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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确诊当天
电话通了。第四十七声。
背景里有女人笑。他压低声音:“金凤,我在谈客户。”
“周宇群,我确诊了癌症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那一顿很短,但足够我听见苏瑶在那头问“谁呀”。
“早期还是晚期?”
我笑了。泡面桶里那点残汤晃了晃,油花聚了又散。“你希望是晚期吧。”
他没接这句。他说:“你先把妈照顾好,我后天回来。”
“我手术排在明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真知道。“你让沈茜陪你去。她不是闲着吗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盯着屏幕,直到它暗下去。暗下去的那块玻璃里映出我的脸,三十五岁,没化妆,嘴角往下耷着。
我把诊断书折好,塞进专利证书文件夹最里层。那个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,五年前写的,字迹还没褪干净:“奶瓶”。
我给沈茜发语音:“离婚协议,‘自愿放弃’改‘依法追索’。”
她回得很快,语音里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:“改一个字,他净身出户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我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,桶壁上那点油汤溅出来,落在手背上,烫。“我要他先签。”
护工来敲门。婆婆要翻身。我走过去,掀开被子,一股压疮药膏的气味涌上来,混着尿不湿捂久了的那种酸。婆婆一百三十斤,骨头压在我小臂上,我数着数:一,二,三,翻。拍背,空心掌,从下往上,五组,每组十下。
她闭着眼问:“宇群呢?”
“在三亚,看海。”
“哦。”她没再说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宇群转来两千块,备注写“看病够了吧”。我收下,回复:“够。够买你公司一克专利。”
他没回。
我打开闲鱼,把婚房照片存进草稿。那套沙发是我用第一笔专利费换的,他嫌贵,我说我出钱,他就没再吭声。现在沙发靠背上还搭着他昨天换下来的衬衫,领口有口红印,色号我认得,苏瑶常用那个。
窗外下雨。雨点子砸在空调外机上,啪啪响。我把诊断书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沈茜发来定位:“明早九点,律所。”
我回复“好”,然后把周宇群那条朋友圈截了图,存在手机相册一个叫“三亚”的文件夹里。那个文件夹是空的,今天刚建。
门锁响了。
周宇群提前回来了。
他站在玄关,衬衫还是三亚那件,领口的口红印没擦,手里拎着免税店的袋子,往鞋柜上一放,看都没看我。
“协议呢?”他说。
“茶几上。”
他走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把笔递过来。我接笔的时候,他松手太快,笔掉在地上,滚到沙发底下。他弯腰去捡,后颈那颗痣露出来,五年前我亲过的地方。
“签啊。”他催。
我没动。我盯着他后颈那颗痣。
“周宇群,你知道我明天手术吗?”
“知道。小手术。”他把笔塞进我手里,“签完我还有个会。”
我签了。
他拿起协议,折好,往西装内袋里放。转身之前,他看了我一眼,像在看一个终于甩掉的包袱。
“金凤,别怪我。是你自己跟不上我的脚步。”
我没接话。雨点子砸在空调外机上,啪啪响。和我的心跳一个频率。
“周宇群,你前面有路吗?”
门关上了。我听见他按电梯,电梯到了,他进去,门合上,一切安静下来,只剩雨声。我走到窗边往下看,他上了那辆新车,车灯亮了两下,开走了。那辆车我买的,首付是我出的,贷款是我还的,他连保养都只去4S店签个字。
我回到茶几前。协议被他拿走了,桌上只剩一个水杯印,圆的,杯底那点水还没干。我把杯子推倒,水淌开,淌到协议刚才放的位置。
然后我打开闲鱼。
上传婚房照片。客厅那张,沙发上的衬衫我没动,故意拍进去的。标题敲到:“前夫和小三的婚房,1元起拍,买就送——”光标停住。我盯着那个破折号,像盯着一条路走到头。
备注栏写一行小字:“U盘内含五年出轨时间线、转账记录、聊天截图。”
我把U盘插进电脑。里面文件按年份排好,五个文件夹。第一份是五年前,他求婚那天,他说“金凤我会对你好一辈子”。最后一份是今天,三亚定位,苏瑶生日。
我点开婚房照片,选了一张客厅。就是我拍的那张,沙发,衬衫,口红印。我把鼠标移到“发布”按钮上。
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雨天下午,屋里暗,只有这一块亮。
我按下去了。
页面跳转。商品挂出。我手指没离开鼠标,盯着“已发布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楼下老王终于把车倒进去了,喇叭不响了。
我轻声说:“一块钱。你只值一块钱。”
手机开始震。先是闲鱼消息提醒,叮叮叮,越来越密。然后是微信,沈茜发来一个问号。然后是电话,周宇群的。
我接起来。
他声音在抖:“林金凤你疯了吗?”
“周总,”我说,“您现在是全网最红的企业家。红得发紫那种。”
他吼:“你给我下架!现在!马上!”
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听筒里他的呼吸粗重。
“你施舍给我的房子,”我说,“我一块钱卖了。现在全网都知道,你和小三的婚房,只值一块钱。”
他摔了杯子。很响,玻璃碴子溅开那种响。然后电话断了。
我放下手机。屏幕上,闲鱼浏览量一千二。评论区第一条:“真的1元?”第二条:“U盘里是什么?”第三条:“前夫和小三?这标题绝了。”
有人把链接转到了微博。话题“1元起拍前夫婚房”开始往上爬。
我截了张图。手指悬在屏幕上,想发个朋友圈,又退出来。不发。让周宇群自己发现。
雨还在下。我把诊断书从文件夹里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,杯子推倒淌的那滩水已经干了,只留一个印子,灰白色的。
门锁又响了。
我没回头。
“金凤。”周宇群的声音从玄关传来,比电话里低,比电话里近。“把链接下架。”
我拿起诊断书,折好。这回折得更小,正好能塞进手机壳里层。
“周宇群,”我把诊断书塞好,终于转过身看他,“你猜,我手里还有什么?”
他的脸,比外面那场雨还灰。
第2章 底层代码
沈茜翻到第三页,停住了。
那是周宇群公司去年的融资稿,铜版纸,彩印,标题烫金:“青年企业家周宇群——白手起家,五年缔造行业标杆”。
她把稿子转过来对着我,指甲点在“白手起家”四个字上。
“金凤,这公司核心产品的专利,发明人是谁?”
