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一个周三的早上,六点半,我拎着一只帆布工具袋站在客运站检票口。袋子里是凿子、砂纸、木工胶,头天夜里收拾的。省城有个旧木器修复班,两天,学费八百,报名时人家说得清楚:开课前三天改期收两百,到点人不来,名额作废。
这个班我惦记了三年,前两回都因为家里临时有事退了钱,这是第三回交。六点四十的车,我盘算着中午就能摸着木头了。
六点二十,弟弟林军的电话先到。妈走了三年,爸七十八,一个人住老房子,姐弟俩说好照护一人一周、住到爸那边去,这周本来轮他。
他在电话里说,邻市接了个安装的活,整整三天,工钱一千八:“姐,你把爸接着看几天,就几天,你那边反正方便。”口气不是商量,是把定好的事通知我。搁从前,我大概已经应了。
还没等我应,老陈的电话追上来。他在物业做维修,时间活络,店里收活打下手的一直是他。他说店里今天有三件急活,西裤改腰、呢子大衣换里子、靴子换拉链,尺寸全在我脑子里:“要不你别赶早车了,上午来店里把活交代清楚,坐中午的车,下午的课还赶得上。”
我说票都买了,他顿了顿:“那你看着办,反正课嘛,什么时候不能上。”这话不重,可我耳熟,我的课什么时候能上,好像从来由不得我。
退票的页面我都点开了,手指停在确认上。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往回走了:爸要人照顾,店要开门,哪一件都比我那节课名正言顺。可那天我站在检票口没动。让我把手指挪开的,是一个常来改衣服的人。
苏姨七十出头,住车站后头的家属院,退休教师,裤脚、拉链、缩毛衣,几年都在我这儿改。那天她拎着一兜早市买的小菜,在检票口外头叫住我:“雁雁,就两分钟。”
她说上个月来取活,正碰上林军在店里打电话,嗓门不小:“放我姐那儿呗,她闲着也是闲着。”那会儿我手里还踩着缝纫机。她说腊月廿八晚上九点半路过我店门口,卷帘门拉了一半,我还在给人锁裤边;开春有一晚,看见我拎着药袋在站牌底下等末班车,往爸那边送。她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日子,一条一条,比我记得还清楚。
我说你苏姨,那些都是顺手的事。她摇头:“我不懂大道理,就问你一句,你弟临时撂给你的事,你跟他说过一回‘不行’没有?”我想不起来,真的想不起来。
她说:“你不是扛得住,你是一回都没让他们扛过。他们不是接不住,是压根没试过。”说完她看看我手里的手机,“走不走你自己定,我不劝。两分钟到了,我回家去了。”她拎着菜走远,我把退票的页面关了。
我没急着买票,先打给爸。他说你去忙,一个人的日子过惯了;问晚饭,说面条;问药,说记得。可上上周我去,我给他配的一周分装药盒,周二格里的药原样躺着。我没戳穿,挂了电话打给冯婶。
冯婶跟爸做了二十多年邻居,爸管她叫小冯。我把事一说,她应得痛快:上午买完菜过去,中午给爸做口热的,晚上看着他把药咽下去,陪到九点他睡下。
“要我陪一宿也行,客房那床单我给换换。”她起先不肯收钱,我说一晚五十,姐弟一人一半,月底一起结,她才点头,又补一句:夜里行,白天我不敢打包票,周四得你弟回来。
我说周四中午他到,上午她再帮着把午饭备下。挂电话前我跟爸说了这安排,他嘟囔“不用麻烦小冯”,到底没拦。
然后是林军。我把方案说给他:今晚冯婶管晚饭和药,人就睡爸那儿;你周四把剩下的活安排好,中午赶回来,从周四晚上起是你的轮班。
他在那头半天没吭声,末了说:“姐,那活工期卡得死,我中途一撤,剩下的得转人,工钱分出去大半。你上个木头课,缓一个月不行?”
