在沙发上也笑。
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
婆婆在厨房里喊:“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吵!”
周梅回:“妈,我们这叫交流!”
吃饭的时候,公公把自己那只母蟹掰开。
蟹黄很满。
他吃了一口,点点头。
“这个好。”
周梅立刻说:“那当然,我挑的。”
我问:“多少钱?”
她警觉地看我。
“干吗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怕我嫌贵?”
“怕你让我再买36只。”
桌上又笑成一片。
我也笑。
没人再觉得这句话难堪了。
因为那件事真正过去,不是大家假装没发生过。
是该道歉的人道了歉,该改的人改了一点。
我也没再把委屈攒着。
有话就说。
该拒绝就拒绝。
饭吃到一半,我爸妈视频打过来,祝公公生日快乐。
公公接了。
两个老头隔着屏幕聊了半天。
聊着聊着,我爸忽然问:“老周,今年螃蟹够不够啊?”
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公公大笑。
“够!够!”
他把镜头转过来,照桌上的盘子。
“十二只,正好!”
我爸说:“不够我给你送,我闺女当年给我送了36只,我吃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我妈在旁边骂他:“你吃什么36只?大半都送人了。”
“那也是沾闺女光。”
公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周梅在旁边捂脸。
“叔,你们怎么还提这事啊?”
我爸不知道里面细节,只笑:“好事咋不能提?”
我看了周梅一眼。
她也看我。
这回她没躲。
她拿起一只螃蟹放进我盘子。
“给。”
“干吗?”
“堵你的嘴。”
“我还没说话呢。”
“你那脸上都写着呢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着36只。”
我笑了。
她自己先笑。
晚上回家,周磊开车。
孩子坐后排,吃饱了犯困。
红灯的时候,周磊忽然问我:“你还记不记得我爸六十六岁那天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当时真准备把36只全留给爸妈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一个都不给我?”
“不给。”
“真狠。”
我转头看窗外。
“谁让你当时不说话。”
他点头。
“活该。”
绿灯亮了。
车往前走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那天我姐八分钟就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她当时都快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电话打得我手机都快震飞了。”
他笑。
我也笑。
回到家,我从包里找钥匙。
手碰到夹层里一个硬东西。
掏出来,是个旧手机壳。
早不用了。
透明塑料已经发黄。
我正准备扔,忽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纸。
抽出来才认出,是那年买螃蟹的付款小票。
两千三百八十元。
纸上的字都快褪没了。
周磊凑过来看。
“这你还留着?”
“忘了。”
“扔了吧。”
我看了两秒。
把小票揉成一团,丢进门口垃圾桶。
周磊换鞋。
“明天垃圾我倒。”
“嗯。”
他往里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我姐刚群里说,今年中秋她订螃蟹。”
我抬头。
“多少只?”
“她没说。”
“那我得问问。”
“你别搞事啊。”
我已经拿出手机。
家庭群里,周梅刚发了一条:
“今年中秋我负责螃蟹,谁都别跟我抢。”
我回她:
“准备买多少?”
不到十秒。
她发来一条语音。
我点开。
周梅的声音响得整个玄关都听见。
“林静!你少来!我买多少你吃多少,再敢跟我提36只,我上你家把你锅端了!”
周磊靠着鞋柜笑得直不起腰。
我按住语音键。
“姐,那可不行。”
我慢悠悠地说。
“买少了不够吃,多没面子啊。”
语音刚发出去。
周梅的视频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
我接通。
屏幕上先出现她气急败坏的脸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我还没说话,公公从她身后探出头。
“买十二只就够!”
婆婆也在喊:“别买多了,寒!”
姐夫在旁边笑。
孩子听见动静,从房间跑出来。
周磊抢我手机。
一屋子声音挤在一起。
我站在玄关,脚边的垃圾桶里,那张两千三百八十块的小票已经揉成了一团。
我没再捡。
手机里,周梅还在嚷。
“十二只就十二只!谁嫌少谁自己买!”
我笑着回她。
“行,姐。”
这一次,我叫得很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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