我把专利证书推过去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那辆洒水车从东边响到西边,久到隔壁律所的实习生进来续了两次水。
她把证书合上,手指按在封皮上,按得发白。
“他以为他养了你五年。”她抬起眼看我,“其实是你养了他的野心五年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打开手机相册,递给她。相册名“翻身记录”,一千八百二十五天,每天四张照片,早中晚夜各一张。婆婆的压疮从硬币大烂到巴掌大,又从巴掌大收成硬币大,最后只剩一块浅粉色的疤。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的,婆婆的背,干干净净。
沈茜划到最前面,第一张是五年前的婆婆,躺在医院走廊加床上,褥子下面垫着报纸。
“你一个人翻的?”
“护工只负责白天。晚上我自己来。”
她往下划。照片下面有备注,每一条都像账本:“第37天,压疮渗液,买药膏168元,周宇群说‘你看着办’。”“第214天,婆婆肺炎住院,周宇群出差,我签的字。”“第1000天,婆婆说‘金凤比亲闺女好’,周宇群没回消息。”
沈茜把手机还我。她没说话,把周宇群公司的转账记录拉出来。MBA学费,三十二万。公司注册金,八十万。第一台服务器,十二万八。第一个专利年费,四千二。每一笔,都从我卡里出去。她拿红笔在打印纸上圈,圈到最后一个,笔尖戳破了纸。
“这些钱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娘家给的?”
“我妈走之前留的。她说别告诉周宇群,就说是我自己攒的。”
“你妈比你清醒。”
电话响了。周宇群。
我接起来,他开口就骂:“你找律师了?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?”
“我懂专利法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读MBA的学费,是我卖专利头期款。你公司注册资金,是我娘家出的。你告诉我,我懂什么?”
他压低声音,背景里有键盘声,他在办公室。“金凤,别闹。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了。公司、车子、存款归我,婚房给你。你一个人住够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反而迟疑了。“你答应了?”
“你先把协议拿来。”
“金凤,”他语气软了一点,软得假,“你知道的,公司现在在关键期。苏瑶那边有资源,我不能——”
“周宇群,”我打断他,“你跟她上床的时候,公司就不关键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沈茜抬眼看我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背景里有人喊“周总”,他应了一声,把电话挂了。
婆婆在里屋拍床:“金凤,水——”
我端水进去。她接杯子的时候手抖,水洒在床单上。她喝了一口,喘了半天气,说:“宇群打电话来了。他说你闹脾气。”
“他说我闹脾气?”
“男人在外面有女人很正常。”她看着天花板,灯泡上落了灰,光晕发黄。“你忍忍就过去了。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我把杯子放回床头。床头柜上摆着周宇群小时候的照片,缺了一颗门牙,笑得憨。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,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,正好穿过他的脸。
“妈,我忍了五年。今天不忍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手在床单上摸索,摸到我的手,攥住。她手凉,指关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秃。攥了几秒,松开了。她把脸转向墙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水够了。”
我端着空杯子出来。沈茜把改好的协议推过来。“依法追索。不是自愿放弃。”她把笔放在协议上。
我拿起笔,没签。笔尖悬在“依法追索”四个字上面。
“再等等。”我说,“我要他先签。”
沈茜看着我。她把笔帽盖上,咔哒一声。“行。”她把协议收进公文包,拉链拉好。“那你得让他觉得,他赢了。”
我送她到门口。她换鞋的时候,手撑在鞋柜上,鞋柜上还摆着周宇群的领带夹,银色的,我买的。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门关上。我回到客厅,茶几上那滩水印子还在。我把周宇群朋友圈那张截图翻出来,三亚,游艇,苏瑶靠在他肩上。我看了十秒。然后我打开闲鱼,把婚房照片从草稿箱调出来,重新排了顺序,第一张换成客厅,就是有口红印衬衫那张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宇群的消息:“协议明天拿给你。你别再搞事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沈茜的微信紧跟着弹出来:“你确定要等他先签?”
我打字:“他以为他赢定了。让他赢。”
沈茜回了一个表情包,一只猫把爪子搭在另一只猫肩上,配文:“姐妹,你是我见过最狠的。”
我没回。我走到婆婆房间门口,门关着,里面没声音。我靠在门框上,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见我,拉着我的手说“我们家宇群有福气”。那时她还能走,能做饭,能骂周宇群“你配不上金凤”。后来她瘫了,骂不动了,开始说“忍忍就过去了”。人瘫了,连嘴都软了。
我回到电脑前。U盘还插着,里面文件夹按年份排好。我点开第一个文件夹,五年前,求婚那天。文档里有一段周宇群的语音,我转的文字:“金凤,嫁给我。我会对你好一辈子。”
“一辈子”三个字后面,我当时打了一个感叹号。现在看,那个感叹号像一根钉子,钉在屏幕上。
我点了删除。语音条消失,只剩一行灰色小字:“该消息已被删除。”
然后我把专利证书扫描件拖进云盘,文件夹命名“奶瓶”。云盘密码是沈茜生日。我把密码发给沈茜,她回:“收到。等他签完,我再动。”
窗外洒水车又响了一圈。雨没下起来,天阴着。我把诊断书从手机壳里抽出来,又折了一遍,塞回专利证书文件夹。文件夹快满了,拉链拉上有点费劲。
我拉了三次才拉上。
沈茜最后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他拿协议来,你哭一下。哭不出来就低头。别让他看见你笑。”
我对着屏幕,扯了扯嘴角。不是笑,是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这块肌肉。
然后我回复:“我知道。演戏嘛。五年了,我演得还少吗?”
第3章 他先签
周宇群把离婚协议扔在茶几上。
“公司、车子、存款归我。”他站在沙发前面,没坐。新西装,袖口还带着三亚的沙粒,金棕色,很细。他抖了一下袖子,沙粒掉在我昨天擦干净的茶几上。“那套婚房给你,虽然有贷款,但你一个人住够了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把笔递来。笔是万宝龙,我买的,他生日礼物。笔帽上有一道划痕,他开会时习惯用牙咬笔帽,我说过三次,他说“你管得真宽”。后来我不说了。
我接过笔。协议第三页,“自愿放弃”四个字下面,我已经签过一次了。那是他上次拿来的版本,签完他说“还得改改”,拿走了。这次“自愿放弃”还在,只是后面加了括号,写着“含专利共有权”。
嘴角那块肌肉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确认自己还能控制它。
他皱眉:“怎么,嫌少?”
“不少。”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来,来回翻了两遍。“你确定要给我?”