我说:“你的单子是正事,店里的活是正事,就我的课,回回都能往后放。”他说那能一样吗,哪儿不一样,他没说出来。我说我等冯婶进了爸家的门再上车,今天爸那边不会空。他把电话挂了。
以前到了这一步,我会把电话打回去,把话软下来,把台阶递到他脚边。那天我没打。九点五十,冯婶发来视频,爸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摆着药盒,冲镜头摆手说车要开了走吧。
我在窗口重新买了十点四十的票。上车前给老陈发消息,西裤那条量好的尺寸发他,大衣里子别动,等我回来。他回了两个字:随便。
车开出去我才发现,工具袋的带子一直被我攥在手里。上午的课缺了,孟师傅讲的老漆怎么认、榫卯还救不救得回来,我没听着,课后借旁边姑娘的笔记抄了一半。
下午两点上手第一件活,一只松了榫的旧抽屉,拆开、清胶、重新上胶、夹住等干。我手底下心不在焉,手机扣在工作台上一直震,顺着旧胶茬硬撬,把燕尾榫的一个角劈了。
孟师傅五十来岁,话不多,过来看了一眼:“胶没泡透就硬来。拆了,重来,旧东西急不得。”他不问家里的事,也不安慰人,说完就走了。
夜里住的小旅馆一百二一晚,我翻来覆去。十点四十七,林军发来两个字:睡了。没有称呼,没有下文。我盯着看了半天,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又来一句:爸吃了,药也吃了。我把手机扣过去,回去重新泡胶、卸榫、上夹子,把劈了的那个角对好。周四下午,抽屉推回木框,来回拉,不晃了。孟师傅捏着抽屉边推了推:“行,手稳。”就这三个字。
周四晚上到家,老陈把两天的账摊在桌上:少收四百多,约好取大衣的老主顾白跑一趟,后来把一条裤子改去了别家,没说难听话,就是没再来。
他说得不凶,一句顶一句:“人家说你这店,说关就关。”这两天的损失该我认,我没躲:“算我的。”第二天我把话摆开:轮班照旧,一人一周;临时要换,提前一天说,我点头才能换;冯婶应急那五十,谁的事谁出一半;店里收活记账往后老陈管,复杂的活留我回来赶,周三晚上店提前打烊,我去学木头。老陈听完半天,说“行吧”,把账本拿过去了。算不上高兴,可他拿过去了。
林军那边,回来后半个多月没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,家里群里只回“嗯”和“知道了”。那单活他最后只干了一天,剩下两天的转给同行老赵,少挣小一千——这话是他自己在电话里跟爸念叨、爸学给我的。
周六轮到他,他按点去了,待到周一早上才走。爸后来打电话,说冯婶炖的鸡软和,说你弟夜里打呼,跟你小时候一个样。说到末了,他声音低下去:“以前我总觉得你在跟前我才睡得踏实,你弟他们……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。”我握着电话半天没接上话,只说,爸,晚了,你睡吧。
上上周林军来电话,说下个月要去邻市看工地,问我能不能替他一晚。搁从前我会说行。这回我说:替,可以,你从我后面挑一晚顶回去,对等。
他在那头“啧”了一声,隔了一天回话,挑了第三周的周三。我说行,他没再说什么,把冯婶那晚的五十转来二十五,备注“一人一半”。我点了收。
老陈的变化是一场返工带来的。前两个礼拜,一位顾客的羽绒服换完拉链,五天后开了线拿回来。活是他收的,他自己接下:赔着笑约时间,拆了,换双股线,一道一道加回针,捣鼓了一下午,没收人家钱。
晚上他念叨:“我以前总觉得你踩缝纫机跟玩儿似的,一脚就完,这玩意儿真费神。”我说:“嗯,下回量裤脚你也这个速度。”他瞪我一眼,没恼。
现在店里收活、记账、约人是他,周三晚上他关门,关门前还学会了自己留张条,写清楚哪件急哪件缓。
爸那边,药盒还是我每周日去装,米和缴电费这些零碎,我让他直接打给林军。林军办得糙,买回来的米是散装的,爸跟我念叨“凑合吃”,语气里没有怨,倒像试出来了儿子也能用。
上礼拜我周日去晚了半个钟头,爸照着旧格子自己把药吃了,没吃错。姐弟俩谈不上亲热,他来了话还是少,走的时候顺手把垃圾带下楼。轮班到现在,一天没断过。
现在每周三晚上,店里提前打烊,我在阳台支了张小桌,上礼拜从旧货市场花八十块淘来一把裂了缝的旧圈椅,泡榫、清胶、上夹子,照孟师傅教的,一样一样来。
那只抽屉搁在我床头柜上,放顶针和划粉。家里没有变热乎,爸的岁数摆在那儿,往后的难处只会多;可那两晚爸有人做饭、有人看着吃药、有人在家睡,一天空档都没有。
课上了,八百块花出去了,四百多的进项没了,还丢了一位老主顾。周三晚上是我自己的,这一回,是我先排进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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