“你一个家庭主妇,有地方住就不错了。”他看了眼手机,屏幕上是苏瑶的消息,我瞥见了,头像是一朵白莲花。“签吧。我约了人。”
“公司专利那边,”我笔尖停在纸上,“你不再想想?”
“专利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他笑了一声,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,很轻,很冷。“你看得懂专利申请书吗?”
我没说话。我低下头,笔尖落在纸上。签名字的时候,我故意把“金”字的最后一笔拖长,拖到“凤”字头上,像一道未干的雨痕。沈茜教我的,她说“你签得太工整,他会怀疑。拖一笔,显得你犹豫”。
他拿走文件,往公文包里塞。拉链拉到一半,他停住了,看着我。我嘴角还挂着笑,没收住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笔帽盖上,咔哒。“就是觉得,闲鱼上新挺快的。”
他没听懂。他走到门口,换鞋,鞋拔子是我买的,铜的,他嫌重,每次都不用,硬往里蹬。今天他用了,大概因为新皮鞋。他蹬进去,直起身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金凤,别怪我。是你自己跟不上我的脚步。”
“周宇群,”我说,“你前面有路吗?”
门关上。声音很响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隔着门能看见门缝底下那道白光,灭了。我站在原地,听见他按电梯,电梯到了,他进去,门合上。楼下那辆新车发动,引擎声很低,他新换的排气管,我出的钱。
我走到窗边。他车尾灯在雨里晕开,红蒙蒙的两团。车拐出小区,消失在主路上。雨不大。毛毛雨。落在空调外机上,没声音。
我回到茶几前。协议被他拿走了,桌上只剩那个万宝龙笔帽。他忘了带走。笔身他拿走了,笔帽留在这儿。我把笔帽放进口袋。
然后我打开闲鱼。
婚房照片已经排好顺序。第一张,客厅,沙发靠背上的衬衫,领口口红印。第二张,卧室,床头柜上苏瑶的发圈,黑色,带一颗假珍珠,上周她来家里“谈事”落下的。第三张,阳台,周宇群抽烟的痕迹,烟灰缸里还有半截,他抽的那个牌子,我买的,一条一千二。
标题我重新敲了一遍:“前夫和小三的婚房,1元起拍,买就送出轨证据U盘。”光标在句号后面闪。一闪,一闪。
备注栏写:“U盘内含五年出轨时间线、转账记录、聊天截图。1元起拍,不设底价。拍下即发。”
我把鼠标移到“发布”按钮上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雨天下午,屋里暗,只有这一块亮。光标从标题栏跳到备注栏,又从备注栏跳回标题栏。我在“前夫”两个字上停了三秒,然后删掉,改成“周先生”。想了想,又改回“前夫”。沈茜说得对,要让全网都能看懂。
楼下有人按喇叭。短促的两声,不是周宇群。我心跳还是快了一拍。我把手按在胸口,掌心底下那颗心撞得厉害。我深呼吸,吸到一半呛住了,喉咙里那股气堵着,上不来。我咳了两声,眼泪咳出来一点,挂在眼角。我没擦。
我按下去了。
页面跳转。商品挂出。“已发布”三个字跳出来,绿底白字。我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我伸手碰了一下,屏幕又亮起来。浏览量:1。浏览者:我自己。我刷新了一下,浏览量:7。评论:0。
我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。金属外壳上沾了手心的汗。我把它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小片标签,五年前贴的,上面写着“奶瓶”。字迹是我妈的,她走之前写的最后一个标签。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要贴这个,现在懂了。
手机开始震。闲鱼消息:叮。叮。叮。越来越快。微信:沈茜发来一个问号,紧接着语音通话请求。电话:周宇群。三个渠道同时震,手机在桌上转了一圈,嗡嗡响。
我先接周宇群。
“林金凤你疯了吗?”他声音在抖。“你给我下架!现在!马上!”
“周总,”我说,“您现在是全网最红的企业家。红得发紫那种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摔了杯子。玻璃碴子溅开的声音传过来,很脆。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“我要什么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手机贴着耳朵,屏幕上的闲鱼浏览量跳到了两千三。“你施舍给我的房子,我一块钱卖了。现在全网都知道,你和小三的婚房,只值一块钱。”
他喘着粗气。背景里有苏瑶的声音,尖细:“她在哪儿?把链接给我看看——”然后是一阵窸窣,周宇群吼了一声“别闹”,电话断了。
我把手机放回桌上。屏幕亮着,微博推送弹出来:“1元起拍前夫婚房”登上同城热搜第三。评论在刷:“真的假的?”“U盘里是什么?”“前夫哥长什么样?”有人贴了周宇群公司的官网截图,下面评论:“就这?白手起家?笑死。”
沈茜的语音通话又来了。我接起来,她没说话,先笑了一声,很短。“你发了?”
“发了。”
“浏览量多少?”
“三千一。”
“卡点呢?”
我看了眼屏幕。闲鱼后台,浏览量三千一,评论一百四十七,收藏八十九。微博话题阅读量破五十万。有人把链接转到小红书,配文:“姐妹们,我笑不活了,前夫和小三的婚房,1元起拍,买就送U盘。”
“热搜了。”我说。
沈茜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她说:“金凤,你听我说。周宇群今晚一定会来找你。他敲门,你别开。他打电话,你别接。他要是砸门,你报警。我十分钟后到。”
“你不用来。”
“我不是来陪你。”她翻文件的声音传过来,“我是来拿那支笔帽的。万宝龙,限量版,你五年前花一万二买的。他拿走了笔身,笔帽在你那儿对吧?”
“在茶几上。”
“别动。那是物证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把手机扣在桌上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屏幕。闲鱼浏览量四千二。评论区最新一条:“周先生公司电话被打爆了,前台在哭。”下面是回复:“哪个周先生?”“就那个周宇群啊,白手起家那个。”“白手起家?白睡起家吧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拿起那支笔帽,走到婆婆房间门口。门关着,里面没声音。我靠在门框上,把笔帽攥在手心。金属凉,咬痕硌手。
门锁响了。
我没回头。脚步声从玄关进来,皮鞋踩在地板上,很重,很急。周宇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比电话里低,比电话里近。
“金凤。把链接下架。”
我把笔帽放进口袋。
“周宇群,”我说,“你猜,我手里还有什么?”
他站住了,没再往前走。
第4章 全网炸了
链接发布三小时,浏览量破了十万。
我在厨房煮面。水开了,面条下锅,白色泡沫涌上来,我关小火,拿筷子搅了搅。面煮好了,捞出来,过凉水,拌了点酱油。吃完面,洗完碗,擦干手,我才走过去看。
评论区第一条:“真的1元?”第二条:“U盘里是什么?”第三条:“前夫和小三的婚房?这标题绝了。”第四条:“姐妹们,我截图了,这房子在城南,市价至少三百万,贷款还剩两百多万,谁拍谁傻。”第五条:“傻什么傻,花一块钱买个瓜吃,值。”
还有一条,匿名用户,ID是一串乱码:“U盘第二批什么时候发?”
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。没回。继续往下翻。
我设置自动回复。每卖出一份,自动发送一条周宇群出轨时间线。第一条已经发出去了,买家ID叫“吃瓜第一线”,回复了一个字:“卧槽。”
有人把链接转到了微博。话题“1元起拍前夫婚房”开始往上爬,从同城热搜末尾爬到第三,又爬到第一。我刷新了一下,阅读量五十万。再刷新,一百二十万。评论区已经刷到三千多条,最新一条是:“周宇群是谁?搜了一下,XX科技创始人,号称白手起家,照片看起来人模狗样的。”
我盯着“白手起家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,滴答,滴答。
下午三点,有人敲门。我从猫眼里看,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,手里拎着平板。我不认识。我开门,但防盗链没摘。
“林女士,我是周总公司的公关。”他把平板举起来,隔着门缝递给我看。屏幕上是一张股价图,曲线从上午十点开始往下扎。“周总让我来跟您谈。链接下架,条件好谈。”
我看了眼那条曲线。跌了百分之七。
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“林女士——”
“你回去告诉他,”我把门关到只剩一道缝,“他要是真在乎股价,就不会连我明天手术都不来。”
门关上。灰西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我听见他皮鞋蹭地的声音,然后电梯到了,他走了。
晚上七点,我出门。沈茜约了人,让我去她律所旁边的咖啡厅等。我点了杯热水,没喝。张总进来的时候,我一眼认出来,周宇群的投资人,去年公司年会他坐主桌,周宇群让我给他敬酒,我敬了,他连杯子都没端。
他坐下,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投资意向书,封面上印着周宇群公司的LOGO。他推到我手边,我还没碰,他又拿回去。当着我的面,撕成两半。纸撕裂的声音很响,咖啡厅里另外两桌人都看过来。
“我不投了。”他把撕开的意向书叠在一起,又撕了一次。
“因为闲鱼链接?”
“因为我今天才知道,”他把碎纸推到我面前,“周宇群公司核心专利不在他名下。我投的是技术壁垒,不是投一个连老婆都搞不定的男人。”
我收起那份碎纸。纸片很轻,捏在手里像一把干枯的叶子。
“张总,”我说,“你尽调的时候没发现专利的事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发现了。但我以为是代持。周宇群跟我说,是他老婆不懂经营,挂个名而已。”他站起来,扣上西装扣子。“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个链接。我打电话问他,他骂了你十分钟。我挂了电话,决定不投了。”
他走了。我把碎纸装进口袋,出了咖啡厅。外面起风了,梧桐叶子刮得满地跑。
回到车上,我打开闲鱼后台。又卖出两份。自动回复已发送。我点开其中一个买家的聊天框,往上翻,看时间线。2023年9月,三亚。备注写着:苏瑶生日。再往上,2023年7月,苏瑶升任周宇群公司“战略顾问”。再往上,2023年5月,周宇群跟我说“公司需要苏瑶家的渠道”。
我关掉页面。发动车,开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咖啡厅的灯还亮着,张总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打电话。他一边说一边摇头。
前面路口红灯。我停下来。沈茜的电话是这时候进来的。她没说话,先发了一张截图。
截图上是周宇群发的声明,说我精神失常。
我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她又发来一条:“水军开始动了。刷你是毒妇。”
绿灯亮了。我踩下油门。车子驶过十字路口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,明一下,暗一下。
第5章 专利底牌
周宇群冲到我家的时候,晚上十点。
我听见电梯响,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,很重,很急。门铃没响。他直接拍门,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。我打开门,防盗链还挂着。他站在门外,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了,领带歪到一边。膝盖上有一块灰。
“金凤。”他叫我。声音比电话里低,比电话里近,喉咙里像塞了棉花。“把链接下架。”
“周总,”我把门关到只剩一道缝,“你膝盖上的灰,哪儿来的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去拍,拍了两下,拍不掉。他索性不拍了,往前一步,门链绷紧,他的脸卡在门缝里,鼻尖几乎贴着门板。
“我跪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不像周宇群。五年来他从来没跟我认过错,连婆婆住院我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,他回来只说“你签就行了,我签不签有什么区别”。现在他说他跪了。
“你跪谁了?”
“投资人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“张总撤了,李总也撤了。今天下午我见了五个投资人,五个全拒了。金凤,公司要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来跪我?”
“不是跪你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来求你。”
我把门链摘了。他推门进来,膝盖一软,跪在了玄关。瓷砖是凉的。他膝盖撞上去,“咚”的一声。我看着他跪在地上,穿着我买的衬衫,戴着我挑的领带,膝盖压在我用专利费买的瓷砖上。
“金凤,我错了。”他仰头看我,眼眶红了一圈。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。眼白上全是血丝。“你下架链接,我们复婚。公司还是你的,你说了算。”
“复婚?”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在鞋柜上。杯子里是凉白开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。“你连我手术都没来。现在跪的是我吗?你跪的是你的股价。”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他声音拔高了,那点软塌塌的可怜劲儿一下子收了,露出底下那层硬壳。“你要钱?要公司?你说!”
我转身,走进客厅,打开电脑。他跟在我后面爬起来,踉跄了一下,扶住沙发扶手。我点开D盘,文件夹“奶瓶”。里面是专利证书扫描件,十几份,按年份排好。我点开最上面一份,转过来对着他。
“周宇群,你公司所有核心产品的专利,发明人那一栏——写的是谁的名字?”
他愣住。眼睛盯着屏幕,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我放大,那行字占满整个屏幕。发明人:林金凤。
“你猜,”我把光标移到另一份文件上,没点开,“如果我把这些专利授权收回,你公司还剩下什么?”
他退后两步。后腰撞上茶几。茶几上的水杯晃了一下。没倒。离婚协议的复印件被水浸湿了,“依法追索”四个字慢慢晕开,墨迹洇成一团。
“你、你什么时候申请的?”他嘴唇发白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涩。
“五年前。”我看着他。他脸上的表情我没法形容,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站的那块地是纸糊的,底下是空的。“你让我签放弃专利共有声明那天,我签的是——放弃共有,申请独占。”
“你——”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,“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“你让我签,我就签。你看都没看。”
他盯着我。我也盯着他。五年来我第一次这样盯着他看。他的脸瘦了,颧骨高了,眼角的纹路比我记忆中深。
“林金凤,你够狠。”他终于说出话来。声音哑了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我把电脑合上,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的脸,扭曲,苍白。“你说过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你是我敌人吗,周宇群?”
他没答。低头看那份被水浸湿的协议复印件,手指去擦那四个字。越擦越花,墨迹晕开,纸也破了。他停下手,水从桌沿滴到他鞋面上,黑色的皮鞋,我买的,他穿了好几年,鞋头磨出了白痕。
“公司是我们一起……”他忽然抬头。
“公司注册资金是我娘家出的,专利是我的,MBA是我供的。”我打断他,一个字一个字说。“你告诉我,哪一样是你的?”
他张嘴。没说出话。嘴唇张开,合上,又张开。水还在滴。滴答,滴答,滴在他鞋面上,汇成一小片湿痕。
“周宇群,”我拿起鞋柜上那杯凉白开,喝了一口,水没味道,但我咽得很用力,“你刚才说,公司还是我的,我说了算。我现在告诉你——公司本来就该是我说了算。不过我不想要了。我要它死。”
他看着他的膝盖。瓷砖上那两个印子,灰白色。
“你给苏瑶打电话吧。”我把杯子放回鞋柜。“告诉她,她睡的技术,是我的。她用的渠道,也是靠我的技术换的。她以为自己找了个潜力股,其实她找的是我的影子。”
他没动。
我走过去,把门打开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白惨惨的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鼻梁上有一道汗,从鼻尖淌到嘴角。他没擦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“你跪也跪了,求也求了。现在回去,想想怎么跟你的苏瑶解释,你公司的核心专利,写的是你前妻的名字。”
他站起来。膝盖可能麻了,他晃了一下,扶住鞋柜。鞋柜上放着婆婆的药盒,他手肘碰倒了,药片撒出来,白花花落了一地。他没捡。
他走出去,站在电梯前,按了下行键。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他走进去,转身,看着我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电梯门合上了。把他的脸切成两半,然后全遮住。
我关上门。转身,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瓷砖凉,从尾椎一路凉到后脑勺。地板上还有周宇群跪过的痕迹,两个浅浅的膝盖印,灰白色。
沈茜的消息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我打字:“专利的事,说了。”
她秒回:“他什么反应?”
我盯着屏幕。膝盖印在眼前,药片散了一地,水杯倒着,离婚协议复印件泡烂了边角。我打了三个字:“他走了。”
沈茜没再问。她发来一个地址。明早九点。不动产登记中心。又发来一条:“我约了老同学。周宇群今天下午试图把婚房挂到中介去卖。咱们得赶在他前面。”
第6章 伪造签名
三天。公司股价三天跌掉两千万。
这个数字我是从沈茜发来的截图里看到的。她截图了财经新闻的标题:“XX科技核心专利归属存疑,股价三日暴跌百分之十八。”评论区里有人说:“他老婆那个闲鱼链接我看了,U盘里的东西真他妈精彩。”下面回复:“兄弟,链接发我。”
周宇群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。
他先发声明,说我精神失常,闲鱼链接是恶意报复,U盘内容系伪造,已委托律师追究法律责任。下面配了一张他西装革履的公式照,背景是公司前台,LOGO反着光,很亮。
水军开始动了。评论区刷“毒妇”“疯女人”“精神有问题”,一条接一条。
沈茜的微博是这时候发出来的。九宫格,第一张是律师函,要求周宇群公开道歉并撤回不实声明。第二张到第八张,是护理记录节选。每天翻身四次,拍背四次,喂饭三次,换尿不湿六次。五年,一千八百二十五天。每一天都有我的签名,每一天都有护工的签字确认。第九张是周宇群签字的离婚协议,其中一页有他亲笔写的“母亲由林金凤照顾”,日期是五年前。
配文只有一行:“周先生说的精神失常,大概是指这个。”
评论区炸了。反转来得比我想的快。有人说:“这女人狠?她伺候了五年。”有人说:“周宇群五年没换过一块尿不湿,他说人家精神失常?”有人说:“白手起家?白手起家的男人连自己亲妈都不管?”
但周宇群这次没只发声明。
第二天早上,沈茜打电话来,声音比平时低:“金凤,专利局那边收到异议了。周宇群以‘婚内共同财产’为由,申请冻结你的专利独占权。审查期四十五天。”
“冻结了?”
“还没。但你要举证。证明五年前那份放弃共有声明是他知情且自愿签的。”
我沉默了两秒。“他有备而来。”
“他背后有律师。”沈茜翻文件的声音传过来。“苏瑶父亲介绍的。姓陆,专打知识产权。”
“能拖多久?”
“四十五天审查期。如果专利局认为异议成立,你的独占权会被撤销,转入共同共有。那他就有一半。”
我攥着手机。窗外的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没下雨。
“那就打。”我说。“我有他签字的原件。他有吗?”
“他有你签字的离婚协议。上面写着‘含专利共有权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那份协议,他让我签的第三页,“自愿放弃”后面括号里的“含专利共有权”。我当时看见了,但我没改。因为我要他先签。
“沈茜,”我说,“那份协议,他签了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签了。但他签的那份,是改过的版本。你签的那份,他拿走了。他手里有你签字的‘含专利共有权’版本,你手里没有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五年前我让他签放弃共有声明,他看都没看。五年后他让我签含专利共有权,我也没改。我们扯平了。
“所以现在,”我说,“专利到底是谁的?”
“看谁证据硬。”沈茜说。“你手里有独占声明原件,他手里有含共有权的离婚协议。专利局会调取五年前的申请档案,那份档案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但周宇群可以主张,你申请独占时隐瞒了婚内共同财产。”
我睁开眼。窗外那片云裂了一道缝,光漏下来,照在地板上。
“那就让他主张。”我说。“四十五天。我等。”
但专利局的电话比预想的来得快。
当天下午,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我接起来,对方自称是专利局审查员,姓方,声音很公事公办:“林女士,周宇群先生提交的异议我们已经受理。五年前那份《放弃共有、申请独占声明》,我们需要原件核实。另外,您需要补充提交五年前的专利申请原始档案,以及周宇群先生知情并自愿签署声明的佐证材料。”
“原件我有。”我说。“佐证材料,我有他签字的离婚协议,上面写着他放弃共有权。”
“那份协议我们看到了。”方审查员顿了一下,“但周先生提交了另一份协议,内容与您的不一致。我们需要您来局里当面核对原件。明天上午九点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沈茜发消息。她回:“我陪你去。带上所有原件。”
第二天上午,专利局。方审查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戴眼镜,桌上摊着两份协议复印件。一份是我签的,一份是周宇群签的。她把两份并排放,指着周宇群那份:“林女士,这份协议上‘含专利共有权’几个字,是后来加上去的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“我签的时候,那份协议上没有这几个字。”
“您有证据吗?”
我从包里拿出五年前的原始档案。专利申请书,申请日期,申请人林金凤。还有那份《放弃共有、申请独占声明》原件,周宇群的签名在右下角,日期是五年前。方审查员拿过去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电话,拨了个内线:“把周宇群先生提交的那份协议原件调过来。”
等了十分钟。另一份原件送来了。方审查员把两份并排放,用放大镜看签名。周宇群的签名,在“放弃共有”声明上,和在那份“含专利共有权”协议上,笔迹一致。但日期不同。声明是五年前,协议是上个月。
“林女士,”方审查员放下放大镜,“您这份声明,周先生签的时候,有没有第三人在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周先生可以主张,他签字时不知道声明内容。”
“他签的时候,”我说,“我问他,要不要看一遍。他说,不用,你签我就签。”
方审查员看着我。我也看着她。她没说话,把两份文件收进档案袋,封好。
“审查期还是四十五天。”她说。“我们会调取五年前的电子申请记录。如果电子记录上显示申请人只有您一人,且声明签署时间早于专利申请日,那么周先生的异议可能不成立。”
“可能?”
“可能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“但周先生有权继续申诉。如果申诉,周期会更长。”
我站起来。沈茜在门外等我。她看我出来,没问结果,只说:“先去吃饭。”
我们去了专利局旁边的一家面馆。沈茜点了两碗牛肉面。面上来,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我。我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金凤,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我把面汤喝了一口,咸的。“四十五天。我等。”
周宇群又出招了。当天下午,沈茜收到中介的电话,说周宇群试图把婚房挂牌出售。独家代理,今天签合同。
沈茜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。然后她说:“我昨晚就申请了不动产登记异议。他卖不了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手快有手慢无。”她翻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。
“你吃了吗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没。”
“那你先吃。”我说。“回执下午给我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她笑了一声,很短。“行。你倒学会关心人了。”
下午。沈茜把法院受理回执推到我面前。一张A4纸,盖着红章。她说:“房子他卖不了了。”
我拿起回执,折好。纸很薄。我把它塞进专利证书文件夹。夹子已经满了,拉链拉不上。我把拉链拉到一半,停下来。
“满了。”我说。
“换个大点的。”沈茜说。
“不用。满了就满了。”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,拉链敞着,里面的文件露出来一角。专利证书,离婚协议,护理记录,法院回执。五年的东西,全在这个夹子里。“够用了。”
但周宇群还有后手。
苏瑶约我在城南咖啡馆见面。
她迟到了四十分钟。进门时戴着墨镜,口罩拉到下巴,头发散着。墨镜歪着。像被人从美容院追出来。她坐下来,把牛皮纸袋推过桌面。纸袋口没封,露出文件一角,上面印着“不动产转移登记申请”几个字。
“我也是受害者。”她摘下墨镜,眼下一片青,像三天没睡。“你信不信随你。”
“我信。”我把纸袋抽过来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签名处,“林金凤”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“晚”字的最后一笔甚至往上翘——我签了二十年,从来连笔往下拖。周宇群连我签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文件日期是上个月,我手术住院那几天。申请事由写着“婚内财产分割”,申请人签名栏里,我的名字旁边,按了一个红手印。手印纹路模糊,像被水洇过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?”
“他让我签的。”苏瑶端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,她自己的那杯还没上。“他说这是公司股权文件,让我帮忙转交。我多看了一眼,发现是你的名字。我问他,他说‘她住院呢,我代签’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信了三天。”她把杯子放下,杯壁上沾了她的唇膏,浅粉色。“第四天我查了专利局网站。发明人林金凤,申请日期五年前。我又查了你那个闲鱼链接。U盘时间线里,他给我过生日那天,你婆婆在住院。”
“所以你来告诉我。”
“我来要钱。”她把墨镜重新戴上,遮住那片青。“他欠我八十万。说是投资款,其实是借款。我手里有借条,但他不认。你把他的公司搞垮了,我找谁要钱?所以我帮你坐实伪造签名,你帮我把钱拿回来。等价交换。”
“我怎么帮你?”
“他的账户被冻结之前,你把专利授权撤回的通知挂上闲鱼。苏氏集团收购的公司,会最先跳脚。苏瑶父亲会找他算账。他扛不住,就会动那笔私账。我的钱在私账里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这次没躲,墨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你那个U盘,”她说,“第二批,发我一份。”
“你之前匿名问过?”我问。
她没否认。“我总得确认,你手里真有东西。”
沈茜在电话那头听完,只回了一句话:“让她把原件留下,复印件我下午公证。伪造签名加婚内转移财产,够判三年。”
苏瑶站起来,把椅背上那件外套拿起来。外套口袋鼓鼓囊囊,露出一角——是一张机票,三亚,单程,明天。她要走。
“苏瑶,”我叫住她,“你知道他怎么说你的吗?”
她停在桌边,没回头。
“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用的工具。比专利好用,因为你会自己动。”
她肩膀绷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过身,把墨镜往下拉了一寸,露出眼睛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也没有抱歉。是一种刚刚醒过来的茫然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“所以我来要钱。”
她走了。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合上,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我把苏瑶留下的原件拍照,上传到闲鱼自动回复。新增一条文件,标题:“不动产转移登记申请——申请人签名伪造证据。”
评论区炸了。话题“周宇群伪造签名”冲上同城热搜第一。有人贴出周宇群公司的股价截图,曲线已经跌了百分之二十三。
四点十五分,沈茜的电话是这时候进来的。就一句话。
“公证完了。我报警了。”
“够快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手快有手慢无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警察去公司了。”
五点。我在家里,站在窗前往下看。
楼下停着两辆警车,顶灯没亮,但车门开着。周宇群被带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泡第二杯茶。他穿着那件灰西装,领带不见了,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。他走得很快,像赶着去开一个会。警察在他两侧,手没碰他。
记者比他跑得还快。长枪短炮围上去。周宇群抬手挡脸,那只手——我认得,戴着我买的表,表盘上有道划痕,他摔杯子那次磕的。
他被塞进警车后座。车门关上之前,他忽然抬头,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。八楼,隔着一层玻璃。嘴唇动了动。没发出声音。警车开走了。
我把那份伪造签名的文件折好,塞进口袋。
第7章 法庭
开庭那天,下雨。
我穿了那件藏青色的西装,五年前买的,就穿过一次——周宇群公司开业剪彩,他让我站在他旁边,像个摆件。今天我自己穿。沈茜在法庭门口等我,手里推着一个文件箱,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,咕噜咕噜。
周宇群坐在被告席。他瘦了一圈,西装空荡荡的,领带倒是系得整齐——那条我挑的,蓝底白点,他说老气,从来没戴过。今天戴了。我记得。但我不想。
他的律师先说话:“审判长,被告认为,涉案专利系婚内取得,应属夫妻共同财产,原告无权独占。被告已向专利局提出异议,目前正在审查期。”
沈茜站起来。她推着文件箱走到法庭中央,打开箱盖,拿出三份文件,一份一份摆在桌上。
第一份,五年前我签署的《放弃共有、申请独占声明》。签名处,我的连笔“林金凤”三个字,和今天一模一样。第二份,所有专利申请书原件。申请日期,五年前。申请人,林金凤。第三份,周宇群公司使用专利的授权协议。授权方一栏,白纸黑字,林金凤。被授权方,XX科技。授权期限,五年,到期不续。
“审判长,”沈茜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被告声称专利是婚内共同财产。请问被告,您签署的放弃共有声明,日期是五年前。您公司使用的每一件专利,授权方写的都是原告的名字。您有什么证据证明,这些专利属于您?”
法官转向周宇群:“被告,你有什么证据?”
周宇群站起来。他低头了。不敢看我。不敢看沈茜。不敢看审判长。那只手——他的右手——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我看着他画圈。那只手,曾经握着笔,让我在放弃共有声明上签字。现在那只手在画圈。
沈茜拿起专利证书,举起来。发明人,林金凤。白纸黑字,法庭的灯照在上面,反光。
“审判长,被告的公司,是我当事人用专利喂大的。”沈茜把证书放回文件箱,声音很平,“现在,她把奶瓶收回来了。”
周宇群的律师忽然举手:“审判长,被告方有一份新证据提交。原告签署的离婚协议第三页,明确写着‘自愿放弃含专利共有权’。这份协议签署日期,在专利申请日之后。”
沈茜接过那份协议复印件,看了一眼,递给法官。“审判长,这份协议,原告签字时,被告并未签字。被告拿走的,是原告签字的空白版本。原告手中的版本,没有‘含专利共有权’这七个字。两份协议不一致,说明被告在签署过程中存在欺诈。”
法官翻看协议。法庭安静了。周宇群站在那里,手还在画圈,但圈越画越小,越画越慢。
“被告,”法官说,“你手里的协议,和原告手里的协议,内容不一致。你有什么解释?”
周宇群张嘴。没说出话。他的律师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周宇群坐下来,手不画圈了。
审判长宣判。周宇群净身出户,公司归林金凤所有,专利全部归林金凤所有。因伪造签名、婚内转移财产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专利局异议,因法庭认定独占声明有效,同步撤销。
法锤落下。声音很短,很闷。我没听清后面的话。
周宇群被带下去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法警推了他一把,他又往前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我。嘴唇动了动。我读出来,他说的是“金凤”。
我转身,走出法庭。
第8章 授权不续
开庭之后,我去了一趟养老院。
婆婆住在城东一家民办养老院,三人间,靠窗的床位。我进去的时候,她正靠在床头看电视,养生节目,主持人在讲怎么预防褥疮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金凤?”
“妈。”我把带来的药放在床头柜上。护工说她最近胃口不好,我熬了点粥,装在保温桶里。“药按顿吃。粥还热着。”
她没接粥。手在床单上摸索,摸到我的手,攥住。她手凉,指关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秃。攥了几秒,没松开。
“你比宇群强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。她没看我,眼睛盯着电视。屏幕上,主持人正在演示翻身手法。
“我当年瘫的时候,”她说,“宇群来过一次。站了五分钟,说闻不了这个味,走了。你伺候了我五年。”
她松开了手。我把粥放在床头,转身走了。出了养老院,我给沈茜发消息:“婆婆说了,我比周宇群强。”
沈茜回:“她终于说了句人话。”
但周宇群老家来人了。
七个。围在公司楼下。拉一条横幅,红底白字,字是打印的,贴得歪歪扭扭:“林金凤忘恩负义,抛弃瘫痪婆婆!”横幅两头用晾衣绳绑在梧桐树干上。树干上还粘着去年贴的小广告,撕了一半,“疏通下水道”四个字正好压在“忘恩负义”上面。
我下楼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拦我:“林总,别去。他们不讲理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,开了录音,装回兜里。“你给沈律师打电话,就说我下去五分钟。”
为首的周宇群大姑,穿一件碎花棉袄,头发花白,手里攥着一袋瓜子,嗑一颗,吐一颗。壳落在地上,铺了一小片。她看见我,把瓜子往兜里一揣,手指头戳过来:“你老公坐牢了,你婆婆你不管?”
“我离婚了。”
“离婚了也是你婆婆!一日夫妻百日恩!”
“大姑,”我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叠折好的文件,“您儿子打您的时候,您怎么不说一日母子百日恩?”
她愣了。手悬在半空。指甲缝里还卡着瓜子皮。
我从口袋里抽出离婚协议复印件,翻到第三页,递到她眼皮底下。“您看。这是您侄子签的字。他签的时候跟我说——‘妈以后归你管’。我管了五年。现在,归他了。”
大姑往后退了一步。她身后几个亲戚凑上来看。其中一个男的,周宇群的堂哥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假的,铜的,露着绿锈。他往前一步:“你少拿这些纸片子唬人。宇群进去了,老太太在养老院,你住大房子开公司,你良心呢?”
“良心?”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录音键还亮着。“我伺候老太太五年。翻身,拍背,喂饭,换尿不湿。您侄子五年里干过什么?您问他自己。”
“他忙!”
“忙什么?忙三亚,忙苏瑶,忙伪造签名转移房产。”我把护理记录摔在横幅上。纸散了,一张一张,落在“恩”字上。“五年。一千八百二十五天。每天翻身四次,拍背四次,喂饭三次,换尿不湿六次。这是您侄子五年里干的:零次。”
围观的人多了。有人拿手机。镜头对准护理记录。
“您要拍,拍清楚。”我把护理记录翻到最后一页,举起来。上面每一页都有日期。每一天都有我的签名。每一天都有护工的签字确认。最后一页,日期是上周。婆婆的压疮完全愈合。签名:林金凤。护工签名:陈秀兰。
“这上面,每一页都有日期。每一页,都是我一个人签的字。五年,没缺一天。”
大姑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。堂哥的金链子晃了晃。他不说话了。
养老院护工的电话是这时候进来的。我按了免提。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,又尖又哑:“金凤啊……妈想回家……”
“妈,”我把手机举高,让所有人都听见,“您的家,在周宇群那儿。他出来了,您跟他过。他判了三年,您等他三年。”
婆婆哭了。哭声从免提里溢出来,混着护工劝说的声音。我挂了。
大姑转身要走。我弯腰捡起护理记录。瓜子壳粘在纸面上。我没拍。让它们粘着。
“大姑,”她停住脚,没回头,“您回去告诉老家的人。我不欠周家的。周家欠我的,法院已经判了。”
她走了。七个亲戚,跟着她,往巷子口走。横幅还挂在树上,晾衣绳松了一头。红布耷拉下来,搭在冬青丛上。风吹过来,布面翻了一下。“恩”字朝上,“义”字贴地。
回到办公室。沈茜把屏幕转过来。苏瑶的名字在上面跳了一下。我还没点开,律师函就到了。下午。
律师函是苏瑶父亲寄来的。苏氏集团收购了周宇群公司剩下的股份,要求我继续履行专利授权。沈茜拆开,看了两遍,递给我。我看了三遍。第三遍,我把律师函折好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茜把律师函接回去,翻到第三页签名处。苏瑶父亲的签名,启功体,练过的。可惜用错了地方。
“他们以为授权协议是周宇群签的。”我把回执放在桌上。推过去。他没接。“他们不知道——授权方是我。我授权给公司。公司被他们收购了。但授权是我的。我说不续,就不续。”
“你确定?”沈茜翻到第一页,“协议上写的是‘授权方:林金凤’。没有授权期限。但有一条——‘到期不续需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’。你通知了吗?”
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沈茜面前。信封上贴着挂号信回执。寄件人林金凤。收件人XX科技。日期是上个月。信里只有一句话:“授权不续。”
沈茜看了回执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把信封装回公文包,拉链拉好。
“苏瑶父亲约你见面。明早十点。他办公室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去。”沈茜把公文包扣上。“你不去,他就觉得你好欺负。去了,当面告诉他——不续。”
我去了。
苏氏集团总部。三十六楼。他坐在皮椅上,没站起来。手边一壶茶,汝窑的,天青色。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“林女士,”他倒了一杯茶,推过来,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没喝茶。
“律师函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你的回复呢?”
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挂号信回执,平放在桌上。“上个月就寄了。授权不续。”
苏瑶父亲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杯底悬在杯托上方一寸。水纹晃了晃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没喝。
“你疯了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公司没了专利,就是空壳。你也是股东。你亏得起?”
“苏总,”我把回执收回包里,拉链拉好。“您收购的时候,没做尽调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专利不在公司名下。在我名下。您买了一个空壳。恭喜。”
苏瑶父亲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江面上有船驶过,汽笛声远远传来,闷闷的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不要什么。”我站起来。“我只要你们知道——没有我,周宇群的公司什么都不是。没有我,你们收购的什么都不是。”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皮椅上,手按着茶杯,指节发白。茶杯上那道裂纹,从杯沿延伸到杯底。差一点就要碎了。
沈茜在楼下等我。她靠在车边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苏瑶被家族踢出了。”她把屏幕转过来。苏氏集团内部通知,苏瑶不再担任任何职务,即日生效。她爸在家族群里说了一句:“引狼入室。”
“她引的狼,是她自己。”
我把回执折好,塞进包里。拉链拉上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柏油路上。昨夜的雨渍还没干,亮晶晶的。
第9章 已售绝版
一年后,公司上市那天,没下雨。
我站在交易所的敲钟台上,沈茜站在我旁边。钟声响起的时候,我手里的锤子落下去,敲在铜面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台下的人在鼓掌。我站在台上,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想着的却是别的事——明天要去医院复查。
办公室在写字楼顶层。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。沈茜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放在桌上。信封很薄。寄件人一栏写着:周宇群。
“不看?”沈茜靠在门框上。
“不看。”我拿起信,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我捏了捏,纸的边缘有点糙。我没拆,直接扔进了垃圾桶。
沈茜说:“你猜他写什么?”
“不用猜。”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封信,信封口没封,露出一角纸。“‘金凤我错了。’‘你来看我一次好不好。’‘我出去以后一定好好对你。’他写什么我都知道。每一个字,我都知道。”
沈茜说:“有个投资人想见你。说是你大学同学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要去医院复查。”我拎起包。包里有诊断书。有复查预约单。
沈茜笑了:“你那个闲鱼链接,至今还有人在问——‘前夫同款U盘还有吗?’”
“你告诉他们,绝版了。”
我从她身边走过。办公室的走廊很长,灯亮着,白惨惨的。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城市的轮廓。我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沈茜喊了一声:“金凤——”
门合上了。我没听见她后面说什么。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个一个跳。我靠着电梯壁。口袋里的诊断书硌着大腿,硬硬的。
医院走廊。复查报告拿在手里,白纸黑字:癌细胞未扩散。我看了三遍。第一遍不信,第二遍还不信,第三遍——嘴角那块肌肉动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。
走出医院大门,雨小了。我站在台阶上,没买花。直接往停车场走。雨已经完全停了。云层裂了一道缝,光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,明晃晃的。
沈茜的截图是这时候进来的。那条链接的页面。备注改成了:“已售。前夫已入狱,U盘绝版。”
她配了一行字:“金凤,你赢了。”
我站在车边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打字,回了她一句:“没有输赢。我只是不玩了。”
发完,我把截图存进相册。那个“三亚”文件夹,现在可以关了。
我关上车门。发动车。雨刷刮了两下,前挡风玻璃干净了。手机响了一声,号码没显示。我没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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